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姑说的一点也不错,贝贝早上刚起来,正在梳妆打扮,就听见有人轻轻的叩响了房门:"陶姑娘来了。"
许多年不见面师姐妹见面总是很感人的,特别是在这风雨飘摇的危急存亡之秋。已经清醒过来了小二拿着把大扫帚慢吞吞的清扫着门前的三尺见方,王清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算盘珠子,小安安安静静地坐在远远的一张桌上享受着他的那份早餐,一贯爱睡懒觉的老板娘此刻还在自己的房中高枕无忧,总而言之,一切都很和谐,就像往常一样,一个很正常的早晨。
"陶姑娘,你的点心。"小三把几碟小点心放在桌上,又为她端来了一碗白米粥,"您的早餐都齐了,贝夫人,您要点什么?"
"随便,等会儿给琦儿也送一份上去。"贝夫人淡淡的道,小三点点头,便退了下去。陶梅自己取了竹筷,将粥碗挪到自己面前,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偶尔抬眼看一下,也穿过了正对着她坐着的那个美貌妇人,仿佛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舒扬抱着探头探脑的小熊宝宝乖巧无比的站在陶梅身后一步半的地方。虽然不明白什么状况,可是……也许是天气吧,秋天的肃杀之气,居然无比强烈的以这张小小的方桌为圆心辐射开来。
她分明的感受到,就坐在她前面的这位小姐,正在不停的吃吃喝喝的小姐,看似悠闲,就像在自家的后花园中一般的自在,但是全身上下已经进入了一级警戒的状态,每一根发丝都含着敌意,每一个动作都攻守兼备。
而那个比自家小姐更多三分温柔七分婉约的夫人,双手虽然一直笼在袖中,安坐如松,但是另外一张桌上还坐着的一个全身着红的少妇,手中的茶杯分明已经瞄准了陶梅左侧的几处死穴。
难道说吕门中师姐妹的会面就要演变成一场暗器大赛吗?舒扬心中想着,如果陶梅抢先出手的话,也许还能和她面前的这位夫人战成平手,但是要是以一敌二的话……舒扬不禁摇了摇头,胜算应该是没有。
也许处在这暴风眼之中,而又不觉得危险的,只有她手中的那只正好奇的嗅来嗅去的小熊宝宝了。
终于,贝贝终于等到陶梅吃完的那一刻,就在她放下筷子的一霎那,贝贝开口了。
"好了吗?"
"好了。"陶梅一脸的漠然,仿佛根本不认识面前的人,"舒扬,我们走。"
"哦。"舒扬单纯的可爱,听见小姐说要走,就以为真的要走,乖乖的转身就要走,但是她怎么就没有看见之家小姐还好好的坐在那儿,哪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满庭芳内不能动手。"贝贝盯着陶梅,好像面前的不是师妹,而是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老虎。
"是的。""不然真想好好的打你一顿。"贝贝略略的换了个坐姿,"一点礼貌都不懂。"
"哼。"陶梅很直接的用鼻子哼出一个音符表示自己的强烈心情,"是谁跑到我家去对我家管家下迷魂药的?"
"原来是筱尒告的状啊。"贝贝笑了,"那是他先对我没礼貌,将我当成了偷酒的小偷。"
"哼。"陶梅护食的很,既然是对她家管家的冒犯,她也就理解成了对她的冒犯,而这种冒犯,自然是心高气傲的陶大小姐根本无法接受的。
"好了,等我回转水程的时候,一定登门去向筱大管家赔礼道歉,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陶梅扬扬得意的如同一只得胜了的孔雀,一下子七彩的屏风全都展开了,那肃杀之气也顿时烟消云散,骄傲的小脑袋都快昂到天上去了。边上的黄依群看的直摇头,这小师妹啊,都是让师父给娇惯坏了。要是自己门内的弟子,谁敢这么和贝贝说话,便是茅掌门自己,不也是将妻子看作掌中珍宝,哪回这般给脸子看了。
再看贝贝,当年也是一个伶俐活泼的小丫头子,比起今日的陶梅还胜上一两分,可是现在,黄依群不禁想起了洪瑛对贝贝的评价:"主妇闯**江湖是很奇怪的事情。"
也许,这就是嫁了人和没嫁人的区别吧……
"你呀,也真该找个婆家好好收拾收拾你了。"贝贝端坐着对着自己面前没个正型的陶梅道:"跪上几天搓衣板你就知道规矩了。"
"这么说来,师姐跪过?"陶梅不傻,聪明着呢:"跪搓衣板的感觉怎么样?"一脸的悠悠向往,几乎要把贝贝的肺都给气炸了。她默念了几句《心经》强行把怒火给压了下去,只能在心中狠狠地道:"真的要到师父面前去告你一状了,没教养的野丫头,我看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婆家。"
黄依群却在一边忍的很辛苦,从来只有牙尖嘴利的贝贝去占别人的便宜,今天却被人好好的挖苦了一阵子,倒是真的很有趣啊。可是那被挖苦的是自己的掌门夫人,自己的师姐,怎么样她也不敢笑出声来,只能紧紧的握着那茶杯,憋得很辛苦。
倒是跟在陶梅身后抱着熊宝宝的舒扬没忍住,"噗哧"一下子笑出声来了。贝贝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下的手指几乎都捏的发白了,要不是顾忌着楼上方姑的实力和有求与陶梅,早就一个耳光扇过去,让这小丫头知道什么叫规矩。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陶梅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师姐从杭州跑来不会是就跟我说说陶梅的这终身大事吧?"
我倒是想说!贝贝一听,好丫头,又把我比成了东家说媒西街扯谎的了,手指关节都捏的嘎嘎作响,一但忍不住,这就是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但是,夫人毕竟就是夫人。贝贝的涵养已经是陶梅望尘莫及的了,她淡淡笑了一下,准备开始进入正题:
"梅梅,大师姐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我怎么能忘呢,"陶梅奇怪的道,"我刚入门的时候,还是大师姐带的我呢。"
"大师姐对你如何?"
"好。"陶梅干脆利落的说,身为一个商人的女儿,时间就是金钱,你就不要和我玩虚的了,咱们直接开始砍价吧。
"大姐夫对你如何?"
"很好。"
"他们有难,你帮不帮?"
"帮。"陶梅话一出口,隐隐约约的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陷阱,自己刚才费尽心思抢占来的那些便宜可都折了进去。
"完了,亏本了,哥哥会骂死我的。"陶大小姐好像醒悟到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跑太久了,再说下去的话,估计连棺材本都要陪进去了。赶快收手吧,她想,不过,那可要看贝贝夫人乐意不乐意了。
"好,果然是我们吕门的好师妹。"贝贝绽开了美丽的笑颜,"真不枉大师姐过去对你关照最多。"
"恩……"陶梅眨眨眼,"二师姐,我能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想知道吗?"贝贝如同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戏耍着一只倒霉的耗子,"那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啊。"
"好吧,好吧。"事已至此,陶梅也懒得抵抗了,"直接说吧,别玩花招了。"
贝贝这才收起笑容:"大姐夫遭难了。有人说他是番邦王子,是潜入我中华武林的奸细,现在要公审他,大师姐现在估计也落在他们手上了。"
"这……"陶梅敲了敲额头,"这事情太诡异了,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贝贝叹口气,"不要说是你,就是我,也是昨晚才知道。"
"你相信吗?"陶梅看着师姐,贝贝望着她,坚定的道:"我不相信。"
"为什么?"
"姐夫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贝贝缓缓站起来,"他为人忠厚,善良。做事勤勤恳恳,对待朋友义薄云天,在江湖上谁不说他的好,谁不说他是个真正的大英雄。"
"那确实。"陶梅想起来自己在龟山之上求玄问道的那段辰光,"大姐夫是个好人。"
"所以要说他是那种人,"贝贝摇摇头,"我不相信。"
"那……"陶梅似乎想起来一个紧要问题:"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消息。"
贝贝回转过身来,"从哪儿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贝贝算是了解死陶梅了,她并不关心消息的来源,她所关心的只是这消息的准确度,陶梅是那种典型的只问目的,不问手段的人物。"就在前两天,有人给南京城外的竺小招竺宫主送了一张请柬,说的就是大姐夫这件事情,他们邀请他去做这个莫名其妙的公审大会的主持人。"贝贝简明扼要的将事情一说,陶梅也是个绝顶聪明的,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如此说来,这件事情看来是确定无疑得了?"
"对,不仅如此,还有些更为蹊跷的事情。"贝贝重新坐下,将自家的事情也说了一遍,最后才道:"师妹,我知道你素来身子不好,师姐方才拿话激你,只不过是想你替师姐了一桩心愿。"
"什么心愿?"陶梅缓缓的抬起头来,看着贝贝。
"我此去龟山,估计是凶多吉少。还有你二姐夫,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世上,若是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所以,"贝贝顿了一顿,陶梅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我回不来了,琦儿就托你照顾了。陶家在松江府有有财有势,我也不用害怕将来会有对头找上门来害了她。她是无辜的。"
陶梅默默地点点头,"我带她去老师那里。"
"那就摆脱了。"贝贝站起身来,对着陶梅行了一大礼,陶梅连忙将她搀扶起来:"我们一起去见老师吧,你很久没有回来了。她很想你们。"
"好吧。"贝贝轻轻的点点头,回头对黄依群道,"叫上琦儿吧,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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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吕瑞英在白板上提笔写下这句话之后,望着讲坛下一张张求知的小脸,轻声细语道:"有人知道这句话怎么解吗?"
台下三十一个小脑袋晃来晃去,嗡嗡的声音响成一片,最后,有一个人站起来,吕瑞英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说吧,欢郎。"
欢郎望着白板上还没干的墨迹,缓缓道:"君子者,有志于仁者矣夫,然未能于昼夜间斯至于仁,其与毫乎之间,心不在焉,亦不免于不仁,而小人者,无志于仁,故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嗯,"吕瑞英敲了敲桌子,"我再问你,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说清楚点。"
"子曰:其唯上智下愚不移。上智者,君子也;下愚者,小人也。"
"为什么君子是智,小人就是愚呢?"
"人性虽然本善,但是人却是由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混合而成的。天命之性促使人向善,气质之性使人堕落。因此,想要成善,就必须要克制气质之性,发扬天命之性。要想做到这一点,就要不断的学习,格物致知,所以说,仁者有三德:德,智,勇。"
"不错。"吕瑞英赞许的点点头:"能举一反三,不错,不错。"她还正要再说下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外面红娘子带着一大群人在那儿等着,似乎有什么事情的样子,便对坛下的学童们道:"自己看书,本座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欢郎,你跟我来。"<!--PAGE 4-->外面站得的一群人见到吕瑞英过来,纷纷跪倒,她老人家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徒子徒孙们,老人家竟有点莫名其妙了,这些女大不中留的平日里一个也见不到,可是今天居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心下马上就想到:肯定没好事。便懒洋洋的道:"都起来吧,过去也没见你们这么乖巧过,今天怎么膝盖都这么软了?"
"师父。"这一行人中贝贝最大,连忙上去扶住老师,"徒儿这不是回来看您了吗。琦儿,快上来见过太师父。"
"太师父。"小妮子嘴巴甜的很,叫的老人家心花儿开了一朵又一朵,仔细的看去,眉梢眼角还真有几分贝贝少年时候的影子。更觉得欢喜的不得了。
"这孩子真乖。"吕老太太喜滋滋的在人群中找到红娘子:"去跟那些孩子说,今天就不上课了。走,我们去蘅芜院坐坐。"
"太师父走好。"熊琦也跟上来搀扶住老太太,冷不丁的陶梅却在一边冷冷的一笑,弄的她心中毛毛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脚下一不留神,竟然差点儿踩空了,幸亏边上黄依群手疾眼快,将她扶住,才没有丢人现眼。
陶梅看见熊琦小脸蛋儿唰的一下子通红,便觉得以达到目的,不再装神弄鬼,装作没人事一样带着舒扬丫鬟一起跟过去了,不过,她自以为做的绝做的妙没人看见,却不想边上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孩子却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悄悄的跟在她后面去了。
师徒众人在蘅芜院寻着了一间闲着的偏厅坐下,贝贝和黄依群拉着吕老太太说起了当年事,这两个乖阿囡嘴巴甜的很,哄得老太太开心死了,一点点小小的不满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陶梅从舒扬手中接过那活泼可爱的浣熊宝宝,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一边陪着小熊玩儿。而那贝夫人口中亲亲热热叫着的"琦儿"眼下正在老太太面前得宠着呢,老太太看见她便仿佛是见着了十几年前的小贝贝,拉着她的手问了好多话,熊琦都一五一十的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当说道那"百花赠剑"的功夫已经练到第四层的时候,老太太可是狠狠地把她夸奖了一通,连着贝贝和黄依群都觉得面子上很有光彩,更加的容光焕发。
这一片热热闹闹之中,也就唯有陶梅一个人带着她的丫鬟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颇显得有些不太合群,她一会儿慈眉善目的逗逗小熊宝宝,一会儿凶神恶煞的拧它的耳朵,弄得小熊宝宝一会儿喜一会儿恼,挥舞着胖乎乎的小熊爪子就要往她身上挠。不过陶梅又岂是能轻易被这小家伙弄着的,轻轻的抓住它的爪子,小声的威胁着它:不乖,还乖不乖?不乖就把你的爪子剁下来红烧了!<!--PAGE 5-->"梅梅,梅梅。"陶梅正和小熊玩的开心,已经对外面的世界浑然不知的时候,吕老太太的声音忽然精准的送到了她的耳边。
"啊……"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站起来,小熊一下子挂在了她的裙子上,爪子在上面挠来挠去的,陶梅连忙弯下腰把它抱住,再不弄得话,自己的这件长裙可就要毁在熊爪之下了!
"你二师姐有话要跟你说呢。"老太太向她招招手,"坐过来一点吗,坐那么远干什么。"
"哦。"陶梅有口无心的应承着,但是还是乖乖的坐过去了:"师姐,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贝贝笑得很灿烂:"我这个没出息的徒弟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整天以为自己的功夫天下无敌了,想自己出去闯**江湖。我呢,就想让师妹替我考验考验她,她要是能通得过我就算她满师了,要是通不过呢,这小妮子就给我收收心,好好的再练上几年。"
"哦。"陶梅玩弄着小熊的耳朵,"师姐的徒弟,我要是玩坏了不太好吧。"
熊琦一开始还听的很高兴,师傅终于答应自己出师了,可是什么叫"玩坏了不太好"?不要吓我啊,师傅,您老人家还是高抬贵手吧……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徒弟,我才要找师妹你啊。"贝夫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我做师傅的,面对自己徒弟总是会心软,所以,小师妹你来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哦。"陶梅点点头,左右张望一下,找到红娘子:"小红娘,去拿我的红霞紫珮剑来。"<!--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