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是带有几分阴冷。
古墓,这个时候更是格外恐怖。
他们再次走进去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变了。
她陪着他,也就不知道恐惧了。
恐惧,原本就是自欺欺人的作法。
苏骆荆走进去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知道将来要发生的一切。
那个人站在那些牌位跟前,双目炯炯有神的样子,似真,似假?
任君逍歪着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稚气地说:“真的是你吗?虽然我猜到了,但我仍然不敢相信。”
那个人低沉地说道:“小仙不信也是自然。”
苏骆荆道:“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在欧阳山庄逗留?”
那个人说道:“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我原本就不会放过你。你是那杀人和尚,我现在杀了你也是替天行道。”
苏骆荆道:“同是姓苏,你真的忍心杀我?”
那个人道:“就是同样姓苏,我更不能留你。既生瑜,何生亮。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欧阳山庄。你留下绝对是一个错误。”
他姓苏,他也姓苏,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快剑玉郎君’苏风鎏。
世有二苏,也许本就是一个错误。
任君逍道:“你这家伙!当初我抓了你的时候,怎么没对你下杀手!若是那时我就了结了你。你怎么还能有命活到今日?”
苏风鎏双拳紧握,青筋绽暴,仿佛被人揭开了最不愿暴露的伤疤。
苏风鎏道:“我只恨我一时心软,没有要了你的命。”他的声音仿佛扯破了喉咙,低沉的足以令人窒息。
任君逍听得害怕,心里也知道自己曾在生死一线间,不由得离苏骆荆更近些,轻声道:“苏大哥,我没骗你吧。幕后的黑手真的是这家伙。”
原来发现阳碧雪的尸体之后,任君逍就在苏骆荆耳畔边轻轻地说,阳碧雪的尸体还是热的,凶手一定走不远,既然走不远,必是走了暗道。阳碧雪的武功着实不弱,那这个人能无声无息地杀了她,定是阳碧雪很是信任的人。阳碧雪没有亲人了,她最是信任的人也就是她的情郎了。
她的情郎,那个曾经一眼认出阳碧雪的苏风鎏就变得格外可疑。若不是他,必是另一个更为神秘的人。
逍遥小仙这番心思是从女人的心理角度出发。换作是苏骆荆,就不会这么想。
苏风鎏道:“苏骆荆,若不是你们来了,碧雪就不会死!”
苏骆荆道:“对于阳二小姐的死,我也深感遗憾。”
任君逍呵道:“你杀了阳碧雪,却反说是我们的过错。你的心肠怎么这样狠毒,她那样爱你,你还狠心杀害她!”
苏风鎏道:“我若不杀她,她会死的更难看。我不忍心,她毕竟是我最爱的女人。”
苏骆荆道:“紫震风是不是看见你和阳碧雪才变成这样子的?”苏风鎏道:“我不知道。当初为了冤枉你就是杀人和尚,我和碧雪都想尽了办法,最后决定还是拖紫震风下水,让他杀死谭有易。毕竟他同你一样,精通点穴。”
苏骆荆点头道:“这么说起来,紫少侠的确是上上之选。”
苏风鎏道:“你知道自己被冤枉了,一定会怀疑紫震风。而且陷害你的还是碧雪假扮的阳碧珊,不管你怎样找,也不会找到我和碧雪头上。等到这件事情风声一过可以堂堂正正地和碧雪在一起。可惜……可惜……可惜紫震风却是个痴情的人,他对碧雪倒是动了真感情。”
苏骆荆道:“所以你对紫震风也下了杀手?可他没有死,却疯了。”
苏风鎏一愣,单是说:“我没有对紫震风下手,你说他疯了?也许真的是他看见我和碧雪,一时受不了这个刺激吧。”
苏骆荆道:“胡啸天只剩半天命,也是你去杀人灭口的。阳碧雪当时正假扮阳碧珊,和我在一起。她怎么再能分身去杀胡啸天呢。你们这么做也是要我以为阳碧雪与杀人和尚无关。”
苏风鎏道:“我们也是别无选择。”
苏骆荆叹气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阳碧雪不会是杀人和尚,她的头发是真的。”
苏风鎏点头道:“你果然聪明。”
他不得不承认,苏骆荆是一个十足的聪明人。
他取下了头上的发套,露出了光亮的头皮,他果然是光头。
他的脸还是那样俊俏,即使没有那一头秀发,他仍是一个可以令天下女人心动的少年侠客。
苏骆荆道:“欧阳山庄的武功世代相传,到了阳霍这一代已经所剩无几了,即使阳碧雪尽得阳霍真传,也未必能杀死那么多人。果然她背后除了谭有易,还有一个‘快剑玉郎君’苏风鎏。”
苏风鎏道:“碧雪身背血海深仇,我怎么会不帮她。杀人和尚还是我为她想出来的。当然如果没有谭有易帮忙,我们就是再本事,也恐难成事。”
苏骆荆道:“这里的暗道很是精妙,若是一个人躺在棺材里,还要去拿两个匣子,很是不便。所以我就想到阳碧雪从欧阳山庄到木屋那里的时候,也许有个人在暗中帮她。”
苏风鎏笑道:“那也不见得是我,你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苏骆荆道:“在儒茗茶馆,你们有意想要我误会阳碧珊在假扮阳碧雪,像到连她的情郎都混淆了。我说的是不是?”
苏风鎏点点头,说道:“这是碧雪想到的。她料定你终有一天会发现她们姊妹二人没有同时出现过,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你以为阳碧珊在假扮阳碧雪。”
苏骆荆道:“我的确有所怀疑。待到我不得不怀疑阳碧珊,或者是阳碧雪的时候,你们这样做反而适得其反。既然是阳碧雪在假扮阳碧珊,那么和她合演儒茗茶馆那出戏的苏风鎏又怎么可能是局外人?”苏风鎏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也参与于其中?”
苏骆荆道:“我不得不怀疑你。”
苏风鎏的剑已经出鞘,剑柄已然在手。
他的剑,光鲜明亮;他的手,白皙顺滑;他的人,更是带着天生骄人的霸气。
他的剑尖已经指向了苏骆荆的咽喉,冷冷地说道:“那我就不得不要你死!”
剑,快剑,快若闪电。
手,快手,快若急流。
剑刺咽喉,一剑直刺咽喉,剑气逼得人不得不后退。
但他不是一般人,他的手更快,手上的杀气也许不足以让人后退,却足以取人性命。
他的身子闪过,他的手已经收回。
剑已经落地,笔直地插在地上,闪着奇异的光。
他已经败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何况他正是有着“快剑”之称。
快剑还是敌不过苏骆荆的快手。
剑与手,胜负已分。
苏风鎏苦笑道:“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却还要不自量力。我有负快剑之名。”
苏骆荆道:“你的剑,很快。本比我的身手还快。可是你的心太乱,乱则不稳。不稳则必然有破绽。”
苏风鎏道:“甘宛拂穴手,甘宛拂穴手,果然厉害。”
出剑的瞬间,他已经出手。
剑落地的瞬间,他已经收手。
甘宛拂穴手,已经点中了“快剑”的合谷穴,大拇指与食指之间。
握剑的手,总是有缝隙的。
只要有缝隙,就会有破绽。
若是有破绽,他就永远不会输。
苏骆荆道:“我倒很是欣赏你的快剑,如果有机会,我们何不开怀畅饮,大醉三天三夜。”
任君逍笑道:“我也要和你们一起。闻名天下的‘二苏’,若是加上我,不正是‘三苏’。文有‘三苏’,武也有‘三苏’,岂不快哉?”
文有三苏,自然是指苏轼、苏洵、苏澈。如今这个逍遥小仙,心里有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苏骆荆道:“傻丫头,你何时姓苏的。”
任君逍淡笑道:“你不知道女人总要随夫君的姓氏吗?”
苏风鎏笑了,不知是笑逍遥小仙的爽快,还是笑自己的佳人已故。
他凄然地说道:“苏骆荆,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苏骆荆道:“少侠,何出此言?”
苏风鎏道:“你不是人,你一定不是人,但凡是人,都会有仇恨。而你没有!你不是人!你简直不是人!”
他张狂地神情足以验证内心的凄苦,他本不是这样一个没有分寸的人。
苏骆荆道:“我不是不恨,是不知道怎样去恨。我不会仇恨已经有十年了。”
宛凝……宛凝……
你听到我在叫你吗?
在你离开我的那一刻开始,世上再也没什么能燃起我的仇恨了。
“宛凝,你不能死!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能死……”——她没有再回答他。她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他。
她死的很美,像一副美丽的图画。她的身上还穿着喜服,美丽得像天边的夕阳。
他抱起她的时候,她的身子还是热的,他吻着她眼角的泪,泪却是冷的。
任君逍轻声说道:“忘记仇恨是对的。当初我恨阳碧雪打伤了我,可到现在才明白,恨她,除了增加自己的烦恼,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风鎏道:“苏大侠,如果不是这些仇恨,也许我真的会和你痛快的把酒言欢。现在,我身上的罪孽,太重了。”
苏骆荆道:“罪,不是要你用来自责的。”
剑起,剑光寒,剑气凌厉。
血,鲜红而炽热的血,鲜血飞溅。
他的身子斜斜地栽在地上,一头撞在摆放牌位的神案上。
苏骆荆上前扶起苏风鎏,急道:“苏少侠……苏少侠……”
苏风鎏反倒笑了,笑得很是痛快,说道:“我赢了……你出手很快,却没能拦得住我自杀……我也算无愧自己快剑的名声。”
任君逍柔声道:“苏少侠,你这又是何苦呢。难道名声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苏风鎏颤声说道:“我与你们不同。小仙还有苏大侠在身边,碧雪若是……若是没有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苏骆荆道:“苏少侠,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管开口。生不能与你痛饮,是我没有这个福分。”
苏风鎏勉力说道:“苏骆荆,我和碧雪都是苦命的人,请你……请你合葬我们……还有……我们也是……被逼的……”
任君逍一怔,忙问:“是谁逼你们的?”
他没有回答,也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眼里却流露出无限柔情,也许是想起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了。
碧雪……碧雪……
我来陪你了……
苏骆荆不禁长叹一口气,“世上的事,缘生缘灭,何时才能还我自在。”
她沉进他的怀里,顿时百感万千。<!--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