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他明明知道,却怎样也不肯说。
他说出来了,就是不得不说了。
苏骆荆看着正坐在身边的冷吟,说道:“你是要我出手,还是怎样?”
“冷吟”道:“你怎地又知道是我?”
此时说话的还是冷吟,声音却已变得格外清脆、悦耳。这个娇柔的声音不正是逍遥小仙任君逍吗?
苏骆荆道:“有时你聪明的很,有时你却傻得很。不过你易容的冷吟不但神似,而且语气、神态、目光都很像他,看来你来傲吟山庄不是一天两天了。”
“冷吟”道:“正好三天,却足以记住一个人的样貌和习惯。所以我就是不知你怎样看破的。”
远远地,走进了一个人,衣衫楚楚,面相俊朗,不正是傲吟山庄的冷吟吗?
此时的冷吟,笑脸盈盈,手里竟端着一盘菜。
很多年,冷吟没有笑得如此恬淡,如此自在的了。
冷吟道:“小仙,你说不过他的。”
那个“冷吟”道:“你再晚个一时片刻出来,我就问出来了。”
冷吟道:“这世上哪有小仙问不出来的事。”
四个丫头瞧得新鲜,笑得更像盛开的牡丹,姹紫嫣红般的美。显然这四个小丫头早早就知道了。高婆婆也有一些明了了。倒是雪汀宛芷,越瞧越欢喜。
雪汀宛芷喜道:“怎么两个冷叔叔?怎么芷儿又听得见苏奶奶说话?”
双双道:“芷儿别急,一会儿就还你一个苏奶奶。”
“冷吟”只得站起来,喃喃地说道:“我进去了。我是随芷儿来的,又是冷庄主的客人。傲吟山庄有了新客人,我也不便在这儿。”
“冷吟”缓缓地走了出去。
苏骆荆道:“这个丫头……”
真的冷吟却已走了过来,坐在苏骆荆身边,放下手里那盘菜,倒也不是别的,真是苏骆荆最喜欢的“彩蝶绕蟠龙”。
冷吟道:“你见到我,也没有话要问吗?”
苏骆荆道:“你想要我问什么?我知道你没有见到胡啸天,小仙已经告诉我了。只是不知平日一向清淡度日的冷吟何时也与小仙结友?”
冷吟朗声大笑起来,说道:“像逍遥小仙这样的丫头,谁人能不甘拜下风。冷某只是冷漠,却不是冷血。我也知道你非但没有查到谁是杀人和尚,反倒被人冤枉为杀人和尚,也是小仙告诉我的。”
苏骆荆叹道:“是的。刚刚小仙易容的冷吟不问我为什么没去找胡啸天,这倒也符合冷吟的性格,但是当她问我‘事情查清了吗’的时候,我就已然察觉。真正的冷吟,要么一句不问,若是问了,定会问得仔仔细细。”
冷吟笑道:“原来小仙一早就暴露了。她已是个不一般的人,你却更是技高一筹。”
苏骆荆道:“她怎地不一般?”思思插口道:“单是她二戏苏爷的本事,难道还不是一个不一般的可人儿?”
苏骆荆低声说:“你们这四个丫头,竟也同冷吟联合起来哄骗我。”
珊珊道:“你这话倒是奇了。我们四个是我家公子的贴身侍婢,不帮着自家公子,难道还帮着你?”
苏骆荆点头道:“这话说得也有理。”
依依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是也帮着小仙吗?”
苏骆荆问道:“我怎生帮着小仙?”
依依指着桌子上的菜,悻悻地说道:“苏爷,这一桌子的盛宴可都是小仙亲自下厨,亲手为苏爷烧制的。依依只做了一道,就是不合你口味的‘红烧花鲢鱼片’。”
苏骆荆方才明白,原来浪花天香鱼、普洱茶炖香排骨、丁香肉丝、雪梨麻黄瘦肉汤都是逍遥小仙做的,也难怪桌上摆的是竹叶青。其实是小仙在暗示苏骆荆,却未料到苏骆荆对美厨娘依依是万分的肯定。
珊珊也故意努着嘴,娇气地说:“苏爷,那庐山云雾是我为你选的。小仙带来了君山银针,她偏生说你喜欢喝君山银针。我就不信这个邪,果然还是败给了她。”
双双道:“你怎会比小仙了解苏爷,我早就知道你会败给她的。”
她的声音哀怨、婉转,仿佛静谧的夜里,孤独歌唱的黄莺。
苏骆荆无奈地摇了摇头,瞧着冷吟,说道:“你也不教训这些丫头。冷吟啊冷吟,这顿饭你要我如何吃下?”
他站起身,沉重、缓慢、压抑。
冷吟拉住苏骆荆,低声道:“苏骆荆,你去哪儿?”
他很少叫他的名字,他们之间似乎不存在称谓。
他不知道怎样称呼他,他也不知道怎样称呼他。
苏骆荆先是对高婆婆说道:“婆婆,明日你带着芷儿回雪汀雅阁。小心行事。”
高婆婆点头道:“老婆子明白了。这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让芷儿受苦了。”
雪汀宛芷急急地说道:“苏爷爷,你又要撇下芷儿吗?”
苏骆荆温柔地对芷儿说:“苏爷爷怎么会不要你。只是苏爷爷还有事在身,忙完自会去找芷儿。”
雪汀宛芷道:“那你要带苏奶奶一起来。”
苏骆荆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
他解释不清,也不屑去解释了。
解释,原本就是对无畏的真相所做的掩盖。
雕床暖枕,流苏缨络缤纷,赤穗蚕纱交缠。轻羽作垫,薄毯作席。
若说这是女子的闺阁,倒不如说是人间仙境。
这个房间的主人,逍遥小仙,正静坐在松木椅上,悠闲地品茗。
徒然,门启。
谁人进来了?
夜色如此沉重,他却比夜色还要深沉,只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苏骆荆。
今日的逍遥小仙却没穿着粉色的长裙,也没有穿绿色的衣衫,却是一件盛白如雪的衣裙,也未施粉黛,散着半许秀发,却也梳了个偏头小辫子。任君逍道:“苏大侠,你来的可巧了。我这儿正是一壶上好的君山银针。”
苏骆荆径自坐在任君逍身边,自顾着倒了杯茶,慢慢地品尝起来。
苏骆荆问道:“你可知道这原是谁的房间?”
任君逍脱口道:“是冷吟的啊。我来了,他搬出来,让给我住的。”
苏骆荆道:“真是不得不佩服你。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冷吟都肯让屋给你。”
任君逍道:“你就没有旁的什么要问我?”
苏骆荆道:“那敢问小仙,你救我出了欧阳山庄之后,是何以脱身,又是何以带着芷儿离开欧阳山庄,最奇怪的是,你何以能让傲吟山庄的人都臣服于你?”
任君逍笑了笑,说道:“我会一一告诉你的,只是首先你要明白,傲吟山庄的人待我很好,尤其是冷吟,他待我像亲妹妹一样。”
她说冷吟待她像亲妹妹,是的,冷吟的亲妹妹,自然也是苏骆荆的妹妹。
任君逍一一向苏骆荆讲情她是如何救出苏骆荆后虎口脱险,又是如何返回欧阳山庄,水中下毒,带走了雪汀宛芷,并且脱光了阳碧珊的衣裳来羞辱她。
苏骆荆在一旁听着,一句也没有插口,时而喝上一口清茶,时而吃上一块糖。
任君逍道:“大概就是这样了。你却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斜眼看着苏骆荆,娇气、妩媚、可爱。
苏骆荆忽然情动,内心的波涛犹如泉涌般涌动。
他的眼里全是她的笑靥,不知这是怎样的情不自禁。
徒然,他有些恐惧。
苏骆荆勉力道:“不敢不明。小仙你好生聪明,‘五指连环锁’的确只能防住一边,你心里害怕得很。危难关头你居然还能想到妙计,骗那叶万山,让他相信‘五指连环锁’不能近攻,引他站在你身后,方便你使出‘蟠龙回首’。这招‘请君入瓮’果然不错。只是……小仙你怎么确认玉菩提会帮你圆谎?”
任君逍笑道:“因为世上只有我知道,玉菩提根本没见过算死先生和端木枫的决斗,当然也没见过五指连环锁。”
苏骆荆道:“愿闻其详。”
任君逍喝下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说道:“其实,五指连环锁只是劲速,不是怎样厉害的,端木枫只是制造了五指连环锁的威严,算死先生是自己吓破了胆,才会败给端木枫的。也就是说,在决斗前,算死先生在心理上已然输了。”
苏骆荆点头道:“人生在世,何求名利。”
任君逍道:“却不是天下人都这么想。”
她不禁深叹一口气,轻轻地皱了皱眉。她的咏叹引来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独聚,他眼里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