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臭小子！”宇文螭跨步上前，严厉地呵斥一句。

宇文镇脸色一惊，急忙放下酒壶起身，此时，他已褪去平日里颓丧的伪装，神色端肃，跪地行礼：“皇太爷爷。”

身着黄袍的老者面色冷峻，威严的目光似利刃般令人望而生畏：“你啊！”

灯光中，他的容貌逐渐清晰，若锡兰娜丽此时在这里，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位身份尊贵的老者，竟是从西荒州将她救出来的老诡头。

繁花已谢，秋意渐浓。

宇文钰登基一年后，皇宫大殿外，徐锐恩正躲在屏风后面，偷偷注视着站在花下的铃铛，他们曾青梅竹马，在昆嵘山度过一段幸福的时光。锐恩内心忧虑万千，并不敢踏出那一步。

泰帝曾亲自绣金线白色飞鱼服给徐锐恩，让他可随意出入皇宫，在人前是越锦卫总管，统管蚀常处和越锦卫。

这份帝王恩宠彻底感化了徐锐恩，他发誓要千方百计地守护宇文钰。

皇后苏薇失去了生育能力，为防止北阙尘或宇文镇为夺回皇位杀死无嗣的泰帝，并让宇文钰能安心管理国家。徐锐恩说服皇上，同意他将自己曾经的爱人铃铛接进皇宫，为其诞育子嗣。

徐锐恩注视着她犹豫良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出来：“铃铛！”

铃铛听到声音猛一回头，见是他，立即转身跑过来：“锐恩哥哥，锐恩哥哥。”

徐锐恩大步迎了过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与她紧紧相拥，两人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述尽的悲伤。

遥想当初，他在昆嵘山沉水湖畔教铃铛练剑，闲暇时在石崖上陪她开怀地扬撒花瓣，落花如雨的美好时光一去不返，却又似在眼前。

徐锐恩满眼恍如隔世的悲凉目光，神色苦楚地看着铃铛：“我身体残缺，已经不能再继续做你的夫君，但是泰帝极好，对我恩重如山。你可愿……”

铃铛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已泛起幽幽泪光。

徐锐恩霍然跪在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哽咽地说：“我想求你和我一起保他！”

听到这一声凄苦的请求，铃铛潸然泪下：“锐恩哥哥，铃铛是个普通女子，从小到大，只是爱你而已。这是你想让我帮你做的吗？”

徐锐恩站起身，痛哭着狠狠抱紧她，浑身发颤：“我也是爱你的，此生唯一信任的就是你，别人生的孩子，我怎会看护？苏薇皇后生女儿宇文言的时候，伤了根本，不能再生育，泰帝不能做个无嗣之主，他会被天下人耻笑，无法服众，我想求你和我一起保他。”

“铃铛知道锐恩哥哥曾真心待我，我愿意为哥哥做一切。”铃铛抬手轻轻擦拭他的眼泪，自己却已泣不成声。

她用手背擦了擦腮边的泪水，取下背在身上的包裹递给他，“这是我在家乡唯一能帮你做的。”徐锐恩接过包裹，里面放着铃铛一针一线为他绣的衣袍，锐恩紧紧抱在怀里痛哭不止，良久后，他默默地起身带着铃铛走向内殿。

铃铛泪流满面地跟在他身后，最终走进了那座困住她命运的寝宫。

月上飞檐，高悬夜空，宫城巍巍矗立，泰帝寝宫今夜将迎来一位新人。

铃铛一身淡蓝色纱衣，低着头，跟随侍女进入内室，匍匐跪地向泰帝宇文钰行跪拜大礼。

宇文钰走上前，倾身将她扶起来：“铃铛，我欠你一段情。”

铃铛怯生生不敢抬头直视龙颜，轻声应道：“铃铛只是一介寻常女子，皇上和锐恩哥哥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她脑海中浮现走进寝殿时见徐锐恩的一幕，不禁悲从中来。

方才，徐锐恩带她进入泰帝寝宫，在转角处对她深深行了拜礼，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然流泪。

铃铛见他这样，扑进他怀中哭了半晌，最后抽泣着留下一句：“锐恩哥哥，我去了。”转身独自走向内殿。

这时的铃铛，并不敢抬头去看泰帝宇文钰。

宇文钰看她一张温柔清秀的脸庞未施脂粉，瘦瘦的身体紧张得不断发抖，觉察出她心中的苦楚。泰帝一时不忍再看，转头望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人。

他饱含愧疚和担忧的目光落在徐锐恩身上，对方却正背对着自己，失魂落魄地抱剑而立，深深地垂着头。

侍女缓缓放下寝室的帐幔，隔断了宇文钰看向徐锐恩的目光，如锥刺魂的心酸，泰帝暗道：“锐恩，你可以不必为我做这些，你想补偿铃铛，可是她爱的是你。”

落下帐幔后，铃铛再行跪礼，泰帝宇文钰将她扶起，轻声唤她的名字：“铃铛。”

这一声温柔轻唤，传到寝帐外，徐锐恩听得真切，强逼着自己硬吞下苦涩的悲伤。

重重锦帐内，宇文钰看着铃铛，愧疚难当：“铃铛，我对不起你，如果有来生我会还你一份情。”

铃铛泪光凄迷，仍不敢看他，细声微弱地说：“钰哥哥，我是愿意的。”铃铛想要劝泰帝，“你不要内疚。”却只剩泪水，无法继续开口。

隔着帐幔，徐锐恩再无法回头，此生的所有欢愉已逝。

皇帝寝帐前，宇文钰拿过一条净白的丝绦，蒙上了铃铛的双眼，牵着她冰凉的小手，将她带上龙床。

侍女放下床帐，躬身退后。

铃铛因此成为泰帝枕边人，后来怀孕诞下一子交给苏薇皇后养育，起名为宇文济。

这件宫中大喜之事，却引来了清月的猜疑。

是日，帝星殿内气氛凝重。北阙尘正与霍廷对弈，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交错纵横，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宫里下诏，说宇文钰的皇后苏薇生育了儿子宇文济。”清月在棋案边来回踱步，神色忧疑：“可这孩子出生得很蹊跷，应该并不是苏薇所生，医署里有她的病案，她根本无法再生育。”“生来不详，并无帝星。”北阙尘岿然而坐，目光依然专注于棋盘：“按兵不动，观察徐锐恩的动向，查出孩子的生母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