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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快活林

作者:面壁十年 字数:8385 更新:2026-08-31 08:13:03

风怒起,包卷着万千黄沙,呼啸苍穹,像是一头红了眼的巨兽在声声嘶吼。

在狂风的尽处,一个瘦削的男人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一步一步,前行着。黄沙击打着他的斗篷,每一粒沙都好似锐利无比的箭矢。

他的脸深深藏在斗篷里面,只露着一双眼,那似乎是一双看惯了风云变幻,沧海桑田的眼睛,因为不管怎么看,那双眼睛里都写着一种让人无法言语的荒凉,寂寞以及绝望,仿若此处这一片黄沙漫卷,空无一物的戈壁。

这里是这片戈壁滩的尽头,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早已暮色四合,此时的风已经不再像白天时候的炙热,而是霜雪一样的凄冷。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他要去哪里,哪里会是他的终点,现在都没有办法得到一个结果,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地走下去。

他已经这样走了好几天。

他饿么?不知道,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碰一丝一毫的干粮。

他渴么?也不知道,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打开那个腰间别着的那个皮囊。

或许,他跟所有流浪在荒漠上的人一样,因为迷失了方向而失去了最后的食物和饮用水,只能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拼着最后的力气,和最后的意识,咬着牙往前不断地走着。停下来,等待他的只会死亡,但是往前继续走,却可能会找到补充食物和饮用水的地方。聪明的人都知道要怎么去做。

这世上几乎没有人会愿意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他们总是会想在最后临头搏上一搏,万一搏赢了呢?

沙海漫漫,放眼望去,望不到头的是人无法想象的荒芜。

叮铃。

远方传来几声驼铃。

不远处,有一队商旅正缓缓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那双充斥着绝望与寂寞的眼睛忽然闪现出一丝亮光,隐藏在斗篷深处的那张脸上似乎也悄悄增添了一抹近乎狂笑的微笑。天无绝人之路,看样子,他的运气是不错的。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切他想看到的东西。驼铃的声音越来越响,商旅也离他越来越近。

“喂。”

商旅似乎也发现了孤独一人踽踽前行的他,他朝着那队向他呼喊的商旅用尽最后的力气挥了挥手,本想着喊上几句,但是却一个字都喊出来。走到这里,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筋疲力竭的他嗓子已经干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高大的骆驼已经来到了他的跟前,走在最前面的骆驼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裹着一件肥大的裘衣,棕黄色的头发胡乱的扎着,眉心间有一粒小痣,一双杏眼似乎含着迟迟春日,笑吟吟的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让人觉得格外温暖舒畅,一时间忘记了长途跋涉的疲劳。她盈盈一笑,“阿爹,这里有个人。”说罢,看了看身后慢慢赶过来的商队。“阁下,可需要同行?”

一个低缓但是却很浑厚的声音从后传了过来,他顺着声音瞧了过去,刚刚开口的人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眉宇间充满了正气浩然,一件黑色的裘衣更是衬得他无比威武,“我等是赶路的商旅,要前往不远处的镇子交易货品。”

他点了点头。

络腮胡子笑了笑,带着域外人所特有的豪爽,他往后瞧了一眼,一个精壮的胡人汉子立即跑了过来,手里拿个一个皮囊还有一个小巧的包裹交给了络腮胡子,络腮胡子把皮囊和包裹递了过来,道:“你要不要喝点水?”

他点了点头,接过皮囊后,摘下头蓬,斗篷底下的是一张年轻的脸,纵然堆满疲惫,但是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睛。他喝水的速度很慢,每喝一口水,都会停顿一会儿,然后再喝下一口水。

络腮胡子点点头,他原本想提醒这年轻人的事情,年轻人已经注意到了。一个人在几天滴水未沾的情况下,是不能大口大口喝水的,越是大口大口喝水便会越是觉得口渴。

年轻人已经喝完水也吃了一小点儿包裹里的干粮,他将皮囊和包裹交还给络腮胡,络腮胡子接过后,又是一笑,这皮囊里至少还有一半的水。一个人在极度脱水的情况下,还能够余下一半的水,必然是不可以轻视小瞧的,因为世间,能做到如此的人并没有多少。

络腮胡子开口道:“在下胡赛,常年在这河西走廊跑商,今日能遇上阁下,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不知阁下是否愿意与在下同行一路?”

年轻人缓缓张开已然龟裂了的双唇,轻声道:“若是能够与您同行一路,自是再好不过,在下无姓氏,家里人都叫我阿笃,上竹下马,竹马笃。”

“你也不问是否顺路,若不顺路,你也要跟我们同行?”立在胡赛身边裹着肥大裘衣的女子冲着阿笃,浅笑道。

阿笃微微一笑,对着那姑娘道:“这附近只有一处可以做买卖的地方,而我,此行的目的地也是那里,又怎么会不顺路。”

胡赛眉微蹙,然后重新细细打量了一番阿笃,阿笃的年岁不大,最多也不过二十四五岁,但是他的身上却丝毫没有年轻人那种勃勃的朝气,反而是一种处变不惊的淡然和麻木。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很旧,也很破,但是却穿的十分得体,落落大方,再加上刚刚,刚刚饮水时的一举一动,这个人并不简单。

“十三。”胡赛开口叫道。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胡人从骆驼上跳了下来,然后牵着骆驼,来到了胡赛的跟前,毕恭毕敬地看着胡赛,道:“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胡赛指了指阿笃,“把你的骆驼给这位小哥骑,还有不远,就要到快活林了。”

“是。”十三道,他并没有犹豫,揽着辔绳,朝着阿笃走了过来,对阿笃恭敬地道:“小先生,请上骆驼。”阿笃看向这个被叫做十三的胡人,他的脖颈处有一道飞蛾刺青,飞蛾扑火虽然是愚蠢的行为,但是在一些胡人的眼中,飞蛾却是勇士的象征。

他又看了看十三揽着辔绳的手,那双手的手指节上长满了厚厚老茧,指甲也修的很短,定然是练过手上功夫以及器械功夫的。那姑娘与胡赛所穿的裘衣没有一根杂色的裘毛,可见其身份必然尊贵,能够做胡赛护卫的人,武功自然绝非那些寻常高手可以比拟。“谢谢十三兄。”阿笃微微一笑,然后轻身一跃,跃到了骆驼的背上。

胡赛对阿笃轻轻一笑,然后对上对其他人道:“我们继续赶路,争取在明天早上到达快活林。”

快活林。

快活林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快活林并不是一处林子,而是一座小镇,位于河西走廊上的一座小镇。

在很多年以前这个地方并不叫快活林,那时候的这里叫苦海镇,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这里整座沙漠最后的一做小镇,也最后的水源地。

这里曾经是沙盗聚集的地方,每个月在苦海镇都上演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这件事情最后惊动了附近的老太守,但是由于此地位于边界,老太守无法调兵剿灭,最后为了保护商队顺利出行,他每个月都会派出三百名武艺高超的士兵护送。可是后来,老太守被调回了京里,现任太守觉得这样做会引起邻国猜疑,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乎便撤掉了这三百精兵。

撤掉精兵之后,沙盗更加猖獗,一直到二十年前,一个刀客路过了这里,沙盗以为他是过往的商旅于是便想要劫持他,逼他交出身上值钱的东西,但是这个刀客的身上除了破破烂烂的衣服,便只剩下了一口刀,一口黑色的刀。

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乌鸦是黑色的,夜幕是黑色的,死神身上披着的那件斗篷是黑色的。

黑色对于商旅来说是恐慌的,因为,月黑风高,正是沙盗行动的最好的时机。黑色的夜似乎是一种讯号,对于无法抵抗的商旅来说,它是死亡的警告;对于荒漠来说,它是即将出现在黄沙上,刀与火,火与血惨剧的预告;对以腐肉为食的鸟儿,时就要来临的拾遗的允诺;对于那些等待在外走商的父亲,丈夫回家的小孩儿,女人,它是接连不断发生的噩梦与痛苦的前奏。

那么黑夜,对于沙盗们又意味着什么呢?是即将满载而回的希冀,还是一夜枯燥而又乏味的屠杀,又或是生命从自己手中流失的狂喜,这些都无从得知。

数以百计的沙盗将那个孤独的刀客团团围住,他们拔出手中那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的刀指向刀客,嘴巴里说着他们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

但是刀客。刀客却无动于衷。刀客一脸麻木地看着沙盗们,他不像是在看着随时都可以夺取自己生命的恶魇,反而是想在看着一片又一片没有丝毫生气的苍白的尸体。他冷笑着,就像无数沙盗脸上的笑容,那是一种对于眼前敌人的蔑视。刀客的刀已经出鞘,那是一把很奇怪的刀,它的刀背很厚,像是切菜的砧板,他的刀锋却很薄,像是歌儿舞女穿在身上的纱绸。

似乎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反抗者,沙盗的头领笑了,他挥舞着,两腿夹了一下马肚,马儿朝着刀客狂奔而去,他的刀也朝着刀客的头直飞而去。

刀客将刀高高举过头顶,他用力,一刀劈下。

鲜血染红了在月光下泛白的沙。刀客单手提着刀,麻木地看了一眼刚刚被他一分为二的马屁和盗首,眼神里带着一种怜悯与同情,他不知为什么,竟然可怜起了这些沙盗。

是的,这些沙盗确实应该可怜,因为他们太过愚蠢,当看到这口奇怪的刀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可怕。怪异的刀再一起挥舞了起来,又一些东西被切掉,又一些殷红色**飞溅而出。当最后一个沙盗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的时候,这片荒漠已经被血染得通红,远远望去,已好似一片血海。沙盗的腿已经软了起来,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他却生生地看着刀客,狠狠地磕着头。

刀客怔了怔,飘然而去,再也不见踪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幸存的沙盗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荒漠上的其他沙盗,一而传十,十而传百,很快,整座荒漠上,所有的沙盗,全部聚集在了苦海镇,因为他们相信刀客会再一次出现,而他们将会将刀客的头割下来,祭奠他们那些亡故的兄弟。

等人是一件枯燥的事情,尤其是上千人同时等待一个人更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先几日的时候,还会希冀,还会耐心等待,但是过了这些日子,他们便开始怀疑,怀疑那个沙盗所说,所描述的那人是否是真正的存在。

一个月过去了,他们开始焦灼,其中有些人竟然开始对自己人拳打脚踢,内讧争斗。

沙盗本就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只有当共同的利益过着共同的敌人出现的时候,他们才会团结起来。这便像是当年时时合纵的山东六国,表面上相与为一,同仇敌忾,但是实际上却是暗潮汹涌,勾心斗角,不然十倍于秦的国力兵力又怎么会在短短的几十年里尽数被秦国吞灭呢?

沙盗在苦海镇聚集了三个月,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等到了那个残活在他刀下的沙盗嘴巴里的刀客。

大漠孤烟,冉冉升起,他从孤烟之中缓缓走来。落日残阳,残阳如血,他眼中的光也如残阳一般的凄冷。

他的手中没有那口诡异的刀,但是他的身后却背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刀客平静地看着在他面前黑压压的人头。在黑压压人头的最前面,立着一个似乎被他吓破胆的男人,他并没有动,那个男人的双腿便已经弹起了琵琶。

那个男人怯生生地看着身旁的沙盗们,哆哆嗦嗦似乎说了些什么。随后一阵笑声从沙盗之中传了开来。那笑声介于冷笑与嘲笑之间,十分的刺耳。<!--PAGE 4-->犯蠢似乎是所有人的通病。

刀客走到离沙盗们只有十数步之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将石碑,放在地上。石碑很重,刚一放下,底部便陷进了沙土之中。石碑上忽而出现了一丝水迹,刀客是一个敏感的人,他看了看水迹,又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这似乎是一个雨夜,一个将会下起瓢泼大雨的雨夜。

盗首们对着刀客冷笑着,然后挥了挥手,数百名沙盗们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武器,朝着刀客扑了过来,刀客的袖子一抖,探出两把鱼鳞短刀,短刀虽短,但却也有一尺五寸。这两把短刀的刀身也如那日的那口怪刀一样是黑色的。黑色的刀,黑色的夜,黑色的石碑,恍然间似乎此时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中刚刚划过的那道闪电,也没有人听到刚刚那声振聋发聩的巨响。

刀客已经掠入人群中,第一个向他出手的是个擎着长枪赤面老人,生着一双丹凤眼,赤面老人朝着刀客接连刺了一十三枪,但是却丝毫没有伤到刀客一分,每次快要刺到刀客衣角的时候,刀客一个轻盈的侧身便已经多了开来。刀客的身手很好,躲避赤面老人的长枪易如反掌。如果你想彻底清除一个地方的匪患,最行而有效的方法便是将这伙人,屠戮的一个不剩。刀客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单打独斗这里面没有一个人会是刀客的对手,但是刀客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他出手必须要稳,必须要一刀致命,而且也一定要用最节约力气的方法,所以他必须要等,等到最合适的时候出手。

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是沙盗们却早就已经没有了耐心,赤面老人还没有结束,另一个人便已经冲了上来,这个人用的是双钩。钩是一种很残忍的武器,因为钩只要出手,便一定会将东西割断,它朝你的手挥去,你的手便要跟你的身体分离,朝你的腿挥去,你的腿便要与你的身体分离。钩是一件离别的武器,所以在江湖上鲜少有人会练它,而练它的人无一例外,每一个人都是江湖上极难对付的可怕角色。

刀客的短刀轻轻挑起了赤面老人的长枪,一个晃身,悠然地绕到了赤面老人的身后,他弯下腰,短刀轻轻一挥,抵挡住朝他奔过来的银钩。咚。一个人应声躺下,他躺下的时候,往后瞧了一眼,因为无论怎么,他也不会想到他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上。银钩挥了挥沾染着自己人鲜血的钩,朝着刀客的咽喉钩了过去,这是他十分得意的一击,也是他最有把握的一击。银钩微笑了起来,就在他微笑起来的时候,他的咽喉处,忽而多了一抹浅浅的殷红。他直愣愣地看着刀客,眼睛瞪得很大,他没有想到,刀客居然会在那个时候,迎着钩往前迈了一步。生与死的一步,又有谁能够无所畏惧地迈出。<!--PAGE 5-->雨开始下了起来,就如同刀客早时预料的一般,倾盆而至,雨水重重的砸在刀客的手上,还有刀客的刀锋上,亦如在赤面老人银钩死后一拥而上的复仇大军般汹涌。舞动着的双刀如同在水中游曳的双龙,每一刀都飘逸而又精准地游走在将刀客围在中央的那些沙盗的手背,咽喉上。连续的厮杀并没有让刀客的速度变慢,反而却让他渐入佳境,他的刀如同这雨一般,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他的心也似乎如同此时被冲刷着的沙地一样,越来越冰冷,也越来越坚硬。

雨水与血液一同瓢泼在这片沙地上,雨水并没有将血液稀释变浅,反而似乎更加的鲜艳,也更加的浓烈。而在这个时候,怒不可竭的狂风也席卷了过来,阵阵催耳欲聋的雷鸣也响彻着。这一切像是有人在暗示着什么一样,可惜,所有人都已经被血液染红了自己的双目,弄聋了自己的耳朵,丝毫注意不到这一切。沙盗们一批又一批的倒下,然后又一批跟着一批的冲上来,就像雨水一样,一阵又一阵地从天上飘洒下来。

刀客的刀温柔地将滴落在他眼前的雨滴分成两半,然后垂垂落下,他的刀划过沙盗们的武器,用一个很微妙的角度刺入他们的咽喉和心脏。他微笑着,仿佛他在做的事情是一件对所有人都有益处的大好事一样。他耐心着数着每一批死在他刀下的沙盗的人数,第一批是九十三个人,第二批是一百一十四个人,第三批是八十五个人,第四批是六十九个人,现在冲上来的大概是第五批。

第五批沙盗似乎跟之前的四批很不一样,他们手上的武器的与之前的不同,之前四批沙盗手上的武器很是驳杂,而这一批,他们手上用的是同一种武器——弯刀。弯弯的刀好似未雨时,朦胧在云雾中的月亮。月儿弯弯,刀也弯弯。刀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他的嘴角也多了一抹喜色。这三十七个人应该是所有的沙盗之中最为凶悍,也最为难缠的一股,也是还没有真正露脸动手的那些匪首们的杀招。

强弩之末,难穿鲁缟。刀客已经厮杀了这么久,他的体力自然也必然不如开始的时候了,现在的他犹如一头在垂死挣扎的野兽,体力还有力气依然是最弱的时候,聪明的猎人都知道在这时,应该对猎物给予最沉痛的一击,而这一击的威力注定摧枯拉朽。

三十七名沙盗,三十七把明晃晃的弯刀,齐齐朝着刀客的身体飞了过来,弯刀很疾,也很毒辣,因为他们所瞄准的都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只要微微地一划,便可以轻松地带走人们的生命。能做到这一步的,江湖上并没有多少,甚至那些享誉江湖的名侠有些也没有到达这样的境界。想要做到这一境界,需要不断的练习,而练习的最好的方式,便是杀戮,只有杀戮才可以熟练的掌握。<!--PAGE 6-->雷霆落下,刹那间宛若白昼。

弯刀准确无误地落在刀客的身上,刀客微笑着,他并不害怕,他看着赶忙回刀自守的沙盗们,那些沙盗们的眼神里带着惊讶,带着不甘,带着错愕。刀客解开自己的衣衫,沙盗们眼神里的那股惊讶不甘与错愕的深情越发浓郁了起来,同样渐渐浓郁起来的还有一种像是狼一样的眼神——贪婪。或者,这种贪恋并不是狼所特有的,而世间所有生物都拥有的。刀客的身上穿着一件金丝甲,金丝甲虽然很薄,也很轻,但是却极为坚固,世间可以破开金丝甲的武器寥寥无几。天底下能锻造出金丝甲的匠人,也寥寥无几,所以,一件金丝甲对于江湖中的侠客,乃至是对于那些征伐天下的大将而言都是极其稀罕的一件宝物。

雷霆已然过去,那刹那间惊起的白昼,也消然于烟,黑暗再度来临。与黑暗同时来临的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无数人骨寒毛竖的颤抖。短刀深深地没入胸膛,然后又迅速地拔出,飞入另一个人的咽喉。一朵朵嫣然带笑的红花绽开在短刀的刀尖与刀锋处,它们贪婪地吮吸着上天带给他们的养料,疯狂地生长着。

圆月弯刀胡乱躺在他们主人的身边,刀身上的豁口在呜咽哭泣,发出阵阵催人脏腑的悲鸣。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失败,也是最后的一次失败,从未经历过失败的人不会了解失败的痛苦,当他们真正了解到了这种痛苦的时候,很多的人便再也没有办法站立起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匪首们紧紧地握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他们已经开始害怕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即便是当年老太守那三百名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精兵,都没有让他们真正地恐惧过。

黑压压围成一团的沙盗们让开了一条口子,一个提着九环刀的精壮汉子走了过来,他将刀插在沙土里,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衫,露出自己的上身,他身上的肌肉鼓着,每一处皮肤上都有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疤痕。他是这里所有沙盗们公认的总瓢把子,刚刚与刀客交手的三十七名弯刀手便是他一手**出来的,也是他最信赖的弟兄。

刀客看着眼前的精壮汉子,他自然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他微微笑笑,将双刀别在腰间,解下身上的金丝甲,随意地丢在地上,好似刚刚救了他一命的宝甲丝毫价值都没有一样。总瓢把子也微微笑笑,他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他甚至有些欣赏这个要了他不知多少兄弟性命的杀手。

雨水击打在刀客与总瓢把子的身上,然后缓缓地顺着他们坚实的肌肉滑落。噌,两人往对方跟前迈了一步,在迈步的同时双方的兵器也碰撞在了一起。刀客死死抵住朝着他劈下来的巨兵。总瓢把子的刀重重地压了下去。刀客忽而笑出声来,他看着与他拼死一搏的汉子,刀锋一转,不退反进,划向虎口。总瓢把子也大笑两声,收刀向上一撩。两个人的招式都十分的简单,十分的浅显,即便是初入江湖的少年郎也能识得他们的招式,但是却没有人会小瞧这两个人的决斗,因为若是单以刀法而言,此二人的刀法早已臻于化境,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比拟得了的。<!--PAGE 7-->暴雨渐渐地小了起来,夜也即将过去,远处的天露出一抹淡淡的白光,虽然很是微弱,但是视力好的人十分轻易便可以感知得到。

刀客与总瓢把子已经过了百余招,仍旧未能胜负高低,但是两人的速度却远远不如刚出开始时的迅猛。高手之间的对决,一招便可以分出胜负,因为这一招之中便包含了无数招式的变化。总瓢把子的刀忽而停了,他突然明白,即便再这样纠缠下去,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他赖以成名的刀法已经足足施展了两次,而这两次都被刀客用不同的招式给化解掉了。

总瓢把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将手中的刀,捧过头顶。其他的沙盗们也纷纷跪了下去,将手中的兵器捧过头顶。沙盗们有一条铁则,是所有人都信奉的:若是有人打败了他们的总瓢把子,那么那个人便会被他们承认为是新的总瓢把子,统领他们所有人,而老的总瓢把子将会被放逐。

刀客成为了这里新的总瓢把子,老的总瓢把子被放逐去了远方。这一夜的事情被那些离开了这里,决议洗心革面去做农夫的沙盗们宣传开来,刀客的名字也被传播了开来,无数的想要见识刀客神奇刀法的人渐渐来到了这里,苦海镇的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被遗忘。这里也因为客商的往来,成为了河西走廊唯一一处不归朝廷看管的巨大集市,人们也赋予了这里一个全新的名字:快活林。

随着远处那丝莹白的光渐渐地放大,夜幕渐渐退去,如水冰凉的朝阳洒在沙海上,但是却让觉得温暖,光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让人觉得温暖,尤其是当人们经历过漫漫无眠的黑夜之后。胡赛骑在驼背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前方,随着远方不断地靠近,不断地清晰,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这微笑里有心酸,有痛苦,也有喜悦和兴奋。阿笃扫了一眼商队里的其他人,一路上沉默不语的他们嘴角上也纷纷带着这样的一个微笑,甚至有的人,眼眶里竟噙着一些马上就要滚落下来的泪花。

快活林。

当快活林那三个字映入严重的时候,十三停下来,看着坐在驼背上的胡赛,喉结上下蠕动,他的声音是颤抖的,每说出一字,他的眼神也都会颤抖一下,“大当家的,苦海镇,我们回来了。”<!--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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