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梅皱了皱眉头,完全不理解这个疯子到底是怎么了,林仰萍却微微颔首而笑,更是弄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知道"啪"的一下,正在展现野性的狂欢的力量的子非一下子竟然将茶壶给踢到了,价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顿时一大片地理图显现了出来。
"啊……真是对不起。"子非看见这一大滩的茶水,也才知道自己做下了什么,陶梅反应快,早就跳了起来,双手一叉腰,准备就要滔滔不绝的训斥某人,她自然是拿自个儿不当外人的了,但是谁知道那裙子被打湿了一小半的正主儿全然无事般的摇摇手,只是对他道:"没事的,您请继续说。"
这一下子可把陶梅彻底搞火了,二话也不说,抓起欢郎的袖子就把他往外拖:"你这个小东西,我说不带你出门,你偏要来,来了就安心的看书吧,大人讲话你插什么嘴,不搞的天下大乱你不快活是不是……"
这一番指桑骂槐说的子非面红耳赤,一再的向仰萍作揖,陶梅自顾自的走了,拖着心里不大服气的油瓶欢郎。
直到走出了潇湘馆老远,欢郎才敢偷偷的看着陶梅,停下脚步:"陶先生,我刚才真的说的不对吗?"
"对,"陶梅以一种断然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说的太对了!你简直是那最高明的厨师,就知道在火候最好的时候放该放的佐料;你就是最高明的捧哏儿,专门捡着别人的话头儿往下说,我看是平时红娘给你吃了太多的鸡下巴。"
"鸡有下巴吗?"欢郎莫名其妙的问。
"有,"陶梅一手反插着腰,一手在欢郎的头上戳戳点点:"没有下巴的话你怎么这么聪明?"
"可是红娘姐经常说我笨的很啊。"欢郎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平日里接触的人也就那么几个,除了书本几乎是一无所知,对面陶梅的咄咄逼人他的感受只能用一个成语来形容,那就是:稀里糊涂。
"唉……"陶梅叹口气,"他们俩,我看是非把这天下给弄得大乱不可。"
"真的吗?"欢郎眼中闪动着不解的光芒:"我觉得他们到时会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什么时候又轮到你在这儿冒充算命先生了。"陶梅脸上刷的晴转多云,"小东西,给我去找你家的红娘子做饭去。"
陶梅说完转身就离开了,她没有看见,身后的欢郎那张清瘦的小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鲜血来了……也许是夕阳的照射吧,他只是觉得脸上烧的厉害。
"你家的红娘子……"
这个称呼不禁有些让人心神**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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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中,还有两个人继续心神**漾着,林仰萍拿来笔墨,伺候着文思如泉涌的子非大人要来详细的论证他的"法的精神"。"嗯,首先第一点就是,必须明白的是为什么要有国家,"子非斜靠在窗棂上:"这一点必须说清楚,上古的时候没有国家人民也能生活的很快乐,可是为什么要有国家呢?没有国家,一个人还能不能生存下去呢?"
"好像不能吧,人们之中肯定会有人恃强凌弱,以图不劳而获的。"
"那这样就没有人可以真正保证自己的安全了。"子非若有所思:"因为即便是最强的人,他也免不了要打个盹睡会儿觉什么的,而当这个时候,即便是一个儿童也可以轻易的要了他的命。"
"所以,人们必须相互达成约定,你不能无故的伤害我,作为交换,我也不会无故的伤害你。"
"这就是组织起来的人的第一个作用。"子非局促的搓着双手,"我们似乎可以下断言,国家的第一个作用是用来保证每个人都能安全的生活下去。"
"然后呢,它还要承担一个责任就是尽量公平而有效的分配用于生产的工具和劳动的成果。"仰萍看着他,"要把最好的弓箭分给最优秀的猎手才能打到最多的猎物。但是在分配的时候它还必须顾及老人和孩子,因为老人传授经验,孩子是未来的猎手。女人则承担采集的任务,这是一向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也是农业的起源。"
"对啊,我们的社会已经太发达了,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貌了,不过幸运的是我们的周边还有着那些仍处于刀耕火种之际的蛮族,在他们身上,我们隐约可以见到我们的先祖是如何艰难的一步步从野蛮走入文明的。"
"制止同类之间的争斗,分配工具和产品。这是国家最基本的最原初的功能。"林仰萍在纸上记下:"保民,安民,国之本。"之后又道:"这也是国家到现在最重要的两个功能:一个是军队和监狱,一个是税收和国仓。正是所谓的:帅,漕,宪,仓四大司啊!"
"看来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因为这些功能如果不是最重要的,那么先民们在那种艰难困苦的环境中是想不到去设立它的,它能保留到今天,历经多少次朝代更替和改革也不变,足以说明它的基础性地位。"
"那么,我们对于国家的本源阐释就应该围绕着保民和安民两个词出发。"
"对。"子非搓了搓手:"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我们每个人都统一组成一个比我们都高出一点的但是又比天要低的东西来,让他组织安排人们去从事各种活动,这个东西的首领称之为王,他的助手们称之为官。"
"因此说,是民产生的王,是民的相互冲突产生了具有协调性质的王,由于一个部族或聚集地的人很多,王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他要有人来帮助他,有的负责和别的部落打交道,有的负责组织生产,有的调理纠纷,总而言之,开始的时候官的数量应该是很少的,但是由于情况不断的变化,才需要更多的人,也设置了更多的官员。""对啊,"林仰萍发现自己和子非谈的越来越投机:"因此可以说是君权民授,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样可以吗?"子非怀疑自己的步子是不是迈的太大了些,肯定不是这样的,林仰萍也似乎发现了不对头:"不对不对,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呢?"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相互看着对方,眼神中渐渐多了些法和国家以外的东西……
三百六十年之后,著名的哲学家李正熙在写他的历史哲学著作《帝国末年的太阳》时不无刻薄(话说他老人家一向对人都很刻薄)的说道:"童子非要是再往前迈进一步就能成为整个中古时代最伟大的太阳,可惜的是他倒往后退了一大步。这样,太阳的桂冠就落到了洪曙,一个沉默寡言的木瓜的头上。他不如李益文采滔滔,也不如子非冷静客观,更不如陈洛文武全才,就是这么一个差点饿死的流浪儿,成了千古之师,使得中华大地上九成九的人都在他的掌心中来回打转,找不到出路。"
这个时候,"伟大的太阳"正在书房里安心看书,等着红娘子叫他吃饭呢,不过,他现在是没资格坐在书桌前的了,因为目中无人的陶大小姐一向以混吃等死为己任,早就把他赶到一边去,自己在那儿妙手绘丹青呢。
然而,潇湘馆东阁里的某两个人是不会觉得肚子饿的,因为爱情可以让人忘记一些物质上的小小困扰。
"对了,我知道我们漏掉什么了!"子非猛然一拍桌子,他老人家虽然一贯冷静冷静再冷静,但是还是有时候控制不住,得意会忘形,刚才打翻茶杯是一例,现在拍桌子拍的手掌几乎骨折又是一例。
林仰萍心疼的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轻一点,不要激动嘛。"
美人的说话自然是有效力的,是你我不能比的,子非同学果然收拢了性情,端端正正规矩坐:"我知道我们漏掉了什么。"
"什么?"
"我们一直在考虑地上的事情,却忘了,我们头顶的星空。"
"你说的是?"林仰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子非温柔的看着她,道:"我们都忘了,君权神授啊,君王不仅仅是保民而王,更也是天意的代言人啊。"
作为一个正统的十二世纪的儒家知识分子,即便童子非表现的再异端,他也想不出忽视天的存在的理由,即便是在三百多年之后的十五世纪末,儒家中最爱剑走偏锋的李正熙也要时刻的提醒人们:"头顶星空,道德心中。"即便是再往后过上一百年,到了十七世纪初年,几乎所有的政治思想家们在谈论国家和人民的时候,仍然离不开头顶之上,神秘的天。
"可是,要注意的是,"童子非在肯定的句式之后,马上就展现出他超越时代真正一千年的过人之处了,要不然,李正熙也不会在同一本书中称赞他:"十二世纪以前的政治哲学都是为子非做准备,十二世纪以后的政治哲学都是在为他做注脚。"童子非字斟句酌:"首领,君王或是皇帝具有帝位,是因为他们具有与天道相称的德。在这个时候,我们可说是'君权神授';而当君王不能持有这种德,天道就会离开他,去寻找新的代理人,而得到这种德的人就可以建立一个新的朝代。也就是说汤武革命,武王伐纣并不是犯上作乱,而是吊民伐罪,是替天行道。"
"那么,谁来对这种德作出解释呢?"
"汉家的说法是五行轮回,秦代周,是水德代替了火德;汉代秦,是土德替代了水德。这种说法太过于粗糙,用来糊弄目不识丁的老百姓可以,但是对于读书识字的士大夫来说还不够。"子非若有所思的看着对面的人儿,直看得她云霞满面,才若有所思的道:"也许,天道一之,亘古不变,但是地上的君王在变,所以一旦君王不能克己复礼,达到天道,就会失德。"
林仰萍看着子非,细细的思量了半天,一管羊毫在洁白的宣纸上无意识的划来划去,竟然成了一枝寒梅近水花先发,才缓缓言道:"如此说来,如果说,法律乃是天意的体现,那么,岂不是说,哪怕是君王也要受到法律的约束?"
"对呀,"子非情不自禁的拉住美人儿的小手,情意绵绵的道:"除非他不在乎江山,只要美人。"
"那你是想要哪一样呢?"
"我只要我想要的,"子非眼中一团热切的火焰,几乎都要灼伤仰萍的双眸:"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又不是你,"仰萍羞涩的将手抽出来,想躲避他,却不想被他拉住水袖,她回眸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啊?"
"你能知道的!"子非一步便跨过矮几来到她身边:"这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理啊,你和我都是理流行而成的,你怎么能不知道我呢?"
"我就是不知道啊。"仰萍羞得满面通红,却被他揽入了怀中,窗外,一颗流星滑过……
两人正沉醉在这欢乐宁静之中,悄悄的有人推开了房门,仰萍蓦然一惊,反应极快的从他的怀里逃了出来。子非只是来得及回头,却只见她惊鸿一颜。
雪雁莫名其妙的看着林姑娘满面羞红的从暖阁中跑出来,再一看里面还有个木塑似的青年男子,登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一样都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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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成先生,时候不早了,就请在宫中用膳吧。"
当成贻给皇帝讲完今天的课的时候,早就过了一般人家吃饭的时间了,所以南宫德正便挽留他吃顿饭。成贻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答应,南宫德正便自己从上面走下来,拉住成贻:"伊川先生德高学正,朕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略备水酒,还请先生不要推辞。"<!--PAGE 4-->"既然这样……"成贻长身施礼:"臣便谢过圣上的美意了。"
"好吧,伊川先生请随朕来。"南宫德正自从病好了以来,整个人就像换了一样,不仅精神焕发,而且对于这些原本并不感兴趣的国家大事忽然兴致盎然,简直都让萧瑀快认不出他来了。
现在,即便是用膳时间,萧瑀也不愿意放过,也要和他唠叨国家大事,今晚也不例外,他老人家早就吃过了,在饭桌边等着皇帝,南宫德正和成贻刚一坐下,他便站了起来,准备开说。南宫德正也默认了这老岳父的僭越之举:"太师今天有什么要说的?"
"老臣今天要说的是重要的事情。"萧瑀虽然已经年过花甲,但是精神依旧好的很:"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三年,老臣受先皇嘱托,辅政三年。从明年开始,陛下就要亲政了。老臣也该功成身退了。"
"太师……"南宫德正了个惊诧的抬起头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来:"现在才九月份呢。"
"是的,"萧瑀继续说道:"今天老臣来就是和皇上讨论臣致仕以后内阁大臣的人选。"
"太师有何高见?"南宫德正反应极快,马上从最初的兴奋中清醒了出来:这只老狐狸是绝不可能轻易的退出政坛,将几十年辛辛苦苦挣下的场面一夜之间全部交出去的,四个内阁大臣,这老东西肯定是全部想好了。
"臣举荐留正、周必大和洪秀平为内阁辅臣。"说罢,萧瑀递上去一份奏折,南宫德正不得不放下筷子,拿起来看,里面乃是这三人的简历:留正,山西晋阳人,皇统二十八年进士,初授门下省郎官,后逐渐升值,现在官居吏部尚书;周必大,岳阳人,皇统三十一年进士,初授福建莆田知县,后历任浙江台州知府,江西婺州知府,江西帅司,淮南路宣慰使,江东监察使等职。萧瑀特别注到:此人就在地方历事,通晓风情,手腕灵活。洪秀平,乃是从东都守备使直接提拔进内阁。
南宫德正将这三人简历看了一遍又一遍,全然找不出半点破绽,这三人个各有所长:留正擅长处理中央各部之间如同一团乱麻之间的关系,周必大对于地方各地风土人情十分清楚,对于各地州官也多有所了解,而洪秀平主要是因为他乃是当世著名学者司马温恭的得意弟子。
南宫德正还记得自己问过萧瑀:"真听说,司马温恭学问高,经世致用很有一套,朕想请他来,可以吗?"
南宫德正回答他:"陛下若是能采纳他的主张,那么他就回来,陛下若是只想让他来装个门面,他一定不会来的。"
果然,圣旨下到洛阳,只带回来一封扬扬洒洒的万言书,要他多读书,求上进。当时的南宫德正正迷恋着李凤姐,早就把这些迂腐老头的话当成耳边风,哪里听的进去,果然,司马温恭是再也没有任何消息。<!--PAGE 5-->"本朝定制,内阁辅臣须有四名,太师为何只提名了三人?"
"回禀陛下,这最后一个名额,老臣实在是难以定夺,所以请皇上圣裁。"
"哦?太师请讲,太师心中有何人选?"
"陛下请看,这三人中,留正周必大擅长政事,洪秀平曾经在幽州都督府任职,通晓边防,但是老臣琢磨还需要再有一名精通经济之术的人才为国家打好算盘,才能为陛下真正分忧解难。"
"嗯,首辅大人所言甚是。"南宫德正点点头,"还请大人提名。"
萧瑀略一思索:"臣心中有两个名额,请陛下圣裁。"
"首辅大人请说。"
"臣想到的第一个人乃是户部度支司郎官宋宽峰。"
宋宽峰,一提起这名字,南宫德正就想起了初登位时似乎见过他一面,个子不高,话也不多。闷这个头站在一边,只是在点名是出了一声,便再没有说过话。,细想起来,自己对这人仅存这一点印象,便不免要多问两句他的情况。
一问方知,他原是关陇士族出身,先皇在位时便荫官授了户部工曹,为人沉默寡言,但是办事堪称干吏,三年之后吏部考核名列第一等,时任首相的周敦颐向先皇举荐他,对他称赞不已。
于是先皇便在勤政殿召见了他,一同被召见的还有数十个政绩优良的京官。他们起码各个相貌堂堂,仪表俊秀。但是,唯有他身长不足六尺,人未及中年而额上已有谢顶之意。所以,刚一走入正殿,便有宫女太监在柱后小声发笑。
随便问对了几句之后,先皇决定问一点实质性的东西,"敢问爱卿,今年国家财税如何?"
"不多。"宋宽峰缓缓道,双目似乎看着先皇,但是据在场的其他人后来回忆,宋大人当时似乎好像看的是先皇头顶上"大公至正"是个大字。
"嗯……"先皇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以为是他太过紧张的缘故,便又问道:"去年关中收成如何?"
"不好。"宋宽峰拱拱手,又是声音低沉的两个字回**在大殿之上。现在发笑的已经不仅是宫女太监了,更有一些大臣了。
先皇摇摇头:"请问爱卿,朕想要修建一座行宫,需要多少支算?"
宋宽峰还是摇摇头,继续两个字:"不行。"
先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爱卿,为何不行?"
"回禀陛下。"宋宽峰终于说的话超过两个字了:"去年的赋税收入不多,用在陛下内府上的比重不高,要改变度支司的预算也是不行,所以陛下想修行宫的想法不可靠。"
"那……"先皇摆摆手,"爱卿退下吧。"
于是,本来内阁已经拟定好了的任命他为户部侍郎的诏书又被留中不发了。先皇对感到奇怪的首相言道:"侍郎乃是殿上官,此人相貌不佳,有损国威。所以还是留在原职较好。"<!--PAGE 6-->这样的解释自然不能让人信服,于是不久,周敦颐便去职以示抗议。但奇怪的是,事情的当事人,宋大人依旧安安稳稳的在度支司编造他的大汉中央预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这样,一晃都已经七八年过去了,他身边的同僚升迁变动各不一,但是同一批进度支司的人中唯有他还在其中;其余的由高升到三司衙门任襄理、经理的,有外放去州郡任主官的;也有因为贪渎下狱被囚的,唯有他一人还安安稳稳的不急不躁,只是从一名从八品的工曹升到了正六品的郎官而已。
"哦"南宫德正点点头,"那还有一人是谁呢?"
萧瑀恭敬道,"乃是工部营造司郎官赵卫国。"<!--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