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为难堪的业务会议

天帝的长相算是最普通单调的，不过就是人的模样而已。他穿着宽松的大袍，以掩盖臃肿的小腹；挂出和蔼的笑容，以掩盖三流拳击手的脸庞。众神并不在意这些，而只是厌烦他吹毛求疵的性格。

“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等大家都落座之后，天帝发出惊人之语：“看看你们面前的资料吧。”

就跟所有擅于摆排场的组织一样，开会资料已整整齐齐的放在每一个座位上，封面还是烫金的哩！

标题是：“人间寺庙调查报告暨原因与研究以及形成背景和人类心态之演变、转变、质变、量变与其衍生之后果评估研判”。

众神还没能读完标题，天帝就说：“请大家翻开第十九页之四，图表二十三之七的附图六。”

武罗的手最轻巧，只花了两分零九秒就找到了那图表──“人间拜神的庙宇和拜妖的庙宇之比例演变表”。

“五千年前，人类拜神与拜妖的比例是五比一，如今已降到了一比一。”武罗颇为惊讶。“这真是信仰大海啸。”

“由此可见我们的胜利！”勃皇高兴不已。

天帝的脸差点碎成好几块：“我们从五降成了一，你还说我们胜利？”

勃皇吓一跳，嗫嚅着：“我以为……愈低愈好。”

“低！”天帝大吼。“我们为什么会愈来愈低？我们已经快被妖超越了！为什么？”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干咳之声，喝水的喝水、搓手的搓手、晃腿的晃腿，只没人敢接腔。

西王母发出一声怪叫，露出满嘴豹齿，一头蓬松乱发咻咻乱飘，戴在上面的玉簪都快如飞镖一般射出。

众神最畏惧的其实是她，她主管灾疠瘟疫与五刑残杀，翻脸不认人，又掌有考绩大权，随便一个字就能影响升迁。

“根据我的特派员大鵹、少鵹、青鸟的调查，”西王母怜爱的抚摸着那三只红头黑眼的鸟（牠们是众神最憎恨的告密者）。“人类愈来愈喜欢拜妖，拜我们的庙宇则逐年递减，按照这种趋势，再过五百一十六年，下界拜神的庙宇就只剩下一百座！”

众神颓然叹气：“这也不能怪我们，经过认证的神只有三百六十五个……”

“是三百六十四个。”天帝修正。

“对啦，我们只有三百六十四，妖却有成千上万，又不必考核认证。”

“这不是理由！”天帝严厉的说道。“认证是一种必要的手续，虽然繁琐，却能保证我们的品质。当然啦，在劣货驱逐良货的时代，似乎有放松的必要，但唯独我们坚持信念，这放松才不至于成为真正的放松，而只是一种放松的姿态，这姿态会让大家认为我们有所改进，从而对劣货产生放松的鄙夷！”

说着如此摸不着头脑的话语，天帝背负双手，转身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办公大楼外各种鸟兽杂交，以抚平自己因这番高深的言论而引发的激昂情绪。“换句话说，我们还是要考绩、认证？”武罗提出猜测性的结论。

“当然要！”西王母又龇出一嘴豹牙。“而且要更严格的执行。”

不提那满室哀叹，光是那些兽蹄踏出的颓丧之音，就让下界整整地震了一个月。

“我们再翻到第七十七页，”西王母接替了天帝的主持之位。“大家看看图表一零五之三『人类最不崇拜的神明』，第一名就是烛阴！”

这“烛阴”红色的身体长达一千里，他的头虽已来到会议室，其实尾巴还留在大厅最角落的洞穴里。他睁开眼睛就是白天，闭上眼睛就是黑夜，现在他的眼睛虽然睁着，其实还没睡醒，雾濛濛的打着呵欠。

“排名第二的是延维，第三是女娲！”

女娲愤慨的噘起嘴唇：“人类是我造的，我还帮人类补了天，他们怎么都不感激我？”

延维的君子风度也没了：“我是泽神，我要让每座大湖泛滥成灾！”

“想来硬的？”西王母冷笑。“你为何不检讨自己，人类为什么不喜欢你？”

延维的一颗头说：“好啦，我会虚心检讨。”另一颗头则说：“反正就是发大水，淹死那些混帐王八蛋！”

西王母耐下性子：“我们就这样来观察吧，你们三个有什么共通点？”

女娲、延维、烛阴彼此互望了半天，实在找不出这问题的答案。

“什么是共通点？”女娲疑惑。

“是形上学的共通，还是实质上的共通？”延维的两颗头变成了四颗大。

烛阴则只发出一声简单的：“嗯？”

西王母气得放声狂啸，发上的玉簪又差点变成了飞镖：“你们低头看看自己，你们都是蛇身！”

“是吗？”女娲疑惑。

“是实质上的蛇的身体，还是类比学上所谓的身体像蛇？”延维的四颗头变成了八颗。

烛阴仍然只发出一声简单的：“嗯？”

西王母不想再继续追杀这三个蠢货：“我们再往下看，排名第四至第六的是于儿、奢比之尸和风神因因乎，你们不是耳朵上挂着蛇，就是脚底下踩着蛇，所以问题的症结点就应该很清楚了。”

勃皇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们不应该用倒数排名来列表。”

“对对对！”众神齐声附和。

西王母气得想撞墙：“我要说的重点是，人类讨厌蛇！”

众神都呆住了，从未想过这问题。

“人类怕蛇，尤其是女人。所以你们看，妖从来不用蛇形现身，因为他们太懂得人类的心理。”

“这是媚俗！”有着一条狗尾巴的“长乘”首次出声，赢得大家热烈的赞赏。

天帝转回身来：“我不想研究这个名词的正当性与正确性，我只知道神的业绩快要完蛋了！”

“也是，也是……”众人不得不屈服现实的压力。“我们该怎么办呢？”帝江失去了唱歌的兴致，难得忧国忧民。“神不能输，否则这个办公室迟早会被妖抢走，自助餐也没了！”

这可是极为严重的问题。

大家正襟危坐，等待天帝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