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北笙的祈祷终于完了,他从地上站起来。
老和尚独悔也睁开了半合着的眼皮。
“这位施主,请恕老衲施礼,时才实在因为束施主正在紧要关头,才会怠慢了这位施主。”
猎奇春很礼貌地对着老和尚合十一拜。
“方丈不必多礼。我只是有一事不明,要询问一二。”
“不知施主所问何事?”
猎奇春指着束北笙.
“这位束先生,不过是在佛祖像前祈福吧?有何紧要之处,让老方丈如此小心?”
猎奇春也不是平常之人,虽然身上并无一分武功,只是目光十分犀利,刚才踏进大殿,站在后面,就已经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凌厉的气息锁定。那股气息倒也并非恶意,却带着明显的守护性质,很显然是怕自己惊动了正在那里祈福之人。
这让猎奇春更加深切感受到,束北笙出现在这个小寺庙,绝非偶然,这个老和尚也一定不是普通和尚那么简单。猎奇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束北笙的脉络。此时这一问,就是猎奇春的试探了。
独悔看了猎奇春一眼,又看看束北笙,束北笙不经意地朝他微微点点头。
独悔和尚才对猎奇春说,“请施主禅房用茶如何?”
“如此看来,方丈是愿意如实告知?”
不等独悔回答,束北笙说道,“猎先生,你是佛头的人,有些事是瞒不过的。我既然答应了他,还是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好。”
猎奇春蓦然一凛。
“这么说,你竟然还有事瞒着他不成?”
“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他从来不曾细问这个问题,我以为应该是瞒不过他的,彼此心照不宣而已。你是他信得过的人,索性在你面前摊牌也好。”
“那就请吧。”
猎奇春把手一摊。
独悔和尚领着二人朝后面的禅房走去。
三人坐定,独悔亲自给两人斟茶。猎奇春笃定地端坐在那里,拿起那杯茶,在细品。茶是好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束北笙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独悔师傅,就是让我虽然做了杀手,却还是不肯轻易要人性命的那个人。”
“你这话,我不是十分明白了。你的意思,你和方丈,是很多年前旧相识?起码有几十年了吧?据我手里的材料,你虽然接过很多刺客任务,真正杀人只有两次,却又不是接了任务。”
“不错,只有两次。我为复仇而杀人,一次在英国,一次在炎黄。”
“这样看,如果不是因为这老方丈,会有另外32个人死于你的枪下?”
“也许不会有这么多?我毕竟曾经五次入狱,虽然前四次都成功越狱,可只怕真的杀了人,就连一次越狱的机会都不会有,就被立刻执行死刑,枪毙了吧?”
“这话倒也对。”
“你的意思,就是每次越狱,都是有人故意为之?这样看来,你的人缘并不差嘛。”束北笙苦笑。
“还真是的,这也算是托了这位独悔大师之福。”
“你的话,让我对你们的交往,还有这位独悔大师,越来越好奇了,很想知道,大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束北笙娓娓道来……
束北笙在30年前,远渡重洋,从欧洲回国,经过千方百计地寻找,终于被他查到了杀害自己父母,以及阖家十八口人都罪魁刁占奎。束北笙那时候以及在英国追杀成功杰克逊兄弟,有了足够的刺杀经验,几乎没有费太多的工夫,就被他锁定了刁占奎的下落,然后一枪毙命。
原本,他还准备继续追杀刁占奎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结果得到一个消息,刁占奎的二儿媳,带着孩子,躲到了虔城附近的一座偏远的寺庙。这个寺庙,就是清风寺。
血气方刚充满仇恨的束北笙,在寺庙里遇上了独悔。独悔拦住他,请他进禅房喝一杯茶,而且坦言相告,如果之后,他还是坚持杀人,就把人交给他随意处置。
自以为是的束北笙相信,就算老和尚趁机放走了人,自己也有办法再找到,便欣然接受了独悔的要求,去了禅房,而且喝下一杯独悔亲手沏的茶。
一杯茶喝下去,束北笙浑然入梦。
……一个巨大的黑洞,就像头硕大无比的怪兽,张开大嘴正在吞噬世界。往日看上去高耸入云的建筑群,此刻正像孩子手中堆砌的积木,在顷刻间被倒进了这个黑咕隆咚的大窟窿里。地面上的高山、河流、湖泊,几乎所有的物体,都被这个可怕的黑色巨洞吞噬下去了。人类和动物如同蝼蚁一般,成群结队翻滚着坠落下去……
用双手死死扣着黑洞边缘的一道缝隙,让十根手指像十支砸进铜墙铁壁去的钢钉,把身躯悬在了黑洞的洞壁边沿。他不知道究竟可以这样悬挂多久?只是这样悬在黑洞边壁上,看着所有的物体和生物,从自己的眼鼻子前面擦落的感觉,比起自己直接掉下去还要恐怖。
多少次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折磨,不如松开十指让自己和整个世界一起跌进这黑洞里去。他在想,假如这个世界上的万物,包括所有的生命,就这样无穷无尽地, 不停朝下面堕落,还会有什么存在?剩下自己一个渺小又卑微,蝼蚁般的孤零零一个人,又如何可以生存得下去?
于是,他不断在心里催促着自己:放手啊,别再这样执着了,你不可能独存于一个什么都没有剩下的世界。不要再这样坚持了,你的孤独坚持什么意义都没有。当这个世界完全堕落进了黑洞,留下你有可能挽救世界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放手;还是那般执着地用自己十个手指,插在黑洞的壁上;还是顽强地吊住自己的躯体,忍受着痛苦的煎熬。究竟坚持了多久,又还能坚持多久?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凭着一丝意念,像一块铸铁那样牢牢铸在了黑洞壁上。他在想只有等这个黑洞也垮塌的时候,自己就会随着一起灰飞烟灭了……
接着梦中的景色再次发生变化,他变成了千年之前,杭城的云门云峰山庄的独子,庄主云重山只有一个独生子云剑。云剑从三岁就由自己父亲,教习云门剑术。六岁那年,云剑在云门五年一度的弟子比武中一举夺魁。八岁那年,云剑迎战前来挑战的东瀛剑客英三四郎。英三四郎的剑气刺瞎了他双眼。
从此以后,云剑的生命里失去了白昼,只剩下了黑夜。他把自己关进房间整整两年,期间一天也没有出来过。
十岁那年,双目失明的云剑开门出战,再一次在云门弟子的较技中夺冠。就是这一年,云剑独自仗剑离开云峰山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而出走?
云剑唯一留下的只有两个字:“黑夜”。那两个字上面有一道剑痕,很深的剑痕,一直透过了下面的桌子。
云重山看着这两个字,还有那道深深的剑痕,长长叹了一口气。
“剑儿好厚的内力,好重的杀气,好浓的恨意。”
云剑的母亲看着他留下的两个字,还有那道剑痕泪如雨下,苦苦哀求。
“重山,你去找找他。剑儿才十岁,又是个瞎子,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得下去?”
“别找了吧,找不到剑儿了。我们给不了他没有黑夜的日子。”
“他会去哪里?”
云重山指着桌在上的字,还有深刻的剑痕。
“劈开黑夜,寻找属于他的光明。”
云剑独自行走世间,双目依旧失明。他的日子里没有了白昼,剩下的都是黑夜,是注定要一辈子在黑夜里行走的人。他看不见,可是听得见,也感觉得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他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剑手之一,他具备了云门过人的武功。云剑尽管失明了,还是可以顽强地活下去。
云剑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穿越一条又一条河流,跋涉着一座又一座险峰,不断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光明,也不断在追逐那个致使自己失明的原因。
云剑知道那个造成自己失明的人,是那来自东瀛的剑客,一个十八岁的剑客,叫英三四郎。但是,云剑从来没有想过复仇,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无形的剑气,可以刺伤自己有形的双眼。云剑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找到另一个世界,就可以找到属于他的光明,因为只有那个世界里,才有破解无形剑气的手段。
云剑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失明的那个晚上,父亲请来一位世外高人给自己疗伤。那个高人在治疗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人,包括父亲,昏迷中云剑却清清楚楚记得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人抚摸着自己的双眼,低吟着。
“尔非当世之人,伤尔之剑气,亦非当今之利器,乃是千年之后所有。此气名为‘激光’。伤尔实为上苍对汝的磨砺,需汝在世间熬尽苦难,跨越千山万壑,穿透当世之黑夜,寻找到通往彼岸之路。尔需静养两年后,方可出走。切记。”
云剑听完这段话语,便渐渐醒来,发现听力和其他感官变得十分敏锐,似乎可以洞察世间秋毫。
云剑坐起身的时候,那人已经飘然而去,空中传来朗朗之音。
“驱尽心头魔,历尽世间难;踏破万重山,穿过千年障。回去吧,回到尔的世界去吧。”
云剑自那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坐关。十足两年,苦苦思考那位高人的每一句话,特别是关于心魔的那些禅语。
云门再度迎来大比之际,云剑突然破关而出了。云剑不仅出关,而且再度击败所有挑战者,又一次赢得云门第一剑客至尊之位。就在大家以为他已经逐渐恢复健康之时,云剑却深夜留书出走了。
转眼之间,岁月蹉跎。
云剑独自仗剑在人世行走,已经是二十个春秋过尽。这二十年里,江湖上盛传,出了一位双目失明的剑客。剑术之高,当世恐无人可敌,却行事低调,喜欢在黑夜出来行侠仗义,很少有人得见其真容,得了个雅号“夜侠。”
云剑知道后,索性用它做了自己的名号。凡是为民除害后,怕牵连了无辜,便会留下一封白笺,上面画着一朵浮云,下面写着“夜侠”两个字。官家凡是遇到这种案子,知是“夜侠”所为,便不再深究下去。
从来无人知晓,为何要画上一朵浮云?<!--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