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依然无限深邃;云,依然皓雪洁白。
肃静的欧阳山庄,如此沉寂,如此单调。
他,闪电般的身形,犹如蛟龙出海。
当他光明正大地潜进去的时候,欧阳山庄却静得可怕。
他没有吃惊,步子也无比沉稳,如履平地。
还有多远,多远才到那个地方,他也迷茫了。
苏骆荆想要从衣襟里拿出一块糖。
啊!他哪里还有糖,糖都留在傲吟山庄逍遥小仙的闺阁里了。
那个狂乱的夜,未免太仓促。仓促的让他什么都来不及带走,反倒留下一片思绪。
阿弥托佛,阿弥托佛,阿弥托佛……
谁?
苏骆荆回过头去,但见一慈眉善目、连连白须的老僧站在他的身后,静得连苏骆荆都没有发现。
老僧道:“苏檀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苏骆荆勉力露出一丝微笑,道:“苏某一回头,却只见到大师。”
老僧道:“苏檀越当真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
苏骆荆倒也不躲闪。
他若再不动,一个武功低微的人也足以取了他的性命。
怎奈他天生就不是一个爱躲闪的人。
苏骆荆道:“苏某见识浅薄,还未识荆。”
若说世上有缘,缘分已不足以形容。若说世上无缘,偏生几番花开花落。
她的出现,对他而言,再也不陌生,
她的身形还是那样轻柔,衣衫单薄得直透胸襟,曲线毕露。
任君逍仍是邪邪地笑着,淡淡地说:“逍遥小仙见过少林志嘉大师。”
这位僧人正是少林声望、武功、修为均颇有地位的“志”辈高僧。少林方丈法号志空,其后便是志嘉、志攻、志心。
苏骆荆略一抬头,瞧见的是她娇弱的身子,轻衫缠身。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志嘉十指紧合,道:“女檀越可知,你本不该来欧阳山庄。”
任君逍道:“我高兴在哪里就在哪里。欧阳山庄也好,皇宫大内也罢,只要我高兴,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志嘉叹道:“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留尘埃。”
任君逍道:“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落尘埃。”
志嘉道:“女檀越佛学修为着实不俗。为何甘愿与苏檀越……”
任君逍忙道:“我与他不相干的。”
她走到苏骆荆的身边,低声问道:“你怎样解毒的?”
苏骆荆道:“小仙一向料事如神,今日怎会不知。”
任君逍气道:“若要我知道你、你……你和谁……我……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却还是那样轻灵、可人。
志嘉朗声道:“果然是苏檀越的红颜知己。”
苏骆荆接口道:“我与她并不相干。但不知大师今日是阻着我入庄还是怎样?”志嘉道:“不敢。贫僧受欧阳山庄阳庄主所托,在此恭候苏檀越大驾。檀越若硬要入庄,就休要怪贫僧。”
任君逍轻声说道:“你可不要出手,大师武功深不可测……我只怕……”
苏骆荆也低声说道:“劳小仙费心。”
任君逍柔声道:“我只恨自己不会武功,帮不了你。”
苏骆荆道:“若是我真的注定命丧于此,小仙不要枉自送命。你有五指连环锁,速速离开这里吧。”
任君逍斜靠在苏骆荆的肩上,娇气地说:“你这天煞的苏骆荆。你走的急,我比你也不逊色。什么五指连环锁,我连衣服都没有穿齐。”
苏骆荆转头看着她,眼里是说不出的伤感,“小仙……你对苏某的情谊,苏某无以为报……无以为报……”
任君逍伸手勾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说道:“那就当你欠着我的。所以你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就同你一起……一起……”
两人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情真意切,溢于言表。竟也全然没有把志嘉大师放在眼里。
志嘉呵道:“苏檀越,你的罪行实难求得佛祖宽恕。今日你若要入欧阳山庄,贫僧也免不了要替天行道了。”
苏骆荆已然出手了,天突、迎香……他的手法很快,他也绝不能犹豫。
志嘉没有动,笑意昂然,仿佛全然知道苏骆荆的武功路数。
任君逍在一旁急急地说:“叫他不要先出手,却从来不听人劝。”
志嘉的手动了,只动了一寸。单是这一寸,他已钳住了苏骆荆的手腕。
苏骆荆被志嘉扼住了,如此扼住了。
一招之内,胜负已分。
苏骆荆速度之快,人所共知。难道少林的高僧真的比苏骆荆出手还快?
志嘉大退一步,叹道:“快……好快……”
苏骆荆连连后退,止都止不住。任君逍大骇,一个箭步跃上前去,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拦在苏骆荆身后。
两人齐齐跌倒在地。
任君逍单薄的衣衫“嗤”地一声刮开了口子,露出了她白玉般的胸膛。
苏骆荆反手抱住她,柔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任君逍急道:“你打他不过,这下如何是好。”
苏骆荆没有说话。志嘉却也没有说话。
氤氲里,尽是苏骆荆沉重的呼吸声。
任君逍见两人都不说话,又低声说道:“他退了一步,你却退了不知道多少步。要是他再过来杀我们怎么办?”
苏骆荆沉沉地说:“我虽然比他退的步数多,可他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任君逍疑惑地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双目炯炯有神的志嘉,实不敢相信有何不对。
她不敢相信,任谁也不敢相信。
即使苏骆荆出手快,很快,难道真的如此之快?
任君逍委在苏骆荆怀里,却也不起身。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的裙衫前襟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苏骆荆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不由得又一次触在她的胸膛上,柔顺、轻滑、软而无骨……
他的衣裳裹住了她娇小的身子。她浑身颤抖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怎地。
任君逍道:“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贴心。我且去看看你说的对不对。”
她站起身,走上前去看那站得笔直的志嘉大师。
双目紧瞪,神色具备,气息却已全无。
她心生恐惧,怎会不恐惧,苏骆荆何时出的手?志嘉又是何时死的?
她亲眼瞧着的,怎会瞬息变幻如此这般。
苏骆荆已站在她的身后,说道:“我要进去了,小仙你呢?”
任君逍问道:“你是何时出的手?起初我瞧得清楚,你的‘甘宛拂穴手’直奔他的天突、迎香两处穴道,怎么……怎么……”
苏骆荆道:“我用的本不是‘甘宛拂穴手’。”
任君逍气道:“你骗我,不是‘甘宛拂穴手’,又是什么?”
苏骆荆道:“是‘思凝袖剑手’,以手作剑。大师能钳住我的手腕,就如同把住了剑柄。但剑有剑锋,齿有齿利。况且……”
任君逍道:“况且你出手之时,已经形如剑尖入心,只怕是你出手太快,我在一旁瞧着都没有看见你何时近他身。”
苏骆荆道:“大师同小仙你一样,以为我使的是‘甘宛拂穴手’,起初根本不屑与我动手。待他出手动了一寸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任君逍凄然地看着志嘉,想他也是一代高僧,竟这样毙命于此。也许直到死,他也不相信世上有出手如此之快的人,所以死也没有闭上眼睛。
人生如此,不外乎意料之中,不外乎出乎意料。
两人向欧阳山庄深处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深,也不知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她穿着他的外衣,偎依在他的身旁,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他一定要保持冷静,必须冷静,稍一大意,也许又是一个陷阱。
现在他却不得不恐慌,欧阳山庄里一个人也没有。
阳碧珊呢?蓝珊瑚呢?
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
任君逍像是看破他的心思似的,低声说道:“玉菩提他们不在,自是可以理解,他们本不是欧阳山庄的人。怎么阳碧珊也不在。就算她也不在,蓝珊瑚难道也不在吗?”
苏骆荆点头道:“我恐怕其中有诈。小仙,你先回傲吟山庄去,待我查清了,再去找你。”
任君逍道:“你若回不去,还如何找我。你若回得去,你还找我作什么。”
苏骆荆叹道:“芷儿要我带你去找她。”
任君逍道:“芷儿要找苏奶奶,要苏爷爷带着苏奶奶一起去陪她玩。我跟着你去又作什么。”
苏骆荆笑道:“看来我实在没有办法摆脱你这个‘逍遥小仙’了。”任君逍还要开口,却听到一个女人低沉的呻吟声。
苏骆荆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
女人,会是什么女人?
莫非是阳碧珊。
任君逍先他一步,抢进门去。女人总是有几分嫉妒之心,她也想到这女人可能是阳碧珊的时候,心已经乱了。
屋里有人,的确有人,什么人?
湛蓝色的袍子,鲜红的印迹,若说是人,她却更像个鬼。她也的确是一个鬼,因为她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绰号——蓝鬼。
苏骆荆忙上前抱起蓝珊瑚,说道:“珊瑚,珊瑚……”
蓝珊瑚勉力睁开眼睛,尚能看清来者是苏骆荆。
苏骆荆,真的是苏骆荆,也许她撑到今天,就是为了再见到苏骆荆。
因为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比他更值得人信任。
蓝珊瑚喜道:“苏大侠,你终于还是来了……”
她的脸上还沾有血迹,身上更是鲜红一片,加上脑上的肿瘤,她真的很像一个鬼,十足的鬼。
苏骆荆问道:“什么人下的毒手?”
蓝珊瑚颤声道:“是……是……二小姐,不,不,是……”
话没有说完,她的瞳孔已然放大,呼吸也已经停止,刚刚还有一丝气息的她竟立时毙命。
任君逍上前看了看,又为蓝珊瑚把了把脉搏,低声道:“杀她的人不简单。她中了剧毒孔雀胆,原本应该毙命多时,却有人暂时震住了她的毒素,让她挺到现在才毒发身亡。”
苏骆荆奇道:“可为什么她身上还有外伤?”
任君逍道:“所以我说杀她的人不简单。既有剧毒孔雀胆,又有一身好武功,你说可怕不可怕。”
苏骆荆道:“不知道这么做是什么目的?”
任君逍笑道:“我知道。阳碧雪想要毒死她,可是又想要她转告你什么。所以还不能让她死。又怕她不死,还定要补上几刀。这份心肠真是狠毒!”
苏骆荆问道:“你真的相信是阳二小姐?”
任君逍瞧着苏骆荆,讥诮地说:“你当然不相信,你瞧阳碧珊和阳碧雪都生得美,什么坏事是她们做的你都不会相信。人家蓝姑娘都亲口说了,你却还不信。”
苏骆荆道:“我不是不想相信。我只是不知道,蓝姑娘为什么先说是阳二小姐。后又说不不,我很是好奇,她没有说完的话。”
任君逍道:“有什么好奇的。她是不知道杀她的人是阳碧珊还是阳碧雪,起初她以为是阳碧雪,细想想却又觉得不是。我现在只是不知,她究竟要蓝珊瑚传达给你什么。”
苏骆荆道:“我却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说,她却也没有问。
两个聪明人之间,又何须太多解释。
半响,任君逍道:“我若是你,下一步一定是走。敌暗我明,凶多吉少。”
苏骆荆道:“幸好你不是苏某。下一步我打算去欧阳山庄的后陵。既然阳碧珊去过,想必里面必定别有洞天。”<!--PAGE 4-->这次他没有叫她走,也许他已经知道,她是绝不会离开自己的。
任君逍温柔的眸子里尽是柔情,瞧着苏骆荆痴痴地说:“恐怕我要是不跟你去,心里也是疑云万千的。况且我根本就离不开你。”<!--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