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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作者:桐庐瑞熙 字数:18346 更新:2026-08-31 02:42:51

"快点干活!不许偷懒!"皮鞭上下飞舞着,汗水滚滚的从额头滴下,虽然已经是秋季,可是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工人们,依旧只穿着单衣。

柳南陌拖着沉重的步子,扛着几乎和他一样重的麻布包,一步步的,拖着脚,跟在师兄后面,一尺尺的挪动着,将那些压死人的东西搬上一艘将要开往芜湖的帆船。

"装这么多,当心有命出门,没命回去!"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特别多的牢骚。柳南陌现在就是这样,他的肩膀已经叫那些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货物压得火辣辣的疼,好像还擦破了些皮。让汗水一浸,更是疼得厉害。

昨天已经扛了一天的货物了,只拿到了十几个铜板,望着一天做牛做马的辛苦成果还不够买上十个馒头的,柳南陌几乎当时就想狠狠地给那个奸笑着的工头一拳,打他一个脑袋开花。

可是,却被杨魏文拦住了,他拉着师弟到河边上的一个包子店,两人凑钱买了几个刀切馒头,蹲在这粮长河大码头附近最好的酒家,也是最大的客店--桐汭人家的后墙那儿吃完了晚饭,又拉过来一些没人要的破稻草,师兄弟两个人在深秋的寒夜中苦熬了一夜。

别人家有暖床软被,可怜自己身上衣正单。别人家的狗儿对着面前的肉汁拌饭无动于衷,可怜自己却是忍饥挨饿。别人家是笙箫管笛此曲只应天上有,自己是饥肠辘辘伴腹鸣。

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柳南陌一想起这些来就不由得觉得怒火中烧,再加上今天早上就没有吃饱饭,脚下更虚浮了好些。

"快让让。"工头的皮鞭就在柳南陌的头上飞来飞去,"过来了一艘客船,没看见吗?要下客人了,别把路堵住了。"

苦力们听到这话,仿佛是解放了一样,纷纷扛着东西往一边散去,好让出一条路来。柳南陌随手就把肩上的一人多重的麻包丢下,正巧就让那工头看见了,劈头盖脑的就是一鞭子抽过来:"谁让你把东西丢在这儿的!"

"干嘛打人啊!"虽然又累又饿,可是柳南陌还是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干嘛打人啊!"

"反了你小子了!"工头也不是吃素的,又是一鞭子挥了过去:"老子想打你就打你,不服气是不是!"

"你凭什么打我!"柳南陌伸手抓住鞭子,用力一扯:"我让你再打!"居然把鞭子从那工头手上扯了过来

"反了天了你!"那工头没有了鞭子在手,气焰顿时下去了很多。一面虚张声势的恫吓着,一面悄悄地往后退。

"你给我滚!"柳南陌得意洋洋的将鞭子往地下一扔,"滚!"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饱含了真气,吓得那个家伙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出了人群,柳南陌看着他狼狈的身影,不由顿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他洋洋得意的拍了拍手,对师兄言道:"看见没有,对待这些狗腿子就是不能客气。"可是杨魏文丝毫没有喜悦的表情:"师弟,你闯大祸了!"

"嗯?"柳南陌一时没有听清楚:"师兄,你在说什么?"

"你看看你背后。"

柳南陌好奇的回过头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群手持兵刃的码头警卫队正从各个岗位像这边赶过来……看来自己是逃不掉了。

"那边什么事情,围了一大群人?"贝夫人和蔡大刚刚走下从杭州到广德军的客船,就赶上了那一出好戏。

"夫人,我们先去酒店里坐一会儿,再去打探消息。"

"使得。"贝夫人点点头,蔡大提了行李,跟在夫人后面,警觉的走进了桐汭人家,贝夫人跟着小二上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蔡大订下两间客房,又叫了酒菜,才上了二楼来,寻着贝夫人。

"夫人,"蔡大坐在夫人面前:"刚才是有个苦力闹事,已经被知县判了带枷示众三日。"

"哦,原来是这样,"贝贝点点头:"一个苦力闹事,居然要那么多衙役捕快一起上。看来,这广德军的治安并不如外界说的那么好。"

"据说那个苦力十分厉害,打倒了好几个警卫队员,大家活儿一起上,拿渔网将他套住了才将他拿下。这事还惊动了知县和县丞,特地赶过来审案。"

"这倒是说事情闹得还挺大。"贝夫人自斟自饮了一杯:"这小酒还不错,你也尝一尝。"

"谢谢夫人。"蔡大受宠若惊的端起酒杯,贝夫人亲自为他满上一杯:"浙飞啊,我们就在这里先住上一阵子,等会儿你去接应方长老,安排他们在周围住下,事情要做的隐蔽。"

"是。"蔡大将美酒放回桌上,却不曾饮:"师娘,徒儿有一件事情不是十分的明白,还请师娘指教。"

"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来,不去金陵与方姑他们汇合是不是?"贝夫人又饮了一杯,蔡大点点头:"是的,师娘。"

"不急不急,我来这里是等一个人。"贝夫人往窗外望去,"其实我也不清楚她会不会走这条路,只是赌一赌罢了。"

"师娘你要等的是?"

"陶梅,眠凤陶梅。"贝夫人悠悠的说道:"以她的性子,断然是不肯与方姑他们一起同行的--虽然她嘴巴上说大家都很一样,可是她很看重身份地位这些东西的。要她和那些三教九流不明来路的人在一起,一同赶路,可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我听说陶梅她不是最总是众生平等这些说法的吗?"蔡大有些疑惑:"我曾经听说她曾经在白马寺和一群高僧论辩,将那些老和尚说的哑口无言。最后只是说佛家有无好处,有便是众生平等这四字。""有些人是不可以只看他怎么说的。"贝夫人缓缓道:"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出身,从小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惯了的,只怕是我这个渔家出身的师姐她在心底也是不大放在眼里面的。嘴巴上说的是一回事情,心里面想的却又是另一回事情,当然她做出来的还又是一回事情了。"

"陶梅其实是个最顽固的血统论者,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重视血统--只是她自己没有一个好血统,才会这样的仇视贵族阶层,必欲除之而后快。"

"原来是这样啊。"蔡大点点头:"我们来这里等她--是要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只是看看她要来做什么。我听说她在这里有个朋友,本科的榜眼,陈洛,也就是这广德军的知军。我隐隐的觉得她回来找他,但是要说有什么根据,"贝夫人莞尔一笑:"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没有什么根据。"

"原来是这样啊……"蔡大忽然觉得着酒楼的温度是不是太高了点儿?明明已经是深秋了,却感觉到很想流汗的样子?

贝夫人又自斟自饮了一杯,吃了两口小菜,忽然似乎注意到,蔡大面前的酒菜丝毫未动,浅浅一笑:"怎么,这里的酒菜不和你的口味吗?"

"哦……不不……很好,这里的酒菜很好。"蔡大慌乱的将师娘给他斟的酒喝下,又吃了一口醉虾:"这里的菜真的很好。"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吧,反正方姑他们那么一大帮子人,拖儿带女的,走起来速度肯定很慢,我们也不慌,在这里好好的玩上几天,看看这里的风景--这广德县虽然不大,说得上是景致的地方却不少,单说这县城,名为桃州镇,你可知道这镇名的来历?"

"总不是有很多桃树?"蔡大又尝了尝凉拌莴笋,口感还不错,也就随口说道。

谁知道贝夫人还真的点点头:"就是啊,每当春季来临的时候,登上城中的天寿寺塔望远,只见四野之内都是烂漫桃花,这般景致,真的堪称是人间仙境。"

蔡大顺着贝夫人的目光往窗外望去,只见窗外的粮长河如一匹白练,滚滚北去。正对着窗户可以看见一座长桥卧波,一艘载客的大船正缓缓的放下桅杆,从主桥洞中穿过。

远处,可见青山之中白雾袅袅,山虽不高,有仙则名。蔡大不禁好奇的问道:"师娘,那远处的山横断犹如卧龙,不知道是什么山?"

贝夫人扭过头看去,只见那山中暮霭叠嶂,飘飘恍若仙境,一望便知道是神仙居所。

"那座山,名为笈山,又名祠山。主峰上有一座祠山殿,是祭祀水神祠山菩萨的地方。山侧乃是明王的陵园。你说它是不是名山?""是,是。是。"蔡大将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样:"师娘博学,弟子实在是难及万一。"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贝夫人果然受用的很,只见她微微颔首道:"也无非是我平时比你们多读了些书的缘故。平时叫你们多读些书,你们却都不听,好像要你们吃毒药一样,哎呀,你们现在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好处,等到你们知道了,再来读书,只怕是晚了。"

蔡大顿时觉得头上的汗更多了……这深秋啊,怎么比夏季还容易出汗呢?

二人说话的功夫,又一艘从杭州方向开来的客船停在了西关码头上,如果这时候蔡大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话,也许他就能看见自己家的白菜正背着个老大的包袱,蹦蹦跳跳的下船来--这个包袱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她刚一下船,那艘客船的吃水立即减轻了好几尺。

"包子啊……好吃的包子……"每逢客船下人,这些小摊小贩的总是一拥而上,无比热情的推销着自己手上的小吃零食。

白菜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尖尖的鼻子到处嗅嗅,空气中混杂着屯溪烧饼苏州包子广元烧酒还有绍兴稀饭的味道,她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这儿还真热闹。"

一面自言自语着,一面像一只小耗子一样往左钻钻,见人群太厚,钻不过去,又往右钻钻--不是说白菜天性如此,只是她实在是人单力薄,又背着个这样沉重的东西,冲了几次非但没有冲出去,反而差点儿被人群挤下了河沿--幸亏上任知军文昌是个干吏,对这西关码头大加整饬,河沿三尺处便有石柱铁链拦住,不然,白菜非得掉进这粮长河中变成一份白菜叶子汤不可。

"挤什么挤,"白菜生气的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又摸了摸腰带,确定钱都还在,才狠狠的还给他一个怒气冲天的眼神。自顾自的背着包袱走了--这一幕都落在了一个小巷子口里的几个小地痞眼中。

白菜在码头上瞎转了一阵子,发现自己居然误打误撞的跑到货运区来了--这也实在是怪不得她,她一个小丫头子,人生地不熟的,只知道看那儿人多便往那儿跑--那儿正好是柳南陌在那儿带着伽示众呢。她也凑热闹跑过去看了一阵子,摇了一会儿头,叹了几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大发善心的掏出几文钱,从一个小贩手中买了两个烧饼递给柳南陌。又帮他讨了一碗清水,喂他喝下,感动的柳南陌一塌糊涂,发誓牢牢的要将这个小姑娘记住,日后大恩必抱之--可惜的是,做了好事心情很好的白菜不带走一片云彩,挥挥手就走进了桐汭人家的大门。

她的身后还鬼鬼祟祟的跟着几个小流氓。

楼上,贝贝与蔡大酒足饭饱,各自回屋休息。贝贝习惯性的掏出一本时下流行的,东京开封最流行的时尚杂志,每月一刊的《汴梁》,深入理解如今号称时装之都的东京城中最流行的色彩和搭配。<!--PAGE 4-->而蔡大则要单纯的多,回到自己的房中,把行囊放下,推开窗户,左右打量一下,见后巷之中没人经过,便纵身跃出,去找已经带着人手在城中其它地方安置下来了的方长老说话。

这些都是闲话,按下不表,且看这楼下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话说白菜刚刚一坐下,还没有开始点菜,便被一个小流氓撞了一下,她生气的回过头去,正想摔筷子发火,那人却抢先低了头,用近乎谄媚的语气向她赔礼道歉,说自己是瞎了狗眼,居然撞着了姑娘,真的是多多的冒犯。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小的这么一条癞皮狗计较了%……

这一番话说的白菜很开心很高兴,不痛不痒的说了他几句之后,就这么饶过了那个臭小子。回过身来继续要菜要酒,准备开开心心的好好的吃上一顿。

店小二见这位姑娘出手阔绰--她一向只在扇子门里面活动,哪里知道外面的行情,恨不得把银子当成铜板来花--自然是更开心了,拼命的向她推荐最好的,自然也是最贵的酒菜。

白菜开开心心的用了这顿晚餐--不过她是不知道了,这将是她未来几天拼命回忆,吃的最好的一顿美餐……

吃饱了,喝好了,这用郎溪水酿成的小酒还有点儿上头。白菜只觉得自己有些儿迷迷糊糊的,想招手叫小二过来结账,可是,可是,这头怎么这么晕……

白菜晃晃悠悠的招了一下手,就觉得脑袋突然变得比那个包袱还要重--一下子就栽倒了过去。

正在柜上算帐的先生看见有客人倒了,使了个眼色,让小二准备过去看看。就在这个时候,门口正好进来一个衣冠楚楚的少年,往堂内扫视了一下,直奔着白菜那桌就过去了,口里还不停的埋怨说:"哎呀,表妹,你怎么在这儿就喝醉了。不是跟你说,我家就在城里面的吗。"

那小二见了这二人原来是兄妹,便笑着上去:"这位爷,您的亲戚在小店喝醉了,您看着帐……"

"啊呀,还用你说!"那少年满不在乎的一挥手:"多少钱,来个整数的吧,可别乱报啊,你们王老板可是我爹的老朋友。"

"那那能呢。"小二笑道:"这位姑娘在小店一共吃了五两银子。"

"五两,"那少年想了想,"到也不多,先记在账上吧--就记广元县的孙家,知道不!"

"哟,您是孙家的啊。"那小二一甩毛巾:"可是记账这事,还是要跟我们柜上的先生说。"

"那就叫他过来,我去门口叫马车--你动作快点儿。"

小二回身去柜上叫账房先生,可是等他二人绕过那楼梯在来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小二心说不好,赶快到门口去看,这时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哪里还见得着那少年和姑娘。<!--PAGE 5-->"坏了!"小二气的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看出来那是个坏蛋呢!"

"奇怪,他怎么就跑的怎么快呢?"那账房先生也奇怪,这店面儿正冲着大马路,左右都是酒店,问了好几家,却没有一家人说注意到了有人带着一个昏睡的姑娘经过。

小二垂头丧气的回去收拾白菜那桌上的碟子盘子。帐房先生捻了捻胡须,踱着小方步,过去拿起白菜喝过的小酒瓶,嗅了一嗅:"没理由的啊,她怎么就会醉了呢?"

是啊,这酒并不烈,量也不多,她怎么就醉了呢?

帐房先生真的疑惑了,反复的思量的半天,却是怎么也想不出个答案,最后只得算了,狠狠地在账簿上记上这笔意外的损失。

虽然那人自称是广元县孙家的,可是看这样子多半是假冒的。

纵然是真的,难道还能让老板为了区区五两银子去广元县上孙家的门讨债吗?

既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怎么办呢?

只能自认倒霉了。

可是他们却忘了,被那个翩翩少年样其实是个小流氓打劫的,不仅是那些包袱,还有白菜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

现在她真的是羊入虎口,一切都只有看天了。

那些人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在外面,只等那少年一把她抱出来,就立即上了车。不过他们没有走远,而是迅速的钻进了桐汭人家的后巷。然后就停下来,等着那莫名其妙的酒保和帐房放弃了搜寻工作。

只不过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他们就上演了这样一出完美的人间蒸发,现在该是他们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那个少年解开她的腰带,掂了掂,颇为沉重,拆开来一看,里面果然都是白花花的平准银,这一下子可叫这群人喜笑颜开,发达了这回。

不过还有更好的在等着他们。

那个带头的,将白菜随身的包袱解下来,打开来一看,扔掉那些不值钱的家伙,在里面又翻检出一个绣的很精致的荷包,光是这精致的做工,就好十好几两银子,那金丝线绣成的鸳鸯,真是巧夺天工。

打开一看,里面更不得了,只看的那人眼珠子都要出来了,小弟们也好奇的把头伸过去看,一个个的也都说不出话来:原来白菜这个对钱财没什么概念的,把平日里蔡大送给她的珍珠白玉翡翠金步摇都收在了这里面……只这小小的一个锁麟囊,怕是价值就不下千金。

"这回可真的是发达了,"望着这些好宝贝,一个小弟两眼放光的说,

那老大毕竟多吃了两年饭,也经历的多些。贪心之余,却还留了几分谨慎,耳边似乎好像还听见了些什么脚踩青瓦的声音,赶快将那锁麟囊一收,低声道:"禁声。"

那几个小弟连忙低头不语,果然,头顶上传来了一阵急速的奔跑声音,好像是有个夜行人正在沿着这一排屋子往那桐汭人家方向去。<!--PAGE 6-->他们等了一阵子,等上面没有了消息,才赶快赶着这马车匆匆消失在夜幕之中。

那差点儿把他们吓出一身汗的夜行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与方长老接头回来的蔡大。他心里一心想着赶快回去复命,却不曾往地下多看两眼,若是他心中不那么急的话,或许,白菜的苦难会少很多。

不过,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吧……

这也许所谓就是命吧,你说它没有它似乎真的没有。但是你要是说它没有,她却又似乎是总爱在冥冥之中和所有的人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就像这日夜奔流不息的粮长河,历史悄悄的在景德三年拐过了它的第一个拐点。一些伟大的历史事件的发生并不如它的意义那样轰轰烈烈,正如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篇外篇:起源

这天早上一大早,刚刚吃过了早饭,陈洛就把广德军的主簿和司库两位请到了知军衙门。

这两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着知军把一大摞子账本放到桌上,神情中似乎有些不解。

"广德军下辖两个县,广德县与广元县。至德十八年,也就是文昌大人上任的第一年。两县的财政结余是一万五千两。总收入是二十八万两。第二年,两个县的财政总收入达到了七十二万两,结余四万五千两。景德二年,两个县的财政总收入达到了一百四十多万两,结余十一万两。今年上半年的财政收入是一百零二万两,按照这个速度计算的话,那么今年财政收入将会超过两百万两。"陈洛抬起头来,看着两个下官:"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文昌大人是怎么在三年之内,让这一军之地的财政涨了十倍?"

这个,主簿看看司库,司库看看主簿,陈洛盯着他们两个:"是文昌大人太能干,还是他的前任太无能,或者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别的原因?"这两位一惊,心中叫苦不迭:该发生的,总还是要发生。

"也许,里面可以解释一下,这几必没有注明来历,也没有单项的'其它种类收入'是怎么回事吧!"

司库用自己也听不见的身影说道:"也就是一点罚款而已。"

"一点?罚款!"陈洛哼了一声:"一笔罚款就占了五十多万两银子,你们是不是以为本官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大人息怒,下官绝无此心。"主簿赶快上来安抚陈洛:"其实这些收入,都还有另外一本帐,只是……"

"还有帐?"陈洛手一摊:"为什么不交出来?本官下令查账,为什么还有私帐扣留?是不是你们在其中有什么猫腻?"说道这里的时候,陈洛已经是声色俱厉了,虽然穿着厚厚的官服,可是着两个可怜的官员已经出了一身汗了。<!--PAGE 7-->"不是,不是。"主簿连连摇手:"下官一项奉公守法,从未贪渎过一个铜板。"

"下官也是。"司库官赶快表明立场:"之所以先前没有交出去这些账本……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陈洛看出他正在绞尽脑汁想接口,突然怒喝道:"定然是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本官看见!你们赶快从实招来!"

主簿和司库对视了一眼,主簿行了一礼:"回禀大人,这其中的事情,等大人看过了那本细账就全都明白了。下官等自从掌管这些账目来,也时常觉得内心不安。如今大人愿意查账,下官,求之不得。"

"下官也是此意。"司库官附和道:"大人很快就会明白了,这些银子,的确……"

陈洛听出他们话里有话:"你们赶快去把帐本取来吧。"

账本很快就拿来了,陈洛只是随随便便的翻了翻看,就很快发现一些问题:这些项目的收入和成本支出简直是不成正比!牛头山煤矿,一年能盈利二十万两白银,可是连同工具折损费和劳工工资在内的成本支出,还不到区区一万两。不仅如此,粮长河大沙场,桐汭河磷石矿这些需要重体力劳动的地方,劳工工资在整个支出中占得比重微乎其微。

主簿压低身影对他说:"文昌大人,他用的不是一般的劳工。"

"那他用的是什么?"

"这些年,淮北、河南、关中以及河北山东等地或有水旱灾害,或有战乱,土地兼并的又厉害。很多百姓都到南方来逃难。"

"文昌大人他将进入了广德辖境之内的逃难百姓,凡是男子统统都送到这些淘沙、开矿的地方去,为了追求利润,这些沙场矿场是昼夜不分的三班倒,而且没有任何安全措施。"

"很多老年和儿童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劳累,几个月内都死了。"

"他给劳工们吃的也都是最差的,每天他都派人去到菜场去捡回来那些菜贩子丢掉的烂菜,做饭的米也是发霉的陈米。到了冬天,这些工人都还是穿着单衣在井下干活,在河水里淘沙……没有一个工人能活过半年。所以他们也没有报酬。"

"就没有人反抗吗?"陈洛的眼睛湿润了。

"大人,您不会忘了吧,广德知军不仅是广德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也是广德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在广德,驻扎着江南大营两营官兵共计一万三千人,还有河防、城防、税监、盐政大大小小的半正规的军队,加起来,广德总共有将近两万人军队。用这些装备精良的军队去镇压那些手无寸铁的矿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更令人发指的是,文昌大人他……"司库似乎都感到难以启齿:"将这些难民的妻女扣押下来,一面用来要挟他们不得心存妄想,一面却又将这些女人都--卖入花楼,从最高等的醉红楼、丽春园一直到最廉价的军妓,文昌大人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是能捞钱的法子他都用上了。"<!--PAGE 8-->"而且他欺凌的都是那些举目无亲的逃难者,也不用去触犯本地各个家族的利益,而且他把这些钱大部分都用在了修路、修桥、发展水利这些善政之上,从来没有一分钱落入他自己的腰包,大家也自然更不好说什么了。"

陈洛缓缓地站起来:"你们的意思就是说--那粮长河外宏伟壮观,日夜都欣欣向荣的粮长河大码头是用那些人的血泪和白骨堆起来的?"

主簿和司库默默的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陈洛长叹一声:"我饱读诗书,熟知法律,虽然文昌大人做的这些事情我绝不敢苟同,然而他却并没有触犯国家的法律条文。因此,我也不能向上级检举他,但是,他的这些所作所为,必须立即终止!"

"大人?"司库和主簿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兴奋。

"建立在一部分人,哪怕只是最少部分人的血和泪之上的幸福都不是幸福。我们所追求的,不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最大幸福,而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切切实实感受到的私人幸福。"--《国民一般幸福及其道德原理和经济基础研究》·陈洛·著

本来根据惯例,本任知军如果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策,必须要有通判副署之后才能签发。这也是为了防止作为一地之最高行政长官权力过重而加以的牵制。

但是,广德军的通判昨天已经去了高湖视察秋稻抢收,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陈洛便先提笔写好了公文,盖上大印,嘱咐府中小吏,一旦通判回来,立即就让他盖上印章,将这份在广德军辖境内全面停止使用未经登记的劳工的政令签发到各乡镇。

至于知军大人本人,已经心急火燎的带着下属要去城中巡视,看看哪里有那些主簿说的,被强行卖入烟花的可怜女子。虽然说关于使用劳工没有什么法令加以限制,但是《汉律》中明确有规定,禁止逼良为娼。这个总算是有法可依了。

也算是他运气,刚刚一出衙门,就遇见了一男一女迎面而来。只见那男子老远的便向他招呼:"道常兄!"

陈洛疑惑的停下脚步,看着尚远的那一对人,看他们衣裳鲜亮,风度翩翩,应该是贵族出身。自己什么时候在广德也有贵族朋友了?他正疑惑着,那对人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这一对人,正是罗什和萧燕云兄妹俩,萧太师看自己那怎么也闲不住的女儿让自己关在闺房里闷闷不乐的,一个月就瘦了好几斤,做女红把手指头扎成了筛子样,还是长叹一口气,让罗什带着她出来玩玩吧,临走前还拉着罗什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你办事,我放心。"

来之前,罗什已经跟陈洛通过信,只是陈大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对闲人居然会在这个关节过来。只得礼节性的点点头。<!--PAGE 9-->"这位是我的师妹,萧太师的三女儿,也是太师的最宝贝的女儿,燕云小姐。"

"原来是燕云小姐。"陈洛一拱手:"只是在下还有公务要处理,请二位先到衙门休息片刻,陈某稍后便回。"

罗什表示理解的点点头,可是燕云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马上就问道:"是不是去抓强盗……啊,带了这么多的官差。肯定有大行动,陈哥哥,带我一起去吧。"

"师妹,人家是有正经事情,我们是来做客的,不要给人家添乱了。"罗什拉着燕云,可是人家把手一甩:"说什么嘛,怎么说,人家的身手也要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官差好很多嘛--带上我吧,陈哥哥。"

她还真是自来熟,陈洛也没有心情跟她闹,不过他倒是清楚,要是不解决好这个丫头,他这辈子都休想清净。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萧姑娘要去也是可以,只是我们取得地方恐怕不太适合女孩子去。"

"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萧燕云最禁不住别人说她不行的,脖子一犟:"本小姐什么难关没有闯过!"

"那……"陈洛看着罗什,后者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向这个师妹投降:"好吧好吧,大家一起去吧,哎……陈兄,你还没有说,今天你带着这么多人是去干什么?总不会是去打群架吧?"

"差不多,"陈洛声色凝重:"搞不好,真的要出事。"

罗什吓了一跳:居然还有人能逼得军政长官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这广德也是一滩子浑水啊--太师爷啊,您把我是又给送进了是非之地啊!

世界上有两个最早的,也是最难以根除的灰色产业,一个事赌坊,另一个就是花楼。差不多这世界上自从有了贫富,有了贵贱,--或者说,有了钱,就有了这两个行业。

陈洛带着一大票子人气势汹汹的闯入了刚刚卸下门板的"醉红楼"--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夜间营业。这个时候,可是他们的休息时间。

几个龟公上来还没说话,就让衙役打翻在地,罗什抱着长剑,燕云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跟在面色阴森森的陈洛后面大跨步的走进了大堂。

一个老鸨脸上画着比道士的符还能避邪的浓妆从楼上几乎是"滚着"下来的,一见到堂堂正正坐在那把最好的太师椅上的陈洛便忙不迭的笑着"扑"上去--一瞬间就哭着坐到地上去了。

陈洛厌恶的甩甩手:"你就是这里的老鸨吗?"

"是的,大爷。"那老鸨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屁股,仔细的看了看陈洛,忽然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知军大人来了啊!请恕小的……"

陈洛恶狠狠的眼神将她后半截子话瞪了回去:"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要是敢撒谎,本官的大刑,哼,不是吃素的!"<!--PAGE 10-->"是……大人。"老鸨的语气已经软了狠毒,二楼也闻讯出来了很多披头散发的,脸没洗妆没化的姑娘,不过客人们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一个都没有出来。

"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若敢胡编乱造,哼。"陈洛重重的拍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只见那红木的扶手竟然在这一拍之下四分五裂,吓得那个老鸨半天没敢说话。

"小的……"

"我问你,你们这里的姑娘,都是怎么来的?"

"都是……"老鸨畏畏缩缩的看了陈洛一眼,只见她神色更加阴沉,"都是从外面买的。"

"从哪里买的?"

"淮南的,淮北的,大多数都是淮北的。"

"哼。"

"大人啊……"那老妈子真的就给陈洛跪下了:"现在苏州的姑娘不好找,只好找些淮北的凑数,只要年纪小教上几年,还是都看不来的。"

"谁问你这个来着!"陈洛更加的怒不可遏:"你买来的这些姑娘,都有家人的文书吗?"

"有,有,都有。"老鸨连不迭的点头:"都有。我们一向守法诚信。"

"将那些文书拿来,再把你这儿的姑娘都叫来,本官要一一的盘问!"陈洛瞪了她一眼:"就你这用淮北的冒称是苏州的,也配的上诚信两个字?"

虽然挨了骂,可是老鸨的动作还是很快的,一会儿就将一大叠文书和三十多个姑娘统统叫到底下来,陈洛一个个的看过去,文书全部都是手续俱全,三证清楚,没有一点儿纰漏,在问这些姑娘,却都是一个个笑嘻嘻的,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陈洛疑惑的看着那些毫无羞涩的女孩子,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小的只有十三四岁,却都早就麻木不仁了,向他抛媚眼,好像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而已。

罗什看着他,也看着这些姑娘,忽然道:"妈妈。你们这里有没有……五谷轮回之所。我有点儿内急?"

"啊……快带这位大爷去后面。"老鸨热情的很,罗什婉言谢绝:"不用了,妈妈指一下路,我自己去就行了。"

罗什到了后面,左右看看没有人,正在想着到底往哪里去,忽然隐隐约约的听见一丝女孩子的抽泣声音。便立定脚步,仔细的听了一阵子,循着那方向悄悄的追寻的过去。

那是一个柴棚,门虚掩着,里面一个女孩子的哭闹着,还有一两个萎缩的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他也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门,只见里面有一个瘦高个子和一个大胖肚子正在非礼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孩子。瘦高个子正拿着绳子要把她的双手捆在一根柱子上,而那个大胖肚子已经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正在对那个躺在一堆稻草之上的女孩子动手动脚。<!--PAGE 11-->罗什暗叫一声侥幸,要是自己再晚来一阵子,说不定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就要沦为这两个混蛋的玩物了。

那个大胖肚子很不高兴有人来破坏他的好事,随手从边上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木棒,虎视眈眈的就像罗什走了过来。罗什冷笑一下,一脚飞去正踹在他的下体之上,让他当时就弯下了腰,趁着那家伙丢掉木棍的同时,又冲上前去一步,狠狠的一拳赏给在他的下巴上,打的他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的摔倒在柴棚的板壁上。那个瘦高个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罗什的长剑已经不出鞘的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虽然还隔着一层厚厚的剑鞘,可是那个家伙分明已经能感受得到面前这个俊美的年青人手上的力道,只要他稍稍的一有越轨的举动,纵然长剑不出鞘,他的人头也保不住。

"滚!"罗什低声道。长剑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怀抱中,那个瘦高个子也顾不得同伴,手忙脚乱的就往门口跑去,大约是太紧张的缘故吧,竟然没有注意到门口还有个坎儿,一下子摔了出去一丈多远,趴在地上直哼哼。

罗什解下身上的锦袍,温柔的为那个还在稻草堆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披上,他看了她的眼睛,柔弱的就好像一只暴风雨之后的麻雀。她大约十五六岁吧,也算不得绝顶的漂亮,最多就算是一种小家碧玉吧。

但是她现在的这种无助,这种绝望,却不能不叫罗什这样身心都很健康的青年男子为之动心。

"不要怕,你现在安全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信心和力量:"从现在开始,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

白菜看着他--然后就一头昏睡了过去。

当罗什抱着已经昏过去了白菜从后面出来之后,一切事情都好办的多了。

陈洛狠狠的瞪了那老鸨一眼,当场给他判了个监禁人口的罪名,自然这"醉红楼"也要被停业整顿,所有的文书治疗全都被知军大人打包带了回去,临行之前,他还板起面孔,黑着个脸,对这里的人道:"所有的人不许离开县城半步,不然的话,一律以畏罪潜逃论处!"

出来了,又跑了其它几家大的春楼,情况也都差不多,陈洛也懒得在和那些人啰嗦,上去直接就把老鸨拿下,封条一帖,一二三四的宣布几条政令,一个上午忙下来,他的嗓子都快成了破锣,实在是支撑不住,才回到军衙,喝了两口水,胡乱的吃了一点饭,忽然想起来那个被罗什救回来--其实更准确地说,从他把她抱出来之后,就是燕云小姐接手了。

"不知道她醒了没有?"陈洛心里念叨着,今天他的运气不是十分的好,除了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他是一个能说真话的都没有找到,眼下物证倒是有一大堆,不过,还要有人证才好啊!<!--PAGE 12-->刚刚想往后面厢房去看看,却又有衙役来报,说是门外有两位气势汹汹的将军来访,还带上了全副武装的卫队,陈洛与罗什对视一眼,陈洛沉声下令"请"两位将军进来。

在广德驻防的两营官兵,共计一万三千五百人,均是隶属于大汉朝廷江南大营编制,番号分别是南京卫戍六师第三营和第四营。两位标统是一对兄弟,哥哥名叫穆延平,弟弟名叫穆延定,乃是名将穆业的长子和次子。

兄弟两一脸愤愤不平的走进军衙大堂,正看见知军陈洛身穿官袍,头戴乌纱,端端正正的危坐在大堂之上,身后还有一个青年抱剑长立,碍于礼节,不得不先行过了军礼。

陈洛看着这两个少年将军,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请他们坐下,仆人们端上了茶水和糕点,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院子里面有些嘈杂,陈洛耐心的喝着茶,细细的品着糕点,但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穆家兄弟。

院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穆家兄弟开始神情相当的轻松,甚至还有些挑衅。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失,院子的里面的动静闹得越来越大,而陈洛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他们却似乎有些着急了。

最终,几个衙役狼狈的逃进了大厅,紧随其后的是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全副铠甲的精锐卫队。手握在刀把子上,脸上带着横气,似乎随时都要拔出刀子来动手。、

也是在这时候,陈洛才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些卫兵的身上。看着他们,好像那些张牙舞爪的大兵就是一团很好玩很有意思,从来没见过,却又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异类生物。

"两位将军,"陈洛终于悠悠的开口了:"不告而访,请问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吗?"

穆家兄弟对视一眼,还没开口,陈洛又一个问题抛了出来:"请问是不是胡人的骑兵已经打到了广德,二位将军戎装齐备,又带着这么多卫队,难道真的是……开战了?"

听着陈洛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不找边际的话,罗什忍不住想笑,穆家兄弟虽然骁勇,但是抡起动脑子又如何是陈洛的动手,既然那些明晃晃的刀子和横行的丘八吓不倒这个文官,那么实际上已经注定了这对兄弟的输面。

"二位将军怎么不答话啊?哦,难道是前方军情紧急,二位将军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陈洛的语气一转:"那么,二位将军还是请回军营指挥战斗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

穆延平和穆延定无奈值得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行了一礼,带着手下人,列队走出了军衙大门。

"道常兄临危不乱,果然是大丈夫。"罗什绷得紧紧的神经也终于随着这些骄兵悍将的离开而放松了,他也曾经经历过兵变,那是六年前,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卫戍三师一营的士兵因为当官的克扣兵饷,又虐待部下,激起群怒。士兵们蜂拥而其,将所有的军官杀得干干净净,还企图联合其它营的士兵一起起事。这件事情最后虽然被平息下去。但是兵变给当时金陵城人心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却是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PAGE 13-->"小事一桩。"陈洛又喝了口茶:"穆家兄弟是今年三月才从晋阳调回来在广德轮休的,前任标统做的事情他们未必知道,这回上门来,恐怕还是有人挑拨。现在让他们回去冷静冷静,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呢。"

陈洛口中更重要的事情,自然指的就是可怜的白菜了。自从罗什将她从那魔窟中救出来,她就一只还都在昏迷之中,眼下,心细如发的陈洛为她安排了一间小小的房间,请了大夫来给她看过,说是只是受了一点儿惊吓,手腕上有点儿皮外伤,都不碍事的。好好的睡上一觉,再吃上几粒定心的丸药,又是活蹦乱跳的野姑娘一个。

更何况,还有燕云小姐自告奋勇的去照顾她,本来陈洛大人应该是可以放上一百个心了的。可是罗什却是无比的了解这个师妹--要她杀鸡宰鸭不难,可是要她去照顾一个大活人,罗什觉得自己也还是去亲自看看比较好:起码他觉得自己在伺候陶梅小姐这段时日里还算是积累了不少的经验。

于是乎,他也就算事顺理成章的陪着陈洛去了白菜的房间。

她已经醒过来了,据某位刁蛮小姐的报告,这位尊贵的病号还喝了一点儿白粥,精神很不错。

不过,据陈洛的观察。白菜的精神状态距离"很好"这个词大约还有从金陵到幽州那么远的距离,然而他毕竟不是医科出身的大夫,也对与见面就抓住别人的手腕闭目沉思这个好习惯兴趣缺缺。

其实,在这两个大男人走进来之前,白菜的精神状态一切都还可以,不仅乖乖的听话喝粥吃药,还微微的露出一点儿笑容。只是一看见他俩,马上就吓得抱着被子缩到一个角落里不停的哆嗦着,怎么说她也不听,好像这两位就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魔鬼一样。

陈洛无可奈何的摊摊手:"看来这位姑娘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教训那帮坏蛋!燕云小姐手里拿着粥碗,端坐着发出号令。陈洛点点头:"一定要严肃处理。"

心里却不免打起了小九九:这正用着九分胆怯一分无辜目光打量着他的小女孩,长的颇为端正,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本大人日理万机,十分的辛劳啊……身边又没有个红颜知己,这怎么像话呢?老陈忠也老啦,本大人体恤下情,让他回去颐养天年,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要是能让这个小女孩留在本大人身边……到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这么想是很正常的,因为站在他身边的罗什伯爵也想的差不多,不过他心里思索的却是要不要写信给母亲大人让她把那个叫初一的丫环再给送过来,上回他们金风玉露一相逢,那可真的就是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燕云不知道这两位正人君子正在心底龌龊的想着些什么东西,只见他们一个眉头紧锁,一个若有所思,还当他们在想着怎么惩治奸贼,还白菜姑娘一个公道呢。、<!--PAGE 14-->这时候,正好下人来报,说是穆家兄弟去而复返,不过这回他们也算是识得了些礼节,先投了名帖,也没带卫队。老老实实的在门房里等着。

陈洛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么还是去见见两位将军吧,凡事不可做绝了。"

罗什也点点头,心里对陈洛的好感却不由得大为上升,本来和他可以说是素昧平生,只是从太师那里看过一些这个人的资料,今日一接触,不过半日,心中却暗想:此人日后必为腾云之人,不可以轻易视之。

果然,那穆氏兄弟的脑袋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一见到知军大人便先向他道歉,说自己兄弟二人只是一介武夫,不通礼节,刚才在外面脑子被太阳晒坏了,才会对知军大人无礼,如今得到知军大人的教诲,已经回军营好好的冷静了下来,特地上门来赔罪,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将一般见识云云。

陈洛笑了:"二位将军上门来,便是客人,何来请罪一说,快快坐下。"

这才又命人端上好茶与点心,热情的招待穆家兄弟,好像刚才那些刀光剑影全然没有发生过。

待陈洛也坐下之后,穆家兄弟也才委婉的提起刚才他们上门来的用意:方才有一些衙役--说是奉了知军大人的命令,查封本地的所有花楼,将老鸨全部下了监牢,所有的名册文书一律查封。他们两营的有些弟兄和这里的一些姑娘交好,也在馆里面下了些本钱,因为不知道知军大人的用心,当兵的又是粗脑筋,所以便……

陈洛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最后只是微微笑道:"二位将军多心了,本官绝非要和各位为难,只是日前查账,发现有些问题,虽然说本来是民政,但是,却想不到,军队里面也有些人卷入其中,正是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官还没有去找二位将军,二位将军便先找上了门。"

"嗯?"穆氏兄弟大眼瞪小眼,一切都听陈洛娓娓道来。

前任知军文昌在任的时候,在牛头山煤矿、粮长河大沙场、桐汭河磷石矿等十五处矿场上,大量使用逃难到广德境内的难民作为廉价劳动力。后来甚至发展到如果难民不够用,他干脆派人到淮北去骗买那些无地的农民来广德"淘金"。可怜那些农民,淳朴的农民,怀着一个养家糊口的梦想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却被骗入暗无天日的煤矿砖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文昌自然知道,这将近四五万劳工一旦被组织起来,仅仅是为了活命,他们就能爆发出多大的战斗力,要对付他们,仅仅倚靠那些手持皮鞭的监工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正规军的强大武力。为此,他特地利用了手上的调兵权--大汉军制--治军衙门拥有调兵权,将领只拥有统兵权。在几处要地上都布置了一个步兵大队,并且将火枪大队都集中布置在一处靠河的军营中,一旦有事,可以利用四通八达的水网快速反应。<!--PAGE 15-->果然,在景德二年春,牛头山煤矿的工人近五千人杀死监工,准备起事,由于准备仓促,消息泄露。早有准备的文昌当即授权第四营的标统,让他平定"叛乱"。

第四营的官兵忠实的执行了知军的命令,将近五千人的义军大部死在官军的火枪之下,剩余的生还者也被文昌下令坑杀。

这件事情除了让那饱受水旱之苦的淮北农村又多了些巧舌如簧的人贩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的波澜。这时候的大汉朝廷,早就已经如同一潭死水,除非天翻地覆,它似乎将永远这样暮气沉沉下去。

不过,天理流行,这世界上,除了向文昌这样为了个人的政绩可以抛开一切道德和法律与不顾的人--虽然他们在当时的大汉朝廷中占据了方方面面的主要位置,还有一些向陈洛,向子非这样还有着一个"童心",一颗未被功名利禄沾染的道德之心,无论他们是强调个人的廉洁自律还是寄希望于一种完备的法律制度。他们都成为了大汉这只已经昏睡了百年的雄狮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陈洛不知道,当他在广德这小小的一地秉烛不息,翻检着这些陈年的老账的时候,在京都,还有个他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在殚精竭虑,一点点的推敲,一笔笔的勾描,将人性中的恶一点点的放大,无数次的与人论辩,在金陵与洛阳之间,文书就像雪花一样不停的来回飞舞,送信的邮差没有一刻喘息的机会,这边刚刚写好一份稿子,那边又送来了一份全新的反驳意见,开封的活字印刷局日夜不停地排版印刷,将这些大学者们的真知灼见变成铅字,发往全国三百六十州郡,让真理的声音压倒习俗和流弊,让自由思想的火炬冲破中古时代的重重黑幕,唤起即将冉冉升起的太阳!

虽然,在黎明前的日子最为黑暗,最为寒冷,可是,就是在这样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已经升起了东方的启明星。

晨星,总是在最黑暗的时刻升起!<!--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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