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自从与方姑辞别之后，小安便打发镖局的其他镖师先回了福建。自己和王清去了金陵城外的水晶宫去找那毅国公竺小招问问他那大师兄赵志刚的事情。

说起这毅国公的家世，那话可就长了，足足可以追溯到前朝太武皇帝在位的时候，竺氏先人与太武皇帝因为"政见不合"而分道扬镳，归隐紫金山下，学一个安贫乐道的农夫自在逍遥。后来，太武皇帝驾崩后，其女继承大宝，是为明元帝，三次巡幸江南，恢复了竺家的国公身份，赐府邸名为"水晶宫"，并以宗室泾阳郡主妻之。

此后，虽然战乱频繁，但是竺家一向超脱其外，故而纵使改朝换代，其门楣不见兴衰变化。不过，竺家人虽然不问政治，却先后除了几个爱好结交江湖豪杰的家主，百年之内，竟然巍巍而成江湖上一大门派。最鼎盛时又称"北龙门，南芳华；东毅公，西鬼门，中央真武门。"

年长的人也还记得，二十五年前的"天下第一武道会"，江湖上各大门派，甚至一些二三流的，出了自家地界都很少有人听说的小门派也接受圣殿的邀请，去参加圣殿十大长老的传位仪式。

在这场武道会上，圣殿精心选拔出的数十位青年弟子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武林高手们一较高下，最后选出了十位最优异者成为十长老的继承人。正是在这次大会上，还年轻的很的吕瑞英和孟丽英两位各自凭借过人的根底大出风头，一个用一套"拷红绝"将龙门镖局杀的七零八落，另一个凭借着一套"红绳攻"将真武北派的一帮高手戏耍的狼狈不堪。而也在这一次大会上，刚刚崭露头角的还有当时不过二十多岁的新任毅国公竺小招，他凭着一套家传的"借花献佛"功夫连续挫败圣殿八大高手，虽然最后还是败在了芳华镖局创始人，南派真武的大宗师尹太真人拂尘之下，不过也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年青高手了。

只不过，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生性淡泊的竺小招从不在江湖上走动，即使有上门来挑战者，也总是好言相劝，可以说这二十五年中，几乎没有再出过手。

面对这样一个人，江湖上流言纷纷，有的说是他中了圣殿的毒，功力尽失，只能蜗居家中；也有人说他有个河东妻，老婆大人怕他出门在外会有彩旗飘飘，所以勒令他不得出府门半步。

至于其中的真相到底是如何？也许只有毅国公自己才知道了吧。

王君安一面想着那个已经曾经风华一时的时代俊杰，不禁出了神。却是王清提醒了他，"小师叔，到了！"

到了？王君安站在船头远眺过去，果然，那湖畔隐隐约约的一座空中仙阁，可是周围仙雾弥漫，芦苇丛生，水路已是不通的了。"船家，。我们在那儿上岸。"王君安指点着船家，那岸边有一座水神庙，庙门口站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柳树，看它那体型，估计，至少可以追溯到七八个甲子之前。

"谢了船家，请回吧。"王清结了帐，背起包袱跟着小师叔上了岸，王君安左右看看，来到那大柳树前，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凸起的疙瘩，用力的一按，只听得庙门哗啦啦的就打开了，从里面跳出来几个手持长戟的虾兵--所谓虾兵，穿戴的就像一只大龙虾是也。

"来者何人？为何触动机关，私闯毅国公府邸可是要治罪的。"

这几个虾兵气势汹汹，君安却是一派儒雅君子，"请几位兵哥通报一声，就说故人之后前来拜访。"

说着，王清便把二人的名帖递了上去，一个虾兵接了过去，打开了横看竖看看了几眼，对一个同伴耳语几句，又对二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向上头通报。"

"有劳兵哥了。"君安有礼一抱拳，目送那虾兵转身离去。不过虽然名帖递上去了，可是那几个虾兵仍然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君安心中不禁又犯了疑惑：这儿的待遇怎么竟然和在扇子门差不多？莫不是这儿也遭了什么变故？

答案很快就来了，一个蟹将--所谓蟹将，穿戴如一阳澄湖大闸蟹是也。急匆匆的出来了，一见面便抱拳道歉道："不知贵客到临，多有得罪，还请贵客多多恕罪。"

"没有什么，几位兵哥也是尽忠职守。"

"主上已经在西贝厅等候，请贵客随我前去。"

"有劳兵哥带路呢。"

君安三人走进水神庙，那蟹将命令一个虾兵搬动机关，正厅大堂上渐渐的显露出一个淡蓝色的光环，君安在外面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识得这个与道家的符咒颇为相似，但却也不明白在地上画上个符咒做什么。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蓝光渐渐上升，最终将三人全部包裹住，猛然间蓝光大炽，君安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躲避这强光，等他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水晶宫的庭前。

"这是这么妖法？"王清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

"这个是西洋人所谓的魔法阵，也就是中土所说的阵符。"王君安答道，却望向那蟹将："不知道我说的可对否？"

"对对，十分之对。"那边接话的却是一个龟丞相，他二五的身材，套在一个大海龟的壳子里，十分的滑稽，王清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位想必就是江湖上有名的白马王君安了吧，不知这位小哥是？"

这龟丞相真有一报还一报啊，明明是两个人的名帖一起递上去的，他却只认得王君安，不认识王清，弄得王清小孩子一阵子好不尴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久闻小安公子游历多方，见多识广，果然名不虚传。连这西洋事物也能使得。"龟丞相拱手道，"真是佩服。"

小安微微笑道，"天下之万事万物，莫不出阴阳二气，阴阳生五行，五行聚散离合生万物。万物又复归于五行二气一太极之中，这个东西不过也是借用了这个道理罢了，说出来很简单，可是不明就里的人却会以为他神乎其神，甚至将在作为神迹顶礼膜拜也未必不可能。"

"小安公子莫不是再说小宫借着这些简单至极的东西在装神弄鬼？"龟丞相的耳朵好的很，一下就听出小安话里有话。

小安拱拱手道，"岂敢岂敢，只是，贵宫上下还是有心让我叔侄吃上一个下马威吧，不然那边明明有正路为何不走？"

龟丞相干笑了两声，黄豆似的小眼睛溜溜的转了好几圈，"君不见，那边的路要走很久吗？贵客还是请随小的来吧。"

见这龟丞相已经认了输，小安微微一笑，便不再出言，只是一路上欣赏名花异卉，心中也不禁感叹，数百年来历代毅国公也不知道是使了多少手段才能保住这份偌大的家业不仅不为外人侵蚀，反而是逾见欣荣发达。

王清跟在王君安身后一路走马观花，只觉得那些花儿草儿有几种真的是相当的漂亮，心中就琢磨着能不能偷偷的弄那么一点回去给莱妹妹，好换得美人儿心花开。

正琢磨着，也没看路，"啪"的一下子，鼻子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前面龟丞相的那个硕大的龟壳上，虽然没有撞出血，但是那一下子鼻腔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弄得他涕泪俱下，好不难受。

王君安怜悯的看着小师侄，悄悄的递了一条手帕过去，"擦擦吧，前面就是西贝厅了。"

西贝厅中，竺小招看着王君安的名帖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没有说一句话，和扇子门一样，他也一时拿不准到底小安这次归来到底有没有什么动机？久不握剑的手指轻轻的在额头上点着，让那个传信的虾兵等了好久，脚都站得发麻了，竺宫主才下了决心：

"有请贵客。"

话一出口，他却又觉得有些不妥，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一瞥眼忽然看见书桌上正摆着那份大红的请柬，想起来还有个更棘手的客人还在西苑休息，头不禁更大了几分。

"见过竺宫主。"侍女挑开水晶帘，小安只见里面正有一面白短髯的中年人迎窗远眺，虽然隔的还远，但却自能见一种沉稳君子之气，心中不由好感大生，先抱拳行了礼。那中年人转过身来，遥遥虚空一托，七八丈之外小安王清二人便感到一股柔和之力将二人徐徐托起，心中不禁大骇，这竺宫主的武功当真是高深莫测。"故人之后，果然是故人之后。"竺小招做了个请势，"尹太真人有此关门弟子，真武绝学能源流不断，也算的是幸事一件。"

"竺宫主见笑了，晚辈……"

"唉，"小招打断小安的谦虚之词，"家父与尊师乃是莫逆之交，生平知己。小安是尹太真人关门弟子，当与某家平辈相称，小招痴长几岁，小安兄弟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兄长吧。"

"既然如此……"小安想了一想，"竺师兄。"

"安师弟，请坐。"竺小招与王君安坐在一边，王清上前见过："晚辈真武弟子王清见过前辈。"

"哦。"小招虚空一托，却不禁皱了皱眉头，"尊师可是真武派现任掌门，玄玉上人赵师兄？"

王清听得他一语道出自己的师承，不禁心中大为佩服："正是家师。"

小招点点头，没有说话，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似乎有什么心事困在心田，小安刚刚想说话，竺小招便道，"哎呀，我真是糊涂，有贵客而来，却连杯粗茶也没有。"连忙站起来，对着外面朗声道："还不快为贵客沏茶。传令下去，今夜在北海亭设宴，我要招待客人。"

说完话，竺小招才又慢慢的踱回位置坐下，只是看着王清，半晌不说一句话。小安心中好奇竺小招的怪异举动，心中思忖一下，决定将来意合盘托出。

竺小招一边听小安说着，一面缓缓点头，目光不断的在王清与小安身上游移，眉头却是一丝也没有松开。

最后，他终于缓缓开口了，"某家自从二十五年前在江湖上博得了一点浮华虚名之后，便归隐这水晶宫中，只想与内子长相厮守，以至于对于外界之事竟然浑然不知，若非安师弟今日登门来告，某家许多事今日也不晓得。"

君安失望的看着他摇摇头，然而他下面的话却又似乎让他燃起了一点儿希望："也许是某家绝少涉足江湖，竟然是躲的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昨日，有人从湖广真武山上送来了一份请柬，这里面说的事情，也许可以解答二位的一些疑问。"

说完，竺小招从袖中取出来那份由卢象生送来的请柬，递给小安，小安只看了几行，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递给王清，王清接过一看，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勉力支撑住之后，他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茫然的看着小安和小招两位前辈，小安也是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小招依旧是那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这一定是诬陷，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师傅！"他紧紧的抓住小安的胳膊，小安也从震惊中略略的清醒过来了："赵师兄的为人我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是这种人。"<!--PAGE 4-->"是啊，"小招无奈的摊开手，"某家虽然地处偏僻，但是玄玉上人的为人也还是知道的，某家多年之前曾经携内子上过真武山，虽然仅有数面之缘，但是说赵师兄是个里通外国的奸细，某家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那请前辈赶快站出来为我师傅洗刷冤屈，还我师傅是个清白。"

"可是这，有谈何容易。"小招叹了口气，"安师弟，某家虽然不在江湖上走动，但是这些鬼域伎俩却也还是知道一些的。他们这回之所以要请某家去做这个头，就是要把这个案子给做实做死了。江湖上众所周知，某家素来不理世事，却要我去带头，岂不可疑？"

"正是。"小安毕竟也是在外面游历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冲动的毛孩子了，"他们就是因为您对江湖上的事情不熟悉，即使出面了，也不可能为赵师兄方案，才要您来做这个头。到时候万一有什么纰漏，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尽可以把罪责往您身上一推了事。"

"小安说的不错。"小招站起来，袖手长立，"我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一直苦恼，今日既然你们来了，也觉得其中颇为可疑，绍百为了区区一点银子谋害红楼堂的护法，赵师兄神秘不见客，钱堂主也好久没有露面了，再加上你茅二师兄虽然没有怎么样，但是扇子门上下气氛也不太对。"

"虽然二师嫂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她的神色不对，所以我觉得二师兄也很可能出事了。"

"看来事事件件针对的都是你们真武弟子啊。"小招长叹一声，突然回过头来，"你可曾见到你三师兄，人称'一树梨花赛海棠'的萧雅萧嗲嗲呢？"

这嗲嗲乃是萧雅的字。当初他尚未出家之时便惹得风流万千，洛阳一带无数名门淑女非君不嫁，其中还有几个家族是很有势力的，在被告知要为若干个即将面世的孩子负责任之后，萧嗲嗲吓得连夜乘船难逃跑到真武山上做了一名道士。嗲嗲天分高，几年之后就被尹太真人收为弟子，后来，因为先皇对崔家势力全面围剿，真武派内部分化，尹太真人只得传位于大弟子赵志刚，带着几个弟子去了福建避祸。萧嗲嗲、茅威涛等都是跟着师傅忠心不二再建南派真武的干将，而君安则是尹太真人在福州新收的弟子。出师之后，茅威涛去了杭州建了和着一般从小混到大的狐朋狗友，靠着拳头和剑在当地的民间组织中打出一片天地，与原来当地最大的"寒月门"渐渐成并驾齐驱之势，近年来，风头正尽的扇子门已经超过寒月门，俨然浙北第一大门派。而萧嗲嗲继续流浪江湖，拈花惹草，享不尽风流艳福，这几年却不知道上哪儿快活去了，江湖上也少听到他的消息。<!--PAGE 5-->小安摇摇头，"我还没有见过三师兄。其实十年前，我离开芳华的时候，也存了个心思，就是想学三师兄，放浪江湖，去做一个夕阳武士。不过，我还是回来了，三师兄也不知道在哪儿。"

"哦。"竺小招点点头，"朝廷一直对你们真武门……先皇在的时候，一次是逼你师父远走福建，你师父过世后，又派出高手来抢《问心绝》，将你逼走。处处对你们打压，真的是……"

竺小招没有说出来的话，小安也听的明白。他淡淡的道，"过去的事情了，再说他们也不是没有得到教训。"

竺小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在四年前，正当盛年的先皇南宫隆旭在一次酒会之后神秘暴毙，官方解释是突发急症，不过江湖上流传说，那一晚，真武四大高手齐聚紫金山颠！<!--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