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时辰,后陵里总是黑的,黑得有些怕人。
灵位旁的火褶子还烧得正旺,照得古墓里一片光明,瞧不出什么诡异。
谁也想不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他本不是一个普通人。
她站在那儿,仍是邪邪地笑着,灵气逼人的样子,是可爱,还是妩媚。
任君逍疑惑地问道:“苏大哥,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些棺材一个一个地拆开吧。这未免对死者不敬。”
苏骆荆瞧着她,笑道:“这世上还有小仙想不通的事呢?”
任君逍道:“有你在,我就不是聪明人了。我也不想枉自猜测,省得再被你教训。”
苏骆荆四下看了看,棺材齐齐地摆着,不见一丝人气,是阴冷还是人心已冷。
他轻声道:“棺材上都蒙了很厚的灰,惟有我身边的这口棺材,少有尘埃,不是新漆的就是常有人用。”
她走到他的身边,看了看,点头道:“你说的对。可不知这里面有什么。是机关,暗器,还是一具死尸。”
他出手了,这次她的手犹快,疾风般扼住了他。
任君逍道:“苏大哥,不能碰。上面涂了一层墨蛛汁,毒性之猛只怕不次于孔雀胆。”
苏骆荆叹道:“好狠的手法。”
不能碰,碰则中毒身亡。
这要如何一探棺内乾坤?
任君逍道:“素闻苏骆荆手上功夫了得,不知脚上功夫如何。”
谁人也没见过苏骆荆的腿上功夫,此时只见他身形一闪,只是这次动的不是上身,而是下身。
棺材已然打开,却十分平静,平静得连个暗器都没有。
太平静反而变得可怕。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道理人人都懂。
可是寂静却更加可怕。
苏骆荆道:“你也不怕这里有暗器。”
任君逍笑道:“开棺就要先能对付墨蛛汁,这可不是人人都有办法的。如此精妙的机关,里面还需要暗器吗?”
苏骆荆点点头。
棺材里有两个褐色的匣子,借着微弱的火光,泛着奇异的光彩。
任君逍道:“这里面莫不是……”
苏骆荆接口道:“骨灰。”
任君逍探着身子向里边看去,伸手又敲了敲棺材的底部,空灵、清脆的回声。
苏骆荆道:“底下是空的。”
任君逍道:“棺材内壁涂满了腐肉膏,若是身材肥胖一点的人恐怕都要毙命。底部却什么毒都没有,看来秘密只能在棺材底下,却不知机关在哪里。”
苏骆荆道:“设计这些的一定是一个用毒高手。只可惜,他没有算到,苏某身边也有一个用毒的高手。”
任君逍挽过苏骆荆的手臂,柔声说道:“苏大哥,那你还会不会丢下我?”
她叫他“苏大哥”,也许没有一个女子这样称呼过他。
依依她们只会叫他“苏爷”,芷儿更是称他为“苏爷爷”。他最心爱的女人,叫他“骆荆”。宛凝……宛凝……
他没有伸手却拿糖,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上没有。但是他的确又想到宛凝了,难以克制的思念。
然而现在在他身边的却是另一个女子,一个古灵精怪的逍遥小仙。
苏骆荆叹道:“不敢。”
他也不禁闭目了。
秘密在哪里?玄机在哪里?棺材底下一定有暗阁,可是怎么下去?
任君逍柔柔地说道:“你若是不理我,我还知道怎么办。你若是对我好,我反而不知所措了。”
苏骆荆道:“小仙,你怕不怕?”
任君逍爽快地说:“不怕!”
苏骆荆道:“等我躺在棺材里了,你就把两个匣子拿起来。”
任君逍惊道:“你要躺到这个棺材里?苏大哥,你可知道,腐肉膏触肌则烂。我知道你要下到这底下去查个究竟,那不如由我代你,毕竟我的身形要小一些。”
她怎么会有他的动作快?
她说完的时候,他的人已飞身跳入那口充满危机的棺材里了。
他稳稳地躺在里面,既碰不到四壁,也不见他委屈着身子。
任君逍伸手去拿起一个匣子,一想到这是骨灰盒,她也免不了不寒而栗。
火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青烟飞灭,火光瞬间消失在寂静的古墓中。
啊。
黑暗中传来她娇柔的呼喊声和急急地呼声——“苏大哥,苏大哥,你、你还在吗?”
苏骆荆自是不能动,他还不能动,他只要一动,就会毙命。
任君逍浑身发颤,只觉得周围的冷风其寒无比,直透胸襟。
瑟瑟的萧风仿佛要吞掉她瘦弱的身子。
她的手上更是颤抖得厉害,匣子早已掉在了地上。她也不得不蹲坐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
她的哭声却比什么古曲都要动听,好像古刹里轻灵的钟声,辽远、清幽。
没有人知道,一向自诩不凡的逍遥小仙很是怕黑,怕得就像一个三、五岁的孩子。
人,有人揽着她的肩,温柔地吻在她的耳垂,好像夏日里的海风轻轻扶过沙滩。
耳垂,原本就是女人最敏感的部位。
他温柔地唤道:“小仙……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你怕黑?”
苏骆荆,是苏骆荆,是那个平日很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苏骆荆。
任君逍沉在他的怀里,轻声说道:“你又没问过。苏大哥,你怎么又出来了。那里边可不是好玩的。”
苏骆荆柔声道:“小仙,你怕不怕?”
同样的一句话,前后的语气却变了。
不是苏骆荆善变,只是女人需要缺点。缺点会让女人变得可爱,变得真实,变得亲切。
任君逍道:“不怕……”
她的语气也变了,变得更加娇柔,更加甜蜜,更加妩媚。
他抱住她,纵身向那疑云丛生的棺材里跳去。她的背紧紧贴在冰凉的棺材板上,她的身子不敢动。苏骆荆在她的身上,他的衣裳几乎要碰到四壁,他也不能动。他们都不敢动,动一下都是死。
苏骆荆的脚下微微一动,另一个匣子飞出棺材,与此同时,他们的也消失在古墓之中。
这下面是什么?
有什么?
潮湿,阴冷,矮小。
这是什么地方?
黑暗中,又是一阵嘤嘤的哭声。
他知道,她在附近。
他微一伸手就触到她轻滑无比的玉手,她的手微微一颤。
苏大哥,苏大哥……
他听到她在喊他,一遍又一遍。
苏骆荆道:“小仙,我在这儿呢。”
她窜进了他的怀里,不住地抽搐起来,哭道:“我讨厌这里,这里很、很黑……我……我……”
苏骆荆道:“你真不应该来,傻丫头。”
任君逍低声道:“这好像是暗道。却不知暗道另一头通向什么地方。”
苏骆荆牵着她的手,说道:“跟着我走,你若是还是害怕,就一路叫着我的名字。”
四下漆黑一片,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每走一步也不忘回头看看她。
其实这样昏黑的环境,他根本看不到她,只能感觉到他手握着的另一端是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姑娘。
她缓步跟着,这条路很湿,她每走一步都要轻柔地唤上一声“苏大哥”,这样她才放心。
这一路走的艰辛,却没有再让逍遥小仙感到恐惧。
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已有微弱的光芒。
任君逍道:“你可知道前面是哪里?”
苏骆荆道:“我想到了,却还不敢确定。你牢牢地跟在我后边,一定不会有事的。”
任君逍感叹道:“刚才你挡在我身上,就是怕人下来后,棺材里还有机关。现在你又要我跟在你后边,也是怕伤了我。你待小仙真好……”
苏骆荆没有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从林深处有人家,就是这个道理。
暗道的尽头竟是一片光明。
一个木屋,简陋而单薄的木屋。
任君逍刚刚露了个头,不由得长吸一口气,也许这是自由的气息,光明的气息。
古墓惊魂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任君逍道:“原来是这里。想必是阳碧珊假扮成阳碧雪,从欧阳山庄到这里原本要小半天时间,走这条暗道就省事多了。”
苏骆荆依旧没有说话,挽着她走得离那木屋近一些。
他却忘了,现在已经不黑了,可是他却忘了松手。
屋里也没有人。
任君逍讥诮地说道:“你见不到她,心里有没有不舒服?”
苏骆荆还是没有说话,他已经半响没有说话了。
任君逍见他不说话,又气道:“你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心事吗?你心里果然还是惦念她。惦念她你就去找她好了。”
苏骆荆沉沉地说道:“我不用去找她。她自然会来找我的。”任君逍更是恼了,恨道:“你,你……我恨死你了。”
寒光一闪,单薄的身影跃然而出,他的身子微微一动,那个人影扑了个空。
他只是闪开了,却没有出手。
是他不忍,还是怎地。
四目相对的时刻,正是情感浮动的瞬间。
红唇轻启,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苏大侠,别来无恙。”
来的正是阳碧珊。<!--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