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郑清风一声痛呼,心口一甜,一口鲜血含着浓痰全都喷了出来。周围围观的都吓了一大跳,只有段纸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手往后一伸:"水,快!"
"水来了,水来了。"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一大海碗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对着晓红说道,"扶住他。"
"哦"晓红点点头,也顾不得又惊又喜,连忙将师傅辅助,段纸鸢右手一卡,撬开郑清风的嘴巴,将那一大碗水灌进去小半碗,郑清风一下子又咳嗽起来,"不要咽下去,簌簌口,都吐出来。"段纸鸢冷静的道。
郑清风听话的将那一大口水都出来之后,众人只看见地上那一滩水中,竟然有好几块黑红色的淤血,才明白班主的病症所在。
段纸鸢将两根银针都拔出来,放在清水中洗净之后,又取出几根短针,轻轻的扎在他的几处穴位之上:"我扎的这几处,能帮助他恢复元气。你们去给他弄点白米粥。七日之内不能碰荤腥和酒。七日之后饮食无忌。"
"多谢了。"晓红轻轻的将郑清风放在门板上,小菊泪眼婆娑的拉住段纸鸢的袍子就要给她磕头,段纸鸢连忙将她扶起来,好言劝慰了一会儿,才轮得上阿鑫过来说话。
"你活不过五十。"段纸鸢一开口就是这一句,吓了阿鑫一大跳,"阳寿太短,有福没处享。可惜了。"
"……"阿鑫听见这丧气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过,好歹也是人家出手救了自己的师兄,还是先忍气吞声的把礼节送上吧:"多谢姑娘妙手回春,救了我师兄一命,也就是救了我们整个清风班。"
"不用了、。"段纸鸢目光游离,"他是被人用重手法点了穴道,血气不能上行,咽喉处又正卡着一口痰,才会这样。现在痰已经吐出来,淤血也都清了,只要好好的休养几天,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多谢姑娘。"阿鑫一抱拳,"姑娘想要个什么价,还请开尊口。"
"我也不要什么价。"段纸鸢淡淡一笑,"只要你们留我吃一口饭就行了。"
众人呼啦啦的又一下子都围了过来:"姑娘,这戏班子里的饭可不是好吃的,风吹雨打,一年到头在江湖上飘着不说,单说这不入流的身份,也就够苦的了。"
"没关系。"段纸鸢似乎并没有听出他们的好心,"我想学戏,可以吗?"
"你想学唱戏?"琴师黄师傅也过来了,看了看段纸鸢,摇摇头,"姑娘,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吃开口饭的不是一般的苦。做戏子的命如草芥,泪水比海多啊。"
"你们就收下我吧。"段纸鸢的脾气也倔强的很,"我现在反正是无家可归的了。你们要是不收留我,我可就要饿死在这荒郊野外的了。你们总不能看着我就这么走投无路吧。""姑娘,我看你也是个富贵人家出身。何苦要来做这下九流的戏子呢。"一个老师傅也劝她道,她却摇摇头,"我的家人都死光了,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而且要是我的仇家还知道我还在世上,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现在只能想在这样的小地方隐姓埋名,偷偷摸摸的过一辈子算了。"
"姑娘,你又不是没有一技之长,就你这给人瞧病的手艺,想要混一碗饭吃,也是不难的,何苦要来做戏子呢。"
"不。"段纸鸢摇摇头,"我不想再行医了。"
"唉……"还有人要再说点什么,这时候躺在木板**的郑清风咳嗽了几声,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给吸引过去了,看他挣扎着要起来,晓红和小菊连忙上前去扶住他,郑清风做起来,望着面前的段纸鸢:"你真的愿意学戏?"
"真的。"
"你不怕吃苦。"
"不怕。"
"被人瞧不起,遭人白眼,这辈子也别想入了良籍也在所不惜。"
"是的。"段纸鸢坚定的说道。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之后,郑清风仰天大笑,"祖师爷开眼啊,祖师爷开眼啊!天上掉下来这样一个爱戏的好苗子。"话音未落他又咳嗽了起来,段纸鸢连忙上去道,"您别激动,您的身子刚刚好,还有多调养。"
"好好好。"郑清风靠在女儿身上,"我说,你愿意留下来,是吧。"
"是的。"段纸鸢点点头。
郑清风笑了,"梨园有后,夫又何求,阿鑫。"
"师兄。"
"开香堂,请祖师爷。"说着,郑清风便要挣扎着下来。阿鑫劝他,"师兄,等身子好了再说吧。"
"不,"郑清风摇摇头,"我今天心里面高兴,我心里面高兴。我能行。"
段纸鸢扶住他:"班主,阿鑫叔说的对,不急这一时。来日方长嘛。"
"好,"郑清风的手被段纸鸢牢牢的抓住,"既然你这么说……便过几日再说吧。"
话音刚落,段纸鸢便跪在他面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段纸鸢一拜。"
磕完头,段纸鸢直起身子来,缓缓的摘下一直带着的斗篷,当她的面容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同一时间只感觉到脑海中一片空白,整个破庙安静的如同阴阳未分之前的宇宙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太美了。美的叫所有人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深怕多看她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
"天……"十八喃喃自语道:"真的是仙女啊。"
应该说她的美比仙女还要美上几万倍,因为在她的美丽可以影响到的范围之内,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些晕乎乎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呼吸也猛然变得急促了起来。仿佛有一圈圈神秘的波纹**漾着他们的心田,让他们神魂颠倒,不能自已。"好,好。"郑清风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晓红,小菊,你们带段师妹去后面,给她换身衣服,阿鑫,准备做饭。"
"爹,饭做好了。"这是上虞的一个普通人家,在那胡桥镇边上,教书先生范虹的家。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儿吧。"范虹看了看门口探头探脑的儿子柔桑,"明天早上可不要迟到啊!"
"先生再见。"十几个蒙童齐刷刷的起立鞠躬,等先生出了门,便一哄做了鸟雀散。范虹牵着儿子的手,转到后堂,主妇正忙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还牵着一个更小的家伙。
"舒文,去,跟哥哥去玩。不要妨碍妈妈做事。"主妇看见丈夫回来,连忙把手上的盘子放在桌上,拍了拍小儿子的头,打发他去找大儿子玩。
范虹将书放下,拦腰将小家伙抱起来,"骑马马,骑大马了。"
"哦哦,"这小家伙连句囫囵话都还不会说,就只会兴奋的嗷嗷直叫,范虹让小儿子骑着,一手牵着大儿子,"我们去村口玩。"
"唉……吃饭了!"主妇连忙叫道。
"先玩玩再吃嘛。"课堂上一本正经的教书先生现在也不过是个玩性不改的大孩子,一眨眼就已经消失在院门之外了。
"唉……"主妇无奈的叹了口气,闪动着大大的眼睛,"真是拿你没办法。"
古镇边上,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远远的来了两个疲惫的人。
江湖行,庙堂吟。杨柳青,天下平。
(啪……遥远的塞内亚飞来一块放了很久的干面包。只听得从太空中传来声音--有人怒吼道:"不许剽窃。"某人摸摸脑袋,满腹委屈的说:"我这是向经典致敬嘛……")
"杨,这是什么地方?"
"杨……我想我是要饿死了。"
"杨……你还有没有吃的?"
"杨……算了,你也不理我……上天啊,难道我就要饿死在这个鬼地方吗?"
万幸这不是什么真正的荒山野岭,更加万幸的是,他们遇到了好心肠的范虹父子三人。
"爹,你看那两个大哥哥好像很饿的样子啊。"
"是啊,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旅人。"范虹站在桥前等着那两个已经有气无力的年轻人。"年轻人,你们需要帮助吗?"
"有没有吃的。"那个一路上喋喋不休的年轻人如一滩烂泥一样倒在桥头,"给我们一点儿吃的吧。"
吃得自然是有的,而且还很丰盛。家有主妇,社稷之福。对于勤快又心善的范夫人来说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两个碗的事情--虽然说那两个家伙一看见米饭就跟刚从饿鬼道投胎出来一样,那副饕餮转世的样子着实把范家四口人都吓了一跳。但是,几碗米饭下去之后,那个很罗嗦的年轻人终于开始喋喋不休的自我推销了:"我叫柳南陌,大家都叫我流浪猫。猫是有九条命的嘛,我就知道我这么帅这么英俊这么才华绝世绝对不会饿死在路上的。他叫杨魏文,你们叫他阿文就行了。我们是师兄弟俩,这次下山来时因为我们的师傅说世间将会有一场千年不遇的大劫难,所以派了我们师兄弟两个来化解。"
范虹有礼貌的点点头,表明自己的确是在听,不过心里面还在不停的嘀咕:就你们两个这毛手毛脚的样子,还是先拯救自己比较现实一些。他彬彬有礼的问道:
"敢问尊师是谁?"
"我们的恩师老大人,""流浪猫"柳南陌一拍桌子,"我们不能说。"
"嗯?"范虹顿时觉得脑袋大了很多,在心里面暗暗的就已经把这个家伙划入了混吃等死的江湖骗子那一类了。
"但是呢,"那柳南陌毫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感受,也不顾一直在边上安静喝汤的同伴:"我跟你说我的几位师兄,你就明白了。"
"请说吧。"范虹看着柳南陌毫不客气的将一碟子炸小鱼全部搁到自己碗里面,肆无忌惮的两手齐下,大快朵颐。
"我的大师兄,那就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柳南陌站起来,毫不顾忌的一手叉腰一只脚踩在条凳上,看得范夫人连连翻白眼。"就是绍兴百花门的门主花少爷。怎么样,知道吧。"
"知道,知道。"范虹点点头,"怎么能不知道呢。"
"我再跟你说我二师兄,你就更知道了。"柳南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那就是江湖上传说中的一把玉扇勾人魂,两只铁笔判生死的多情书生无情剑客范虹虹二爷。怎么样知道吧!"
"知道,知道。"范虹不住的点头:"这个更认识了,是不是,夫人?"
主妇抿着嘴笑了,"不过,我怎么听说是一把玉扇追人魂,两只水袖索命来。相公,什么时候改的?"
"嗯……"柳南陌一时无语,那杨魏文这才插的上话,"丢人现眼,坐下。"
柳南陌乖乖的坐下之后,顿时范虹夫妇俩只觉得耳根子清净了许多。那杨魏文比他那好兄弟客气的多:"主人家见笑了。我这师兄平日里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胡吹乱侃,说出的话也都做不得数,还请二位见谅。"
"没什么。"范虹淡淡一笑,"您这位兄弟倒是有意思的很啊。"
"我们真的是有事才下山的。"柳南陌还不服气,兀自强辩道,却被杨魏文狠狠地瞪了一眼,"多说一句你能长块肉啊。"
"可是话不说会憋死人的。"柳南陌低着声音嘀咕着。
"我们明早还要赶路呢。"杨魏文没好气的道,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范虹拱手道,"请问二位,可知道那昔日江湖上驰名江淮之间的玉蝴蝶夫妇现在何处吗?"<!--PAGE 4-->"嗯?"范虹看了夫人一眼,笑道,"这位小兄弟,我夫妇又不是江湖中人,这玉蝴蝶夫妇,是什么样子,我们可不知道。"
"哦,是这样的。"杨魏文向他们解释道,"我师傅夜观天象,说道不久之后将有一场千年之劫降临世间。要化解这灾祸,必须先找到玉蝴蝶夫妇。他夫妇俩原来是江淮之间行侠仗义的豪杰,后来退隐江湖,现在就隐居在这胡桥镇上,所以师傅特命我二人来寻他。"
"哦,是这样子啊。"范虹点点头,"人家既然已经退出江湖,为什么还要不放过他们呢?就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好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杨魏文可是要比那只流浪猫斯文的多:"但是这一次的千年之劫将会是天下苍生的一次大浩劫,而且已经迫在眉睫了。"
"既然是一次千年不遇的大浩劫,只怕那对夫妇也无能为力吧。"范虹看着妻子,柔声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杨魏文点点头,"家师也说,这次千年之劫乃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但是可以稍稍化解,不至于殃及无辜。"
"既然是天意,二位小哥,我看你们也许还是不要忤逆天意的好。"范虹声音低柔,"你们说的那一对夫妇,是不是十四年前,淮北兵乱之后才搬来的?"
"按时间算应该是这样的。"
"那你们可能要失望了。"范虹夹起一粒花生米,轻轻的咀嚼着,"他们在十四年前搬来后不久就双双辞世了。"
"啊?死了?"正在闷头吃饭的柳南陌也抬起头来,实在是难以掩饰一脸的失望:"他们怎么就死了?"
"对,"范虹轻轻的点头,"十四年前他们搬来之后不久,就双双得了重病,然后就死了。还是我给他们出的丧呢。"
"那请问先生,这玉蝴蝶夫妻的坟墓现在何处?"
"就在胡桥镇外那桥边上,往下游走一里路,就有一座坟,坟前两块碑,一块红来一块黑。那就是他们的归宿。"
"真是没有想到。"杨魏文摇摇头,"踏破铁鞋居然只换来这样一个消息。难道这真的是是天意吗?"
"天意如此。"范夫人淡淡的说道,"这位小哥还要不要再添一碗饭。"
"可以吗?谢谢了。"柳南陌毫不客气的将空碗递给主妇,"大嫂,你家的饭真的很好吃!"
"是吗,那就多吃点。"范夫人笑了,对于一个主妇来说,说她的饭菜做的好吃就是对她最高的赞扬了。
"范先生,"杨魏文对他行礼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不知道方不方便带我们去看看那玉蝴蝶的坟墓?"<!--PAGE 5-->"这么晚了,就算了吧。"范虹拍打着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的儿子,"二位小哥还请在小处委屈一夜。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他坟上如何?"
"那……"杨魏文还未说话,嘴里塞满了饭菜的柳南陌已经抢先答应了,"那真是太好了。范先生,你家的饭菜实在是太好吃的了!"
"那就住一宿,明天嫂子杀鸡给你吃。"范夫人高兴的对柳南陌说道,杨魏文无可奈何的看着饿死鬼投胎的师弟,值得无奈的摇摇头,"那……就这样子吧。先生,大嫂,实在是不好意思,愚兄弟二人就叨扰一夜了。"
"客气啥,客气啥。"范虹笑着摇摇手;"夫人,您辛苦一下,为二位小哥收拾一下,先带了孩子们去睡吧。"
"好的。"主妇点点头:"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收拾床铺去。"<!--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