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梭。
安静祥和的山村中，小张九阳回来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个头越来越高，身体越来越强壮，而爷爷也越来越老，就连那爽朗的笑声，有时也会戛然而止，然后变成了咳嗽。
张九阳一直静静待在这里，望着自己曾经历过的这一幕幕。
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爷爷是真看不见自己。
那盏唯一的明灯，似乎也熄灭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要魂飞魄散，能守在爷爷身边，最后再多看上爷爷几眼，也算是一种慰藉。
毕竟在前世，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学校，陪爷爷的时间越来越少，以至于最后追悔莫及。
身为一缕孤魂，他此刻才恍然看到，每当他背着书包离开时，爷爷眼中的不舍和担忧。
每次他一走，整座院子便只剩下了爷爷一个人。
笑声不再响起，爷爷也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采药、熬药、外出诊治、戴着老花镜看医书……
爷爷有时也会一个人叹气，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一看就是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有在周末将至，他即将回来的前一天，爷爷脸上才会焕发神采，特意打理一下须发，帮他晾晒好被褥，并走上一小时去集市，备好他喜欢吃的食材。
除了高超的医术和那门钟离八段锦外，张九阳几乎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道士的痕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疼爱孙子的孤寡老头。
直到那一天。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根据天文专家预测，就在2000年5月20日，将会发生极为罕见的九星连珠，到时水星、金星、火星……”
爷爷那扇老旧的收音机中，滋滋啦啦地播放着一段声音。
又一次接近魂体崩溃的张九阳，就在快要熬不住的瞬间突然听到了这段话。
刹那间，他坐了起来，眼中好似有熊熊火焰在燃烧，让快要溃散的魂体生生稳固了下来。
九星连珠！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曾在学校听人讨论过九星连珠，地理老师还特意提到过，只是当时的他并没当一回事。
5月20日，不就是明天吗？
一念及此，张九阳心中万分激动，所谓九星连珠，便是《乙巳占·星官分野篇》中所记载的贯索九星。
这时天门将开，能遁三界，可通十方。
也许他可以趁机回去？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张九阳爆发出了强大的精神力量，忍受着风吹日晒的折磨，终于等到了第二天晚上。
这一晚，群星闪耀，夜空璀璨。
爷爷没有早睡，他席地而坐，仰望群星，一只手在地上画着某些神秘的图案。
张九阳眸光一凝，立刻便认出，那是观星法中的星枢盘。
外层刻二十八宿距度，内层标十二次分野。
子午定极，四象锁宫。这好像是《周髀算经》和《开元占经》中所记载的一种观星法，其中也有道法的痕迹。
张九阳心中一动，爷爷果然不简单，他这是在测算九星连珠出现的具体时间以及最佳观星方位。
看来爷爷就算准备在深山中隐姓埋名，但对这种千年难遇的奇观仍然很感兴趣。
想想也是，但凡是会观星之术的道士，又岂能错过如此奇景？
终于，在零点时分，九颗遥远的星辰似是连成了一条线，下一刻，星空之中仿佛洞开了一扇无形的门户。
那门户唯有灵觉极为出众者才能有一丝察觉。
比如爷爷，他轻咦一声，目光望向了门户所在的方位，但眼神中全是疑惑。
感觉到了，却看不到。
而在张九阳眼中，那门户简直是洞若观火，犹如漆黑夜空中的一盏灯塔，耀眼夺目。
他没有任何犹豫，留恋地看了一眼爷爷，然后咬牙向空中飞去。
飞得越高，魂魄便越觉得寒冷，冰霜逐渐爬满他的肌肤，让他瑟瑟发抖，几乎成了冰雕。
但他的目光却极为炙热。
快点，再快点！！！
在没有阵法牵制下，这种天象稍纵即逝，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他刚飞到一半高度时，那扇星门便开始关闭了。
已经来不及了。
张九阳目眦欲裂，眼中的希望也渐渐黯淡下来，不过下一刻，一抹微光从星门中飞出，从天而降。
如流星划破黑夜。
在那之中，张九阳隐约看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羽扇纶巾，风姿高雅，气质清朗，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这是……诸葛七星？
张九阳猛地一震，而后眼睁睁看见那道光华降落在了那个熟悉的村庄，没入了爷爷体内。
噗通！
爷爷昏倒了过去。
……
房屋中，爷爷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皮肤上流转着淡淡玉光，让原本染满风霜的苍老面容都变年轻了许多。
张九阳静静守在一边。
星门已闭，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不过那张惊鸿一现的面庞，还是让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九星连珠，不仅能穿越他界，似乎连时间都会错乱。
他现在看到的，是诸葛七星刚刚穿越而来的场景？对方似乎也是元神穿越，而且进入了爷爷体内。
张九阳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小时候，有段时间他记得爷爷突然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依旧对他很亲切，却常常会外出旅游。
有时候张九阳回来，反而看不到爷爷。
当时他虽然有些失落，但觉得爷爷能多出去看看玩玩，也是好的。
后来他见到爷爷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见到，爷爷身体很好，红光满面，但两人之间，似乎多了某种无形的距离。
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长大了，和爷爷有了代沟，但现在看来……想到此，他盯着爷爷的目光开始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没过多久，爷爷的眼皮一颤，慢慢睁开了双眼。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爷爷缓缓起身，虽然模样不变，整个人气质却已迥然不同，特别是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眸，仿佛钟天地之灵慧，纳日月之玄机。
那个人绝对不是爷爷！
“诸葛七星！”
张九阳握紧双拳，出声喝道，眼中露出一抹狠色。
而在这个世界，终于有另外一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爷爷’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平静的眸子中微微泛起波澜，并不是意外，反倒像是感慨。
“张九阳……”
他笑着道：“终于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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