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道医馆也不去了,陪着刘娥回到酒楼,可又花了一个时辰。
一进大厅,就见里面塞满了客人,一个名叫张小衮的店小二站在最前方,正口沫横飞的叙述自己两个多月前碰到妖怪的过程:“那天晚上恐怖的咧!我值班,睡在楼下,到了半夜,忽然听见二楼走廊咚隆咚隆的响,奇怪了,什么事儿呢?我就走了上去,看见一个读书相公模样的人四肢着地的趴在地下跳来跳去,像在抓老鼠……”
众宾客全都仰起头,看向二楼走廊:“你说的是在哪儿?”
“大家随我来。”
张小衮带着大家走上楼梯,刘娥一拉文载道:“我们也去看看。”
众人上到二楼,张小衮走了几步,指着前方:“就在那儿!他就趴在那儿抓老鼠。我就问他说:『客倌,您在干什么呀?』岂知他马上就站起身子,朝我走了过来……”
大家都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生怕那读书相公现在又出现,把自己给吃了。
张小衮道:“这相公姓顾,本来看起来挺正常的,不料到了晚上却变了脸……”
刘娥颤抖着问:“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张脸青得跟夫人身上的衣裳一样,眼珠子全是血丝,最可怕的是他那口牙齿,我的娘喂,每一颗都像一根钩子……”张小衮伸出手指比划着。“这么长、这么弯、亮闪闪的发光哩!他走到我面前,就把嘴这么一龇,『哧』地一下子朝我脖子咬了过来……”
众人全都惊叫出声,又退了好几步,挤成一团。
“我往后一跳,摆出拳架子……”张小衮像模像样的拉出架式。“我可是正式拜在『形意门』下的弟子,形意拳学了一年多……大家知道形意拳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这形意拳可厉害了,所谓『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就是说,如果学太极拳,学了十年还不能出门跟人争斗,学形意拳呢,一年就能打死人!”
“这么霸道?”刘娥睁大了美目。
“当然啰!”张小衮说得更起劲儿了:“我当时就往后一跳,摆出了『迎风贯耳』的架式,喝声:『你别惹我,我可是练过形意拳的!』换作别人,早就被我的拳威吓呆了。”
“他有被你镇住吗?”大家都问。
“当然没有!”张小衮自我解嘲的笑了笑。“因为他根本不是人嘛,哪懂形意拳的厉害。倒是我,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他就在后面紧追不舍,弄得我没办法,只好拉开二三七号房,闯了进去……”
张小衮边说,边把大家带到二三七号房前,大家都敬畏的看着那扇木制房门。
“这房里当时住着什么人?”有人问。
“他们没骂你吗?”另一个人问。
“那夜住着一个姓莫的小道士,睡得昏头搭脑的,没理我,但他有个葫芦,可邪门了!”张小衮说到这里打了个寒噤,众人也都跟着牙关打颤。“房里黑压压的,我没能看清,一脚把那葫芦踢得在地下滚,哪知葫芦塞子蹦开,竟然从里面钻出了一个凶恶大娘!”刘娥又颤抖着问:“那葫芦有多大,怎能装得下一个人?”
“那葫芦看起来不怎么样,破破烂烂的,也没多大,但是从里面冒出一股红烟,那红烟聚拢来,就变成了一个大娘!”
“那大娘怎生模样?”有人问。
“漂不漂亮?”另一个人问。
“唉哟,她呀,屁股跟水缸一般大,臂膀比我的大腿还粗两倍,一张血盆大口,简直能把我的脑袋吞下去!”张小衮拉直嗓门一声暴喝:“『你吵什么吵啊!』她对着我大吼,吓得我又夺门而出。”
“当然该逃!”众人都同意张小衮当时的行为。
“可我一跑上走廊,那殭尸一样的读书相公又追了过来,我怎么办呢?只好拉开对面二三六号的房门,冲了进去……”
大家便都望向对面的房门。“这回可没有吓人的葫芦了吧?”
“这个更吓人!这客人姓燕,我一进去就看见他……看见他……”张小衮至今余悸犹存,牙关像两爿胡桃壳儿,搭啦搭啦的直响。“他竟然把自己的脑袋拿了下来,放在脸盆里洗!”
“什──么──!”众人吓得纷纷远离二三六号房。“这也太噁心了!”
“后来呢?”刘娥颤抖着追问。
“后来?哪还有什么后来?”张小衮苦笑。“后来我就吓晕了。”
等大家稍微镇定下来之后,有人开始质疑:“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辞,还有别人看见吗?”
张小衮这才发现文载道也站在人群里,便指着他说:“这位文公子已经在敝店住了三个多月,那天晚上他也在这儿!”
大家便都满怀敬意的把文载道包围起来。“文公子也看见那些妖怪了吗?”
“我后来好似有看见什么……”文载道傻笑。“我……唉,我忘了!”
轿夫老扁、小歪也杂在人丛之中,发话道:“你们别问他这些,他的脑袋坏了,什么都记不住。”
张小衮又道:“你们若不信,晚上可以去问『天下第一乐师』崔吹风,那夜他也住在这儿。”
其实这都是生意经,就是要引诱大家晚上来听崔吹风演奏。
“你们还有听说别的吧?”张小衮还不满足,还要小帐加一。“除了妖怪事件之外,那夜还死了三个房客!”
“哇!”众人的敬意又被挑逗至最高峰。
“死的那三个都是“括苍山”来的道士,死得好惨咧!”
“三个道士也斗不过那些妖怪?”
“不,他们不是被妖怪杀死的。”张小衮压低音量。“后来又从外面抬进来了一具尸体,你们说是谁?”
“是谁?”
张小衮的声音更低:“可是知府大人的六姨太呢!”
众人又吓呆了。
“这可不能骗人!不信,可以去问我们洛阳的总捕头姜无际,那天他就在楼下大厅里办的案,一个上午就把这四件命案都侦破了!”刘娥凝目道:“听说他是『天下第一神捕』?”
“没错,天下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凶手是谁?”又有人问。
“这就有点玄了,当事人都讳莫如深。”这次,张小衮的疑惑倒没装假。“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大家又想要抢着发问。
张小衮忙一摆手:“各位客倌见谅,我每天都要招待上千名客人,把这故事说上三十多遍,让我歇歇吧。”
等人潮散去之后,刘娥悄悄的问张小衮:“你说那三个道士死在哪间房里?”
张小衮往后一指:“二五七号房。”
“别是我预订的那一间吧?”刘娥担忧着。
“您放一百个心,不会啦,那间房就让刚才那个文公子去住了。”张小衮笑得很可恶。“掌柜说,反正他什么事都记不住,不会在乎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