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小伙子的心脏为何会突然加速跳动,为何会像挨了一棒的毛毛虫似的缩成一团,实在毋须多作解释;其中敏感、纤细、崇高、圣洁的部分,更无法一一剖析。
“我终于明白我来到世上是要干什么了!”莫奈何在心中嘶喊。
当一个小伙子忽然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条河流,不顾一切的向前流去,拚了命也要把对方完完全全的溶入自己身体里面,如果不能,便宁可让自己撞碎在礁岩上。我们当然不愿成天说些刻薄话,但此时此刻,我们却不得不做出以下严肃而庄重的结论──这家伙他娘的完蛋了!
莫奈何的蠢相看在任何人眼里,都不难明白他心中正在想些什么。
那少女心中有气,离得他远远的。
父亲自我介绍:“老汉梅琴鹤,这是小女梅如是。”
梅如是!
这会是莫奈何将来在临终前留在脑海里的最后三个字。
“项大侠刚才的那一剑,真让老汉大开眼界。”梅琴鹤由衷赞叹。
项宗羽淡淡一笑:“那不是在下的剑术好,只是这柄剑好。”
梅如是依偎在父亲身边,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盈盈的开声道:“项大侠,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项大侠见谅。”
项宗羽礼貌点头:“请说。”
“可否借项大侠的剑一观?”
项宗羽微微一怔,对剑有兴趣的女子可不多。二话不说的把剑递了过去。
梅如是左手将剑一领,右手顺势拔剑出鞘,再拈起左手二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剑身发出“铮”地一声清音。
梅如是脸上浮出惊羡之色,立时还剑入鞘,双手奉还,并行了个万福礼:“多谢项大侠了我生平夙愿。”
项宗羽这一辈子不知面对过多少绝顶高手,却从来没有这么惊讶、意外过。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见她领剑、顺剑、拔剑、弹剑、收剑的手势,显然是个大大的行家。
这位二十岁不到的姑娘,难道竟是个武林高手?
梅琴鹤笑道:“项大侠莫见怪,我这闺女自幼什么都不喜欢,就是喜欢赏剑,后来就执意要当个铸剑师,老汉怎么也阻止不了,只好……嘿嘿,顺其自然了。”
这样一位看似弱不禁风的绝世美女竟是个铸剑师?
莫奈何紧盯着她,又呆了。
项宗羽回过神来,笑问:“既然如此,在下可要考姑娘一考了,可知这柄剑的来历?”
梅如是如数家珍的说着:“昔年,越王勾践的父亲允常请求一代铸剑大师欧冶子为己铸剑。欧冶子挟其精术,前往湛卢山中设炉。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洒扫,雷公击橐,蛟龙捧炉,天帝装炭。欧冶子乃因天之精神,悉其技巧,三年后而剑成,共铸大剑三、小剑二──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五剑铸成之时,精光贯天,日月斗耀,星斗避怒,鬼神悲号……”梅如是一连串说到这里,方才换了口气儿:“这五柄剑的妙处是:观其华,捽如芙蓉始出,观其釽,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
梅琴鹤打岔道:“丫头,项大侠问妳知不知道这柄剑的来历,妳说那么多作什?”
梅如是颇感抱歉的浅浅一笑:“项大侠的这柄剑正是五剑之首,湛卢。”
项宗羽追问:“这湛卢有何妙处?”
“湛卢剑通体纯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寄气托灵,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以折冲拒敌,但人主君王若有逆理之谋,此剑即会自行离去……”
“如此神妙?”
“不错。越国后来屡败于吴国,越王允常的五柄宝剑也散落各处。吴国的公子光得到了湛卢、胜邪、鱼肠三剑,他结交勇士专诸,授以鱼肠剑,刺杀吴王僚而取得了王位,是为吴王『阖闾』,但他为君无道,他的女儿病死,他居然坑杀一万名百姓给其女陪葬,吴人悲怨万分,湛卢剑便去之如水,行秦过楚。楚国适值昭王在位,一日他从睡梦中醒来,竟看见此剑横放在枕边,后人因谓:『去无道以就有道,故湛卢入楚』,所以从此之后,大家都把湛卢当成可以预示国家兴亡的仁者之剑。”
项宗羽听完,站起身来,一礼到地:“姑娘不仅懂剑,而且博学多闻,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梅如是连忙让开:“项大侠休得如此。”
项宗羽哈哈大笑。“项某人今天终于见识到人外有人,而且还是个巾帼英雄、莫邪再世!”
梅氏父女连连鞠躬:“项大侠过誉了!过誉了!”
莫邪是春秋时代最有名的女性铸剑大师,她与丈夫干将的事迹传诵千古,项宗羽将梅如是与她相提并论,当然是给予了最高的评价。
不提他们三人热络成一处,一旁的莫奈何却是沮丧得不得了。
梅如是刚才讲的那一大串话,他费尽心力去听,却连十分之一都听不懂!这个心上人,不但这么有学问,而且艺业有专精,怎会看得上他这么个浑头小呆瓜?如此衡情度势,他的痴心、他的梦想、他对未来的憧憬,到头来多半只是满天虚幻的泡沫而已。
莫奈何愈想愈气馁,这会儿可把脑袋埋到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