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本是艳阳高照。
后陵,却是阴气森森。
寒气,陡然入骨,血液全在这一刻静止了。
石门紧闭着,不透一丝缝隙。石壁上甚至没有一点裂痕,没有一点被风沙腐蚀的痕迹。
她依旧是邪邪地靠在他的身上,春风满面地笑着。
苏骆荆叹了一口气,说道:“后陵里必定凶险无比,小仙现在还有如此雅兴,实在令人佩服佩服。”
任君逍灿灿地说:“有名满江湖的苏大侠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如果我有事,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是不是?”
苏骆荆道:“小仙机智过人,怎会有事。”
任君逍道:“多谢多谢,愧不敢当。”
苏骆荆手上一用力,石门开了,暗想扑鼻而来,如兰如雾,如麝如香。
任君逍眉头一皱,急道:“闭气。瘴气有毒。”
苏骆荆道:“你有没有事?我吃了傲吟山庄的花莳丹,暂时是不会中毒的。”
任君逍眼波流慧,笑道:“晚上你中的毒也是花莳丹所解,是不是?”
苏骆荆淡淡地说道:“花莳丹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任君逍气道:“你!你……”
眼见着苏骆荆人已走入后陵,逍遥小仙哪里敢怠慢,连忙跟着进去了。
只见里面打横放着几口棺材,中间供奉着欧阳世家历代灵位。
欧阳尊,欧阳山庄的创始人,一代惊世奇侠。曾经一个人单枪匹马拦截了二十几个江洋大盗。由陆入海,追出数百里里路,其豪迈情怀威震了几代人。
欧阳洵,五十年前也是一代高手,游走于黑白两派之间,当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欧阳世家千载枭雄,洵爷济世万民受福。
欧阳独,三十年前叱咤风云,令人望而生畏,可惜家道中落。欧阳世家辛苦经营数十年的家业在欧阳独这一代所剩无几,晚年不得不清贫度日。
等到阳霍这一代,更是贫困不已,艰难度日。空守着欧阳山庄这个家业,终难建树。两个爱女的呱呱落地却给阳霍带来了好运,欧阳山庄渐进繁荣。暴富让阳霍也成了江湖一时之间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任君逍看着眼前这些牌位,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这些无论是纵横四海的大侠,还是碌碌无为的一庄之主,死后终是规为尘土,正如苏骆荆所说——“人生在世,何求名利”。
苏骆荆道:“欧阳世家果然名不虚传。我还看不出玄机在哪里。”
苏骆荆身影微动,上前细细察看,始终不敢伸手。
尊重,对不在世的人应有的尊重。
但听他缓缓地说道:“每个牌位都是一样的,只有阳霍阳老庄主的牌位较为新一些。”
任君逍淡道:“阳老庄主刚刚过世不久,牌位当然较新。”
苏骆荆道:“不,不。阳庄主的牌位上有细小的划痕,别的牌位却是光滑无比。”任君逍惊喜地说:“那就对了。若是真的有什么玄机,一定在阳老庄主的牌位上。上面细小的划痕想必是阳氏姊妹留下的。只有女子才能有那么纤细的指甲,但不知她们现在身在何处。”
苏骆荆点头道:“想必是了。可是不知道牌位里有什么玄机。”
他出手了,他一定会出手的,只要他好奇,他就一定会出手的。
任君逍还是站在一旁邪邪地笑着,她知道,她了解苏骆荆。世上也只有她在这种时候不会拦着他。
碎、碎、碎。
莫、莫、莫。
任君逍急道:“你看看也就罢了,拿了也就拿了,怎么好毁人家祖宗的牌位,这会糟报应的。”
苏骆荆淡淡地说:“里面是空的,有东西。”
纸绢落地,蝇头小字,细若蚊虫,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把字笺藏在灵位里。
这样的心思谁又能看破。
苏骆荆展开纸绢,但见细字连连,写的是一把心酸泪。
纸绢上讲述的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欧阳世家暴富之谜的真相,是关于一对双胞胎姊妹的身世。
也许这是尘封的秘密,应该永久的封印。
但是,今天,还是让人知道。
这个秘密远远要追溯到十八年前,那正是欧阳山庄破落的光景,几乎没有人会对欧阳山庄有崇敬之情。
钱,权,财,艺,究竟有什么?
欧阳山庄除了家业,一无所有。
直到有一个奇怪的女人来了,身怀六甲,手掌万财。
她是一个绝色美姬,梳着杨妃堕马髻,珠翠满头。
她自称姓穆,遭仇人追杀,逃难到欧阳山庄。
阳霍,不,那时还是叫“欧阳霍”。
见财必然会忘本,原也不是他的错。试问谁人能眼见着唾手可得的万贯家财而不动心呢?
何况欧阳山庄已经衰败,怎样重整雄风,欧阳霍比谁人都清楚。
可是穆氏武功也着实不俗,欧阳霍并不敢轻举妄动。一面盛情款待,一面伺机行事。
时机来了,时机终于来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对欧阳霍一直没什么戒心的穆氏还是糟了他的毒手。在她看见新生儿的那一刻,同样也看见了含笑的死神。
不,应该说是含笑的欧阳庄主。
在穆氏临死之前,为了威吓欧阳霍,她甚至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她并不姓穆。
这个女人的夫君复姓端木,她就是大侠端木枫的发妻。大盗端木枫晚年病危,仇家上门寻仇,为了保住骨肉,他的妻子带着家财逃难。原以为欧阳山庄家道中落,躲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
谁也没有想到,人与兽只在一线之间,有了贪欲,人人都是兽。
欧阳霍狠心地杀害端木夫人之后,也是良心备受谴责,午夜梦魂,梦魇缠身。
欧阳山庄再度兴起,欧阳霍却无法面对自己无耻的行为。终于,他无法忍受内心不安的痛楚,于是改了自己的姓氏,改姓阳,以此来减轻罪孽。
而端木夫人留下的新生儿,正是一对双胞胎女儿。
阳霍哪里还敢多生罪孽,便将一对孩儿当作自己的孩儿抚养。一直无所出的阳夫人也当她们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自然是阳霍的秘密,外人不会知晓,欧阳山庄的人也都不知晓。
此时知道这个秘密的苏骆荆和任君逍都不免为这段尘封的过往骇然,这其中的错与对,谁又能分辨得清楚?
任君逍轻声道:“这么说阳碧珊和阳碧雪并不是阳霍的亲生女儿。这么说他们不是父女,而是仇人。”
苏骆荆叹气道:“是仇是情,焉能分辨清楚。虽然阳老庄主害死了端木夫人,可是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恩,怎么能说撇清就撇清呢。”
任君逍点头道:“你说的也对。我总是说不过你的。可你说若是阳碧珊和阳碧雪知道了,她们会怎么想?”
苏骆荆道:“只会有两种,一是感恩,一是仇恨。如果是小仙,不知你会选哪一种?”
任君逍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是第二种,我本是个记仇的女子,你又不是不知。”
说到此处,她也不忘扬眉看着苏骆荆。
他与她之间的究竟是仇,还是情?
苏骆荆道:“你口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一定这么想。她们姊妹二人也许有一个人选择了仇恨。”
任君逍道:“也许她选择仇恨之后,就一直伺机杀害阳霍。可是女儿谋杀父亲总是不好的,也是不便的,所以她总要想个办法掩饰身份。”
苏骆荆淡淡地说:“你是说‘杀人和尚’?”
任君逍道:“的确,我再也想不到有什么能比和尚更好掩饰的了。她本又是个苗条纤细的女子,若是伪装成一个胖和尚,谁人能想到是她。”
苏骆荆怎能不点头。
逍遥小仙很是聪明,却聪明的有些可怕。
可是苏骆荆又不得不承认,女人的思维总是会略显单纯和幼稚。
任君逍见苏骆荆不说话,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幽幽地说:“我开始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苏骆荆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记得你说过,那日你送我走后,回去却发现阳碧雪不见了。之后我就深陷欧阳山庄。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这姐妹二人从没同时出现过。”
任君逍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是觉得奇怪。可是想不通是谁在假扮谁。她假扮的那一个又到哪里去了。”
苏骆荆转头看向身后并排摆着的棺材,笑着说道:“也许在这里面。”
他很少笑,笑得如此坦然。
也许,这里真的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