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脑海中出了梁山伯身影,涌现出烟霞亭、崇琦书院、秀明山、芳草亭、玉漱河、百草峰、千岩峰、沅清江、琼玉峰、羲皇谷那一幕幕,回想着祝家庄相会、相游、相送那依依不舍,以致陈月儿怀抱七弦琴到来浑然不知。
“小姐,小姐,”陈月儿连唤两声,祝英台未有回应。“怎么了小姐?”陈月儿站在祝英台面前问道。
祝英台嘴角浅笑直起身子,接过绿绮放在石桌上,十指勾动丝弦,双眼凝视雨幕弹出‘彩云追月’。陈月儿坐在石鼓上双手支撑下颔,祝英台谈罢‘彩云追月’又弹出‘高山流水’、‘文王操’……。
祝英台在弹罢‘凤求凰’时已是黄昏,起身怀抱绿绮手撑油纸伞,与陈月儿离开听雨轩走在石径上,沿着曲廊回到闺房。陈月儿推开房门接过油纸伞,祝英台将绿绮放在琴案上,坐在妆奁前取下‘凤首紫玉混珠笄’,后又解下腰间刻有‘山伯’二字蝶形玉佩。
陈月儿见祝英台望着‘凤首紫玉混珠笄’和蝶形玉佩失神问道:“小姐,可是又牵挂梁公子?也不知道梁公子可否取得功名?”祝英台放要凤首紫玉混珠笄幽幽说道:“今日大公子带回大伯家书,大伯提及梁公子已取得功名,现为鄮县令,此次为大伯亲自押去万担谷粮,大伯也对其赞誉有加。”
“那梁公子为何不登门提亲,也不传书予小姐?”陈月儿梳理着祝英台长发问道。祝英台苦笑着说:“许是忙于政事,许是想做出一番政绩。”
陈月儿梳理过祝英台长发,放下木篦说道:“小姐安心,梁公子予小姐情深义重,过一段时日,梁公子定会红马彩轿登门迎亲。”“好了,早些安歇吧。”祝英台面露笑容起身,在陈月儿侍奉下解衣安歇。
羽林中郎将凌云、御史中丞易正策马冒雨行至义阳郡东门外,两人见城门紧闭催马来到城门处。凌云解下腰牌朝城楼喊道:“本将羽林中郎将凌云,奉皇命巡视义阳。”
城中守军听言慌忙下城,打开城门来到凌云马前,见到金牌跪在雨中相迎,凌云与易正拍马而入,寻得一客栈叫上酒菜,两人用过后各自开下房间安歇。
翌日卯时刚过,凌云起床洗漱后与易正相会于大堂,两人用过膳食付了钱资离去,翻身上马前往镇北将军行辕。雨中穿过街巷,凌云与易正在镇北将军行辕门前翻身下马,凌云递上腰牌,行辕守卫引领两人进入行辕。
镇北将军祝华明与其弟祝华亿以及祝英武、祝英云六子刚用过膳食,见到凌云、易正到来迎上彼此见礼。易正拱手言道:“祝将军,本官与凌将军奉皇命前来问话,失礼之处,望祝将军海涵。”
祝华明回言:“易大人但问无妨,易大人请,凌将军请。”“祝将军请,”凌云与易正随祝华明入席。祝英威斟上茶水,易正问道:“祝将军可是接收鄮县令梁山伯押送十万担谷粮?三万担钱资?”祝华明看了一眼凌云回道:“谷粮正是十万担,钱资三万贯,鄮县令梁山伯已回返鄮县。”凌云问道:“祝将军可知皇上飞虎诏所书?”“这个本将自是不知,”祝华明回应后一脸愕然。
易正说道:“皇上飞虎诏所书为各郡县谷粮一万担,钱资一万贯,梁山伯擅自矫诏篡改圣意,分明藐视朝廷。”凌云接着说:“易大人接到会?郡奏本,皇上看罢龙颜大怒,故令本将与易大人前来义阳查证,今已查证属实,本将就此别过回京复旨。”
凌云言罢起身,祝华明起身欲出言相送,易正起身言道:“祝将军,本官欲往城楼、大营走上一遭,不知可否?”“易大人这是……。”易正不待祝华亿说完接着说:“祝将军切莫多心,取证问话是此行之一,本官与凌将军另受皇命巡视义阳防务,劳烦祝将军头前引路。”
“易大人请,”祝华亿施礼后先行。祝华明与凌云、易正施礼后一同走出,四人出了行辕各自踩蹬上马,祝华亿与祝英武、祝英云六兄后面随行。
祝华明望着街巷说道:“所筹谷粮由行辕与刺史府按需支取,城中黎民亦按所需发放,围城月余来,所幸未有饥民因无粮而送命。”街巷中黎民见到祝华明、祝华亿或是近前问安,或是遥遥施礼,祝华明、祝华亿与祝英武、祝英云六兄弟也是频频抱拳回礼。
“祝将军护民安民之心,本官自会如实上奏朝廷,不知秦贼之围何日能解?”易正说着又问。祝华亿说道:“此番秦贼与以往不同,阵前杀伐皆是攻而不进,攻而不取,似有意袭扰以乱军心、民心,本将以为,应是有奸佞之人与之勾结,意欲……。”
“祝将军可有证据?”易正打断祝华亿话语反问。“易大人,你……。”祝华明不待祝华亿说完笑着说:“易大人莫要见怪,舍弟言语无状,望易大人海涵。”易正冷哼一声神情傲然,祝华明与凌云相视一笑拍马同行。
来到北城门楼处时,祝华明、祝华亿、凌云、易正四人翻身下马,走上石阶登上城楼。祝华明望着秦军营帐向易正详细言明月余攻伐情形。易正望着守城兵勇面含悲悯之色,巡视一遭后说道:“昭德将军切莫以己之心,度本官之腹,本官眼不瞎耳不聋,自会如实禀报皇上,构陷谗媚非本官所为。”
易正一席话令祝华亿欲对无言,只得强作欢颜说道:“易大人大海之量,岂能同吾莽夫计较,本将给易大人赔罪。”祝华亿说着躬身施礼,易正扶起说道:“祝将军无需多礼,义阳郡安危,朝廷安危,全仗将军兄弟二人,本官亦相信将军兄弟二人非马兴纬之流。”
凌云再次与祝华明相视而笑,二人相伴易正下了城楼,到了城中各处大营自是一番巡视,后一同回到行辕。易正、凌云向祝华明、祝华亿拱手辞行,祝华明、祝华亿目送两人翻身上马。目送着凌云、易正远去,祝华亿问道:“大哥,梁山伯莫非真有矫诏?”祝华明神色凝重说道:“当着易正之面,大哥不便相问凌将军,然是会?郡奏本,怕又是马家从中作祟,自古清者自清,大哥相信梁山伯为人,亦相信九儿不会看错人。”
祝华亿点点头说道:“武陵王为难得贤王,尚书令陈铭齐又与梁山伯之父梁秉德素有交情,矫诏一案定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祝英武说道:“爹,二伯,可否将凌将军取证一事知会梁公子?”
“万万不可,若是被朝中奸佞知晓,于梁公子无益,”祝华明回应着与祝华亿众人进入行辕。祝华亿命祝英武六兄弟前往城楼巡视,与祝华明展开义阳郡城防图指点筹谋。
鄮县县署门前,贺柱儿与两名皂吏坐在台阶上,见到梁山伯、钟平雨中归来,贺柱儿迎上梁山伯跪在雨水中,双眼流下了泪水。
梁山伯扶起贺柱儿大惊问道:“怎么了柱儿?”梁山伯抬手擦去贺柱儿眼角泪水,贺柱儿哽咽着声音说道:“内堂飞虎诏书不见了。”
梁山伯、钟平听到后面色大惊,钟平快步来到贺柱儿面前焦急问道:“柱儿别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宣大人、孔大人可知飞虎诏书被盗?”
贺柱儿点点头,随后将深夜听到响动,出房查看被击晕倒地,天明时分衙皂进房叫醒,发现书案上空无一物,禀明孔方、宣泰,查找无果说于梁山伯、钟平。
梁山伯安慰道:“柱儿莫要再哭泣,钱粮已悉数送至义阳郡,纵使飞虎诏书被盗亦无大碍,兴许是梁上君子借用招摇亦未可知。”“大人,飞虎诏书可……。”“钟总捕勿要再言,”梁山伯言罢拉着贺柱儿走向衙署门口。
“大人,您可回来了,”魏进说着话翻身下马。梁山伯转身迎上问道:“堤防加固如何?可能挡住秋汛?”魏进摇摇头长叹一声回言:“今年秋雨更胜历年,已有多处河道淤积堵塞,堤防虽有加固,终是难抵上游‘临川河’猛洪,连日冲刷已出现裂痕,幸得孔大人劝解农户迁移,宣大人也是不分昼夜疏导分流。”
“魏将军头前引路,”梁山伯说着走向马匹。“大人……。”“钟总捕,水患无情,若不早做防御,洪水**之时,便是饿殍千里之日,”梁山伯踩蹬上马调转马头。魏进、钟平、贺柱儿只得上马随行,兵勇、捕役跟在四人身后快步随行。
风雨中行进两个时辰,梁山伯众人来到‘十里河’堤坝前,但见堤坝上火光在雨中闪耀,数以千人或担、或抬、或扛、或抱,在堤坝上往来,孔方、宣泰和多名老者、青壮身披蓑衣、头戴蓑笠,赤着双脚调配着河工、兵勇。
梁山伯、钟平、魏进、贺柱儿到得堤坝下翻身下马,走上堤坝与孔方、宣泰以及老者、青壮彼此见礼。一名老者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说道:“梁大人,这雨恐怕要下足月才会停,加固堤坝恐怕难以抵御洪水。”梁山伯望着浊水滔滔问道:“孔大人,宣大人,上游临川河情形如何?”孔方回言:“临川河堤坝暂时无碍,宣大人调派十数兵勇昼夜查看回报。”宣泰接着说:“大人,临川河堤坝可加高加固,十里河需清除淤积,疏导通浚,若是堤坝开裂,事必功亏一篑。”
“老人家,你们以为该如何是好?”梁山伯问向老者。一道闪电划破雨幕,轰隆雷鸣响彻天地,老者望着堤坝说道:“回大人话,时下只能在十里河加固堤防,疏导通浚下游河道,若是堤防无以防御,可让洪水分导流去,只是下游田地、村落将被淹没。”
梁山伯听罢沿着堤防而行,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河工、兵勇、民夫当中,见到扛抬吃力时,梁山伯将衣袍塞于腰带内,脱去鞋履同民夫一道修堤固坝。
到了用膳时,梁山伯、魏进、孔方、宣泰同老者们在草篷内共用膳食,之后一连数日,梁山伯、孔方、宣泰、钟平与捕役、兵勇、民夫、河工不分昼夜守在十里河堤坝上。
归也匆匆,去也匆匆,祝英威、祝英风兄弟回到祝家庄已有多日,院落中面对妻儿皆是不舍。临行在即,祝英威、祝英风身披蓑衣,头戴蓑笠各自在祝邱氏、祝陈氏面前跪拜,后又跪拜祝华昭、祝姚氏。
祝华昭、祝姚氏先后扶起兄弟二人,祝华昭说道:“威儿、风儿,你们到了义阳要尽职护民守城,嫂嫂、子侄们由三叔、三娘照料,有麒儿、麟儿、九儿替你们行孝。”
“多谢三叔、三娘。”祝英威、祝英风再次拜下,后又与祝英麟、祝英麒、祝英台拥抱、施礼,各自安慰了妻儿转身走在雨中。
祝华昭、祝姚氏、祝邱氏、祝陈氏与祝英台、祝英麒、祝英麟、众人将祝英威、祝英风由后院送至前院,由前院送出祝家庄。祝英威、祝英风接过家丁手中马缰,踩蹬上马扬鞭离去,祝华昭、祝英台众人望着祝英威、祝英风在雨幕中远去方回到祝家庄。
行走在甬道上,祝邱氏、祝陈氏暗自偷拭泪水,祝田氏、祝齐氏泪水和雨而落,祝孟氏、祝方氏、祝姜氏、祝魏氏也是神情潸然。祝英台、祝姚氏、祝罗氏、祝袁氏柔言宽慰着婆媳八人。
祝华昭、祝英麒、祝英麟走向前院书房,祝英台、祝姚氏、祝罗氏、祝袁氏陪伴祝邱氏、祝陈氏婆媳回到后院。
听着风声、雨声、雷电声,祝英台与八位嫂嫂各自纺织、刺绣,祝姚氏、祝邱氏、祝陈氏坐在暖榻上闲述,她们却不知此番相见是离别,也是永别,一场灭门大祸已在蕴酿之中。<!--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