却说七郎醒来之后已经过了半月有余,伤势基本没有大碍了,只是记忆仍然不见恢复。
七郎开始自行下地行走了,只是不能走远,仅仅是在院子里面散散步。他很喜欢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吹着风,等待花的香气飘到自己的鼻子里。失去记忆的七郎不晓得该做些什么,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偶尔会有蝴蝶落到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愿赶走,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出神。虽然它下一秒就有可能被一嗓子吓跑。
“喂,你怎么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凌音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七郎身后。肩膀上的蝴蝶也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哎……”七郎伸出手想将蝴蝶留住,但很显然这是徒劳的。“凌音姑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呀。”凌音冲七郎眨眨眼“只是看你不在**躺着,怕你乱跑。师傅让我照看你,万一你出了点什么意外,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我不会出什么事的,我的伤已经好了。”七郎抻了抻胳膊,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但似乎有力有点猛,左臂又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七郎强忍着没有皱眉头,但因咬紧牙关而向后拉扯的嘴角依旧没有逃过凌音的眼睛。
“哈哈哈,还嘴硬呢。”凌音笑得前仰后合,“哎,你说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应该高兴才是啊,怎么还一直愁眉苦脸的呢?不是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你要相信自己以后一定会交好运的。来,像我一样,笑一个。”
凌音给了七郎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我怎么笑得出来啊。”七郎猛力摇了摇头,“我的记忆几乎全部都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唯一记得的是自己为了保护一个人才来到这个国家的,可是连那个人叫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谁啊?你不是叫七郎嘛?”
“七郎两个字不过相当于一个代号罢了,刚才被你吓走的那只蝴蝶,它也可以叫七郎啊。就算我叫六郎、八郎,也丝毫不影响我现在就像个傻子一样。”
“忘记以前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啊。”凌音若有所思的垂下头。
“你……怎么了啊?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七郎瞬时有点手足无措。
“哈哈怎么会啊。”凌音马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精气神,“这样吧,你一直待在我家院子里,估计也憋坏了。我带你出去走走,也向你正式介绍一下我们墨村。”
墨村的风景真是称得上秀丽二字。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碧绿的田野,今天的天气极好,天空中几乎看不见云彩。不远处有牧童在放羊,牧童骑在羊背上吹着笛子,这一切似乎构成了一幅完美和谐的画卷。凌音让七郎试着深呼吸,这样会让人轻松许多。七郎嗅到了沁人的青草味,他紧锁的眉头一瞬间舒展开来。原来凌音的家是位于墨村的东北角,越往村子中心走,越能看见大片的田地,村民们在田间劳作,一旦累了便坐下来唠一会儿家常。凌音几乎可以和每一个遇见的人打招呼。凌音性格活泼,嘴巴甜,这里的村民都很喜欢她。小路两侧都开满了桃红色的牵牛花,凌音眼珠一转,弯下腰摘了一朵。“七郎你过来。”凌音朝七郎招了招手。
“干嘛啊?”七郎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嘿!”凌音把牵牛花插在七郎的耳边。
“你这是做什么?”七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把花摘掉,但是被凌音制止了。
“不准摘。我看你长得这么俊俏,觉得这花和你特别配。这就算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你不准就这么丢了。”
虽然在心里觉得非常莫名其妙,但七郎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这样就对了嘛。走,接着带你逛。哎孙婆婆好!”凌音一边和七郎说话一边和路过的村民打招呼。
“光顾着玩了,我好像还没有向你好好介绍我们村子呢。”凌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我们墨村啊,是由我师傅拓跋隐一手建立起来的。师傅是墨家遁世派的掌门人。遁世派是由墨家小部分人自行组建的,宗旨呢就是归隐,遁于山野,逃避战祸。”
“这么说来,你们墨家还有其他门派?”七郎问道。
“有呀。其实遁世派的规模并不大,还有一个门派叫入世派,就是号召门人积极入世,发挥力量来避免战乱。虽然两个门派的做法截然相反,但是本质理念都是追求真正的和平的。”
“真正的和平吗……”七郎在心里好好揣摩了一下这几个字。
两个人也不知走了多久,凌音一直在说个不停,七郎则是一个劲的点头回应。终于走到了一条河边,四周也是绿意丛生,河岸上便是一片青青草地,沿着河流栽满了一排排柳树。
“你应该也走累了吧?我们坐下来歇一会儿吧,这里距离墨村的出口也不远了,马上我们就该回去了。”凌音也没有等七郎回复,便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见七郎在望着河面发呆,凌音便扯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你在想什么呐?”凌音白了七郎一眼,“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嫌弃我话太多吵到你了啊?”
七郎愣了一下,马上便摆手否认:“没有……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啊?看你的样子感觉很深奥。”
“我在想,既然是为了追求真正的和平,那么入世和遁世,究竟哪一种做法更值得我去选择呢?”
“咳,这当然是看你自己喽。如果你觉得自己有成为救世主的潜质,当然可以离开这里,出去用自己的双手终结战乱啦。要是你和我一样,胆小怕事,只想怎么舒服怎么待着,那肯定是留在这里养老喽。”
“可是,凌音姑娘,你在这里生活应该有二十年了吧?”
“啊,我长得有这么成熟嘛?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只是个十四五岁没长大的小丫头罢了。”
“原来你年纪这么小啊。”
“哈哈哈,怎么可能?本姑娘今年芳龄十八。”“这么多年,你就没有过想走出去看看的想法吗?”
“我为什么要走出去啊?村子哪里不好?”凌音没好气的说。
“不,我没有说村子不好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墨村纵使人杰地灵,村民安居乐业,可是终究只是一块封闭的土地,大家的生活方式多少也都显得有些单调,外面的世界就真的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
“没有。”凌音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七郎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出去,如果不是好奇心太重,非要偷着跑出去,我二哥也不会死了。”凌音将头埋在胸前,不想碰到七郎的目光。
“你还有一个哥哥?”
“我本来不想提他的。我二哥叫凌风,比我大十岁,当时师傅是把我们三个人一起带回来的。大哥就是凌云,他人忠厚老实,一直跟在师傅身边学习,也从来没有过要离开村子的念头。但是二哥从小便调皮捣蛋,不爱听师傅的话,整天闯祸。他总是嚷嚷着要去村子外边玩,大人们从来都不同意。墨村的入口是极其隐蔽的,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找来过。但是墨村的出口,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根本没有人想出去罢了。师傅为了不让二哥乱跑,还专门用机关术将出口封了起来。”
“那他是如何逃出去的呢?”七郎对此非常好奇。
“我二哥人虽然皮了一些,但是在机关术上的天分要远高于大哥。师傅设下的机关,他竟然偷着将其破解了。”凌音的语气逐渐沉重起来。
“也就是说,你二哥……”
“嗯。”凌音看着七郎,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那是我八岁时候的事了。有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屋子里有声音。我坐起来发现是二哥,他摸摸我的脑袋,让我不要出声,告诉我会给我带礼物回来。我当时太小,什么都不懂,再加上二哥平日里是最疼我的,我还非常高兴的等着他回来给我礼物……”
泪水已经顺着凌音的眼角流了下来。
“后来听师傅说,二哥在村子外一个人乱走,完全迷了路。他找到了其他的村子,应该是想去要点吃的。没想到会遇见山匪……师傅发现二哥的时候,他已经被吊在树上断了气。他被带回来的时候,大人们不让我看他的样子,就把他葬了……我二哥这么疼我,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眼泪终于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凌音抓住七郎的胳膊,想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哭一场,但却马上又把手缩回去了,只是把头越埋越深。她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二哥去世后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但却从来没有忘记过。
七郎见凌音哭成了泪人,一时有些慌了神,头部也传来一阵疼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在此刻,任何言语都不如让她痛快得发泄一下。他把手轻轻放在她已经哭得发抖的后背上,在此刻,他是很心疼这个身世悲惨的女孩的,尽管平时很难从这个阳光一般的女孩身上看见那层阴霾。“不好意思,让你看我笑话了。”不知哭了多久,凌音把头抬了起来,整个眼睛都哭肿了。
“我才应该向你道歉。我不该问你那种无知的问题,还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没关系,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找人倾诉过,但时不时我就会梦到这件事。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久的话。你现在失忆了,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回忆,都烟消云散了。你就像一张白纸,一切都是从头再来。我和你追求的东西不太一样,你可能无法理解我。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抛弃所有记忆,用‘凌音’这个名字,重新开始。”凌音的目光一直落在河面,如同河水能够冲走一切记忆。
“不,我很理解你的想法。我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从小便是师傅收养了我,他教会我机关术,还给我打造了这条机关右臂……”
“七郎?”凌音瞪大了眼睛,“你的记忆恢复了?”
“不……我只是突然能想起来这些了,可能是你的情绪让我感同身受,但我再继续回想的话……我的头好痛……”七郎痛苦得抱住脑袋。
“不要再想了。”凌音抓住七郎的手,“看来师傅说得没错,你的记忆可以通过外界的刺激逐渐恢复,这个我们不能强求。七郎,如果你想恢复记忆,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帮你,作为你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七郎逐渐平静下来,“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当然啦。”凌音又露出了往日的笑容,尽管面颊上还留有已经干掉的泪痕,“你现在有我这个朋友了,就不可以一直愁眉苦脸了。来,像我这样,笑一个看看。”
七郎使出了浑身解数,结果只是给了凌音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唉,算啦,也不能勉强你。等以后你发自内心的感受到快乐时,一定会特别自然的笑出来的。”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黄昏之时。夕阳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辉。几只白鹭从天边飞来,落在岸边,偶尔有小鱼跳出水面,虽然只是一瞬间,却逃不过这猎手的眼睛。微风吹动柳条沙沙作响,白天的炎热也完全褪去。
“这里好美啊。”七郎感叹道。
“那当然啦,我们村子从来不缺的就是美丽的景色。怎么,爱上这里,不愿意走了?”凌音歪着脖子看着七郎,言语中充满逗趣。
七郎答非所问:“你也好美。”
不知是不是落日的余晖洒在脸上,凌音的脸通红的,眼神也闪躲起来。
“你这家伙虽然失忆了,倒还知道奉承女孩子呢,该不会失忆之前你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吧?”凌音把头扭向一边,但是语气中却能听出一丝喜悦。
“我没有奉承你啊,你现在真的很美。”七郎一脸的真诚。<!--PAGE 4-->“知道啦,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去吧,哥哥应该把饭都要做好了。哎我想起来了,我送你的牵牛花呢?”
七郎一摸耳边,牵牛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有些尴尬的说了声对不起,撒腿就跑。
“喂,你站住!我又不会吃了你。”凌音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二人望着村子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饥肠辘辘得往家赶去。
几日后,拓跋隐要给两位徒弟演示机关术,七郎自然也一同前去。墨家的机关术是以独体机关术为主,即机关无需人类驱动,可按照预设自行行动。今天拓跋隐要演示的便是用机关术来进行劳作,从而大幅减少人们的劳动量。
拓跋隐把三人带到一个石磨旁,将一切布置就绪后,机关人便推着磨盘走了起来。
凌音惊讶得叫出了声:“哇,师傅,这磨盘这么重,它都可以推动,那以后我们不是可以尽情偷懒了?”
“你这丫头,净想些美事。”拓跋隐的语气中饱含宠溺,他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徒弟,尽管教她的东西总是掌握得不牢。“这个机关想操纵好可不是那么容易,你要不要来试一下?”说完,拓跋隐便把机关停了下来。
“我啊……师傅你知道的,我学什么都是半吊子,不如让我哥哥来试一下?”古灵精怪的凌音一有事就喜欢把哥哥推上去。
“师傅,我愿意试一下。”凌云的机关术水平比凌音要高很多,而且平日里就很有挑战精神。
凌音目不转睛的看着哥哥操纵机关,她相信哥哥的实力应该不会被这个问题难住。
可是,凌云最后也只得面对纹丝不动的机关人,无奈得摇了摇头。
“七郎,要不你来试一下?”拓跋隐把目光投向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七郎。
“我?”七郎猛地一怔,“老先生,这等机关术极其精妙,我学艺尚浅,也不清楚现在还能记住多少,恐怕难以完成啊。”
“无妨无妨。”拓跋隐哈哈大笑,“你试一下便好,不必在意结果。”
“既然这样,我就献丑了。”七郎走到机关前,蹲下来开始着手研究。
“喂,你可别让我失望啊。”凌音喊道。
七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当七郎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响指,机关人也随之动了起来,推动着磨盘行走。
“哇!”凌音激动得跳了起来,“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拓跋隐十分满意得捋了捋胡子:“看来你所掌握的操纵机关的能力并没有随记忆一起丧失。”便又和七郎探讨了几种机关的使用,七郎无不对答如流。
拓跋隐道:“你天资聪慧,且本性善良,我有意将平生所学传授于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七郎冷不丁没反应过来,木在原地。
“你这白痴,赶紧拜见师傅啊。以后我可就是你师姐喽!”凌音喜出望外。<!--PAGE 5-->“弟子拜见师傅!”
拓跋隐打量了一下七郎,说道:“你的机关右臂,做工上只能算勉强及格,但这种思路是我们墨家以前从未想到的。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也不能用活人来做这种实验。但是,你,七郎,老夫非常感兴趣,你放心,我会让你的机关右臂更加完善。”<!--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