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破晓,又一轮红日。
这几个昼夜,让人格外难熬,尤其对于他,一个大伤初愈的一代大侠来说。
苏骆荆已经能随意行动了,却不能随意回去。
一个娇气可爱的小姑娘,为了萍水相逢、形如陌路的苏骆荆,她去拼命了。
拼命,为了救那个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的雪汀宛芷。
干系,究竟逍遥小仙所做的事又有几样是与她真正有干系的呢?
如果说,苏骆荆是奇;逍遥小仙又是什么?是邪?是怪?
苏骆荆长叹一口气,幽幽地对身旁的高婆婆说道:“她去了几天了?”
高婆婆仍是笑态可鞠,说道:“苏大侠,我们离开欧阳山庄已有五日了,小仙去了也便是五日了。明日我们也就可以到傲吟山庄了。也许小仙已经在那里了……”
她明明知道不可能,她明明知道此时的欧阳山庄已经是龙潭虎穴。
可是她不愿意说,因为她是高婆婆,而不是真的笑态可鞠的老婆婆。
苏骆荆道:“是了。还未请教婆婆,逍遥小仙与您老人家是怎生相识?”
高婆婆道:“老婆子一生有两个恩人。一个是大仁大义的苏大侠您,单是您以折指保老婆子这条贱命的气魄,就是要我一生为您做事,我也甘愿。”
原来高婆婆当年曾被算死先生所擒,那时算死先生正是年少,意气风发。他擒了杀人如麻的高婆婆,正当可以大震声威。孰料遇上了爱管闲事的苏骆荆,起因只是高婆婆为雪汀宛凝编了一只芦苇蚱蜢,苏骆荆就偏生要救高婆婆。
算死先生还未与端木枫决斗,武功和才智堪称一绝。苏骆荆不想与之缠斗,便为高婆婆折了一指来赎罪。
苏骆荆闻名于江湖数十年,却无人知道他的小拇指是断的。
知道这件往事的只有他最心爱的女人——
宛凝……宛凝……
苏骆荆情到深处,从衣间拿出一块糖,慢慢地吃起来。
高婆婆继续说道:“老婆子第二个恩人就是‘阎王劫’谭何易谭先生。先生曾救过老婆子一命,也是不嫌弃老婆子这罪人的身子。后我感激涕零,问先生有什么事吩咐,先生单是说他只有一个弟子,也是关门弟子,还是个人世未知的小女娃。若是她以后有什么困难,还望我多多帮忙。我问那女娃姓甚名谁,先生笑说她姓任,不过她不会对外人说出自己的姓名。若是将来有个自称‘逍遥小仙’的姑娘找我,那必定是了。”
原来逍遥小仙总算没有骗苏骆荆,她的确是姓任,也的确是谭何易的徒弟。
苏骆荆叹道:“她果然没有尽数骗我……”
高婆婆呲着嘴,笑说:“我那时见到她,她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娃。说来见笑了,现在老婆子很多哄孩子的本领都是那时学来的。”苏骆荆道:“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她。若不是她,婆婆也不会把芷儿带的这么好。”
高婆婆没有继续说雪汀宛芷,只是自顾着说道:“十日前,欧阳山庄阳碧珊阳庄主来到雪汀雅阁,她同苏大侠你一起来过,老婆子不敢怠慢。谁知她在我砌的茶里下毒,老婆子这一世的英名,竟毁在这个小……小妇人手里。”
高婆婆本想破口大骂“小贱货”,却又碍着苏骆荆的面子,只能说成是小妇人。
高婆婆道:“后来是小仙来了,把我救了。可是芷儿……芷儿已经被阳碧珊带走了。小仙说苏大侠你和芷儿有难,要我无论如何赶去欧阳山庄。我一听是苏大侠你有难,求我的又是谭先生的传人,还哪里敢怠慢。随了小仙,快马加鞭地赶去欧阳山庄了。”
苏骆荆道:“这事也徒然巧了。小仙在阳庄主的闺房救了苏某,却将苏某丢出窗去,竟正撞在婆婆怀里,苏某倒真是始料未及。”
高婆婆道:“小仙无论算什么事都如诸葛孔明一样精准。苏大侠也是足智多谋,你二人真是天生的……”
高婆婆忽然也想到那个她曾经送过一只蚱蜢的女子,那个拥有绝世美貌,却又红颜薄命的可怜女人。
高婆婆低声说:“天生的……相似……”
苏骆荆道:“不相似。我老得可以当她的爷爷。小仙尚有锦绣的前程可图。苏某却是‘美人迟暮’。”
高婆婆道:“若是她此次回不来,还有什么锦绣前途可言。”
蓦地……苏骆荆也不说话了。
这一刻的沉默,不知是悲,还是喜。
如果逍遥小仙真的回不来了,苏骆荆是不是又欠下一份债?
“人这一生啊,千万不要欠债,欠了债终是要还的。”
“血债要用血来还,情债就要用情来还。”
“骆荆,你欠了我一生一世,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了。”
——宛凝,宛凝,你是如此可爱而又如此可怜……
苏骆荆那时说:“一生一世太短了。你知不知道,天宫有一个三生石,你我的名字早已刻在上面了。前生我钟情你,今生我拥有你,来生我要定你!”
这是苏骆荆的承诺,少有的承诺。可惜承诺无法兑现。她走了,他却还在,他离开她了。
宛凝……宛凝……
阳光肆溢,鸟语花香,这一份宁静祥和的美,只有傲吟山庄才有。
又是一日的欣欣向荣,又是一日的生机盎然。
珊珊依旧是在院子里浇花,依旧是那样美丽的美人育花图。
什么都没有变……
一声嘶鸣,一匹老马缓缓地进了院子。驾马的已不再是高婆婆,而是苏骆荆。
珊珊抬头一看是苏骆荆,喜道:“苏爷,你回来了?”
苏骆荆眼见她清汗未褪,甚是惹人怜爱,说道:“不管苏某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能回到傲吟山庄,见了珊珊,就是再大的委屈也化为乌有了。”珊珊道:“苏爷就是说话中听。要是我家公子有你一半的能耐就好了。你可不知……”
冷吟正昂首阔步地走来,听得此言,连忙止住珊珊,道:“莫地乱说。”
冷吟再看苏骆荆,不免惊奇,说道:“怎么样?事情查清了吗?”
苏骆荆雅然一笑,道:“尚未查清,却也不知怎地,徒来的一身罪孽。”
这自然是说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一事。冷吟是不知道的,此时他也没有问。以他的个性,本也不喜欢刨根问底的。
苏骆荆纵身下马,又打开马车门,引高婆婆下了车。
高婆婆见了冷吟,忙问:“冷庄主,你可瞧见雪汀小姐和小仙?”
冷吟不由得一怔,单是说道:“芷儿是在傲吟山庄。但不知婆婆说的小仙是什么人?”
高婆婆愕住了,颤声说道:“芷儿回来了?小仙却……”
珊珊上前一作揖,道:“婆婆万福。芷儿现在由双双陪着,婆婆万万不用担心。”
冷吟问道:“婆婆口中念叨着的‘小仙’是……”
苏骆荆叹气道:“看来事以至此。冷吟,你就单与我这样寒暄,不肯引我进屋吗?依依那丫头在不在?这一番折腾我可想煞她的‘彩蝶绕蟠龙’了。”
冷吟道:“傲吟山庄也有人思念你,思念得打紧儿。”
这话是在说谁?
苏骆荆知道,珊珊知道,也许高婆婆也知道。
有些事却是心照不宣的。
举酒设宴,把酒言欢,苏骆荆也许做梦也没有想到可以再次回到傲吟山庄,还可以这样与冷吟围坐在一起。
冷吟坐在苏骆荆左边,雪汀宛芷坐在苏骆荆右边,高婆婆挨着雪汀宛芷。四个俏丫头站在苏骆荆和冷吟身后,宛如四个小仙子。
人人都在,究竟少了谁?
苏骆荆拿出一块糖,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
双双道:“苏爷怎么了?依依今天做的不够丰盛吗?你且不用急,‘彩蝶绕蟠龙’她已为你做了。”
苏骆荆看着这一桌子美味佳肴、琼瑶玉浆,确是天下少有的盛宴。菜色有红烧花鲢鱼片、浪花天香鱼、普洱茶炖香排骨、丁香肉丝、雪梨麻黄瘦肉汤,酒也是陈年的竹叶青,茶是贡茶庐山云雾。
苏骆荆再一握箸,竟也是银制金顶雕花的长箸。
雪汀宛芷跑上来,扑在苏骆荆怀里,痴痴地说:“苏爷爷,你怎么不理芷儿啊?”
苏骆荆还未开口,高婆婆一见到芷儿,忙问:“芷儿,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谁带你来的?”
雪汀宛芷道:“婆婆,你不知道,那个生得美的碧珊姐姐心肠坏得很,她不让芷儿走,关着芷儿。芷儿怕呀,怕得直哭,后来奶奶来了,把我接走了。”
苏骆荆奇道:“奶奶?什么奶奶?”
雪汀宛芷几乎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认得多少人,也许她只认得苏骆荆、高婆婆和傲吟山庄的人,怎地这时出了个奶奶?雪汀宛芷稚气地说:“奶奶就是奶奶。她说她姓苏,虽然年轻,辈分却要比芷儿大,她就一定要让我叫她苏奶奶。芷儿跟着奶奶走了,奶奶不但人非常好,还把她白色的外氅送给了芷儿。”
白色外氅,年纪轻轻,古灵精怪,这个人不是逍遥小仙,还会是旁人吗?
旁人听得稀奇,却谁也不开口问个究竟。
思思打趣道:“苏爷,你是什么时候给芷儿添的奶奶,怎地也不支会傲吟山庄一声。”
苏骆荆倒也不恼,只是问雪汀宛芷,“芷儿,那个奶奶是怎么带你走的?”
这是一个谜。
那时的欧阳山庄必是龙潭虎穴,紫震风、叶万山、玉菩提、青木子和卜守成哪一个是好惹的角色?
一个能掌控苏骆荆的雪汀宛芷,他们岂会轻易放过?还有那深不可测的阳碧珊,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雪汀宛芷道:“她挽着芷儿走的。我们走的时候,那些恶人都睡了,还有那个带我离开雪汀雅阁的碧珊姐姐,也是睡着的。奶奶说她不是好人,可是睡着的时候的确不能……不能替天行道。于是苏奶奶就、就脱了碧珊姐姐的衣裳,然后带我走了。”
登时愀然无声,这个玩笑显然有些过火。
但凡女子,总是在意自己的贞洁的,若要一个女子长久**,的确是一个天大的侮辱。
逍遥小仙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甚至懂得怎样羞辱一个女人,也懂得怎样羞辱一个男人。
苏骆荆道:“这样的主意,恐怕世上也只有她想得出。”
冷吟道:“你指的是谁?”
苏骆荆没有回答。
高婆婆已经揽过了雪汀宛芷,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疼惜地喂她吃饭,口中还似在对冷吟说:“既然是在傲吟山庄,就不与冷庄主客气了。”
冷吟道:“婆婆原也不用如此拘谨。”
苏骆荆拿起银制的长筷,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地吃起来。
依依问道:“苏爷觉得味道如何?”
苏骆荆笑道:“肉类的油脂可减轻茶叶的苦涩感,而茶叶则能去除肉类的腥味,又能改善口感,消除油腻。这道普洱茶炖香排骨,果然精妙。”
依依却未见喜悦,单是夹了一块红烧花鲢鱼片给苏骆荆,说道:“苏爷尝尝这个。”
双双也夹了一片,吃下后说道:“还是这个红烧花鲢鱼片好吃,苏爷你说呢?”
苏骆荆尝了尝,道:“的确不错,不愧是美厨娘的手艺。只是泡椒并不符合我的口味。”
依依单是说:“谁要适合你的口味,我给我家公子做的。要你来品头论足。”
珊珊为苏骆荆端起茶杯,灿灿地说:“苏爷别离那丫头。苏爷且尝尝这杯庐山云雾。”
苏骆荆轻啄一口,说道:“匡庐奇秀甲天下,蕴云蓄雾,好一个贡茶极品。”<!--PAGE 4-->珊珊道:“苏爷喜欢就好,珊珊也可不是只懂花茶,这杯庐山云雾就是特意为苏爷准备的。我就说苏爷一定喜欢。”
苏骆荆道:“庐山云雾的确是好茶。这次在外我尝到了名茶君山银针,若是现在能喝上一口,那是再好不过了。”
珊珊却也不说话了。
倒是冷吟笑说:“珊珊还不快去端一杯君山银针过来。”
苏骆荆也不由得笑了。
高婆婆不想插口,却又不得不插口,但听她干枯如柴的声音说道:“苏大侠就一点也不担心小仙吗?老婆子却怎生也放心不下。”
苏骆荆道:“小仙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高婆婆道:“老婆子寻不到她,一辈子且不安心。”
苏骆荆长叹一口气,悠然地说:“冷吟,你且还不出来?”
他在找谁?冷吟?<!--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