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梵音对已经更名蓁石瑛的焱炎说,要送他一辆车,就是现在开的这辆白色保时捷。
“不要这么张扬吧?我去玉峰山大门外面等他,然后陪他去一次他姑姑家,那是方格罗唯一的亲人,然后我们乘火车去汉南。”
“可是,有一辆车,你会方便很多。”
“这个道理我懂,可用你准备的车,实在太招摇。我会到时候看情况,必要的时候弄一辆吧。”
“你怎么弄,不会是偷吧?”
毓梵音瞪大眼睛。
蓁石瑛笑起来,又变回了带点痞子气的样子。
“大姐,我不是偷车贼。亏你想得出,偷一辆?我还不能打着老爷子的旗号去借一辆?汉南可是有海军基地的地方,好歹我爸爸现在已经是海军司令了吧?”
“我借给你一辆,不是马上可以用了?你打着焱司令的旗号去借,就不张扬了,不招摇了?”
“那可不一样,很不一样的好吗?我本来就是他儿子,就算摊上事儿,也是他儿子。可如果我在汉南现身,是不是侧面说明一个问题?我的罪名不成立!那会怎么样?汉南的那些我爸爸的老部下,老战友,肯定会宣扬出去。这一宣扬,背后想整我的人,肯定坐不住。坐不住就会有动作,不就容易找到蛛丝马迹了?可你弄给我一辆车,我还开到玉峰山去?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和我之间有什么?那会叫人误会,甚至让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找麻烦,是不是对你,对我都没什么好处?若是真惹恼了什么人,这回恐怕会真的把我关起来了。要这样,我还干不干我要做的事儿了?”
蓁石瑛一口气说了很多,尤其是最后的那几句分析,让毓梵音一下子呆在那里。她似乎这才想到,那些不可自制的情欲,已经让自己有点忘乎所以。竟然真的不曾想到,那些过分的“关照”,极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流言蜚语,更有可能触犯“龙颜”而造成的灭顶之灾。
毓梵音的脸刹那间由红转白,进而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竟然不寒而栗的颤抖起来。
蓁石瑛看了呆立的毓梵音一眼,很快明白了什么,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径直走到了毓梵音的身边,轻轻把她一揽,然后耳语般说了一句话。
“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自己,更不会让人再来伤害你。相信我,如今的我,已经有足够自保,同时保护自己所想保护的任何人。”
毓梵音瞬间释怀,也平静下来,靠在蓁石瑛怀里片刻之后,就主动离开,把沏好的茶递给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方格罗?”
毓梵音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又朝蓁石瑛示意了一下。
蓁石瑛端着茶杯回去坐下。
“就是现在吧。时间还早,我现在坐公交车去,可以在午饭前接到方格罗。带他先去镇上吃饭,然后陪他去姑姑家。我会将他留在那里,让他们姑侄说说话。据我了解,方格罗的姑姑家并没有孩子,她应该会有很多话想说。这段时间我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或者你有什么其他安排,我也可以照做。晚上我就带着方格罗,乘火车离开天河。我已经查过,晚上11点10分,有一趟车去南安。”蓁石瑛说完自己的打算。显然,这一切他已经计划好了。
毓梵音有点纳闷。
“你就吃准我会答应,让方格罗陪你去汉南?”
“这很奇怪吗?你把方格罗安排到我身边,难道没有打算帮他一把的意思?你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吧,有一种对这些少年犯,下意识的怜悯与母爱。这一点,你和吴素芳校长,还有乌兰娜花都很像。虽然我并不承认自己也是少年犯,可你们总会不知不觉在把我归到这个行列里。呵呵,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一点。谁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把我变成一个罪犯?”
蓁石瑛的最后一句话,透着一种莫名的惆怅,又像带着几分无奈,让毓梵音直皱眉,下意识地反驳。
“你在说什么?我绝对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会被社会改造成一个罪犯。”
“这个可不好说,今天的炎黄我看不透,今天的是非曲直,又有几人看得明白?”
蓁石瑛说完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张开怀抱。
“我走了,来,最后抱一抱吧。说实话,等下次再见,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场合了。”
毓梵音倒进他的怀里,也被这最后几句话惹出了一种莫名的惆怅来。
蓁石瑛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出了礼帽胡同,然后招手要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玉峰山。
蓁石瑛走出去之后,毓梵音给玉峰山打了个电话,让他们通知方格罗,提前释放,并让他在大门口等人来接。
方格罗接到通知,差一点没有乐得跳起来。他在玉峰山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件少管所发的衣服,连一件外面人穿的都没有。他一件也没有带,还想换掉身上的衣服,可是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他,自然不可能有其他衣服。听说,会有人来接他,方格罗想不出会是谁?他有个姑姑,姑姑很喜欢他,小时候甚至想把方格罗过继当自己儿子。只是方格罗离开天河后从来没有联系过姑姑,以后回来也没有去找过她。他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不想让姑姑伤心,也害怕姑姑家邻居,会因此看不起姑姑。
方格罗办好手续,焦急地站在大门口等人,身上还是那套蓝白条子的囚服。所有玉峰山学员都是这种囚服,不分男女,与玉峰山真正人犯不同的只是颜色。犯人身上的囚服是黄色和红色。
方格罗忽然看见对面公交车站下来一个人,那是蓁石瑛。今天的蓁石瑛,换了一身白色西服,里面却是一件黑色衬衫,一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干练又成熟,丝毫没有了17岁少年的气质,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男子汉。方格罗忽然明白,原来接他的是蓁石瑛。
他飞快地朝着蓁石瑛冲过去,嘴里大喊,“炎哥。”
蓁石瑛手上拿着一个包,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把包递过去,脸上带着微笑。“去,先把这身换了。”
方格罗楞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抓过包,跑回门口传达室,不大工夫,已经换上一身天蓝色的运动装重新跑出来。此刻的方格罗,再也没有了那种社会小混混的味道,变成了一个朝气勃勃的少年。
蓁石瑛张开了双臂,方格罗一头扑进他怀里,已经泪花满面。
“谢谢你炎哥,炎哥你真好。”
“傻小子,哭什么?应该开心啊,终于重获自由,回到社会了。”
蓁石瑛拍着他的后背。
“开心,开心,我就是笑出来的眼泪。”
方格罗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
蓁石瑛放开他。
“走吧,我先陪你去看姑姑,然后带你去汉南走一趟。”
方格罗止住脚步。
“看姑姑?”
蓁石瑛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勾住他朝前走。蓁石瑛要比方格罗高一个头,15岁的少年方格罗,在他身边真像个小弟弟。
“你不想姑姑?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可那是过去了,从今以后,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再回到过去。”
蓁石瑛说得很坚定,眼睛里闪着光。
方格罗受到他的影响,也变得坚定起来,很认真点点头。
“放心吧,炎哥。”
两个人搭上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一直开进天河市区。下车以后朝着方格罗姑姑家走去,那是一片矮小的老民居。
方格罗跟在蓁石瑛身后,好奇地问,“炎哥,你怎么会认识我姑家。”
蓁石瑛笑了,顺手又把他钩在自己胳膊下。他很喜欢这个小兄弟,方格罗虽然有点圆滑,可不失那种少年的天真,而且机警,聪明,有眼力。这就是蓁石瑛原因带他去汉南的原因。蓁石瑛很清楚,这次他很可能面对很多难以预料的危机,虽然自己一身功夫,可总需要一个随时通风报信的小弟。方格罗,很适合担任这个角色。
另外一个原因,他从毓梵音的安排,还有苏秀禾的关照中看出,她们都在希望在他的影响下,方格罗可以有一个新的人生。蓁石瑛就是在苏秀禾那里,拿到了方格罗姑妈家的住址。
“是苏教官给我的地址。本来让我想来看看,我还没有来得及,你就提前出来了。”
“炎哥,你是因为要去汉南,所以向所里申请让我提前出来了?”
“你本来不差几个月,我需要身边有个跑腿的小弟,你不介意做这个小弟吧?”
“怎么会?我本来就是哥的小弟。”
“记住一件事,我现在正式改名字了,叫蓁石瑛,你以后不要再叫我‘炎哥’。”
“啊?那我叫你什么?”
方格罗有点发懵。
蓁石瑛想了想。
“就叫石哥吧。”
“我记住了石哥。”
方格罗开心地交流一声。
蓁石瑛并非在外面没有朋友。他的人缘很好,同学们关系也好,在天河中学,不仅有那些大院子弟的朋友,也有不少平民子弟的朋友。只是他很清楚,今日不同往日,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蓁石瑛,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已经被迫走上一条新的人生之路,一条与过往没有交集的路。过去的那些朋友,恐怕将永远成为路人。想到这一点,蓁石瑛多少有点伤感,却不愿意让身边这个小弟看出来,还是和他勾肩搭背走在小巷子里。其实,曾经的蓁石瑛,是最不喜欢这样走路的,他喜欢像个军人,腰杆笔直,双眉直视前方,甩开双臂,大步朝前走。在蓁石瑛看来,混社会的人,才会这样勾肩搭背。不过今天,他就是要人们把自己看做混社会的。
蓁石瑛陪着方格罗走进他姑姑家。
方格罗的姑姑,方秀兰显然已经得到相关通知,知道自己侄子从玉峰山提前回来了。方格罗虽然一直没有回家,可方格罗被送进玉峰山以后,他的姑姑还是知道了。本来要去玉峰山探视,却被丈夫拦住了,他说的也有道理。
“孩子不肯回家,只有他的想法。如今他出事了,我们也帮不上,去看他又能怎么样?我们无权无势啊。帮不上反而惹孩子难受,忍忍吧,等孩子出来再说。”
就这样方秀兰只能整日以泪洗面,期待侄子早日回家。<!--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