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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异乡落红

作者:苏启文 字数:5971 更新:2026-08-31 01:23:42

墨村的秋天似乎比夏天还要宜人。

几场秋雨已经完全洗去了前几日的燥热,绿色也随着那一阵风的吹过而渐渐褪去。那棵梧桐树如手掌般大小的叶子染上了一层金黄,在秋风中摇曳。有时候,风吹得用力一些,那灿烂的梧桐叶便似蝴蝶一般飞舞起来,旋转着、飘散着,继而铺天盖地,让人分不清楚那是刚从树枝上落下的新鲜树叶,还是地上已经枯黄的叶子又重新被赋予生机而起舞。

秋天是一个忙碌而喜悦的季节,稻田里随处可见忙于收获的村民。今年是一个丰收之年,无论是稻子、葵菜、竹笋,还是其它的野菜和作物,都长势喜人。天空中不时便有一行大雁飞过,村民们也已见惯不惊,他们称秋天为雁天,正是因每逢秋日,北雁南飞,从不爽约。前几日,村子里飞来一只从未见过的鸟,看起来不像是掉队的大雁。它周身雪白,无一根杂毛,仅双目旁缀有一丝朱砂红。村民们纷纷围观,此鸟也不怕人,就安然栖息于村中的大湖之畔,一连停留数日,终于在一日清晨振翅南飞。村里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称此鸟为祥瑞之物,墨村近几年当风调雨顺,大家都定能有个好收成。

“咱们今天真是从清早就忙到现在啊。”凌音将头上的丝巾解开,美丽的长发便披在了肩膀上。

“怎么,你现在就累了?”凌云放下了手里的锄头,稍作休息,“我看你动不动就跑去开个小差,大部分的活都是我和七郎干的。”

“哎呀,我也没有很偷懒嘛。”凌音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视线并没有在哥哥身上,“倒是你,我看你和孙婆婆家的靖瑶姑娘总是眉来眼去的,干个农活也心不在焉,谁知道你的心思有多少是在人家姑娘身上。”

“你……你这臭丫头,不要乱讲话。”凌云一着急,说话就更不利索了,“人家长得如花似玉的,哪里看得上我这么个糙汉子。”

“那听你话里的意思,你还是喜欢人家喽?”凌音马上读懂了哥哥的心思。

“没有!就是平常乡里乡亲的,多说几句话很正常吧!”凌云死不承认。

“凌云,我们家今天忙完了,就先回去了。这几天我们家会做馅饼,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一些。”靖瑶手里拎着菜篮子,过来和凌云道别,还和凌音、七郎也打了招呼。

“哎,我们这也快收工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呢?我这两天蒸点桂花糕,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凌云笑得合不拢嘴,目送着靖瑶离去。

“行了,别看啦,人家都走远了。”凌音忍不住把哥哥的视线从靖瑶身上拉回来,“你瞅瞅,人家姑娘专门过来和你道别,还要给咱们家送吃的,这明显是有戏啊!你成天说我嫁不出去,我倒担心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嫂子呢!”凌云一时语塞,杵在原地,像一根木头杆子。

“哥,你刚才可是说我们也要回家了吧。走,七郎,我们俩把这些拿回去,剩下的我哥处理就好。”凌音和七郎便把收好的青菜装在筐里带走了,整整三大筐,凌音和七郎各背一筐,七郎左手拎着一筐,右手放在凌音背后的筐底托举着。

七郎已经渐渐喜欢上了这种田园生活,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记忆的恢复与否,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拓跋隐师傅过来找七郎道:“我与入世派掌门曾许下约定,每五年的农历九月初一,在宋州墨宗阁一同研习机关术。如今,这五年之约近在眼前,我七日后便将动身。你是我的爱徒,深得我真传,我欲携你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七郎听罢,连忙应答:“师傅要带弟子出去见世面,是弟子的荣幸。”

凌音见七郎要随师傅出村,也想一同前往,拓跋隐摇了摇头,说:“凌音啊,

此去宋州,路途遥远。你去的话,恐怕多有不便。”

“我知道师傅怕我拖后腿,怕我受不了路上的颠簸,以及我是女孩子,可能会有不方便的地方。但是师傅,我已经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了,在路上我绝对不会喊苦喊累。而且七郎教我的回旋刃我练得已经比较熟练了,我是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凌音几乎是在用乞求的语气和师傅说话。

“师傅,既然凌音想去,不如就带上她吧,我会负责照顾好她的。”七郎也开始向师傅求情。

拓跋隐见状,也有些为难,又问凌云:“凌云,你可否放心让凌音跟随我们前往宋州?”

“咳,有师傅和七郎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妹妹虽然平时鬼灵精的,但如果真遇到大事,她比谁都分得清轻重。师傅,您就带她去吧。”凌云笑着说道。

“好,既然你哥哥都同意了,我也不必再拒绝了。凌音,这路上一定要听为师的话,你的安全比任何事都重要。”

“谢谢师傅!”凌音激动得朝师傅鞠了一躬,又扑过去抱住凌云,“哥哥,谢谢你一直这么宠我。”

晚上,七郎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凌音:“你不是说你永远不想离开村子吗?”

“那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才改变的呢?”凌音答非所问。

“这样子值得吗?”气氛特别安静,就连院子里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只有该不该去做罢了。我承认,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就像以前,我习惯了把一切悲伤都埋在心里。就像现在,我习惯了每天和你在一起,把所有情感都分享给你。”

七郎没有再说话。二人就这样背对背坐了好久,月光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好长。靖瑶家的馅饼和凌云的桂花糕是同一天做好的,原本是打算互相把吃的送到对方家中,但在孙婆婆的强烈邀请下,凌云一家三人来到孙婆婆家做客,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孙婆婆对凌云的手艺赞不绝口,而靖瑶在凌音心目中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她做的东西太合凌音的胃口了。凌音恨不得现在就叫她嫂子,她心中已经盘算好如何把她和哥哥撮合成一对儿了。

终于到了启程的那天。还没等天亮,凌云便起床将早饭做好,还额外准备了一些干粮留着几个人在路上吃。凌音见自己的包袱被哥哥塞得满满的,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哥,你给我准备这么多东西,我在路上会很累的。”

“我还嫌准备的太少了呢。”凌云手忙脚乱,“七郎啊,拜托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妹妹,她在我眼中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说实话,她第一次要离开我这么久,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但是,我从小就惯着她,她喜欢什么,我从来都会支持,这次也不例外。”

“大哥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凌音的安全的。”七郎说道。

“哥……”凌音紧紧拥抱了自己的哥哥,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她在凌云耳边喃喃说道:“哥,等我回来了,靖瑶姑娘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她撮合成我嫂子。”

“哎,哥等你。”凌云无比疼爱的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将拓跋隐、凌音、七郎送到了村口,凌云便和他们分开了,就这样一直远远望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原来村子的出口这么隐蔽啊。”凌音感叹道。

跟随在拓跋隐的身后,穿过一条阴暗的水洞,洞口处已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三人费了点力气才从里面挤了出来。

七郎回头望了一眼,竟已全然看不出洞口的形状,这茂盛的藤蔓已经让洞口和四周融为一体,难怪这么多年来,墨村都只是传说,从未有人找到过。

拓跋隐已经在岸边安排了三匹好马,三人上马后便一路朝南进发。凌音看起来非常兴奋,一直有说有笑,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在她眼中,一切都是崭新的。

当天傍晚,三人走到了寰县地界,便在此找了间客栈歇脚。

街道两旁有很多小吃,也有卖玩具和饰品的小贩。凌音止步于一家卖首饰的商贩车前,她看中了一支香木制成的发簪,上面还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

“七郎,你看这个簪子好不好看啊?”凌音把发簪拿在手中,视线一刻也不想离开它。

“做工还是蛮细致的,很好看。”七郎答道。

“公子,您看这位小姐似乎对这簪子情有独钟啊,我可以给您优惠一些,好送给这位小姐当礼物。”这小贩满面笑容,让人很容易就被说动。“那请问,我应该用什么来交换这个发簪呢?”七郎问。

“哎?”小贩一愣,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古怪,“公子莫不是取笑我吧,当然是用钱币来交换了啊。”

“钱币?”凌音疑惑得看着七郎,“你有那种东西吗?”

七郎摇了摇头。

小贩听了,瞬间变了脸色,一把夺过凌音手中的簪子:“原来是两个叫花子,不要弄脏了我的发簪,给我滚远一点!”

“喂,你这什么意思啊?簪子想自己留着就直说,干嘛骂人?”凌音火冒三丈,想和小贩继续理论,却被七郎拉走了。

回到客栈后,凌音忍不住便和拓跋隐说起了这事:“原来村子外的人脾气都这么差啊,想换他一个发簪子,他就直接骂人。要不是七郎拉着我,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瞧瞧。”

拓跋隐听了,哈哈大笑:“这世外啊,和墨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村子里,大家以物换物,自给自足。但到了外界,是需要用钱币进行等价交换的。我们并不是免费就能住进这家客栈的啊。”

“也就是说,我们刚刚是违背了外面世界的一种生存法则,所以才会惹怒那个人了。”七郎醒悟道。

“正是如此啊。咱们抓紧时间吃饭,回去早点休息,明早还要继续赶路。”见小二已经把饭菜都端了过来,拓跋隐便招呼着两位爱徒赶紧动筷子。

凌音夹起一块香菇,品尝了一番:“这家店做的东西还不错嘛,虽然比不上我哥的手艺。”

拓跋隐笑道:“不同地域,美食的种类也大不相同,等我们到了宋州——墨翟祖师的故乡,除了特色的饮食文化,你们还可以领略到更深厚的风土人情。”

这时,邻桌客人的谈话内容传了过来,一人说:“唉,现在天下真是不太平,你听没听说,前几个月,晋王李天下已经夺取了涿州,大破梁军,斩首万余级。朱温回洛阳后不久便被儿子杀了。现在李天下估计正在继续南征的路上了。”

“咳,那朱温当皇帝,完全就是草菅人命,依我看呐,还不如让李天下把他灭了,毕竟李天下还是有仁义之名流传于世的。”另一个人说道。

“管他谁当皇帝呢,反正都要打仗。只要打仗,遭殃的就还是咱们老百姓。”

“哈,确实是这个道理啊。”

“师傅,真的有那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搭上这么多无辜的生命去争夺吗?”凌音有些悲伤的问拓跋隐。

拓跋隐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正是因为,在我们看来,这种‘重要’的东西并不存在,所以我们才会选择归隐。”

七郎默不作声,邻桌客人口中提到的那个名字触及到了他的神经:“李天下,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这个名字。”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便继续赶路了。<!--PAGE 4-->“我感觉自己的腿好酸啊。”凌音在马上捏了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神采奕奕了。

“不会吧,这才第二天你就撑不住了?”七郎有些打趣地问道。

“那怎么可能,本姑娘的耐力才没有这么不堪呢。”凌音恶狠狠的说道。

七郎见凌音这副样子,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你还敢笑我!”凌音朝七郎挥了挥拳头。

“好了好了,不闹了。”七郎从包袱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凌音,“喏,送给你的。”

凌音接到手里看了一下,竟然是昨天那只香木发簪,不禁又惊又喜:“天啊,你从哪里弄来的?”凌音突然上下打量起七郎:“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我是那种人吗?昨天吃过晚饭你就回房休息了,我出去找的那个卖主,再晚一会儿人家就收摊了。”

“可是,你怎么会有钱买这个发簪呢?难道说……”凌音转头望向拓跋隐。

拓跋隐只是捋了捋长须,哈哈大笑,却不应答。

凌音开心得又恢复了元气,在马上呼喊道:“谢谢师傅!谢谢七郎!”

一转眼,这已经是离开墨村的第四天了。

天气有些阴沉,风也比前几日大了不少,而且风向正好和七郎他们行进的方向完全相反。迎着风赶路,每个人的头发都被吹得乱蓬蓬的。

“师傅,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走了这么久,两边的景色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凌音拨弄着头发,尽管有发簪支撑着,但她还是相信现在的自己应该就像一个头发凌乱的妖怪。

“前边应该就到魏州境内了,咱们现在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再有个四五日,就能抵达宋州啦。”拓跋隐说道。

七郎见两侧皆是半人高的杂草,再往前走势必要经过一个谷口,谷口四周丛林茂密,那几棵大榕树遮天蔽日。七郎本能的开始不安起来。

突然,两侧草中拉出数根绳索,三人猝不及防,马腿早被绊倒。拓跋隐和凌音跌下马来,七郎动作敏捷,先从马背跳了下来,赶忙将拓跋隐和凌音扶起。

“你们就是李天下派来的细作吧?这李天下还真是个孬种,竟然还派老人和女流之辈前来送死。”从草丛里钻出一个身披甲胄的少年男子,看起来应该是个将军,其余草丛里也有**,原来这里已经安排了百十个兵士,不知埋伏了多久。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谁是细作?我们只是过路的罢了,和你说的那李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凌音壮着胆子质问道。

“将军确实误会了,我乃墨家遁世派掌门拓跋隐,这二位是我的徒弟,我们是经由此地前往宋州,如果打扰了各位,还请多多包涵。”拓跋隐欠身行礼。

“哼,是不是细作,搜搜身便知道了。”为首的将军令手下上前搜索三人身上的可疑物品。<!--PAGE 5-->凌音尖叫着不允许搜身,但兵士随即在七郎身上搜出了锋利的刃器,并发现了他的机关右臂。

“就这样,还不承认自己是奸细?弟兄们,把他们抓起来!”那将军一声令下,手底的兵士一齐冲上前,他们手中持着枪,朝三人刺来。拓跋隐见打斗已经无法避免,便从身上取出三枚符咒丢了出去。符咒在触碰到人体的一瞬间燃烧起来,几名兵士被烫得满地打滚。

拓跋隐笑道:“放心吧,烧不死人。七郎、凌音,咱们先走吧,没必要和他们纠缠。”

拓跋隐刚要上马,却注意到一杆长枪直朝自己飞来。说时迟那时快,拓跋隐猛一转身,躲了过去。但他受到惊吓的坐骑却把他掀翻在地,狂奔起来。

“你们别想跑。”那少年将军恶狠狠的说,“弟兄们,抓不了活的,就把他们就地处决!”

七郎一脚将扑上来的士兵踢开,夺了他腰间的刀。他将拓跋隐和凌音护在身后,但凌音明显已经吓傻了,双手紧紧的抓住七郎的右臂。

七郎一连击倒数人,拓跋隐也拾起一把刀与七郎并肩作战。但是敌人终究人多势众,七郎和师傅都陷入了苦战。

一时间,箭如骤雨般射来,拓跋隐掏出数枚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它们形成一枚硕大的符咒,将箭矢悉数弹开。而符咒本身终究脆弱,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没命的。”七郎回头说道,“我来拦住他们,师傅,你快带凌音逃走。”

“年轻人,你还没有到该放弃生命的时候。别看老夫一把年纪,和他们斗上一阵子还是撑得住的。你和凌音抓住机会逃出去。”七郎第一次听见师傅用这么急的语气说话。

“七郎小心!”见有人从身后偷袭七郎,凌音下意识的掏出回旋刃丢了出去,正好将敌人标倒在地。

七郎舒了一口气,冲凌音赞许的点了点头。

见七郎和拓跋隐武艺高强,正在一步步的向后撤离,那将军便拈弓搭箭,直朝七郎射来。七郎正和两三个人斗在一起,如何发现得了这暗箭?

他听见身后有人倒地的声音。

他看见凌音倒在他的面前,胸口插着一支箭。

他宁愿那支箭射中的是自己。<!--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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