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怎么又来到这个地方了?”再次置身于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这个场景已经在七郎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我就像是在一个牢笼里兜着圈,每次都会跑很远的距离,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那位大人每次出现都不和我说话,就只是冲着我若即若离的微笑。她旁边那个拿着宝剑的人,我应该见过他吧,上次终于看清他的表情了。他拿着剑对着我,分明是视我为敌人啊。但他的表情,为何却那么悲伤?”
“还有,那个蒙着面的女子到底是谁?每次想撕下她的面纱时,她便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为什么比起那位大人,我更想见到她呢?为什么……”
凌音正坐在床边,一脸关切的看着他:“你醒啦?看你额头上全是汗,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你怎么在这啊?”七郎坐起来,用手背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你忘记啦?你昨天答应我说,今天要教我那个的?”凌音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
“没错……真不好意思,我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是很灵光。咱们这就走吧。”
“不急,我又不是拿鞭子赶着你。先吃早饭吧,可是我亲手准备的哦。”凌音洋洋得意的把七郎拉了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七郎已经在墨村度过了四年的时光。这四年来,七郎一直跟随拓跋隐修行,拓跋隐十分欣赏七郎,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他。七郎也不负厚望,凭借着出色的才华,很快便将墨家机关术融会贯通,还自创了一种新的机关术——回旋刃。
四年的田园生活并没有非常明显的改变七郎的性格,失去记忆的他仍旧是一个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忧郁的人。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周围的人对他都很好。拓跋隐对于七郎来说,不仅是师傅,更像是一个父亲。他对七郎的关怀不光是机关术的研究学习方面,更多的是这个失忆青年的心理方面。凌云就像他的兄长一样,虽然平时稍显木讷,但闲聊之时却总爱说些大道理,看他们兄妹二人拌嘴倒也是一种乐趣。而且凌云烧得一手好菜,用他的话说,就是妹妹正是被他宠坏了,才会在厨艺上一塌糊涂,日后若是嫁不出去他这个当哥哥的势必要负责任。每天晚上,三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吃饭,真的有一种家的温馨。村民们对七郎也特别友善,尽管七郎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但他待人礼貌,也时常帮村民干一些活。因此这四年的墨村生活,七郎还是非常满意的。
还有凌音。
虽然凌音口口声声对七郎说,要成为七郎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她也确实做到了,任何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七郎。平日里,两人大部分闲暇时间都在一块儿。无论是一起练功,一起出去游玩,还是一起在田里劳作。但凌音对七郎过分的依赖让他隐隐约约有些不安。他大概能感受到,凌音对他的感情似乎是超越友情的存在,但他无法接受,也不敢接受。在七郎心中,凌音美丽可爱,心地善良,她纯真的笑容下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哀伤。七郎心疼凌音,如果她遇到危险,七郎愿意舍弃生命去救她。但七郎自己的人生本就充满了未知数,这样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凌音确立更亲密的关系。“怎么样,本姑娘的手艺有进步吧?”凌音一脸殷切的盯着七郎,就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味道还凑合吧,起码能吃,恭喜我的妹妹又具备了一个能嫁出去的条件。”凌云一字一顿的说道。
“喂,哥你好烦啊,我又没有问你。”凌音怒气冲冲地对凌音说道,但马上又换了一张小脸对着七郎:“七郎,你觉得呢?”
“我觉得做得相当不错啊。大哥,凌音现在还小,她自身的条件也不差,不必太担忧终身大事吧。”七郎说道。
“不小了,她现在都二十二岁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凌云狠狠戳了一下凌音的脑门儿,“妹妹,将来要是没人肯娶你,可别指望哥哥养你一辈子啊。”
“哼,用不着你操心。”凌音怄气得扭过头,“我可以嫁给七郎呀。”
七郎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当场呛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连你都嫌弃我,不理你了。”凌音生气得放下筷子,起身离去。
“凌音,我不是那个意思……”七郎急忙喊她,可是凌音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咳,七郎,你别放在心上,我这妹妹真是从小被我宠坏了。”凌云无可奈何得叹了口气。
七郎应和了两句,心中依旧惴惴不安,便出去找凌音,想向她好好道个歉。
凌音知道七郎一定会先去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找她,便干脆直接离开家门,跑去后山山坡上坐着了。那里视野极好,从家中一直到前边田野,全都一览无余。果不其然,凌音很快发现了寻自己不得的七郎在田野上四处张望,还去向放羊的牧童打听消息。
“真是个笨蛋。”凌音没好气得嘀咕了一句。
但是眼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一个时辰了,七郎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凌音就坐在家后面的山上。这大夏天的,山上的蚊虫着实不少,不停攻击者凌音白嫩的胳膊。她开始有些后悔藏在这里了。
“啪!”树上的果子掉了下来,正砸在凌音的脑袋上。
凌音“哎呦”一声,捂住脑袋,防止遭受到下一次的进攻。可最后她发现敌人只是一颗果子,但这果子又青又小,怎么看都不像是熟透了才落下来的,而且上面还连着一小节树枝。
“你怎么坐在这里啊?”七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尽管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凌音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得意。
“你不是嫌弃我吗?干嘛还要来找我。”凌音气呼呼地问。
“天地良心啊,我真的只是喝水呛到了,结果你就偏赶上那时候才说那句话。”七郎显得很无奈。
“那你的意思是,我完全是自讨没趣喽?”凌音更生气了。
“当然不是。凌音,你哥也是为了你好,就不要置气啦。”
“喂,你不要转移矛盾,我明明是在生你的气啊。”“对不起。”七郎深深地鞠了一躬,凌音觉得他僵硬得就像个机关人。
“哪有你这么道歉的啊?”凌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那我应该怎么办啊?”七郎是真的觉得很无奈。
“你就把刚才吃饭时那个问题再回答一次吧。如果以后我说我要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我?”凌音神情严肃。
“我……”七郎倒不是不愿意,连记忆都丢失了的他,对于爱情已经丝毫没有奢望了。只是他认为,自己一个将来何去何从都完全不清楚的人,根本给不了凌音安稳的幸福。但是现在,为了让凌音消消气,也只有撒个小谎了。“我愿意。”
七郎感觉自己有一丝悲壮。
“你说真的?”凌音继续质问。
“我不喜欢骗人的。”七郎如是说。但他心里想的却是:我确实不喜欢骗人啊,只是做一件讨厌的事罢了。
“哼,你想得倒美,本姑娘才不想嫁给你呢。”然而凌音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了。“刚才那果子是你用回旋刃砍下来的吧?”
“没错。”
“走吧,不是说好了要教我这个吗?”
“你真的要学?”七郎问,“这个东西毕竟是用于战斗的,也可以称得上一种暗器。在我残存的记忆里,那位大人是用暗器的好手,我也跟着她学了点皮毛,回旋刃是我将之与墨家的机关术结合而发明的。你一直生活在墨村,这里与世无争,大家都和谐相处,我觉得你没有学这个的必要啊。”
“哼,我学了之后,用来摘树上的果子吃不可以吗?你就是不愿意教我。”凌音又佯作怒状。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找一个开阔的地方,免得误伤别人。”七郎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还差不多。”凌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七郎在山脚的柳树上绑了几根红布条,作为刃器所击打的目标。七郎先非常认真的将回旋刃的原理和手法讲了一遍,但他发现凌音的目光虽然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但却好像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讲解上面。
“你真的有认真在听吗?”七郎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
“当然了呀,我一刻都没有走神过。”凌音振振有词。
“那我讲解得还算清楚吗?”
“很清楚啦,七郎师傅真的是逐步抽丝剥茧,循循善诱,我相信再笨的学生都能听懂的!”凌音有些时候并不排斥说自己的坏话。
“那我先来演示一下吧。先像我这样扎好马步,保持身体的平衡感。如果以后你熟练掌握的话,是不需要刻意去扎马步的。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七郎迅速掷出手中的刃器,只听“嗖”一声,这十步外的红布条旋即坠落于地,紧接着刃器又沿原来的路线飞了回来,七郎眼明手快,伸出两指将刃器接住。“好厉害啊!”凌音兴奋得鼓着掌。
“你来试一下吧,记住我说的要领,注意安全。”七郎将刃器递到凌音手中。
尽管已经在七郎手中拿了半天,但凌音还是感觉到这刃器散发着阵阵寒意。她摆好了架势,虽然并不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却仍旧很渴望片刻之后就能听到七郎对自己的赞扬。
凌音抿了抿嘴唇,用力将刃器掷了出去,刃器在空中平稳得划过一段距离,却在触碰到目标的一瞬间全然无力,径直坠了下来,掉在草地上。
凌音噘着嘴巴,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完全没有理解我刚才说的要领啊。”七郎去把刃器捡了回来,“不过也没关系,你这才进行第一次尝试,我们再来。”
在七郎手把手的教导之下,凌音又第二次掷出了刃器。这一次的力道倒是有了进步,成功的切断了柳条,但是刃器却和红布条一起落了下来。
“别灰心,我们继续。”七郎对垂头丧气的凌音说。
因为不想让七郎失望,凌音还是非常认真的又掷了很多次,但是效果却越来越差,原本起码还是能够碰到红布条的,但到后面,都是未等触及目标,刃器便已经坠到地上了。
“不玩了不玩了,哼!”凌音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娇小的拳头狠命锤了几下草地,“我实在太笨了,还不知道努力,每次都学成个半吊子。师傅疼我,从来都不说我。你就像个木头,就算真的嫌我烦也不会说出来的。”
“我怎么会烦你呢?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你刚才也练得很辛苦了,我们好好休息一下,一会儿继续。”七郎又把远处的刃器拾了回来。
凌音抬头望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天气这么热,你应该口渴了吧?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回去给你取点儿水来。”七郎的声音始终那么温和,凌音的心里便愈发的不好受。
“你回来。”凌音拉住刚刚转身想要离去的七郎,“你在这里坐着,看着我练习,不要插手。”
凌音强行让七郎在草地上坐好,从他手中夺过刃器,继续一次又一次的投掷。刃器一次次像树叶一般的掉落下来,凌音便一次次冲过去捡起,然后循环着刚刚的动作。
“我去帮你捡吧,你负责丢就好。我能看出你和最开始比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没必要浪费掉过多的体力。”见凌音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已经顺着涨红的面颊流了下来,七郎心中甚是不忍。
“我自己可以做到的,就相信我这一次吧。”凌音用手背抹去汗水,再一次掷出手中的刃器,这一次,红布条顺利的被砍了下来,刃器在打了个弯之后,虽然没有按原本的轨迹飞回来,但还是成功朝凌音的方向位移了一段之后才掉落的。
“非常棒!”七郎忍不住喝彩,“找准刚才的感觉,马上就可以成功了,已经很接近回旋的轨迹了。”<!--PAGE 4-->“本姑娘还是很厉害的吧。”凌音俏皮得做了个鬼脸。
将刃器捡回之后,凌音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的心得,决定马上再试一次。
长时间的马步让两腿已经非常酸麻了,双臂也因为不停投掷的缘故,沉重得根本不想抬起来。但在凌音二十二岁的人生里,她从未如此笃定的想要完成一件事,尽管这件事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用这个机会增加一些和他的共同语言罢了。
刃器飞出手掌,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金色的闪光。红色的布条应声落下,柳叶也顺带着飞散了几片。刃器沿着预想的轨迹飞了回来,凌音激动得几乎叫出了声,但笑容随即僵在脸上,并转化为惊恐。
眼见着刃器冲着自己的脸刺了过来,少女已经手忙脚乱,竟然动弹不得。
似乎有血液溅到自己脸上。
等凌音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七郎及时将自己扑倒在地,因为他原本是坐在地上,已经来不及接住刃器。虽然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了,但左臂仍然被划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见凌音平安无事,七郎长舒了一口气。可能意识到刚刚二人有些过于亲密了,七郎赶紧双手一支,坐了起来,鲜血已经沿着胳膊流了下来,滴在草地上。
“七郎……”凌音咬紧了嘴唇,无论是感谢的话还是道歉的话,一时全都噎在喉咙里。
“你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七郎居然笑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爽朗的笑容,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你流了好多血!我们快回去,我给你包扎。”凌音早已泪眼朦胧,她胡乱抹了抹泪水,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我刚刚实在是蒙住了,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都怪我,我不应该缠着你教我回旋刃,我明明什么都做不好,最后还害得你因为保护我而受伤……”
“但是你做到了啊。”七郎非常认真的说,“以后稍加练习一下,你就完全可以掌握这种机关防身术了。小时候,师傅教授我机关术时,我也是铁了心的在那里练,连饭都不想吃,整个人就像着了魔。起初我也是什么都学得一塌糊涂,失败是每个人修行途中的必经阶段,即使那个人是天才。”
“还有,我不希望看到你哭,就像你不喜欢我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样。”
“你还是笑起来的样子最美了。”
数日之后,七郎神秘兮兮的来找凌音。见七郎左臂还缠着绷带,却仍然晃晃悠悠的,凌音既生气又担忧:“你这伤口还没长好,怎么就乱动呢?万一又撕裂了造成感染,那我会内疚死的。”
“这点小伤又不会要人命。”七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你居然会送我礼物?”凌音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七郎掏出一把木质的刃器:“这是我用黑檀木做的,你平时可以用这个练习,这样子就不会伤到自己了。虽然会比金属的要轻一些,但是你熟练掌握之后,正常的刃器便也可以运用自如了。”<!--PAGE 5-->凌音轻轻地接过礼物,眼神有些闪躲:“那……那你就等着看一位女侠的诞生吧。”<!--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