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仙君日常

张止潇停在一处颇显眼的大楼前。那楼四面飞檐，檐下吊着成排的彩灯，大门口垂下的红绸微风里一**一**的。身着柳色罗裙的姑娘执扇在门口热情招呼着出入的宾客。

纪伶顺着张止潇目光望去时，刚好看见一个男人搂着个妆容冶艳的姑娘从里边出来。张潇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移开眼，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去前面看看。”纪伶想拉他走，没拉动。

张止潇笑了笑，说：“你怕什么，我娘就是楼里出来的。这种地方我怕是比你清楚。”很小的时候，他就听到邻里背后这样说了。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那种奇怪眼光看他。

后来慢慢就知道了。

但这种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其实也不知道。张止潇说这话纯粹为了膈应人。

果然纪伶眉头皱起来了。他确实有被惊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的？

“我们还是去别处走走吧。”纪伶又想去拉他，这回被他闪开。

“我饿了，想吃东西。”

“这好，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你请我？”张止潇看着他问，得他一点头，抬脚就往大楼门内走。纪伶反应过来……人已经进去了。

他跨到门口，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前堂里头，张止潇被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引着往里走。

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

门口那姑娘执扇半遮面，对他笑得脆生生的，“公子，有什么好犹豫的？想进去就进去，奴家包你啊，进去了就不想出来。”

纪伶两耳嗡地一热。

不行。不能放他一个人在里边。纪伶深吸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

满堂熙熙攘攘，不见张止潇身影。

纪伶穿过一张张灯红酒绿的客席，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他一身素白袍扎在这朱翠锦绣堆里其实相当惹眼。鸨娘很快注意到他，摇着鸳鸯扇子走过来招呼，“公子瞧着面生，第一次来么？瞧一瞧，不如试一试。”

纪伶有些窘迫，抬手比画：“有见过一个十四岁，这么高的的孩子么，他才进来。”

二楼角落里，张止潇坐在桌边，抓着块鸭肘子吃得一嘴油。纪伶走过去时他抬了下眼，“你怎么才进来？”

他真的就只是在吃东西。

纪伶一瞬觉得自己龌龊了，张止潇才几岁？他怎么能以成人的心思去度一个小孩之腹？

可他多少也无奈，“孩子，你不能到这种地方来的，就算只是吃东西。”

“我已经十四了。”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张止潇仿若未闻，难得好意问他，“你不吃吗？”

“你吃吧，我不饿。时间也不早了，吃完我送你回去。”纪伶在另一边坐下，拾起桌上的帕子把他嘴边的油擦了。他这动作自然而熟稔，就像已做过许多遍。却把张止潇擦得一愣。

“怎么不吃了？”

张止潇叹口气，郁闷地吃完了那桌饭菜。

纪伶看得惊讶。

正在长个儿的，胃口就是好。

又到那条暗巷口，张止潇看着纪伶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能不能……陪我过去？”张止潇问这话时，有两分别扭。毕竟他们也没有多熟。

可现在时候已晚，怕是没人会从这儿过了。

纪伶倒不觉有什么，他是不差这几步的。

“无防，我再送你一段。”

张止潇道声“谢谢”，挨着纪伶走进了暗巷。

“你为什么怕这条巷子？”

张止潇挨得近，纪伶多少感觉得到。少年待人一向疏离，若不是真的怕，不会这个反应。

像被戳破什么，张止潇下意识拉开了点距离，撑着淡定的模样道：“我没有。”

真是，死要面子的少年人。纪伶笑了下，仗着身量比对方高些，直接把人肩膀揽了，“人人都有自己怕的东西，这有什么？”他勾着张止潇的肩，“怕就挨近点。”

张止潇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面上有些不自然。到底也没挣开去。

猫儿盘在土壳屋门口， 月亮已经把他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纪伶踩着月光回来，把已经等到睡着的猫儿捞起来，带进屋里。屋里本来只有一张炕，现在多了张木桌。桌子是他从废物堆里拉出来的，简单修了一番，就拿来用了。

谢摇闻着香味醒来，纪伶正把油纸袋里的东西倒进盘子里。谢摇跳上小木桌凑到盘子边，酱汁鱼，糖醋鱼……好吧，总好过吃那嚼不烂的鱼干。

猫儿吃的起劲，纪伶坐炕边看了一会儿，又走出门口去。

秋风初觉寒，高树影婆娑。纪伶跃上高枝，曲一条腿横坐枝上，月白的袍摆垂下来，风里一**一**。他将笛搁唇边，手指起落……

万物休眠，寂静天地间响起幽凉笛音，声声催人愁肠转。

仙君的日常又多了一件事。

纪伶每日晨起就到街市，今天买衣明天买粮，有时见着好玩的新鲜玩意也随手拿了。

张止潇每回从瓷窑里回到家，总能看见妹妹拿着这样那样的小物件欢腾地对他说，神仙哥哥今天又带了什么东西给她。

她称纪伶做神仙哥哥，倒不是真知道他是神仙。只是孩子心思纯粹，对她来说，无亲无故能对她这么好，还生那么好看，不是神仙是什么？

“给点恩惠就管人叫神仙哥哥，哪天被拐走卖了都不知道。”张止潇摸着叶芽拿给他看的纸风车和铃铛，嘴上泼她冷水，脑中却恍过了那张总是温和带笑的脸。

叶芽不满地把东西拿回来，“人家要拐我很容易好不好，哪需要费这么多心思？”

张止潇没和她拌嘴，打量起屋里新近添的东西。冬衣棉毯都有了。八月一过很快要入冬，本来还为着过冬物品发愁，这下倒是解了他眼前的急。不过……张止潇看着那条棉被，红彤彤的被套上花团锦簇……这是要给他当喜被吗？

好吧，得了别人的好处就不要讲究这些了。

可是，他图什么？

自己有什么值得他这般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