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与三百六十五位神祇的办公室就在昆仑之丘。
昆仑山原本四季如春,如今因为神气全消,而变得冰镇万里。
办公室是一栋金黄色菱形十二面体的建筑,材质全都是从墨路斯海沟里挖出来的水晶。
天帝的大办公室当然在最顶层,其他神的座位都散布在大厅里。每个神都有一个专属的办公区,由一垣矮矮的短墙圈住,正如每个人都拥有一座疏离的城。
天神“武罗”是个细腰白齿、戴着两只金耳环、有着浑身豹纹的小伙子,自从众妖魔被重新封印之后,他就半刻都闲不住,不停的在办公室内搔头踱步,溜到每一个办公区去和其他的神祇胡乱哈啦:“没事干呵,有点无聊吧?”“你多久没出去逛逛啦?不怕双脚变成残废?”“自助餐厅里的菜都吃腻了,很想吃点人类供奉的酒食哩。”
他的撺掇,首先在“帝江”的身上发生了作用。
这“帝江”的身体就像一颗黄色的皮球,滚动时还会发出丹红色的火焰,他有六只脚、四只翅膀,平常最爱唱歌跳舞,可以想见他在这一万年间有多么的闷──众神只要一听见他开口,就掩耳疾走;一看见他抬腿,就四散奔逃。
“武罗,我就知道你这小子的鬼心思最多,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帝江露出心痒难耐的模样。
“当初是因为跟魔尸赌赛,所以我们才闭门不出,现在这理由已经消失了,我们何不去人间走走,显显神通?”
帝江听得乱蹦蹦,浑身发出红赤赤的光芒:“正合我意,深得我心!”
旁边有人冷哼:“现在的人类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去讨这没趣干嘛?”
发话者是“勃皇”,这个庞大的家伙形状像牛,生着八只脚、两个头、还有一条马尾巴。
武罗不悦皱眉:“就是要让人类重新崇拜我们啊。”
“可他们已经把我们忘得光光的,我们还要重起炉灶,太累人了。”勃皇没啥兴味的打着呵欠。
“不!我知道人间有本《山海经》,把我们记载得很详细,尤其是,把我描写得挺漂亮的。”武罗洋洋得意的背诵着经文:“其状人面豹文,小腰而白齿,而穿耳以鐻,其鸣如鸣玉。嘿嘿,他们说我挺时髦,声音很好听呢。”
“自恋狂!”勃皇鄙夷。
“失败主义者!”武罗不屑。
“你骂谁?”勃皇大怒。
“我骂孙子!”武罗拍桌。
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武罗的个头只到勃皇的肚脐,他的细腰还没有勃皇的手腕来得粗,但他仍像只小公鸡似的挺起胸脯直逼对方身前,两个人加起来的十只脚踏得白玉地板发出天崩地裂的声音。
这时,泽神“延维”过来了,他的身体是蛇形,生着两颗人头,身穿紫衣,头戴旃冠,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最喜欢当和事佬,但问题是,他那两颗头的步调不一致。一个头说:“唉呀,大家都是老同事,何必伤和气?”另一个头却道:“你们两人从来只会相骂,就没见过你们相打,这回可不可以结结实实的打一顿?”
正乱成一团,摇着一条狗尾巴的“长乘”也来了,笑道:“我说武罗啊,你的想法是不错,但很难执行呢!”
“怎么说?”武罗不服。
“现在中原的人类,拜的不是佛就是道,就算我们跑去显灵,他们也会把我们当成邪神。”
“你怎么知道?”帝江追问。
“不瞒各位,我早就偷跑出去试过了。”长乘的狗尾巴泄气的垂了下来,夹在双腿之间。“上个月我闲得无聊,跑去东京开封遛达,见那『鹿家巷』里有间小土地公庙,香火还挺旺盛的,我就把那土地公唤出来,要他让位,不料那老头儿竟不允,还想跟我厮打,被我两巴掌打掉了三颗牙,再两脚踢断了他的孤拐……”
武罗唉道:“你也太不厚道了。”
“总而言之,我坐上神坛没多久,便有一个名叫苏透的穷书生跑来拜。”
“他想求什么?”大家都问。
“他跟一个姑娘情投意合,想要成婚,但女方家长都是见钱眼开之辈,硬要他五百两银子聘礼,家徒四壁的他当然无法筹措。”
勃皇道:“五百两银子不过小事一桩,随便举个手就解决了呗。”
“不,我的看法可没这么媚俗。”长乘哼说。“我若使出五鬼搬运之法,从不管哪个富豪之家搬出一些钱给他,那可一定教坏了他,以后书也不读了,老是跑来找我要钱,怎么办?而且也显不出我的手段。”
“没错!”武罗佩服的露出一嘴小白牙。“你挺励志的。”
“那你怎么办呢?”众人又问。
“我啊,尾巴一翘,走下神坛,吓得那苏透瘫倒在地,然后我就带着他直闯那姑娘家,把那两个死要钱的父母叫出来。”
“可直接。”众人都点头。
“我先一拳把那父亲打得额头缺了一角。”
“打得好!”众人喝彩。
“然后又抓住那母亲的双脚,把她头下脚上的在井里浸了十八次。”
“浸得妙!”大家都拍手。
延维的一颗头叹道:“我觉得你太野蛮了。”
另一颗头反驳道:“你懂个屁,我们从前不都是这样办事的?”
先一颗头道:“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人类比一万年前文明得多,所以我们也该文明一些,否则文明人怎么会拜野蛮神呢?”
众人不耐。“你们两个闭嘴啦!”
延维的两颗头齐道:“我明明就只是一个人!”
长乘不理他,续道:“我把那姑娘拎到苏透家,将她剥了个精光,丢在**,然后叫那苏透骑上去。”
“理当如此。”众人都点头。
“但那苏透居然吓瘫了,”长乘笑着摇动狗尾巴。“所以我就用我的尾巴,嘻嘻,你们也知道我这尾巴的神奇妙用……”勃皇不屑。“不过就是壮阳而已。”
“我用尾巴搅了搅,他就可以办事啦!”
延维的一颗头又叹道:“哪有这种搞法的,简直乱来。”
“反正,事情办完了,生米就煮成了熟饭,两人不做夫妻也不行了。后来,我叫那苏透帮我重新写块匾,挂在我的新办公室门口。”
“写了些什么?”众人好奇。
“那小子的字真不错,『长乘天尊』四个大字挂在门口颇为气派,不料我刚刚坐上神坛,『上清宫』的道士就来了一大群。”
“他们来做什?”
“当然是那姑娘的势利眼父母去请的。”
“那些浑头道士又能把你怎么样?”
“他们在外头画符作法也就罢了。”长乘气得眼中含泪、尾巴直抖。“没想到街坊邻居都提着粪桶、尿桶,还弄了些狗血,一古脑的泼进来!”
大伙儿惊呼:“竟把你当成了邪魔歪道!”
“我一气之下,把他们全都拎起来挂在树上。”
“该挂!”
“结果惊动了开封府尹,居然发兵前来围勦!”
勃皇打了个哆嗦:“大军出动了?这可不妙!”
武罗呸了一口:“谁像你这么没出息?”
长乘叹道:“想咱们本领虽大,但若要跟上万大军厮杀,未免太累人了,所以……”
“听见没有?”勃皇瞪了武罗一眼。“这才叫聪明。”
“我等到晚上,想进府衙去找府尹算帐,不料才刚走到大门口,竟被『神荼』、『郁垒』那两个家伙挡了下来。”
帝江皱眉道:“神荼、郁垒?从前不过只是两个小神,连上昆仑山的资格都没有。”
延维的一颗头嗐道:“吾兄有所不知,他俩后来投靠道教,现在正当红呢。”
另一颗头难得的同一个鼻孔出气:“如今真是小人出头、君子落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