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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旷世一战

作者:苗若木 字数:4912 更新:2026-08-31 10:04:30

有些时候,人不得不选择后退。后退一步,也许是险象环生,也许是海阔天空。

他后退了,他只能后退。

人人都知道苏骆荆出手很快,原来他收手也很快。右手收回的瞬间,左手也挣脱了五指连环锁。

蓝珊瑚没有动。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需要。她根本不惧怕,不惧怕生与死。

一个能用尽心思去弑杀天下人,妄图称霸武林的野心女人,是不会在意生死的。

或许,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从别人把她当作鬼的那一刻开始,她也把自己当作了鬼。

苏骆荆的手,又一次动了,这一次与往次不同。

这一次的速度比往次还要快,快得让人畏惧,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蓝珊瑚却早已察觉了,她认准的就是苏骆荆的手。世上没有比这更快的手。

挥鞭?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她当然还有一个选择——五指连环锁,暗器之首。从未有失。

“哧”——

划破长空的嘶鸣,扯断天地的哀嚎。这一箭,从未有失,任谁都一样。

血。

苏骆荆的血,既是鲜红的,也是炽热的。

他的身子倾斜,猛然倾斜,他的右臂是汩汩流淌的鲜血,仿佛长满荆棘的玫瑰。

蓝珊瑚额上的汗一点一点地沁出,她也不敢去拭汗。这一招她赢的太险。

她没有射穿苏骆荆的心脏,依旧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做不到。

苏骆荆的身手,还是异于常人的快。却快不过五指连环锁。

箭,袖箭,不是长而强,而是短而险。现在直勾勾地钉在苏骆荆的手臂上。

任君逍上前一步,莲花般的玉足还未落下,又急急地退了回去。

她看着苏骆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里,似喜非喜,似忧非忧。

蓝珊瑚如果不乘胜追击,也许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机括一动,又是一支快箭,凌厉的快箭。

直刺胸膛,胸膛,胸膛……

苏骆荆的身影动了,跃,冲,出手!完美的姿势,完美的动作,完美的出手,完美的没有一丝破绽。

剑,袖剑,思凝袖剑手,直刺咽喉。

退路已封,咽喉已破。性命,只遗失在瞬间。

蓝珊瑚的眼里是惊愕,是不解,还是彷徨。但她仍没有放弃。

在断气的刹那,机括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却什么也没有。

没有?

“五指连环锁”会没有箭?

苏骆荆也捂着胸膛,他还是中了一箭,没有人能躲的过五指连环锁。这一点,天下人人皆知。苏骆荆也不例外。

蓝珊瑚的双目还是没有闭上,也许是她不理解五指连环锁的失灵,也许是她不相信苏骆荆的手,真的可以穿透人的咽喉。

思凝袖剑手,本就是出手就要人命的。不相信的人,都是这个下场。苏骆荆的左手从蓝珊瑚的咽喉中拔出,浸着鲜血,缓缓地拔出。

他的身子颤抖着,伤口的疼痛,内心的无助,一代大侠也有没落的时候,何况是一向多愁善感的苏骆荆。

细滑柔软的肌肤,触在他的手上。苏骆荆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逍遥小仙那含泪的双目,俏美的容颜,红唇欲滴的美艳让人动容。

任君逍柔柔地说道:“苏大哥,苏大哥,你还好吗?”

苏骆荆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胸膛上的箭,还没有拔出。暂时不能拔,拔出也许会失血过多。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苍老,却也是那样温和,他只是轻声道:“我……我……小仙只要别忘记答应苏某的话……苏某……”

苏骆荆的声音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心也模糊了。他的手软了,膝盖也软了,精神也软了。

四支袖箭落在地上,清脆而尖锐。

五指连环锁最多只有六支箭,一支在苏骆荆的手臂上,一支在苏骆荆的胸膛上,另外四支,在苏骆荆的袖子里。

苏骆荆是何时出的手?

第一次,他的手抵在蓝珊瑚的颈上,左手被五指连环锁缠着,其实他已经出手了。

他拿了“五指连环锁”的四支箭。

为什么是四支?而不是六支全拿走?

这其中的缘故,也许只有苏骆荆一个人懂。不,也许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逍遥小仙。

世上只有她懂他。

所以她当时没有上前扶住他,因为她知道,他是一定会赢的,一定。

她也知道他为什么只取走四支箭。正如苏骆荆所说,他只会在有必胜把握的时候出手,所以他能瞬间了结蓝珊瑚的性命。这个瞬间,是因为蓝珊瑚的自负和对“五指连环锁”的威力深信不疑。

因此,四支箭足以。

苏骆荆与蓝珊瑚的这一战,也许不是空前绝后,但世上出手最快的人和暗器之首“五指连环锁”的对决,堪称旷世一战。

旷世,也许不单是因为袖箭与袖剑,快器与快手,更是因为决斗也许不单单凭借身手。

老肖,一家五口,长期坐着做着小本生意。老肖和老伴开着茶馆,大儿子肖大做着粮油买卖,女儿肖肖嫁了个农户,小儿子肖二开了药铺。

老肖发现这几天茶馆的生意格外的好,也许是肖二从外面请来了一个口才了得的说书先生的缘故。

老肖喜气洋洋地拎着一个热水壶,逐个加着热水。

“客官,您这边儿坐。”

“客官,我给您添点热水。”

“客官,您慢着点儿走,好戏等会儿才开始呢。”

老肖就是这样一个客气、谦和的老人,一生他也没失去过什么,也没有太大的收获,所以也从不会有患得患失的时候。

老肖是一个节俭的人,不论是贫是富,他总是一身粗布麻衣,简单的布鞋。不仅是老肖,他的老伴儿,肖老太太,也是一贯素衣素鞋。肖老太太跟在老肖身后,耳语道:“老肖啊,那边儿的客人怎么还不走啊。你可记得他在咱这儿呆了几天了?”

老肖低声道:“有十天半个月了吧。来者皆是客,我们倒是不该嫌弃。”

肖老太太道:“我倒不是嫌他。只是他总是这么一个人,喝上一壶小茶,蒙头一睡就是一天。你说他这么大年纪的,怎么……怎么没个样子。”

肖老太太没什么文化,并不会措辞。

老肖笑着说:“跟咱俩没什么关系。一会儿他女儿就会来找他的。”

肖老太太道:“真是个怪人。”

这个怪人,正坐在角落里,蒙头大睡,低低的鼾声此起彼伏。蓬乱惺忪的头发,褶皱脏乱的袍子,瞧不清长相,都被膀子挡得严严实实。

要是说世上有比他更怪的人了,也许就是走进门的小姑娘了。

这个小姑娘,莲布珊珊,粉朴朴的俏脸犹如美玉莹光,身穿绿裙白氅,露出那柔白纤美的手臂。

茶馆里的客人目光独聚,齐齐看向这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

小美人盈盈一笑,向茶馆的角落走去,正坐在那个睡汉的对面。

茶馆几乎沸腾了,人人不禁为这一幕扼腕。一个貌美如花的小美人,怎么就无端端地陪在那睡汉身边?

老肖转头对肖老太太笑着说:“等一下他们父女就要吵架了。”

肖老太太打趣道:“你怎么知道是父女,说不准啊,就是私奔出来的小情人。你看那小姑娘看着他的眼神多温柔……你却从没这样看过我。”

老肖道:“你都说是那姑娘看情郎的眼神,怎么埋怨我没看你,应该是你看我才对。不过,老伴,你说的始终不对,我见过那睡汉起身,老得很,根本不像配得起这个姑娘的小伙子。”

肖老太太继续戏弄老肖说道:“你也是老得很,我不还是天天陪着你。”

老肖不由得大笑起来。

再说那引人注目的小美人,隔了半响儿,方才开口,对那睡汉说道:“你还是不肯和我一起走?”

睡汉头也不抬,闷着声音说:“嗯。”

小美人又道:“自打你伤好之后,可在这小茶馆呆了十天了。我真是不懂你这个人,傲吟山庄你不回,雪汀雅阁你也不回,你这是要呆到什么时候啊?”

睡汉缓缓地抬起头,撑着腰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我还不想回去,等我想回去的时候,小仙就是不请,我也会回去的。”

这睡汉的眉宇倒是生得分明,五官倒也堪称精致,若不是相貌苍老,倒不失一代风流。

那小姑娘自称逍遥小仙,长得眉清目秀,心生七窍,聪颖无双。

她盈盈一笑道:“你怎么不叫我‘君逍’,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那个坏事做尽的‘逍遥小仙’吗?”

原来她的本名是任君逍,天下知道她真名的只有一个人。睡汉道:“就算别人知道你是‘逍遥小仙’,也没有人敢动你的。那说书人说的绘声绘色,连我都险些相信了。”

任君逍道:“原来你在这儿是为了听书啊。那就是了,这茶馆说书的倒是比茶水好的多。”

这话刚刚说完,说书人已经正襟危坐在茶馆中央,一四方桃木桌,摆着个乌黑乌黑的物什,貌似惊堂木。

睡汉眯着眼睛,笑道:“我等的就是今天。”

但听那说书人朗声说道:“古来冤案知多少,且听今日见分晓。今天说的正是冤比窦娥、岳飞的江湖一大冤案——‘香阁迷困真苏侠,倦夜惩奸假义士’。”

惊堂木一拍,清脆作响。

说书人续道:“上回说道,苏骆荆苏大侠树林别过俏佳人逍遥小仙,两厢情谊在心间。苏大侠刚到声明显赫的欧阳山庄,谁知,庄上无端端地来了好些人,可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侠客义士,便是‘墨齿雁翎钢刀魔’叶万山,“妙笔生花”玉菩提,‘盈身檀木断叶棍’青木子,淮南卜家庄少庄主卜守成,蓟州紫若风的传人紫震风。诸位且听听,这些哪个不是名侠义士?哪个是好惹的角色?”

那说书人说得逼真,茶馆里的人听得认真,人人都为之动容。

角落里的睡汉听得尤为专注,时时还不忘喝彩。

任君逍急道:“说的是你自己,你却这般新奇似的。”

睡汉道:“是小仙杜撰的好。”

任君逍道:“你怎么说是我杜撰的?”

睡汉道:“若不是小仙杜撰的,又怎么会有‘俏佳人’‘两厢情谊’者云云?”

任君逍低声说道:“是我要那说书人这样说的,却不想他说的这样低俗。苏骆荆啊苏骆荆,你真是个天杀的怪人!”

睡汉道:“小仙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苏某。”

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邋遢的睡汉,正是苏骆荆。

任君逍呵道:“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却也不知你这么讨厌傲吟山庄,你怎么就不能跟我回去呢?”

苏骆荆道:“我已经说了,等我想回去的时候,小仙就是不请,我也会回去的。”

任君逍站起身,扯着苏骆荆的衣角,说道:“你不回去,也不关心冷家双双姊姊吗?她想你想得好苦啊。又听我说你受了重伤,她还怎能安心,终日以泪洗面。就是你不肯回去,也要怜惜怜惜冷姊姊啊。”

苏骆荆神色一动,叹气道:“我是对她不起……你有没有告诉她,我的伤已经好了,希望她不要担心。”

任君逍哀声道:“她遥遥地只是听闻你受伤了,就痛哭流涕,你可知道我亲眼瞧见你……你……命在旦夕,我带你走了多少路,取了多少药材才救了你的性命。你……你却一点也不……也不体恤我……”

苏骆荆道:“小仙大恩,不敢忘怀。”<!--PAGE 4-->任君逍喜道:“那你是不是肯和我回傲吟山庄了?”

苏骆荆道:“只要小仙尽快说出要苏某去办的那件事,苏某自然会心无负担地回傲吟山庄。”

任君逍气道:“你就是要把我甩掉!我偏是不说,偏是不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不说,你就一辈子欠着我的!”

她的小粉拳频频捶在他的肩上,又是积气,又是爱恋。

老肖和老伴可听不见这两个人说话,只是觉得这二人有趣得很。

老肖笑着对肖老太太说:“你看,我说他们会吵架吧,你还不信。”

肖老太太也抬起干枯的手,一拳一拳地砸在老肖的身上,轻声说道:“你可瞧清楚了,哪有父女这样亲密的?”

亲密,却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像苏骆荆这样的人,好像永远不知道亲密的含义。

像逍遥小仙这样的人,好像永远不介怀与他亲密一般。

这时,说书人正说到紧张的情节,声音低沉压抑,却更加引人入胜。

他说的正是:“苏骆荆摊在地上,正是一动不能动,再看这些仁义无双的义士,个个都是菩萨的脸孔。就在这危难的关头,有个天仙似的姑娘破窗而入。这人是谁?苏骆荆猛一抬头,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情人逍遥小仙……”

听到此处,茶客各各舒缓了一口气,好像人人都知道,只要有这个逍遥小仙在,万事都可以化解的。

苏骆荆却仰着头,瞧着站在身后的逍遥小仙,笑着问道:“这都是你教的?”

任君逍神情上没有一丝变化,单是歪着头,笑盈盈地说:“我可没这么教。说书的都喜欢这么胡说来取悦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骆荆道:“我始终是说不过你。”

命,一切皆是命。

她能让他哑口无言,却不能让他俯首称臣。

倘若他对她俯首称臣,她还会不会钟情于他,却也说不清了。

说不清的,往往的都是命。<!--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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