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外,兵荒马乱,危机初现。然而皇城梨园中,晚宴还未结束,乐伎们在舞台上演奏着清平调子,伶人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宫人们掌着灯,李天下端坐在龙椅之上,脸上泛着红晕,已是微醺之态,仍旧随着鼓点用脚轻轻打着拍子。探子前来报信,向一旁侍立的李忠耳语了几句。李忠听罢张大了嘴,心惊不已,连忙示意台上伶人暂停舞乐。李嗣源斜眼看了一眼李忠:
“你这奴才,这是为何?”
李忠连忙拜伏在地:“皇上,李嗣源谋反了!他和关山海二人率兵一万多人,自东门攻入,现已占据皇城东北方四分之一的领土,现在正向皇城方向杀来!”
“什么!”李天下“腾”的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手掌逐渐收紧,只听“啪”的一声,手上的翡翠云纹杯被握得粉碎,鲜血一滴一滴从手心渗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李天下缓缓转过头来。
“李嗣源,他真的反了!郭悦将军此刻正带兵和他周旋!”
李天下将手背了过去,沉吟良久。李嗣源十三岁时便跟随父亲征战,对这位兄长,他曾经怀疑过,因他抗旨不遵恼怒过,但从未真正将他视为自己的对立面。如今,他不得不这样想了,因为他的大哥已经将手中的刀放到了他的脖颈边上。
“李忠,传我命令,皇城中禁卫军即刻集结,随我出城迎敌!”
再说李嗣源、关山海二人,他们击退了郭悦之后,率兵向长安城纵深直插而去,沿途只遇到小股的阻击部队,都被二人轻而易举地击退。不同于前日的是,今天的夜晚天朗气清,月光一泄千里,走着走着,他们已经可以看见皇城宫殿高耸的尖顶了。
“父亲且慢!”只见一个少年自队伍后方策马而来,月光下,他黝黑的面庞,透着几分棱角分明的冷峻,乌黑深邃的眼眸中透露着英气,那浓密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唇角上扬微微一笑时,真好比那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
“我儿何事?”李嗣源勒马停驻。来者非是旁人,正是李嗣源的次子李从荣。他武艺高强,在战场上是李嗣源的左膀右臂。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却未曾遇到太大阻力,难道机关城内守备松懈至此?还是我们夜袭,敌军尚无防备?看来李天下是真的不比当年了!”
“我儿切莫轻敌啊,我素来知晓这机关城的守备不是浪得虚名,万事仍需小心谨慎。另外虽然你叔父作为皇帝行事荒唐,你也要懂得分寸,明白尊卑,不许直呼他的名讳!毕竟他也待你不薄,记住,如若今日我军得胜,切莫伤他性命!去吧!”
李从荣应声退回到队伍当中。李从璟死后,李嗣源对次子更加重视起来,血浓于水,这是亘古不变的。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毕竟兄弟一场,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反目,昔日的情分仍是怎么剪都剪不断的。“反贼!你还不知你已经大限将至!”正当李嗣源伤怀往昔之时,前方出现一人横刀立马拦住了去路。李嗣源定睛一看,又是郭悦,遂拊掌笑道:
“你这女娃,竟敢单枪匹马至此,真是不知死活之徒,刚才被我们打得夺路而逃,现在又来送死?你且退去,叫你父亲来,免得他人说我李嗣源只会欺负女人!”听罢此言,周遭的将士们都大笑起来。
郭悦此生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战场上也最恨他人拿性别来嘲讽自己。于是大怒道:“反贼!怕是你只会呈口舌之快,有本事今日你便与我战个痛快!”
“父亲,让我来会会她!”李嗣源刚要下令进攻,李从荣率领所部人马赶来请战,“敌将快快前来受死!”只听李从荣大喝一声,将士们皆蜂拥而上。再看对面,郭悦竟毫无反应,嘴角还带着一丝邪魅的笑。
就在李从荣带兵杀到距郭悦不足百米的地方时,郭悦策马向西而去,前行五百米左右,突然不见了踪迹。李从荣当即追击过去,发现前方几块巨石拦住了去路,地上也从平整的泥土路变为了坑洼不平的石子路。李从荣命众人合力移开巨石,眼前居然出现一片由砖石堆砌而成的狭窄甬道。眼见骑马难行,他们只得改为步行。走入甬道中,他们方才发觉不对劲,这甬道遍布三岔路口,道中时而曲折蜿蜒,时而笔直顺畅,但无论他们是改换方向还是直线前进,都无法找到出口!
“李从荣!你可识得此阵?”
“坏了!我们中计了!快撤!”李从荣疾呼道,但是此时他们已然被困在阵中,不得脱身。远处传来郭悦得意的笑声: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看来我高估你了,不过只是个泛泛之辈!今日老娘就让你等命丧于这迷魂阵中!”说罢,只见甬道地面发出轻微的摇晃。不用多说,是郭悦触发了机关,顿时砖墙缝隙中瞬间飞来无数把匕首,同时地上一些砖块开始松动,之后猛然陷落,那地下是早已经铺设好的陷坑,摔下去即是万剑穿身。一时间甬道内惨叫连连,血流成河,血液的腥味在甬道中弥漫着,李从荣心说不好,然而也无暇他顾,还好自己身法灵敏,在尚存的地砖上一阵闪转腾挪,努力躲避着从各个方向飞来的利刃。
这时,李嗣源与关山海二人终于拍马杀到。李嗣源听到了李从荣的呼救声,一时间心急如焚,但也无从下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山海看到眼前的砖石甬道,思忖了片刻后道:“李将军,令郎怕是误入了迷魂阵中。这迷魂阵乃是公输幻门的独门阵法,我起义军中,正好有一位挚友,曾拜在公输门下,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此阵,但向我讲过,此阵又名‘牛梭子阵’,顾名思义,只要从阵中任意位置,按照牛梭子的形状,往复穿行,即可破阵。令郎不识此阵,危在旦夕,我愿意入阵救出令郎!”李嗣源感激不已,双手握拳作揖道:“大恩不言谢,关将军还需小心为上!”
只见关山海带着一只木鸢腾身入阵,一阵穿梭,脚下步伐轻快,有如生风。过了半晌,关山海终于带着李从荣从砖石甬道中走了出来。只见此刻的李从荣再没了往日的神采,浑身是血,狼狈不堪,见了李嗣源,脚下一软,扑倒在地:
“父亲,孩儿率兵孤军深入,误入敌军阵中,害得数百将士惨死,孩儿有罪!”
李嗣源神色严肃,厉声道:“你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那郭悦区区雕虫小技,你就如此鲁莽,几近命丧于此,叫为父颜面何存!”又环顾四周,“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好好处置你,快撤!”
转眼已是后半夜,天空中风云突变,乌云遮蔽了月光,四下变得昏暗起来。众人正欲离开此地,刚走了没多久,突然,许多士兵的脚似乎踢到了什么,用火把照时,发现面前的地上到处是女人所用的梳妆奁,有十几个士兵因好奇而拾起。
“别碰它!”关山海看到了,想喝止他们。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士兵打开的瞬间,几枚银针飞了出来,刺中了他们的面部,霎时间他们的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面部也逐渐发紫,没过多久便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从那些士兵打开的梳妆奁中,飘散出一阵暗红色的气体,这些气体在队伍中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了一团巨大的雾气。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左摇右晃,身体不听使唤,口中先是呢喃着,进而大吼起来。他们的身上如同着了火一般,一边发出惨烈的嘶吼,一边举着刀胡乱砍杀,他们周围的士兵有许多都来不及躲闪,被砍倒在地。
“大家屏住呼吸!千万不要吸气!”关山海用衣袖捂住口鼻,使劲全身力气大喊道。
毒气还在不断蔓延着,目之所及,周遭已经遍布着暗红色的气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上千的士兵在这毒雾中变得如同厉鬼一般,从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叫声,令人不寒而栗。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挥刀向着自己人的身上砍去,一时间甚至敌我难辨。李嗣源不得不来回变换身法,用凌厉的招式不断地击倒周遭已经发了狂的士兵,然而毕竟是单枪匹马,一时半刻仍是难以脱身。刚刚砍倒一批,又有更多人张牙舞爪地向他围了过来。
“李将军,休要恋战,速速撤离!这群士兵已经身中邪毒,为今之计只有射杀之,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关山海朝他喊道。
李嗣源大口喘着粗气,已经无暇回应关山海,只见他的刀锋上下翻飞,终于从人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突围出来。
“墨家弟子听令!木鸢、连弩机车准备!”关山海吼道。
话音刚落,几辆连弩机车被推了上来,一排木鸢也搭载着连弩升上了半空中。这连弩机车,是由连弩改装而成,本是一种威力巨大的重型攻城机械,适用于攻城阵地战。经过关山海等人的改良,可连发弩箭上百支。不一会儿,只见一排连弩机车摆放停当,弩箭业已压上了膛中。“瞄准——发射!”
一声令下,弩机手扣动扳机,密密麻麻的弩箭顷刻间喷射而出,关李二人只见眼前士兵一排一排倒下,眨眼间,尸体堆积如山,黑色的血液迅速向四下蔓延开来。
关山海向李嗣源大喊道:“李将军,我们中了公输幻门的毒雾阵了!我曾听闻公输幻门的机关术多以女子饰物为载体,刚才我们的士兵拿到的梳妆奁想必就是其中的一种!这种毒雾会令人致幻,丧失神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越快越好!”
“啊!”李嗣源看着眼前的惨状,仰天长啸,痛彻心扉。这些士兵对他都忠心不二,冲锋陷阵毫不含糊,他投奔起义军时也都是义无反顾地跟随着,谁想如今却不得不惨死在自己人手里!
“郭悦这女子真是阴毒无比,这皇城四周杀机四伏,想必都是她提前备下的!”李嗣源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和关山海赶忙率领余下尚未被毒雾侵染的军士急速折返。二人此刻回想起七郎临行前对他们所说的话,都懊恼不已。
“今日吃了孤军深入的亏,若是先派探子探得虚实再行出兵,应该不至于如此!”关山海懊丧地摇着头。将失一令而军**死,还未等到与敌军正面交锋,便已折损严重。急功近利者必败,这个道理二人都懂,可是当局者迷,胜利原本似乎只是咫尺之遥,现在局势又变得扑朔迷离。此刻若是绕道再前往皇城附近可能还会中郭悦的毒计,唯有暂时向城门方向撤退,才能保全军性命周全。
刚刚脱离毒雾的范围,忽听得南、北两面树林中一声炮响,有两队人马自两侧疾驰而来。
“哈哈哈哈!现在想走了?后悔了?这长安机关城岂容你二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嗣源定睛一看,来者正是鬼区守将公输蛮,和伐区守将石敬瑭。二人早已得到郭悦的线报,知晓李嗣源、关山海被毒雾阵所败,必定后撤,早已在通往城门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多时了。两路人马已成包夹之势,对他们形成了合围。当务之急,是赶快冲出包围圈。李嗣源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急忙对关山海说道:“关将军,现下我军已经大为折损,敌军有两路人马,以我们的兵力同时对抗两路是不可能的,只有合兵一处,找到敌军的薄弱点,方可突围!”
关山海深以为然,经过一番观察,他发觉从人数上看,敌方两军不相上下,而区别在于公输蛮乃是公输鬼门亲传弟子,手下的士兵皆以黑色的外骨骼覆体,从外表看去钢筋铁骨,坚不可摧,经过一番折腾,他们已经无力与之正面抗衡。相比之下,石敬瑭只是带来了守城的军队,这也正常,因为他们擅长的攻城机械在这样的运动战中几乎毫无用处。于是关山海向嗣源使了个眼色,这是一种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时才会有的眼色。因为此时他们的眼睛里都满是血丝,眼中泛着杀意的血光。<!--PAGE 4-->“杀!”说罢,二人一齐率兵向石敬瑭部杀去。绝境更能激发人的斗志,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石敬瑭眼见关、李二人拿出拼命的架势,如同疯狗一般冲杀上来,心生怯意。他虽然此时身为大唐将领,却志不在此,一心想凭借自己出众的攻伐之术号令天下,投靠李天下只是权宜之计,怎么可能真的为他卖命?眼看对面二将杀到,石敬瑭急忙卖了个破绽,引得关李二人举刀便砍,他自己就势向侧方一躲,回身疾驰而去。他手下的兵士见主帅连一个回合都未曾交锋便直接败走,亦四散而去。
关、李二人见敌方不战自退,心中大喜,策马扬鞭追赶过去。再看李嗣源,刚才憋闷已久的杀气都被他集中在手中的大刀之上了,那大刀仿佛有了嗜血狂徒一般的灵性,敌军士兵飞溅的鲜血更能激发它的战意。一阵风车般地飞旋,敢于对抗它的一切都被它从中间利落地劈了开来。一阵冲杀,惊得石敬瑭所部人马魂飞魄散,发出一片惊恐的嚎叫。
二人率领一众人马冲锋在前,后队的将士们为了掩护他们,与公输蛮的部队陷入了苦战。说是苦战,不如说是用血肉之躯为前队突围争取时间。公输蛮一声号令,他手下那些士兵双手交叉,向两侧的大臂上猛地一拍,那两只手臂便瞬时暴涨,全身的外骨骼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遇到空中的水气,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公输鬼门的鬼化之法,开启鬼化之后可以一当十,他们坚韧无比的外骨骼,寻常的刀剑根本难以洞穿。只见他们如同暴怒的钢铁巨兽一般向起义军的后队冲来,用强劲的手臂挡住起义军手中的大刀,反手就是一掌,那些起义军士兵即刻筋断骨折,倒地吐血气绝而亡。即便如此,数百名忠心耿耿的战士仍旧昂首挺胸,发挥出死士的状态拼死作战,面对无情的杀戮奋勇抵抗着,伴随着风尖锐的哀鸣声,演绎着一部悲壮的赞歌。<!--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