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机关城,这座在残垣断壁上重新建立起来的长安,如今就伫立在那里,高耸的城墙在夕阳余光下熠熠生辉。
七郎带着平元子凑近了一看,城墙已经不是如普通城墙那般,全为砖石所造。墙面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丝丝金属光泽,应该是金铁为骨,土木为肤的营造方式。七郎看过《缺一门》,确实是书上记载的方法。
只是光是这城墙,就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多少财力。
现如今中原的冶炼技术,怕是每年出炉的铁量,一大半都要耗费在这城池的建筑上。
七郎和平元子穿着平民的衣服,混在老百姓人堆里,在城门外等候排队入城。关山海已经靠着自己的渠道,为他们伪造好了路引。
果然,守城的士兵,稍微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就把路引还给了他们,问道:“你们来长安所谓何事?”
七郎故作讨好地答道:“回军爷,小的带家中娘子来长安投靠亲戚的。”
士兵也没多问,说道:“今天天色已经晚了,进了城不要乱走,早点寻到你家亲戚,莫要违反了宵禁,不然白白吃了禁闭。若是今日寻不到,就在附近找一个客栈入住。明白了?”
七郎连忙应是,牵着平元子赶紧往城里走去。
刚才在城外匆匆一瞥,进到城来回过头一看,城墙内侧,密布机关,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如此坚城,真真的易守难攻,如果城内粮食充足,怕是一年两年,这长安机关城,也难以攻下。
七郎和平元子,是从靠近东市的延庆门入的城,现在他们需要找个客栈先落脚,等到天黑了再行动。
从延庆门一路行来,路上的人虽行色匆匆,但衣衫整洁,也不像其他地方的百姓面若菜色。
待走到东市附近,还能看到各地的商旅,甚至有少部分的异族人。
曾经那个代表大唐风华的长安,可谓万国来朝,不仅有各个国家的使团时常来往,来自各地的商旅也在这里集结,甚至还有异族人就在长安定居讨生活。
那个长安,代表了中原的繁荣昌盛,也代表了大唐的国力,在那个时代,是世界的王者。
七郎还记得,曾经和李天下在一起的时候,李天下就经常给他讲述昔日长安的繁荣,也让七郎为之神往。
李天下也曾立誓,要恢复大唐的荣光,重建长安。
看到这里,七郎心下不由有些感叹,李天下对于盛唐和长安的执念,非一般人所能了解,现如今看到长安机关城,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算是圆了李天下的梦。
或许,是真的觉得圆了吧?他逐渐荒废了朝政,宠信伶人,大建梨园,怕也是觉得自己平生心愿已了,可以尽情享受了。
曾经的李天下私下里也是有听戏唱戏的喜好的,往往被李克用责备玩物丧志。堂堂大好男儿,自当在沙场上纵横,怎么可以沉迷于荒唐戏子戏文里构筑的理想乡。却没想到在李天下登基以后,不知是迟来的叛逆,还是自以为的功成名就之后的发泄排遣。
走过东市,七郎和平元子径直入了现今最繁华的平康坊。
平康坊这里歌舞楼台林立,青楼妓坊比比皆是,各路豪绅都爱在这里一掷千金以显示自己的地位,所以也显得格外龙蛇混杂。也是整座长安城里,唯一一个在宵禁之后,还能饮酒作乐的地方。
七郎和平元子选择这里,就是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两个人在平康坊门附近挑了一家客栈,住宿的收费几乎惊掉了七郎的下巴。
若不是临行前关山海给了他们充足的盘缠,怕是一晚上也住不得。
两个人选了一件普通的房间,平元子进屋问道:“七郎,我们今夜里就要行动,想办法入宫吗?”
七郎点点头,说道:“我们稍微洗漱一下,一会儿下楼点一些吃食,也看看能不能搜集道一些最近的消息。到了夜里,我们先去皇城外看看,若是能行,我们今夜就入宫。”
平元子得意的说:“想当年,我可是大白天就一个人混进宫,还到千姬小姐的闺房,和她聊了好一阵呢。”
七郎无奈地说:“今时不同往日啊,现在想大白天混进宫简直比登天还难。咱们快去吃饭吧,我的肚子都饿扁了。”
有七郎做主,平元子自无不可。两个人稍作洗漱,便下楼就着店小二报的菜名点了三两个这里的招牌,要了一壶黄酒,两人慢慢吃了起来。
这会儿的天色已经渐黑,平康坊渐渐热闹起来,来来回回的路人不断,这客栈的一楼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七郎小心的环顾了四周,有服饰略显浮夸的小商人,有或许是今日多赚了些银子的普通人,也有些看起来羸弱的书生。
在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些银子,但是又消费不起大酒楼的普通人。
七郎慢慢吃着菜,喝着小酒,平元子也时不时给他斟上一杯,不过两人的耳朵却不停地收集着周围人的话语。
只听见有商人在说,今日平康坊喜楼的有清倌人梳拢,今晚必然是豪客云集,只不过他们这些小商人,怕是入门费都拿不出,这个热闹是凑不成了。
另一人却猥琐地笑道,现在谁不知最受皇上宠信的景进大人早就对今日梳拢的清倌人垂涎已久,今天肯定是景进大人饮了这女子的头汤,今晚到场的人,都是去给大人捧个场的。
最先说话那人却说,这景进本是伶人,受皇上宠信却成了权臣酷吏,掌着手中的权力四处给自己捞银子。又极好女色,时不时都能听到有清白人家的女眷被其玷污的消息,没想到这人还越活越滋润。
当场就有人轻拍了一下那人的嘴巴,环顾四周后说道:“你不要命了?这等事也是能随意说出口的?我们本就只是为了在这乱世奔波图个平安温饱,这些事少说为妙!吃菜,喝酒!”七郎和平元子对视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景进他们不认识,估计是这十几年里出现的人物,没想到却已经登了高位。
在这个小客栈里用餐的人,能透露出的消息都不多,七郎和平元子两人用过饭菜,就上了楼,打算休息休息,待到寅时再说。
那会儿不管是何等精锐警醒的士卒,都是最困倦的时候,也是警惕最弱的时候,正是他们潜入的时机。
七郎和平元子两人相拥而卧,一个是当年倭国最鼎鼎有名的盗贼,一个是菅原道真麾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斥候刺客。
虽然两人都已经多年没再做过那些勾当,但是刻入骨髓的习惯,让他们丝毫不担心错过时辰。
七郎嗅着平元子身上的淡淡气息,只是略作闭目养神。
虽然记忆已经恢复,不过十余年的断层,这些时日来,还是让他有些不太能习惯。
对于他来说,只是短短分别数日的感觉,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已经是沧海桑田。
如果不是平元子拼命找到了他,他可能从此余生就在墨村度过,再也回想不起任何过往。
想到这里,七郎微微睁开眼,看到平元子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默契地微微一笑,平元子昂着下巴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七郎说道:“虽然听你说了很多,但是还是忍不住会想,这十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平元子白了他一眼:“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找了你几年,一无所获,我就认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我一个人南下,四处游山玩水,那叫一个快活啊。”
七郎笑着摇了摇头。
平元子和七郎脸贴着脸:“怎么,你还指望老娘现在和你说些肉麻的话?”、
“那些话应该我来说吧。”
“嗯?”
七郎感觉自己心跳逐渐开始加速,情不自禁地在平元子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道:“我,七郎,在将这些事情处理妥当之后,便回墨村娶平元子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平元子握住七郎的手,说道:“你这家伙突然酸起来,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两个人在房间里,轻声细语地聊了许久,直到感觉有些疲倦,才慢慢睡去。只是寅时一到,两人都同时清醒。
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熟练地换了一身夜行衣,轻车熟路地打开窗户翻上了房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长安城里的各坊的墙都是只防君子不防小人,并不太高,也没有太多的金银对各坊的墙进行升级。
七郎和平元子找准皇城的方向,径直离开了平康坊,来到崇仁坊。
崇仁坊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朝廷重臣,因为离皇城近方便上朝,也方便皇帝随时召见议事。只不过在李天下逐渐荒废朝政以后,朝臣们居住在这里的意义也就不大了。长安大,居不易。各朝各代皆是如此,朝臣们的俸禄支撑这里的生活也并不会很轻松,大部分都已经搬离,现在居住在崇仁坊的,大多是些为了摆阔,体现自己实力的豪绅。
这样的人家,夜里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防备,七郎和平元子这会儿就站在一户这样的人家房顶上,看着皇城城墙的模样。
《缺一门》七郎已经看了很多遍,李嗣源也提醒过,现在长安机关城的皇城城墙,非外城墙可比,防御惊人,坚不可摧,而且所用机关,比之外墙更加凌厉阴毒。一防外敌攻打,二防刺客入侵。
七郎一边打量城墙,一边回忆记忆里《缺一门》所记载的细节,一一对比,试图找到皇城城墙的弱点。
平元子则关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来回的时间间隔,寻找他们巡逻的空隙。
待到城墙上的士兵走了两个来回,平元子问道:“七郎,找到城墙的弱点了吗。”
七郎点点头,说道:“主持修建的应该也是沉浸机关术多年的老手,皇城城墙的防御对比外墙,提升不止一二,且处处陷阱。如果不是我早就熟读过《缺一门》,又在墨村修习了这么多年,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平元子惊喜问道:“那现在如何?”
七郎说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先去试一试,如果成功,我再带你上去。如果失败……”
平元子赶紧捂住七郎的嘴,说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七郎笑了笑,拿开平元子的手,说道:“未虑成先虑败,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如果失败,我们分开逃跑便是。我们身上我都用墨家隐门秘术做了标记,只要相距不是太远,都能互相感应到对方所在。”
平元子略有些担心的点点头,说道:“那你可要千万小心。”
七郎安抚道:“放心吧,虽然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是这城墙上的机关术想要伤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话音刚落,七郎整个人就如水般融入了阴影中,这是倭国甲贺里的技俩,七郎曾经作为忍者,这种遁术的使用是炉火纯青。
瞬息间,七郎就已经来到之前看好的城墙脚下。
整个皇城的城墙,外人看不出来,其实整面墙是活的,每一个点都在不停流动,最大限度的降低了城墙弱点被敌人发现的可能。
城墙修建的主持者不仅是机关术的大师,更对中原流传已久的易经有研究。整个城墙的设计不仅沿用了《缺一门》的技术,还引用了易经中八卦的使用。
《缺一门》之所以缺了一门,便是要在层层杀机中,留下一条生路。而八卦成阵,最出名要追溯到东汉时武侯诸葛所做八门金锁阵,开、休、生、伤、杜、景、死、惊。此阵杀伤力惊人,可谓步步杀机,但即便如此,也为入阵者留下了生门。<!--PAGE 4-->万事万物不可圆满,这便是《缺一门》的精髓所在。
如今城墙上两法相合,七郎自忖也只有七成把握。若不是这十几年间的经历,便是一成把握也无。
计算中,城墙上的守卫和城墙本身的防御都到了最薄弱的那个点,七郎暗自提起,一瞬间整个身形拔高了七尺,一脚点在了计算中的生门所在。
第一步,成功。
这一脚借力,七郎凭着内息转换,向着右上方再拔高了数尺,对着流动到此处的生门所在再次一脚点去。
第二步,成功!
七郎全神贯注,中间不敢歇息片刻,如此往复,眼见着便要上到了城头,就差最后一脚借力了。
在脚伸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一丝不妙。
不对!
阵法流转的方向变了!
这人没有把阵法做成循环往复,而是再最后一个步骤,生生将阵法逆转,眼前的借力处不是生门,而是伤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七郎这一脚点在城墙上,瞬时间皇城警钟大作。
同时,城墙如同变成了活物,落脚处一个困笼如野兽张嘴咬合般探了出来,若非七郎收脚及时,便被硬生生困在城墙上。
可此时他人在空中,便是借力也办不到,没有办法快速下坠。伤门周边的城墙反转,两面都探出长达数米的厚重长刀朝他卷来。
七郎左手拔出后腰的横刀,瞬息间挥出,借着机关刀的力量,险险离开长刀的攻击范围。同时空中一扭腰,右手机关臂一挥,掌心的锁链钩爪抓向地面,便要带着他急速向地面坠去。
说起来话长,然而惊变就在一瞬间,远处的平元子已经来不及赶过来救援,她记着七郎之前说过的话,朝着无人之处遁去。
七郎在空中看到平元子成功逃走,松了一口气,却没注意到城墙再次运转,现出几个洞口,探出了几门弩炮。
射出的并非常见的弩箭,而是金铁所制的光滑箭丸,直有成人拳头大小,仿若有人控制一般,朝着七郎射来。
恶风逼近,七郎只来得及挥刀弹开四、五枚,左手虎口便被这弩弹生生震裂开,此时后发的一枚箭丸直直射中他的小腹,强大的动能直接将七郎轰了出去,口中的鲜血喷洒长空,牢牢抓在地面的狗爪也被镇开,迅速收回七郎的右臂。
七郎凭借着毅力,瞬息间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好歹还算安稳地落回地面上,只是落地的一瞬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若非拓跋隐为七郎所制作的软甲加持,刚才中的那一下,七郎必死无疑。然而现在他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腹部的重击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肝胆俱裂,如果现在不赶紧逃离寻求救治,时间一长必死无疑。
然而伤重的状态快要夺走他残存的神智,七郎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朝着远离城墙的方向飞奔而去。<!--PAGE 5-->城墙上的禁军已然全面调动起来,不出意料的话,这一刻开始,整个长安的禁军和城防军就会大索全城。
此刻不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七郎一定会被抓住。光他一人被擒倒还好,可如果连累了平元子来救他……
七郎想了想,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挥霍着残存的气力,在鳞次栉比的房顶上如风般穿梭,可就在这样的关头,他眼前一黑,直直坠入了一处宅院中。
躺在地上的七郎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宅院却像是回到了当年的奈良。
“我是要死了吗?”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他隐约听见有人走了过来,好像在说:“刚才的声响是怎么回事啊?”
七郎能感受到有人提着灯笼站在自己旁边,想必会抓住自己送到官府吧。
“什……什么人?”
“您是……皇后娘娘?”<!--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