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姑娘,您在这里?"
清早正当别人都去吃早饭的时候,偶然路过观音堂的欢郎却看见了陶梅一个人跪坐在像前,似乎还在喃喃的祈祷着什么。他便走了进去。
陶梅看看身边的少年,扔给他一个布垫,他也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沉默了一会儿,欢郎才对她道:"您不去吃饭?"
她有气无力的抬了一下眼皮,嘴唇都有些,没有丝毫往日的神采:"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关心别人了?欢郎?"
欢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儿反常。"
"实话实说,"陶梅叹了口气:"不是有点儿,是十分特别以及非常的反常。"她看了看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今天是她的三七。在我们那里,头七,三七还有五七都是大日子。然而我也的确不能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活到她的七七,所以今天就现在这里坐一会儿。"
"嗯?"欢郎不太明白:"她是您的朋友吗?"
"她--"陶梅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称呼陈是:"是我杀了她。"
"啊?"
"吓着了吧?"陶梅举起一只手,把它摊到欢郎面前:"你看得见吗?这上面已经有过九十九条人命了。他们的阴魂一直跟着我,恨不得将我也拉近地狱里去。"
"我不信鬼神。"欢郎坚定地说,但是其中有几分是在给自己打气就没人知道了,但是陶梅却是总觉得他的声音中有点儿在打颤:"所谓的鬼神,都不过是阴阳两气的特殊形式罢了。万事都是有原因,但是如果有一种自然规律可以解释石头为什么会从山坡上滚下来,就不用再扯出神仙鬼怪了。"
"很好,"陶梅赞许的点点头:"其实人往往是自找麻烦,一种自讨苦吃的东西。总爱自己给自己揽事。做完了才知道后悔,那么你现在愿意听一个自觉有罪的人的忏悔吗?"
"我愿意。"
"好吧,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些你的小脑瓜子不曾经接触到的东西吧。虽然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但是自问就经历而言,还是可以做你的先生的。"
"我出生在金华的一个富商家庭。家里很有钱,但没有什么亲戚。父亲也去死的早,哥哥一个人忙里忙外,操持着家业,上养慈母,下抚孤妹,还把我送进了只有贵族子弟才能进来的圣殿学习--这花了他很多钱,但是我却有点儿对不起他。他希望我能在这里面好好的找一个贵族子弟,然后我们家也可以堂堂正正--你知道,商人的身份,总是低人一头的。"
"进到这里没有多久,我就和亚芬,还有仰萍她们成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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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书上值得浓墨重彩书上一笔的北齐圣天皇后陶梅与南汉神天皇后崔亚芬的友谊开始于大汉朝昭宗至元十二年的春天。那一年的春来得不早不晚,在镇海郡见习进阶的圣殿乾位长老的得意爱徒,也是后来的神天皇后,崔亚芬在京城街头巷尾柳树刚刚冒出新芽之时赶回了金陵,也赶上了她数年未见的早春。
那一次被震位长老吕瑞英调动回京,在各地方见习进阶的名门子弟不可谓不多,其中佼佼者除开崔亚芬,还有后来成为潇湘馆主事的林家孤女林仰萍。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按下,只说那一天,二月二,龙抬头。
崔亚芬选择了这一天来拜见当时蘅芜院的院长,负责直接教导这些弟子的老徐家的家主徐天宏徐老公爵。
与太史令张桂凤,鸿儒吴小楼,商芳臣并称四大儒的蘅芜院长对这位崔家嫡女赏识非常,只恨无缘早相逢。多次在人前赞耀。这一番厮见也不必赘叙,二人在院中书房内煮茶谈天,亚芬拣见习任上些许事情说与老爵爷听,老公爵也不忌讳,直言亚芬在处理这些事物上的得失功过。
不知不觉中日已西移,亚芬见天色不早意欲告辞回自己的临时住所,却位公爵留住,道是今夜书院曲苑放灯,你也算是院中学生了,也好去放盏荷灯。别处只管说我留住,便是整个金陵也没人说话的。
崔亚芬久闻越麓书院这一风俗,也想认识认识将与自己同窗三年的同学们,当下应了,只遣了个下人回去报信说事院长相留,要在书院留宿。
用过晚餐后见天慢慢黑了,到了放荷灯的时候,亚芬也不要从人相随,一手提了荷灯缓缓行去曲苑。到时却见到处都是灯笼火把,把一个曲苑照得宛同白日,而水面却是幽暗的。水面平静,风过时有柔和的波浪照映烛火星光,如丝缎一般缓缓起伏。
亚芬来得晚了,曲苑边上低平处易放灯的地方早为人占了去,她绕着湖边转了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也未寻到一个好地方,不过她也不急,只管提了灯缓缓而行。
她方才一阵行走其实已经到了曲苑深处,岸边树影森森也没了什么人,正要转身回去之时却望见前面有个小小身影蹲在岸边,拿着一盏荷灯,放了好几次也未曾放下去。
至元十二年在曲苑放的那次荷灯是陶梅第一次放荷灯,也是放得最成功的一次
其实放河灯是吴越贵族常有的风俗,而她从未放过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她从前的日子都是在平民中度过而已。
陶梅虽然家有万顷良田,富裕号称半江南,但是士农工商,士农工商,这凤凰与孔雀群居的蘅芜院怎么居然进来了这么一只小麻雀,若不是震位长老吕瑞英与这孩子特别的投缘,她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蘅芜院的大门朝那儿开呢。
虽然被吕老师收做了弟子,但是京都乃至整个东南的名门士族对一个骤然凭着金钱而贵起来的小人物,尤其是对一个孤单单身在他乡的小女孩的"厚待"却是显而易见的,她在吕府里呆了三个月,没有人愿意与一个身份不光彩的人走近,又被送来了书院,在书院,她的乡下口音很明显的向人告知着她的身份,依旧让人离得她远远的,甚至连放荷灯的这个风俗,也是贴身侍女实在看不下眼了才告诉她的。别人疏远她,她也不会巴着别人。因此独自提了灯来到这曲苑深处,可一到岸边她便傻了眼,这一块都是高地,怎么都不能顺当的放到水面上去,试了好几次都差了几寸,她又记着侍女与她说的灯要越稳越好,摇晃了便不吉利的话语,怎么都不敢放手。正为难,却听见旁边一人笑道:"趴着就能放下去了。"
狠狠丢一个白眼过去,哪有放灯趴着放的,成何体统,她只当是哪个自命高贵的前来取笑,又生气又委屈,虽然狠狠瞪眼,眼圈却也有点红了。
"我帮你挡着,这里又没什么人,看不到的。"亚芬索性也蹲下身子:"再不放就过了好时辰了,要不我帮你放。"说着便要来拿陶梅手中的荷灯,陶梅大吃了一惊,她再怎么也是知道河灯是不能由人代放得,这一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手抓着岸边杨柳枝俯身下去,稳稳的放下了那盏荷灯。平平稳稳,没有丝毫摇晃。
再起身时却见那人也站了起来,向自己笑道:"崔亚芬,书院新进学生,你呢。"
"陶梅。"虽然蒙她所助平稳放下了荷灯,但是陶梅还是不愿与她多话,毕竟她遭的冷遇实在够多了,报了名字便转身而走,却不妨那人也跟了上来:"竟是吕座家的妹妹,有兴趣同去饮一杯么。"
"我……"原以为眼前这位让自己的老师和崔家家主闹得不可开交的风云人物听了自己的名字便会转身就走,望着微笑着的亚芬,陶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听说过你。"亚芬笑靥如花:"世上总有些自命不凡却是有眼无珠的人的,不过好像我不是的。你有兴趣同饮一杯么,现在不方便也无妨,过几日便夫子庙上杏花便要开了,我邀了些朋友同游,你愿意么,我那些朋友都是有趣的人,不会说什么无趣的话的。"
"我……"微微咬了一下下唇,陶梅轻轻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邀我,我只是……"
轻轻一笑:"我在老师那里看到你的文章,文彩风流,我很是喜欢。"
"可是我的身份……"
她笑得云淡风清:"我喜欢的是写那文的陶梅,至于别的,与我有什么相干。便这样罢,半月之后,我亲来相请,你可莫要放了我的鸽子害我请不到人哦。"
再行几步,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便披到了陶梅的身上,转头望时,却见那人笑得极是温暖"春寒料峭,还穿暖和些好。"
春雨武陵,秋风长亭。享受了长达两百年和平和持久繁荣的金陵贵族们在炎炎夏日是不会没有地方去消遣的。潋滟池上,荷叶接天蔽日,乃是无所事事的贵族夏夜消暑的好去处,租一艘画舫,泛舟池上,迎着习习凉风,再得三两伎人吹箫奏琴,着实的风流旖旎。亚芬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等的旖旎时光,这一日轮到她做东,包了一艘中等画舫,请了金陵风月场中最善琴的头牌抚琴伺候,来的客人也只是几名好友,同时亦是京都贵族子弟的佼佼者。船舱一侧七八人随意坐下,一人面前一张小几,一个自斟壶,三两精致小菜,四面荷风,另一端一名艺伎轻拂瑶琴,乐音流水般回转于舱中。
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一曲既罢,斜倚舱壁的一名身着淡黄衣衫的青年抚掌大笑:"好曲好曲,此曲入耳,如饮甘霖,当浮一大白。"
坐于主位上的亚芬着一身京都贵宦女子喜欢的夏日常服,蝉翼纱下肌肤胜雪,裙带六幅湘江水,刚刚想出言讽刺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闹哄哄中也无人注意的陶梅悄悄起身离舱,行至船头临风望水。
"怎么了,舱内太闹不喜欢?"亚芬声音自身后传来,温柔关切,一如她们初见那日给她批上大氅时的声音:"春寒料峭,还是穿暖和点好。"
"没有。"微微摇头,陶梅回头给了亚芬一个微笑:"我很欢喜。"又转头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夜色中,重复道:"我很欢喜。"
三年前,曲江苑畔她微笑着对她说:"我在老师那里看到你的文章,文彩风流,我很是喜欢。"
三年中,她带着她,春雨皎原,夏夜潋滟,秋风长亭,冬雪麓山,把臂同游,携酒同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陶梅的音色甜美,唱这等战歌并不合适,但是此时却别有一种风味,亚芬一呆,道:"怎么想起唱这首来了。"说着却也跟着哼起来:"岂曰无衣,亲爱精诚,王于兴师,修我弓弩,与子同志。"
"妙卿。"陶梅望定了亚芬,眸光清澈坚定:"你对我说过,你入仕,不为自身,不为家族,只愿这万里锦绣山河做你的画卷,以经史为笔,以才干为锋,以年华为墨,在这三千里画卷上画出你心中的山河。"
"是。"亚芬点头,她是十三岁见习进阶的神通才子,她是荆楚第一名门的嫡女,她有这番心胸抱负。
"这舱内。"陶梅指向船舱:"这舱内坐的都是名门子弟,是时下名满京都的贵族才俊,数十年后,或者说数年后,他们都是权倾一方的人物,抬笔定人生死,挥手祸福立判。他们会帮你画出你心中的越国山河,但也可能会在你的画卷上抹上一笔黑墨。不管如何,你毋庸迟疑,我会一直陪你将那画下去,一直到画出你心中的越国山河。纵使以取骨为笔,抽血为墨,我也会陪着你的。"<!--PAGE 4-->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亲爱精诚,王于兴师,修我弓弩,与子同志!
"取骨为笔,抽血为墨^……"欢郎喃喃自语道:"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当年我是的确这样想的。然而,前日她却又重提了这事。我也知道,在她心中,她最香做的还是如大卫的明昭,前晋的明元两位女皇一样,君临天下。而我也相信,她愿望去做到的事情,她也一定能够做得到。"
"你也许知道,总该听那些舌头很长的丫鬟们说起过,亚芬还有个妹妹,叫亚萍的。她一心想趁着姐姐不在的时候谋求崔家的权势--这对姐妹从这一方面去看,还真的是有点儿相似。都是那么的酷爱权力,酷爱那种天下我有的感觉,真像啊……"
"可是我觉得崔姑娘人好,心地善良。根本不是像你说的那种人。"
"是啊,"陶梅笑的比哭还难看:"眼下这京城--不,目光也许应该放的远一些、行遍江南山水地,谁人不说亚芬好。穷苦人家都把乐善好施,劫富济贫的崔大小姐当成了再世的观音,救命的菩萨。所以,你这么想并不奇怪。"
"其实,当我最初认识她的似乎,她也还算不得这种人。也许是这些年的盛名害了她。名利名利,名在利先啊!她有了这样的名声,自然也就还想着再往上更走一步。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自然的。而我所忧心的并不是这个,却是她要如何却对待这些曾经使她上位了的人们。他们穷苦,一无所有,却是她最大的支持者,依靠着这些人的,她才可以成就了自己。但是我害怕,一旦她真正的君临天下,还能像过去一样的对待这些穷朋友们吗?有些人,可以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同富贵。"
"我觉得你把崔姑娘想的太坏了!"欢郎立即反驳道:"你这么说都是毫无根据的,都是你自己的猜测。"
"是啊……"陶梅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也许因为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才会把别人也总往坏处上去想。"
"陶姑娘,对不起。"欢郎有些羞愧,感觉着自己把话刚才说过了点儿。
"没什么。"陶梅摇摇头:"不是说我自己的吗,怎么又跑到她的身上去了?真是的!跑题了,跑题了!要是作文做成这样让老师看见了,会打手心的!"
"那请继续往下说吧。"
"好的,你知道,我是个被赶出圣殿的人。那时候我病的快要死掉了,却被扔进了大牢里--我到底怎么了?要是我不仅仅是个商人的女儿,而是一个哪怕家里穷的没有第二天早饭的破落男爵出身,我至于落得到这种地步吗!要不是孟老师,我早就不明不白的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了有冤枉无处去告,有苦水也无处去述的孤魂野鬼。后来,吕老师帮我弄了个禁足在家的惩罚,算是开恩饶了我。但是她们都不知道,她们都以为我,目中无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陶梅陶眠凤,真心实意的改过自新,幡然悔悟重新做人了。所以我的刑期一再的缩减,最后干脆变成了一纸空文--亚芬、仰萍她们也都为我出了不少的力,帮了我不少的忙,替我求了不少的情,说了不少的好话。"<!--PAGE 5-->"就这样,我倒是听从我哥哥的建议,跟着他的商队,走南闯北的,东飘西**,也到过了许多的名城,静静的想一想,我最爱的还是江南水乡的宁静与优雅。听不够悠扬婉转的昆腔,看不够台上水袖流淌着一片深情,二十四桥的明月波心**,钱塘江的潮幕天席地,苏州的虎丘,扬州的运河,绍兴的美酒,金华的火腿,黄山的云雾奇松怪石温泉,九华的无极乐土,海上普陀的秀林净土,泉南自古称佛国,满街人皆是菩萨。这样的地方怎么叫我不爱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陶梅的眼中饱含着泪水:"我对这片土地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我爱它之上的草草木木,爱它之上的每一个生灵,爱它之上的一切。"
"我始终怀着一个梦想,在这片沃土上生活这每一个人,在这片希望的原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十里荷塘十里果香,我的理想就在这希望的田野上,禾苗在农民的汗水里抽穗,牛羊在牧人的笛声中成长,西村纺花东岗撒网,北疆播种南国打场。我们就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劳动,为她打扮,为她梳妆。"
"我们的未来就在这希望的田野上,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老人们举杯孩子们欢笑,小伙儿弹琴姑娘歌唱,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奋斗,为她幸福,为她幸福--为她争、光……"
陶梅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那初升的太阳:
"我并非没有注意到你们有些人历尽艰难困苦来到这里。你们有些人刚刚走出狭小的牢房。有些人来自因追求自由而遭受迫害风暴袭击和衙役暴虐狂飙摧残的地区。你们饱经风霜,历尽苦难。继续努力吧,要相信:无辜受苦终得拯救。
回到嵊州去吧;回到乌镇去吧;回到千岛湖去吧;回吧;回到湖州去吧;回到我们水乡城市中的贫民窟和流民居住区去吧。要知道,这种情况能够而且将会改变。我们切不要在绝望的深渊里沉沦。
朋友们,今天我要对你们说,尽管眼下困难重重,但我依然怀有一个梦。这个梦深深植根于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生灵同等的热爱之中。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组织将会奋起,实现其成立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我梦想有一天,在绍兴的咸亨酒店里,昔日穿长衫的儿子能够同昔日长工的儿子同席而坐,亲如手足。
我梦想有一天,深谷弥合,高山夷平,歧路化坦途,曲径成通衢,南海观音的光华再现,普天下生灵共谒。
这是我们的希望。这是我将带回阴影中去的信念。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就能从绝望之山开采出希望之石。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就能把这个组织的嘈杂刺耳的争吵声,变为充满手足之情的悦耳交响曲。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就能一同工作,一同祈祷,一同斗争,一同入狱,一同维护自由,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获得自由。<!--PAGE 6-->到了这一天,普天之下的所有孩子都能以新的含义高唱这首歌:
我的舞台,可爱的自由之邦,我为您歌唱。这是我祖先终老的地方,这是早期宗师自豪的地方,让自由之声,响彻每一座山岗。
如果中华要成为伟大的国度,这一点必须实现。因此,让自由之声响彻兰亭的巍峨高峰!"
"不是很明白,陶姑娘你说得太多排比太频繁了。"欢郎皱了皱眉头,轻轻地走在她的后面:"我试着用我自己的语言,重复一遍陶姑娘您的话,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请吧。"
"这天地之间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男男女女,不分种族不分老幼,一律平等。乾健如父,坤顺如母。我昂首立在天地之间,充满着自信和力量。表里山河万里锦绣如同是我的手足腹背。天理流行,五行四时便是我遵循的法则。天下人,都是我的同胞,天下的物,也都是我的身体发肤,一般平等,无所上下。"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着贫穷,但这并不是悲哀,这世界上或许有着富贵,但这也不是荣耀。人,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万千众生中平等的一个,当他们死后,在坟墓之中,都会平等的成为蛆虫的事物,回归到大地的怀抱,进入到这个冥冥而不可知不可言说的神秘的五行流转之中。"
"这世界上如果说有歪理邪说的话,那么就是硬要将人分成贵族和贱民。从本性上看,人就是五行流转化生而成,所有的人,一体均沾,五行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人人皆是一五行,人人皆有五行。并不曾存在什么特殊的材料来构成某些人。过去不曾经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即便是贵为君王,也不过是天父地母之长子,出将入相的大臣们,乃是长子的家臣。我尊敬他们,是因为他们年老富有经验,我对孤苦弱小的人表示爱心,是因为我有恻隐之心,凡是天下人,也都是我的兄弟,他们中有的幸福,而有的还生活在不信之中,生活在幸福中的人,我祝福他和他的家人继续生活在幸福之中;至于那些还生活在不幸之中的人们,我将首先跪倒在神像面前,用我虔诚的心灵为他祈福,祈祷他将会获得他应有的一切。然后我回去做,无论我身处何行何业,我都会感到高兴,因为我因为的工作,可能会使一个家庭获得幸福,会让一个可怜人免于饥寒的威胁,我在工作,却并非仅仅为了可以获得的报酬,而是为整个社会而工作。正如农民播种、耕种、收获的意义都不能仅仅从这多收了三五斗上去理解,而要将它放入对整个社会的意义中去看。正是这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们,才保证了所有并不直接从事作物的种植的人有了粮食吃,而他们也可以将自己的精力集中到其它的地方去。"<!--PAGE 7-->"所以说,士农工商,仅仅是一种职业的分类而已。并不具有更多的其它意义。每一阶层并不比其它阶层更多的特权,因为我相信,在天理面前,人人生来而且始终平等。任何一种试图将人类区分成为天生的高贵和天生的低贱的说法都是违背人性的,都是歪理邪说。事实上,这些根本不能称之为学说的学说,只不过是为了某些人的现实利益而已。而且从根本上说还违背了他们的长远利益。"
"现实的经验告诉我们,隔绝贵族与平民对于贵族其实一点儿的好处没有。因为不管怎么说,贵族在人数上总是比较少的一方。首先,如果仅仅在贵族之间进行通婚,那么几百年之后,贵族就可以成为白痴和智障的代名词了。连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农民都知道杂交儿产生的后代具有天然的生存优势,可是那些愚蠢的贵族们却是让自己陷入了早夭和白痴的境地。这真的是高贵者最愚蠢,低贱者最聪明。"
"使贵族和人民隔绝开来,最大的不利还在于,这将有益于的是皇权,因为他可以打着保护人民的幌子来削弱贵族的力量。也使的人们看不到存在着贵族这样一个阶层的任何好处,他们不再具有任何的作用,但是却还保留着祖先的特权,这将使得那些奉养他们的人大为嫉恨,他们将贵族视之为国家这个健康的机体上的毒瘤,一个只会吸吮养分而毫无贡献的无用器官,一个早就该被动手术去掉了的病变体。"
欢郎看着陶梅:"陶姑娘,大概,您就是这么认为的吧。您把贵族视之为这世界上的一个怪胎,视之为最大的邪恶,为了消灭这个这个邪恶,您甚至也允许自己去作恶,是不是?"
"就算是吧。"陶梅点点头:"为了后天的自由平等,我们在今天和明天作出一点小小的牺牲有什么不可以呢"
"今天很痛苦,明天更痛苦,而后天将会无限美好。"欢郎叹口气:"可是,最多的人,却在明天晚上死去。陶姑娘,为了您自己设定的那些目标,去轻率的牺牲他人的性命,这样做,可以吗?"
"是啊,"陶梅缓缓地闭上眼睛:"我曾经以为这个问题毫无疑问,但是那晚当她倒在我的剑下面的时候,我第一次对自己过去所做过的一切产生了怀疑。你要知道,她只比你大两三岁。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想过自己的日子,这个梦想还是我给她的,是我对她说过--生命如果不能随心所欲,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当她亲身去这么做的时候,我却又亲手剥夺了她的梦想,你说我是不是很残忍?"
欢郎莫不答话,陶梅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看,这世界上芸芸众生,这么多,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名,一个是利。没有人能跳的出这个圈子。你我也在其中,我曾经以为自己心底无私,坦****一片,但是现在我才知道,为了那个无私而光明的目的,我做了太多有愧于良心的事情了。"<!--PAGE 8-->"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欢郎引了一句古语,陶梅也回过头来看着他:"谢谢你啊,你真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将来你会很幸福的吧。"
忽然,陶梅歪着脑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我要去出一趟远门,院子里面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还都丢给你们去了。吕老师那儿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回家了,不过我也知道骗不了她,熊琪呢?"
"她这几天都和红娘姐在一起。"欢郎老老实实的回答:"她们在一起玩的很开心。"
"好吧,你也替我多看着她一点。"陶梅叹口气:"这丫头是个好苗子,不过师姐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儿来呢?真是搞不明白,我有机会了得去问一问。"
"问的出来吗?"欢郎淡淡一笑:"既然她不说,必然有不说的道理。"
"那倒也是,"陶梅点点头:"不过--欢郎,做人不可太聪明,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装糊涂,水太清澈了就不会有鱼儿,人要是太能洞察一切了,也就不会有朋友。"
"谢陶姑娘教诲。"欢郎点点头:"笨拙的往往胜过灵巧的,柔弱的可以战胜刚强的,简单的比复杂的具有更多的优点。"
"你很聪明,"陶梅忽然想出个歪点子:"我教你一套掌法,你试一试。红娘子的功夫是吕老师亲自传授的,你学了这一套,虽然打不过她,起码不至于被她拎着耳朵到处跑,你们两年级差不多,让她拎着耳朵,大庭广众之下,有点儿不像话。"
"谢谢陶姑娘。"欢郎的耳朵已经红的都要滴出血来了。
"这套掌法是我根据真武心法自己参悟出来的,虽然不够正宗,但是基本上还不会错的。"陶梅带着欢郎来到院子里:"这套掌法没有别的稀奇的,就是十七个字:以慢制快,以静制动,以守为攻,无为无不为。"
她在院子中缓缓的将这套掌法演练了一遍:"这套掌法没有固定的招式,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足以成为你效法的对象,如何发挥它的力量,全看你自己的领悟,你有几分拘泥,便少了几分威力。你明白了吗?"
"也许吧。"欢郎点点头,比上双目:"天地之间,阴阳二合。四时顺布,五行流转,一切都在我心中。"
当他再度增开眼睛的时候,院子中已经空无一人了,他仰头看天,只是那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清瘦的少年缓缓走回观音堂,收拾好蒲团,望着那大慈大悲的观音像,默念了一句佛号就缓缓离开了。
"平等啊,多少不义假汝之名行之!"--《正义论》洪曙著<!--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