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轻启。
欧阳山庄的府第富丽堂皇,却不够生机盎然。
傲吟山庄虽然简单清雅,却时时有笑声,时时有歌声。当然,这一切有赖于冷吟的四个貌美如花、机智聪颖的丫鬟。
苏骆荆轻轻地抚了抚肩膀,心道:“我慢了两步,他却走错了一步,抢攻总是无益的。不过也幸好他的指力不到家,没有点废我这条膀子。”
轻柔白皙的手轻触在苏骆荆的肩上,这是一双女人手,完美无暇的手。
苏骆荆道:“阳庄主什么时候进来的?”
来的正是阳碧珊。
世上也决没有什么人的手比阳碧珊的手更漂亮了。
阳碧珊道:“我进来你没有察觉吗?你心在在想些什么?”
苏骆荆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没有想到开口的理由。
苏骆荆道:“我在想你。”
阳碧珊面上一红,柔声道:“真的吗?你想我些什么?能被苏大侠记在心上的确是一件幸福的事。”
苏骆荆道:“我在想红颜祸水,我能不能避开你。”
阳碧珊嫣然一笑,说道:“我想你是避不开了。”
苏骆荆点头道:“我也早该想到了。”
阳碧珊身影晃动,丝裙翩翩。她已坠身到苏骆荆的怀里,扳着他的脖颈,柔柔地说:“你好狠的心,这一夜也不知你去了哪里。难道你真的讨厌我?”
苏骆荆道:“你何必又这样。”
阳碧珊轻声道:“你不是说过,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苏骆荆叹气道:“可有人说过苏某是柳下惠。”
这是谁说的?
除了逍遥小仙,还能有谁?
阳碧珊道:“这是谁说的?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却不知你的心乱是不乱?”
苏骆荆道:“你来并不是为了说这件事的。”
阳碧珊道:“的确。我已经知道杀人和尚是谁了。”
苏骆荆浑身一颤,奇道:“是谁?”
阳碧珊笑说:“你乱了。”
她能感觉到苏骆荆身体颤抖了一下,也能感觉到苏骆荆体内兴奋的因子。
苏骆荆道:“既然我受阳庄主所托,要查杀人和尚这件事,我怎能不为之一乱?”
阳碧珊道:“珊瑚同谭先生经过这些日子的明查暗访,终于知道了杀人和尚的真正身份。”
苏骆荆笑道:“你只要不告诉我是出自少林,我都信你。”
阳碧珊低声说道:“杀人和尚就在今日我请的这几人之中。我请他五人前来,等我明日一揭开此事,另外四人必能主持公道。”
苏骆荆接口道:“到时候群起而攻之,他插翅也难飞。”
阳碧珊点点头,道:“正是。”
苏骆荆道:“却不知他是谁。”
阳碧珊单手掩在他的嘴上,如水的眸子痴痴地看着他,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今天晚上,你夜里来我房里找我,到时我自会告诉你。”苏骆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重复道;“你要我夜里去找你?”
阳碧珊面如火玫瑰,眼如碧波泉,说道:“你不肯吗?”
她的声音仍是那样轻柔,那样妩媚,那样完美。
只要你是一个男人,就无法在此时拒绝她。
苏骆荆也是一个男人。
苏骆荆道:“暂时我还没有想到不肯的理由。”
佳人有约。
夜入闺阁,作为一代大侠的苏骆荆,他是去还是不去?
苏骆荆不知,谁人也不知。
苏骆荆是一个奇怪的人,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怪就怪在,他自己也不知道。
黛夜时分,整个欧阳山庄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现在庄上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苏骆荆心道:“原来欧阳山庄只有阳氏姐妹、蓝珊瑚和谭有易。难怪这么冷清。”
苏骆荆仰头望着阳碧珊的闺阁。
今天蓝珊瑚带他在欧阳山庄参观过。他知道,阳碧珊住在那个粉妆玉翠的香阁里。
他不知道阳碧珊为何要他深夜前来,她不说,他也不会问。
苏骆荆从衣间拿出一块糖,慢慢地吃起来。
纵身一跃,人已在楼上。
他不敢叩门,他知道这原本是一件秘密的事。
他刚碰到门上就发现,门并没有锁。
苏骆荆感到一丝恐惧,却不会真的害怕。他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得犹如黛夜一样。
苏骆荆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阳碧珊在哪儿。
他轻轻唤上一声——“阳庄主,苏某来了。”
没有人应他。
糟了!
苏骆荆顿觉大事不妙,连忙摸到桌前。
烛台还在,他没有一丝犹豫,连忙点了灯。
烛芯仅是一根棉线,烛光很小,勉强能看清桌子上的摆设。
铜镜、玉梳、金钗、头饰……
屋子不是很大,香味也很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屋里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金雕玉砌的床,纱帐落地,也不知**有没有人。
苏骆荆缓缓地走到床边,轻声道:“阳庄主……”
仍是没有人应他。
他后退一步,伸手想要拉开门帘。
如果帘里有人,那必是阳碧珊。
如果帘里无人,那阳碧珊到哪里去了呢?
苏骆荆现在站在最有力的位置,进可攻,退可跃窗而出。
啊!
一声凄惨、低弱的呻吟声从玉床那边传出。不是**,却是床下。
苏骆荆低头看看床边,黑色的布料,粗糙的布料。微弱的烛光,根本察觉不到。
他上前一探手——
人!床下有人!床下有一个人!
苏骆荆碰到这个人的膀子,很粗很硬。这是一个男人的臂膀!
阳碧珊的闺阁里,玉床下,居然藏着一个男人?!
苏骆荆用力拉他出来。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来,甚至不出一丝力气?莫非他不能出力,还是他已经死了?这个人被苏骆荆硬生生地拖出来了。
他不是旁人,正是谭有易。
现在的谭有易,不再是冷漠傲气的样子,而是面如死灰,双目闭合。
他死了?!莫非他已经死了。
苏骆荆唤道:“谭先生……谭先生……”
谭有易闭合的双眼眯着,也不知能不能瞧清是不是苏骆荆,只听他颤声说:“床……床……”
苏骆荆忙问:“床怎么了?谭先生,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的?”
谭有易张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呕出一口血来,终是咽气身亡了。
苏骆荆急道:“谭先生!谭先生!”
这次他真的变成死人了。
苏骆荆向谭有易衣间摸去。谭有易是怎么死的?难道……苏骆荆险些站起身,谭有易是被人点中血海穴。点中血海穴,必然上气不接下气,不及时医治,就会吐血身亡。
这世上会点穴杀人的并不多,现在在欧阳山庄里的就有两个人,一个是紫震风,一个自然就是苏骆荆。
苏骆荆向床帘看去,**有什么?他在想,一个少女的玉床,闺阁琉璃榻上究竟会有什么?
他走了过去,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此时真是步步为营……
一步生,一步死。生死之间,他不能犹豫。
苏骆荆轻轻拨开窗帘,他仿佛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笨重而孱弱。
床内是如此凌乱,一件扭曲的僧袍,几个大小各异的棉包、枕垫。
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苏骆荆神色大变,笔直的腰板也不禁颤抖起来,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
他拿出一块糖,放到嘴里,慢慢地吃起来。
这时,墨齿雁翎刀,已抵在苏骆荆的肩上,冰凉、阴冷、残酷……
苏骆荆叹气道:“叶大侠,你来的好早啊……”
话外有话,言外有意。
叶万山倒没有一丝惊诧,单是淡淡地说:“苏骆荆,你说你为什么要谋杀谭有易谭前辈!”
紫若风的纸扇已经印入眼帘,只听他说道:“你还意欲奸杀欧阳山庄阳庄主,是也不是?”
苏骆荆道:“阳庄主在哪儿?这屋内却没有。”
玉菩提也不知何时已经进来,奸笑着说道:“某家与紫少侠、叶大侠、青木子和卜少庄主听到欧阳山庄阳庄主呼救,幸好及时赶到,赶到之时,苏骆荆正与阳庄主纠缠在一起,阳庄主在某家等人保护下,侥幸脱离魔爪。”
青木子手中的檀木棍握得更紧了,说道:“苏骆荆被擒之时,已是衣衫不整,床边放着僧袍和棉枕,原来杀人和尚不是真的胖,而是用棉枕撑起身材。不但可以掩饰身份,还可以防止利器穿身。这一切足以证明他就是杀人和尚!卜少庄主,你说是也不是?”
这么说来,倒也句句像真的一样。
卜守成缩在一旁,始终不敢站出来,听到青木子问他话,不由得颤声说道:“是……正是……但不知苏大侠能不能为自己辩白。”苏骆荆低声说:“没想到我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卜少庄主,苏某无话可说。”
叶万山笑道:“我谅你也无法砌词狡辩!”
青木子道:“‘玉石金雕甩花枪’鹿凤萧与你有什么仇怨?你为什么要杀害他!”
紫若风道:“‘妙手弹空’星如雨与你又有什么仇?”
苏骆荆知道,这些仁义无双的大侠一定会这么说的。从他看见**的僧袍开始,他就知道……
可是现在他还能说什么呢?
苏骆荆道:“你们说我与这些人有什么仇,我就与他们什么仇。”
玉菩提笑说:“苏骆荆已经亲口承认他所犯下的罪行。我一定会亲手记下的。”
苏骆荆苦笑一下,说道:“想不到苏某有幸被玉菩提记入史册,不是为情所困的风流浪子,就是以弑命狂徒杀人和尚的身份。”
青木子恨恨地道:“那也是你的福气!”
苏骆荆的手缓缓伸起,屈指夹住叶万山的雁翎刀,淡淡地说:“你们也自信拦得住我?”
他没有再动,人人都没有再动,动的是每个人波涛汹涌的心。<!--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