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道忘了日间堵轿之苦,傍晚时分跑去“红桥街夜市”遛达,又堵了一个半时辰。
说起这文载道可是非同小可之辈,他少年时跟同乡顾寒袖并称为“江南二大才子”。
他曾经与顾寒袖比赛背书,一人背一百遍四书五经,以均速取胜。他的均速比顾寒袖快了一分两秒,但当他背到第九十九遍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交,把脑袋撞坏了,变成过目即忘的白痴。
他每次来到夜市,只记得从前在这里吃过一个什么很好吃的东西,却不记得店名与菜名,所以每次都得从第一家开始吃起,往往弄得肚腹鼓涨,连路都走不动。
今晚,他又从第一家店开始吃起,吃了“小胡子家”的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仁和店”的紫苏鱼、假蛤蜊、夹面子茸割肉,“清真张”的乳炊羊、闹厅羊,“张清真”的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八仙楼”的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王三店”的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胘,“兔儿爷”的盘兔、炒兔、葱泼兔,“鲁厨”的假野狐、燠鸭、脆筋巴子、“冒江南”的姜虾、酒蟹……
如此这般的吃到酉时三刻,实在吃不动了,就蹲在清磁河的“小红桥”下呕吐,把所有的食物都吐了出来。
好不容易出清存货,坐倒喘息,但呕吐之声仍然没有停止。
“嗯?我不是没在吐了吗?”文载道狐疑半天,才发现原来是有另外一个人趴在河边呕吐。
文载道赶忙过去关心:“这位仁兄,你也吃多了吗?”
那人一抬头,却是个大约二十岁的姑娘,浓浓的眉毛压着大大的眼睛,红玉般的嘴唇配着白玉般的牙齿,一口酒气呛得死人。
“你……这粗汉,会不会……用字遣词啊?我明明是个女子,你怎么叫我仁兄?我明明是喝多了,你怎么说我是吃多了?”
“妳到底喝了多少?”
“我喝了三杯蔷薇露、三杯第一江山、一壶蓝桥风月,嗯,这酒特好喝……然后又喝了一杯思堂春、一杯十洲春、一杯留都春、一杯锦波春、一杯蓬莱春、一杯海嶽春、一杯浮玉春,这些什么春的都不行,太香了……然后又喝了三杯银光、三杯龟峰、三杯清若空、三杯爱山堂、三杯北府兵厨、一壶错认水,这酒也挺不错的……”
“我光听着就已经醉了!”文载道苦笑。“妳这么好酒贪杯,家里的大人难道都不管妳吗?”
“谁敢管我?”那姑娘凶巴巴的瞪起大眼睛,但下一刻就痛哭起来。“我爹、我娘都已经过世了……”
她哭得翻心挖肺、声若洪钟,最后竟抱住文载道猛烈号啕,眼泪鼻涕把文载道的衣服弄得跟丢进河中洗过一样。
“姑娘,姑娘,节哀顺变。”文载道被她搅得手忙脚乱,想把她推开又不是,想替她擦脸又不敢。“人死不能复生,姑娘切莫因此弄坏了自己的身体。”那姑娘却又猛地哈哈大笑起来:“身体怎么弄得坏?你说话真好玩!”伸手捏住文载道的脸颊直劲揉。“你真好玩!真好玩!”
文载道苦笑:“好啦好啦,我好玩,我好玩……姑娘贵姓大名?”
“我叫梳云。”
“妳姓梳?有这个姓吗?”
“怎么,不行吗?我高兴姓什么就姓什么!”
“是是是,只要姑娘高兴就好。”
梳云一展臂,亲热的搭住了文载道的肩膀,宛若搭住一个熟识三十年的老友:“你是个好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文载道。”
“嗯,很有学问的样子。不过,我不喜欢有学问的人,走开!”用力一推,差点把他推到了河里去,忙又一把抓住。“我开玩笑的啦,哈哈哈!”
文载道真受不了她,正想借口开溜,忽听暗处一个粗豪的声音笑道:“老子最没学问,姑娘应该会喜欢我的。”
紧接着就走出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领头之人生得豹头环眼,毫不掩饰凶神恶煞之气。
“你们是什么人?”梳云傻傻笑问。
“老子名叫『翻山豹』,他们都是我的手下!”
“哦,原来是一群住在山里的毛贼,跑来洛阳干什么?”
“山里没什么鸟东西,穷得很!”翻山豹话说得挺爽快。“所以我们偶尔会来洛阳一趟,劫财又劫色!”
文载道大皱其眉:“你们这不是强盗吗?那我可要叫了!”当真挺起胸膛,清了清喉咙,想叫,又暂且打住。“你们真的要抢?我真的要叫了喔!”
翻山豹笑道:“没关系,你叫。”
文载道便又重振嗓门,刚叫了声:“来人哪……”早被翻山豹一拳打在鼻子上,顿时金星直冒,倒地不起。
“哇,好凶!”梳云吐了吐舌头。“你们要抢什么?”
翻山豹圆瞪凶睛:“先把钱都拿出来,然后脱光了躺下来,让老子我爽一爽!”
“好吧,我也没什么办法了。”梳云打了个酒嗝儿,无奈的伸手入怀,好似想要掏钱。
忽有一人从小红桥上慢慢走了下来:“翻山豹,你号称『中原五凶』之一,该当是让人胆寒的强盗头子,怎地干起这种小毛贼的勾当来了?”
来人年约二十二、三,剑眉星目,鼻梁挺拔,总是紧抿着薄薄的双唇,似在极力防堵不经意间就会流泻出来的傲气。
翻山豹见他还年轻,便存了点轻视之心:“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那人沉声道:“在下姓吕,草字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