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想到这一节，竺小招似乎隐隐约约的想起了什么，对小安言道，"看来事情还是又出在这回上啊，你们真武虽然是一直以来都和崔家合作着，双方关系几十年来都很好，但是，崔家确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卖你们啊。每次只要是朝廷一旦要打压，你们真武派是第一个被抛出来的牺牲品。"

小安痛苦的摇摇头，"本来师傅临终前就一再嘱咐我们，老老实实的开镖局，清清白白的做人，不要再掺和进朝廷与门阀之间都斗争，可是没想到……大师兄还是逃不出这一劫啊。"

王清见二人说了半天，尽在长吁短叹，心中牵挂师傅，不禁急了，"小师叔，竺宫主，你们可一定是要想想办法，救救师傅啊！"

"则是一定的。"竺小招安慰他道，"尊师虽然与某家交情不多，但是看在尹太真人和家父几十年的友谊之上，某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清侄儿，你先不要急。"王君安沉稳的道，"这一回的事情并非仅仅针对你师父一人，更是有可能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整个真武派的大阴谋。南北真武，同气连枝。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通知满庭芳诸位豪杰，还有，这件事也要尽早通知扇子门茅师兄。"

"对，"竺小招点点头，"人多好办事，方姑的满庭芳中藏龙卧虎，据江湖上传言，《问心绝》的姊妹篇《净心决》就在满庭芳中，而且据传方姑已经练成这种绝世武功，若是你们能得到她的帮助，自然是事有大利。"

"《净心决》？"王清疑惑的看着小安，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莱妹妹说起过这件事情，天底下居然还有可以和号称"武林绝世宝典"的《问心绝》相提并论之物？

"这样，你们不如兵分两路，清侄儿你回满庭芳去向方姑讨救兵，而小安，你就去一趟杭州，再找你师兄一趟，纵然不能请得茅二师弟出马，他手下的几员大将实力也是不俗。"

"嗯，好的。"小安点点头，"事不宜迟，我和清侄儿马上就动身出发。"

"嗯，"竺小招神色凝重，"此事唯恐夜长梦多，某家便不留二位再次多住，请速去请出方姑与茅师弟。待到平息事件之后，某家再与安师弟痛饮庆功酒！"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安与王清一一行礼之后，便由龟丞相领着离开了西贝厅。二人刚一离开，小招便来到书桌后的屏风前，轻轻扣动，"三娘，都听见了？"

"哎……"里面那个叫三娘的女子一声长叹，"夫君，你的东西我已经为你收拾好了，你便是早些出门早些回家吧。"

"三娘，你要好好保重。"竺小招深情的望着屏风中的娉婷人影，"我很快就回来。""奴家知道。夫君，在外万事不如家，多带上几个弟子，路上好有个照应。"

"我会的。"竺小招点点头，"涯涯爱玩，你多费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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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绿水，江南水乡。

"前面走来个梁山伯，后面跟着个祝英台，伊郎伊兰才，嘿，四宫才……"几艘小小的乌篷船缓缓的滑过水面，岸上劳作归家的农民唱着的民歌吸引了几个船上姑娘的注意力；

"唉？师傅，师傅，他们唱的好像也是《梁祝》唉！"一个扎羊角辫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拉着一个带着乌毡帽的中年人兴奋的唧唧喳喳："他们唱的真的是《梁祝》啊！"

"晓红啊。"中年人，也就是晓红口中的师傅在船沿上磕了磕烟袋，"这里就是梁祝故事的发生地啊，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就是祝家庄。是不是，班主？"

"黄师傅啊，"班主从乌篷船里面钻出来，"今天可是在祝家庄上唱《梁祝》，不比那些乡下小地方，叫大家多卖些力气，要是在祝家庄唱响了，这上虞的十乡八镇的戏台都会抢着请我们班子去唱戏呢。"

"嗯，知道。"黄师傅磕了磕烟袋，抽了几口，"晓红，你是主角，要好好的唱，整个班子都看你的了。"

"嗯。"

班主看了看跟在龙头后面的三艘船，又看了看岸上的风景，嘀咕了几句，便钻回了船舱内，晓红也跟了进去，只留下黄师傅一个人还在外面美滋滋的抽着烟袋。

二九水程一会儿就到了，日头刚刚开始偏西，清风班的四艘船便进入了祝家庄外的水湾，岸上都已经有人赶着大车在候着，一见戏班子的船靠了过来，都兴奋的跑了过来，手脚麻利的帮忙系上缆绳。

班主和黄师傅一前一后的从船上跳上渡桥，帮着把跳板搭好，晓红带着戏班子的女孩子们小心翼翼的走上跳板，黄师傅在桥上搭了一把手，把十几个女孩子们都一个个的接过来。

"十八，把行头都扛上来。"班主站在岸上喊着，这时从最后一艘船里钻出来一个粗布衣服的汉子，他憨厚的点点头，挑着四五个捆在一起的大木箱子如履平地的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毫不费力。

"哦，好大的气力，这汉子！"即便是岸上干惯了粗活的短衫们也不由得不喝彩，这几个箱子可不轻，根据过去请戏班子的经验来说，每个箱子都至少有百八十斤，你看他那脚下被压得弯弯的跳板就能看出来了。那可都是用一寸厚的"公孙木"做成的跳板啊！

"好后生，好大的气力。"带头的一个老者忍不住赞扬道，"郑班主从哪儿请来的这样的好帮手？"

"呵呵，说起来你们都不信，"郑班主拍了拍那憨笑着的汉子的肩膀，"是我们的晓红姑娘从十八里铺捡回来的。""啊？捡回来的？"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个脸红扑扑的十八，"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十八。"这汉子爽快的道，"是晓红姑娘从河边把我捞起来的。"

"这世道太奇怪了，居然还能捡个大活人。"后生们窃窃私语道，十八也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憨厚的冲着晓红一笑，晓红也报之以一个甜甜的微笑。他仿佛得到了无穷的力气，往手心上唾了两口唾沫，挑起那副巨大的担子，好不含糊的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引来了许多回家的农民驻足围观，纷纷打听这支小队伍是哪儿的。

就这样不花一分钱，郑班主让清风班的名字在上虞的乡下已经是妇孺皆知了。

"开戏了，开戏了。"伙计们将小铜锣敲的震天儿响，台下面人头攒动，台上两根石柱边插着胳膊粗的火把，后台里姑娘们正在紧张的化妆着，黄师傅带着琴师早早的坐在一侧，校起弦高来了。

"快点快点。"郑班主催促着手下的人，"吃饭的时候比谁都快，干活的时候都跟怀了七八个月的胎一样。"

"班主好了。"十八灵巧的从天棚上一个"鹞子翻身"飞下来，"油灯都吊好了。"

"好了，好了，快去把大幕给拉上。"郑班主真的是庆幸自己当初收留下这么能干的家伙，吃得虽然多了点，不过干的也比别人多得多，而且，别人干不了的他一个人就能干得完，而且还能干的很好。

"好叻"十八晃动一下胳膊，跑到舞台的一侧，冲着黄师傅憨厚的一笑，抓起一根绳子，就开始扯。

"阿鑫，阿鑫，快点，快点，敲开场锣，准备开场了。"

那个叫阿鑫的光头听见班主叫他，急匆匆的跑过来，"班主，祝员外说了，现在还不能开戏。"

"为什么？"

"他们说，还有个大人物没来，先不恩那个开戏，要等大人物来了再开戏……"

"真是啰嗦。"郑班主恨恨的说了一声，"让晓红她们都准备好，随时开戏。"

黄师傅听见二人的对话，便放下手上的小鼓锤，又摸出烟袋来，美滋滋的抽上两口，"班主啊，不要急，反正钱都已经给过了，又不怕他不给钱，是不是？"

"是是是，"郑班主不耐烦的一挥手，望着台下，只见最前面已经摆下了三四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许多水果和糕点，现在八仙桌周围都是空着的，看来祝老爷还请了人来看戏。

郑班主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正在搬布景的小丫头，便对她道："去告诉晓红，今晚有贵客，要她好好的唱，不许磨洋工。知道了吗？砸了清风班的牌子大家都是要没饭吃的。"

小丫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撒开脚丫子跑进了后台，黄师傅又得意的抽了两口烟，刚刚还要再说一个"是不是"郑班主就看见几个衣裳鲜亮的士绅在许多家丁的簇拥下走进了场子，连忙回头对众人道，"快，做好准备，要开场了。"黄师傅连忙将烟锅在地上敲了两下，重新掖回腰带，十八也紧张的抓牢绳子，只等班主下令就拉开大幕。

郑班主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只见他们依次在八仙桌周围坐下，本次的东家祝员外坐在正中央的那张八仙桌的后侧的太师椅上，左边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颤颤巍巍的坐下来，郑班主甚至不无恶意的揣测他老人家是不是能活到这出戏唱完？

这个老者的身后跟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他将老人扶座下后，自己便坐在边上的一张太师椅上。祝员外的右侧的太师椅上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商人，他带来的两个管家模样人物也坐在他的侧后。

郑班主看见他们都坐下，喝上了茶，便对阿鑫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阿鑫又向台下一个角落望去，得到那边的答复后，便敲响了今晚这出大戏的开场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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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陶慕侃轻轻的鼓了鼓掌，含笑对祝员外说道，"祝员外请得戏班子果然名不虚传，这出戏果然是精彩至极。"

"唉，陶掌柜的客气了，谁不知道陶掌柜的是走过两京四都十大码头的大人物，见得市面比我们这些乡下土财主大得多，请陶掌柜的看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乡下戏文实在是惭愧啊。"祝员外是个五十岁开外的小老头，干瘦干瘦的身板，这秋天还没有过去，皮夹袄到就先上了身。

"陶某也是越乡之人，只是常年在外奔波，今日能在《梁祝》故里看梁祝，越乡戏台听乡音，还是要感谢祝员外的盛情款待啊。"陶慕侃的手指轻轻的桃木八仙桌上弹了弹，"不过，祝员外，咱们前年的那笔帐是不是该算清了？"他回过头去，望着一个跟着他来的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钱老板，您说呢？"

那个姓钱的长得虽然白白净净，可是眉梢眼角一股掩不住的阴阳怪气，两撮淡淡的胡须就像老鼠的触须一样微微颤动着，他一开口，就是一口柔柔的阴冷，"祝员外，贵府上欠我们振兴钱庄的一万两银子，到如今本息相加可是已经到了一万五千两了。"

"钱掌柜的……"祝员外有苦说不出，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了坐在钱掌柜的身边那个面向忠厚的中年人身上："方老板，您就帮忙说说好话吧，我们实在是拿不出这些钱来。"

"祝员外，"钱正兴一摇折扇，汉白玉的扇坠微微晃动着，"你难做，我们也难做，我们开钱庄的，哪有只借钱不收账的道理呢？"

"祝员外，"陶大掌柜俨然是这个三人组的头目，"贵庄现在有上虞乡下的水旱良田三千八百四十九亩，在绍兴和宁波还有几十家门面生意。这么大的家产，却为了这么一点点货款而闹得大家都不太愉快，有点儿不太好吧。"<!--PAGE 4-->"这……"听见老底儿被人揭了出来，祝员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堪，转而望向那边的老者，"倪三老爷，您就说句公道话吧。"

"嗯……咳咳"倪三老爷还没说话，先咳了半天，他的侄子倪涛赶快上来又是捶背又是按摩，半天老爷子的气才平顺下来，之间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头，指着戏台，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倪涛反应快："三叔说了，看戏，看戏。"

"好吧，看戏，看戏。"陶慕侃等人也不再苦苦相逼，转而面向戏台，现在正演到了十八相送，祝英台满面娇羞的说道家有小九妹，台下除了那些心怀各异的老爷大人们，无数不识字不懂天人之道的妇人小孩都在静静的看着戏。

十八也静静的蹲在一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晓红。

似乎这种情境，似曾相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记忆中，似乎有过这样的温情，他似乎在一间小屋中，红烛之下，有他美丽的新娘。她含笑将簪子递给他，让他温柔的为她擦上。

似乎的，还有，她曾经流泪，在他怀中痛痛快快的哭着，他对她说着柔情的话，轻轻的为她拈去挂在脸上的一根断发。

这样的依稀仿佛还有很多，那个摇摇晃晃，朦朦胧胧的声音，她似乎缓缓的向她而来，却又怎么也清晰不了，她又似乎转身而去，却然而始终停留在他的视线之中。

无数次的在睡梦中惊醒，无数次的是黑夜中的那一缕狂飙的鲜血，然后是无尽的沉沦，望着窗外的明月，明月之下隐藏着多少秘密？明月之下隐藏着自己怎样的过去？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去做一个普普通通老老实实的十八，就这样远远的看着晓红，他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他喜欢她甜甜的一笑，他喜欢陪她一起去河边洗衣服，虽然他总是笨手笨脚；他喜欢陪她一起去集市买东西，将自己并不是很富裕的工钱都换成糖人、山楂和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他喜欢陪着她一起练功吊嗓，尽管他唱出来的音有一些荒腔走板；他喜欢和她一起爬上大树顶，或者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数星星，讲故事；他喜欢和她一起上山去偷豆角，被农夫追的满山跑，纵然为她挨上些拳脚也笑呵呵。

这样的记忆，从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的记忆中，只有那红红的烛影，凤冠霞帔的夫人，那殷红的鲜血。

这些记忆让他很不愉快，让他有时候觉得怅然若失。他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去怎么办，自己要不要去寻找回过去的自己。虽然每次一看见晓红他就知道自己的心在这里，可是每当看不见她，他就又会感觉到仿佛失去了什么。

十八静静的蹲在那里看着晓红，痴痴地看着。这个时候，一艘精致的小船悄悄的离开了杭州，从扇子门的后门，顺着水乡四通八达的网道，邵雁化妆成一个摇桨的船夫，在夜色的掩护下，带着贝贝夫人低调的出了趟远门。<!--PAGE 5-->过了关卡，邵雁熟练的将小船划上星河，星夜之下，水中倒影无比的温柔，贝贝娴静的坐在船头，熊琪蹦蹦跳跳的从船舱里出来，"师傅，你为什么穿成翠云的模样？"

贝贝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如今我是夫人，扇子门的一姐，想穿成翠云就穿成翠云，想穿成夏莲就穿成夏莲，谁能管住我？"说完，拍了拍徒儿，"那套夏莲的，还不是让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穿走了。"

"哦，"熊琪调皮的笑了笑，"师傅我们这是去哪儿？"

"芙蓉镇。"贝贝严肃了起来，"去你小师叔家。"<!--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