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牵着走,走路走得既暖和又保障了速度。眼前的路也显得没那么遥远,祥云确实也是个没必要的物什了。
快到山下时,雨水朦胧中,见站着穿一蓝色衣袍的男子,瞧着有些眼熟。走近一看,不就是昊天宫里的白鸟使者吗?
貌似使者终于等着了我,急忙过来恭恭敬敬地给我欠了欠身,又忙不迭地说道:“青离元君总算是回来了。本想念个寻诀找元君,又想玉帝教导我们在凡间少用法术,便在这里等元君归来。”
玉帝这个老儿,自己没什么法术,倒还不让人用了。
我问道:“不知白鸟使者着急过来,可是玉帝找我有事?”
白鸟使者点点头,正想和我道来,眼神却瞟见我和阿莲拉着的手,怔了一怔,话又被咽下去。
本来我觉得我牵个三岁娃子的手没什么具体含义,但被白鸟这么颇有深意的一瞟,这没什么具体含义的牵手衍生出很多暧昧尴尬以及捉奸在床的意味来。我有些别扭,老脸红了红,慌忙松开了阿莲的手。
我向白鸟一抱拳,说道:“阿莲是我府里的小童。你说便是,不用拿他当外人。”
偷偷扫了眼阿莲。阿莲脸色变了几变,却也没再说什么。
白鸟这才说道:“玉帝请您去昊天宫走一趟,有要事相商。”
我青离元君不过是个高等神仙里的矮子,低等神仙里的长子,不上不下的中庸型仙才,有甚么好值得让玉帝来和我相商的?
我问白鸟:“白鸟使者可知玉帝找我相商何事?”
白鸟道:“没听玉帝说甚么事,只让我请您去一趟。”
我点点头,怕从这个呆板的鸟嘴里打听不出甚么事情了。又望了望阿莲,忽然想,莫不是要问我这小妖的事情?
玉帝老儿用心险恶,没准调虎离山,让我去天庭,派个谁将阿莲的修为打个一干二净也说不定。这人要是天天吃粗茶淡饭也无妨,但如若忽然有日飞黄腾达天天鲍鱼燕窝地过着,再忽然将他打回原来的苦日子,那真是再悽惨不过。阿莲要是失去了这修为,化成个小莲花骨头,哪还有甚么斗志再回来修仙?他要不在,谁给我煮水做饭洗碗捶衣服?那我岂不是又要受苦了?
我跟白鸟说道:“行。那我们就此上路吧。”
说完,我牵着阿莲的手腾空飞去。脚边的祥云裹得很足。就算白鸟是只大鸟,原形比我多出两翅膀来,也追不上我们。
如此这般,我们便直直走入了昊天宫,连个挡脸的仙娥也没碰上。这倒不像玉帝的风格。平时他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十六个貌美如花的粉粉仙娥,乍一看跟带着一桃园子出门一样。
在这浩大的昊天宫里,要说找玉帝老儿也不容易。但我一眼就瞧见了,为甚?你找那云雾最缭绕的地方便是。我简简单单地摆手做了个样子,算是行完礼,问道:“玉帝找青离有事?”
玉帝那脸色跟吃了一盘自炒的苍蝇一般,说道:“你怎的没通报一声便进来了?”
我说:“没见着一个仙娥在,青离只好惶恐进来了。倒教我一顿好找。”
对付玉帝,我自有一套法子。
玉帝的脸色又黑了几分,说道:“是我叫她们退下的。有件事情要跟你说,被旁人听去怕是不好。”
说完他瞧了眼阿莲,但此一眼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且眼梢里全是惊讶之色。我转头看了看,阿莲虽然长得好看,也不至于到让玉帝如此震撼的地步。刚想发问,玉帝便和我兴师问罪道:“我让人退下,你倒还带个人来。真是事事要与我作对。”
我说道:“我家小童子阿莲,相信玉帝早已听说。玉帝仙德浩**,仁慈英明。阿莲三年便修得妖,实有天赋。若是潜心修炼,不假时日便能飞仙。我天庭又多一致力仙道的仙僚。思至此,我便将阿莲养在身边,一则免他入了邪道,二则也是想找个徒儿,将我的那点皮毛传授下去。”
玉帝说道:“你的那些皮毛还真是皮毛,也不知你身边这个小童子屑不屑学呢?”
阿莲甚是乖巧地说:“青离元君乃阿莲救命恩人,修为虽不如玉帝这般‘仙德巍峨’,却足以让阿莲甘愿‘潜心修炼’个一辈子。望玉帝成全。”
嘿,小兔崽子,不到天庭来任个职真是可惜了,挺懂溜须拍马屁的,还能两边都拍上,拍得我一个神清气爽。
玉帝盯了阿莲许久,才叹气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绕来绕去的事情我也不想管了。只要不再出界毁了元神,你们怎么折腾怎么来。”
又看向我说:“青离,我今天找你来说的是正事。你可知前些日籍凡山有异动?”
这籍凡山我听碧霞说起过,只是传闻而已,并未有什么实打实的详情。
玉帝继续道:“前些日子我派碧霞元君守了些日子。果然是紫微醒过来了。他倒好,醒过来就自封了记忆,去了凡间投了凡胎,踏踏实实做凡人去了。”
我惊喜道:“紫微大帝醒了?”
玉帝点头说道:“恩,还是那个样子,刻板得要命。正好你趁机帮他把最后一个劫去历了吧。”
我盯着玉帝这张脸,嗅不到甚么奸诈的味道。
我说:“紫微大帝贵为大帝,还要历劫?这要说出去,不是被众仙友耻笑?”
玉帝不紧不慢说道:“作为大帝,当然早已过了四九小天劫,六九大天劫,九九重劫了。但要公公正正地说,最后一个九九重劫渡得实在是不算风光。此次去凡间,他去还一个人人情,也算是给那重劫做个终了。”
我说:“既是如此,为何偏偏是青离呢?要论本事,这天庭比我高的人不能说多,却绝是不少。”玉帝抿了口茶,画着玉兰花的釉下彩瓷杯在他手里晃了晃:“可要论谁最闲,你要说是第二个仙,别的仙子都不敢说自己是第一个。”
我在阿莲前有些挂不住脸,玉帝说得也是字字在理,不好反驳,傻傻地站得有些尴尬。
阿莲又开了个口,说道:“以前青离曾教导阿莲,说阿莲根基不稳,应在凡间多悟道多体会。此次青离下凡,阿莲恳请玉帝,让小妖随青离一道,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好让小妖长长见识。”
玉帝对着阿莲说道:“你的本事也越来越大了,一口一个小妖,做得还真是顺畅。”
阿莲一抱拳:“承蒙玉帝关心,确实顺畅得很。”
不知不觉,我便沦为旁听者,倒像是玉帝跟阿莲商量甚么事情,跟我也没关系了。
听那玉帝说:“罢了,你想去就去。怎么个也是历劫,你去了,许还能帮衬一把,不让她出了界。”
阿莲一笑,道:“谢玉帝成全。不知这个劫怎么个布法?”
玉帝又对阿莲道:“你去命格星君那里取个观尘镜来。他自会告诉你们。但记得在凡间,能少用法术便少用。本来不该有的劫,现生加一笔,怕扰了原来的因果轮回,受影响的圈子便是越少越好。”
阿莲点头表示同意。
玉帝也颔首表示这个对话结束了。
我实是气不过,眼见原来乖巧听话的小孩忽然变成个张弛有度、成熟稳重的大人,不曾想阿莲隐藏得这么好。不少戏文里说那些卧薪尝胆,大智若愚的英雄初初都是窝在个偏僻寻常人家,坐等机会来翻云覆雨。而我不仅做成故事开头里寻常人家的模样,还做好了垫脚石、铺路板,将这小子带到了天庭。我再傻也看出这小子非池中物,小莲花精将来必是要长成个硕大的莲花精的。
玉帝前不好发作,自己也明明说了要助他做个“致力仙道的仙僚”,自是不能反悔。我倒也不是眼红他,实是觉得窝囊。好比你养了条惹人怜的小狗,没过几日,人家跑过来说,“傻不拉吉的,这明明是条藏獒”一般。
这个帐,日后再算。
我沉住气跟玉帝问道:“不知此番去凡间,要是办完事,可有甚么好处?”
玉帝嗤笑一声:“紫微大帝养你这条小青蛇万年,让你跑腿,你却还要个赏赐不成?”
我当然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但玉帝找我办事,怕这个事也独独只有我才能完成。若是能换作别人,他定当不愿找我。此等机会,万万年来也碰不上一回。若是不好好利用,以后再问玉帝要点东西可就难得很了。
我说道:“紫微大帝对我恩重如山,如我再生父母。但我近几万年来的记忆丢得甚是干净。若要真心说来,再多的恩情也掺杂几分假意。想又有谁对一朦胧的陌生人赴汤蹈火去?青离要的东西很简单,对玉帝来说如举手之劳,望玉帝念我报恩的心,能成全青离。”玉帝眉毛一紧,问道:“你可是想要回你记忆?你怎知我能还你记忆?”
我点头,说道:“紫微大帝能自封记忆,想必青离的记忆也是被层层封锁。既然能封,必然能解。”
玉帝抬了抬手,说道:“也罢。不过要等你报恩回来,便将这记忆还你。”
我向玉帝一抱手便出了门。其实我并不知道我的记忆是被封了。只觉得脑海里的那层白雾绕得我很憋屈,图有四万多年修为,却得了无从提起无可圈点区区四百年的虚无记忆。心有些不甘,刚才一时兴起赌了一把,赌赢了欢喜,赌输了也没什么损失。没料到玉帝竟能答应。我果然很欢喜,欢喜完之后却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怅。
走过昊天宫九曲连环的长廊。阿莲默不作声地跟着我,没有了和玉帝你言我语从善如流的模样,仿佛刚刚那样子是我产生的幻象。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内心也很惆怅。
于是我们两个都很惆怅地走出了昊天宫,就见到命格星君正眉开眼笑地侯在外面。
我振作精神,跟命格星君打了声招呼,并向他介绍了一下阿莲,顺便告诉他,玉帝临时加了个人,望他顺带也能给他安排个凡身,并嘱咐越苦命越好。命格星君一听这是玉帝的旨意,也没抱怨甚么,说此乃小事一桩,这就给阿莲安排个不那么重要的身份。
我问命格星君要观尘镜看看。不料命格星君一听观尘镜便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被我逼急了,才道这几天观尘镜被武德星君借走了,因借得匆忙,不曾想玉帝这儿也要。这下才出了差错。
落井下石这种事情我是不屑做的,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我立刻问命格星君借了个水离丸,方便下凡时轻轻松松离凡身用。命格星君又跟我千叮咛万嘱咐,交待此事万万不可让玉帝知道,在凡间还是少用法术为妙。我觉得我的法术本来也就是三脚猫的功夫,常以聊胜于无安慰自己。今天玉帝和命格星君接二连三地提醒我法术的事情,想着不由好笑。
命格星君这才开始跟我讲我此番下凡办事的任务。
在凡间,紫微大帝此世叫谢君哲,是个家道中落的公子。他将和天剡县知县大人的女儿柳思落私定终身。我便是去拆散这段姻缘,将柳思落的心思挖条渠通到我心上就好。
我说玉帝老儿怎么会想到我,合着这种棒打鸳鸯损阴德的事情轮来轮去,还是我这个碍眼的仙君最合适。
我龇牙咧嘴地道:“你说玉帝他甚么意思?要我去报恩,怎么让我去破坏姻缘啊?造冤孽这种事情我还是不去了罢。回头等紫微大帝飞仙回了天庭,不得看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宵小之徒。这天庭玉帝看不起我,紫微大帝容不了我,这条仙命还能留着吗?”
说完我便要回头往昊天宫走。<!--PAGE 4-->命格星君连连将我拉住说:“元君稍安勿躁,这事也怪不得玉帝。紫微大帝欠那人一些,那人却也欠着你一些。你去设劫是最最合适不过。”
我见那命格星君不像是诓我,问道:“那人,你说是那知县家姑娘?她前身是甚么?怎么欠着我了?”
命格星君这下摇脑袋摇得跟摆筛一般,说了个“天机不可泄露”就不再说甚么了。
见套不出话来,我也不好说什么。命格星君又回过神来说道:“仙君你此番下凡,入的肉身是茶行老板李邦的小幺李天昌。前几日出去游山玩水时被强盗抢了个干净。家里人交了赎金,那头强盗却没依照约定放了人,反而半路下毒毒死了他。现下茶行老板一家子还不知撕票的事情。仙君你入了凡身,直接回天剡县李府就行。”
这倒好,我此生都在研究下毒和解毒的事情,好不容易入个凡身,还是被毒死的。教人难以接受。不过,为什么是个男儿身?
我说:“怎么着拆散都是拆,为甚么非得是个男人?我去做个女的勾引紫微大帝不也拆散了。男的使起来甚是不方便……”
命格星君瘪嘴道:“青离元君还是忍忍做个男人吧。你要是下凡真勾引了紫微大帝,此事就更是纠缠了。我现在就盼那紫微大帝没有龙阳之好,这段劫本来就没有写在命格本儿上,现无端被大帝加了一笔,真是苦煞我了。只盼历得简简单单利利落落,可千万别出什么差池了。”
听命格星君自怨自艾,阿莲道:“星君不用多虑,阿莲心中有数。我本是临时下界,就不给星君添麻烦了。到了凡间,我自道是青离路上碰到的西域小厮,被青离带进李府便可,也好对我这双绿瞳有个说法。”
命格星君连连称是,对阿莲很是客气,见阿莲的眼神都是狗腿子样。
事不宜迟,我就此打算往南门走。命格星君又啰啰唆唆地跟我说:“青离元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我说:“但说无妨。”
命格星君这才道:“入了凡身的仙君很容易将原来修仙过程中的性格放大。譬如乐观的仙君会更开朗,清悠的仙君会更淡然。对那些过往的人、事,譬如倾过心的人也格外上心。所以青离元君此番下界,定要注意。”
我想大概命格星君的意思是:我在凡间将更无所事事些,别忘了这顶顶重要的任务,贪恋尘间的世俗繁华。
琢磨完后,我拍拍命格星君佝偻的背,说道:“星君真是费心了。天庭虽不待见我,我倒是还留恋元君这个虚号的。在此多谢星君。”
如此这般,我和阿莲便下了凡。
目标地点是在一座荒凉小土坡上的小庙宇,上面一块书有“迷在观”的牌匾摇摇欲坠。我和阿莲探步进去,惊起灰尘一片。我望了望四周,半座无头观音相,一副横卧的蜡台,几根木杆子横亘在路中央。<!--PAGE 5-->我问阿莲:“人呢?莫不是那座观音吗?”
阿莲拉着我的手,指了指烟灰厚重的角落道:“你看,那个是不是?”
我定睛一瞧,果然那里躺了一个人。因上面积了些灰,与周边环境混为一体,让人不好分辨。
我用脚蹭开那人身上的灰,发现其肉身衣服早已在绑架的过程中磨得破破烂烂。一张小脸也被泥土抹得跟花猫一般。这玉帝真是忒不厚道了。一上来就是个下马威,也不怕我知难而退撂挑子不干了。
我回握阿莲的手道:“阿莲,怎么说我们主仆一场,我也渡了你好多的修为。现下你报恩的时候到了。你看这样,我来扮成你的样子,你去那人的身体里演李天昌,总归还是男人了解男人么。你看这样可好?”
“……”阿莲松开了手,远远地退到了一边,手还捂着鼻子。
唉,所以说找个忠烈的家仆有多难啊。我吸了口气,钻进凡身。沉沉的肉体感传来,随即传来的还有一股三年没洗澡般的体臭味道。睁眼爬起来,见阿莲早已离我一丈远,连回头都不稀得回。
我觉得我和玉帝、命格前后两场的对话有点自毁形象,从而让他对我有了个重新认识。再一对比他和玉帝、命格前后的对话,又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他快埋进泥土的低下姿态也瞬间毁灭。大有调个个儿的趋势。都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可现下不到一日,便是如此。
李天昌被抛尸的地方离李府还有半日的行程。以前没有肉体缠身时,尚觉得半日行程遥远,现下拖这个百来斤的身子,一见这遥远的路途,恨不得分离出元神,踩朵祥云,飞至那半日之外去。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刚在九重天上耽搁了一会儿,凡间橙黄橘绿的季节早已过去。放眼望去,白雪皑皑,呵气成冰,风刀子刮得钻心疼。李天昌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公子哥,经不住天寒地冻,眼下都要冻成个冰柱子了。
困在这凡身里,法术也做不了。我犹豫着要不要现下就将那水离丸子咽了。思来想去,此番下凡任重道远,受点皮肉之苦,未到生死关头,还是作罢。
大概此场大雪下得很大,道路被踩了多日,不见半点泥星子,倒是结成了一条冰路。我又想弄出原形,化成青蛇滑着走了。两条腿实在是不顶用的。
跟叫花子般趴在路边,我眼巴巴地盯着阿莲越走越远的背影,望他念在三年修妖三月主仆的情面上,给李天昌施个御寒术。
阿莲大抵是感受到了我灼热的眼神,回过头来。风刀子刮得我表情僵住,我继续涎着脸讨好地看着阿莲。所谓风水轮流转,落毛凤凰不如鸡。我沦落到凡间,竟要巴结三岁的小莲花精,让人唏嘘。
阿莲站在原地,幽幽地看着我。素白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如行军旌旗般。我觉得眼前这个场景似是熟悉。曾经也有这样一双绿色的眼睛望着我,素净的袍子上却沾染着鲜红的血迹,连空气都有了一股潮冷的血腥味道。我想看那人的表情,他却隐在了茫茫白雾里,和以前每次回忆时一样。<!--PAGE 6-->思量间,阿莲已走到我跟前,俯下身来低低地跟我说道:“青离,你以后别带着这张脸如此看我。我看着…别扭。”
这才想起,现在我套着李天昌的躯壳。两大男人在路上这般两相望,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阿莲不再说甚么,只将李天昌的手握起搓了搓,搓完后拉起李天昌的手往前大步行进。于是,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了下去。旁边经过三三两两的行人,时不时递过鄙夷、惊讶的眼神。偶尔遇上钦佩和羡慕的,我便在匆忙的赶路过程中,回报以一个淡淡的笑容。这羡慕眼神中便多了分勇气。我实是个日行一善不可多得的好神仙。
如此走了两个时辰,最后的一段路我实在再也迈不动。李天昌百斤身躯早已变成潘桃园的千年桃树,钉在原地,一步不得动作。最终,我如过冬的腊肉般被扛上了阿莲的后背。阿莲的温度逐渐传来,全身开始解冻。我将阿莲搂紧,头靠在阿莲宽阔的肩膀上,竟沉沉睡去。
直至传来一阵嚎啕大哭,我才浑浑噩噩地醒过来。眼前是朱红大门的金色圆钉,斜眼看右侧,一老妇人正哭得哭天抢地。仔细打量了打量,见她着褐红对襟孔雀纹锦袄,挂一串红旃檀佛珠。我猜这大概是李天昌的母亲,却不敢断定。等她撕心裂肺地拉我的手,抽泣间歇里咕哝出一声:“我可怜的儿啊”,我吸了口气,像模像样地唤了声:“娘亲——”却弹不出一颗泪珠子。
这戏就此开唱。
李夫人和我在李府门口抱头痛哭了好一阵。所谓一尺三寸婴,十又八载功。慈母鼻子里大抵是闻不到我身上的臭味,幸好旁边有个懂事的家丁说道:“夫人,外面天冷。小少爷在外怕是吃了不少苦头。还是先进屋歇歇吧。”
李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说道:“是是。黄管家,你赶紧着人抬热水进小少爷的屋里,再将我今早上刚炖的雪燕热热。”
看那李夫人已恢复些常态,我赶紧拉过旁边看了半天好戏的阿莲,跟她说道:“娘,这位叫阿莲。被那帮匪徒放了之后,幸亏路上遇上这位兄弟及时相救,不然儿子怕是要冻死在路上了。”
李夫人忙说道:“公子既是我家昌儿的救命恩人,那便是李府的贵客上宾。看您不像是本地人士,要不嫌府里僻陋,不如在府里待上些时候,让我们尽点地主之谊。”
阿莲忙揖身道:“李夫人言重了。阿莲是西土人士。本是到中原来经营点小买卖,不料半路中被强盗掳去。见着李公子躺路边,一问才知也是中了匪徒的道。同病相怜,便将身上细银全都谴了路费,终于将李公子送回府中,也算是做了件善事。但不怕李夫人笑话,在下现已身无分文,如若夫人不嫌弃,夫人可否留我在府上做个差事,凑足银钱之后,我便回西域。”<!--PAGE 7-->我听得眼睛一眨一眨。这番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品行高尚救人不图钱财,又达到了不卑不亢赖在府里不走的目的。
李夫人不由说道:“公子客气了。哪有让救命恩人做下人的道理?看公子这番旅途也不甚顺畅,不如在府上多待些时日散散心,银钱的事情公子就不用担心了。来人,给阿莲公子收拾个干净的厢房出来,炖好的血燕、洗澡的热水也给公子送过去。”
于是乎,我们就这样混进了李府。
此刻,李天昌头顶象牙簪,身着织锦袄,脚踏秃鹫靴,甚是贵气风流。我明白,此番下凡,不是来享受这贵气来的,拆散姻缘才是正经事。但拆散姻缘这种事情,仙君我活了四万岁,也没这档子经验。自有记忆的四百年间,不曾有过哪位神仙思慕与我,我也不曾对哪位神仙动过元心。想我法术一般,刨去些客观因素,要说这一心参醒的意愿真是无比坚定。念及此,玉帝老儿也应将我飞至上仙。也许做了上仙,就能自己将记忆解封,哪用得着到凡间造这冤孽!
忿忿间,阿莲推门而入。月白的绸缎袍子,右侧下摆绣了株腊梅,枝桠错骨,红色腊梅星星点点,恰似记忆里那点血腥红。
我脱口而出说道:“阿莲,你可认得我?”
阿莲愣住:“我自是认得你。你怎么住进了李天昌的身体,记性也成了李天昌的了吗?”
我笑道:“不知怎的,我看着你,总觉得我应认识一个眼睛也是碧绿的人。等我取回记忆便知晓了。”
阿莲眉头一蹙,似有话要讲。但等了半天也没听他说话,倒是站在门内一动不动,尽让院子里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紧了紧衣领,起身将门关上:“阿莲,我最早是条青蛇。你可知青蛇最怕的是甚么?”
阿莲抿着嘴不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我说话。
我自说自话:“青蛇最怕的是冬季。冰天雪地里,没有食物,只好冬眠。找一个安稳的地方沉沉睡去,不知外界的动静,甚么时候被人捕去做蛇油膏都不知道。幸亏我自小在天庭修炼,不然命也不会如此长。但即便飞成了仙,见着冬天还是有些本能的怕。这些日子也不能和碧水馆一样天天待在屋里不出门,还要劳烦你出门后多照应我。”
我能屈能伸,现下正是要用阿莲的时候,服个软说些好话,方便以后行事。
阿莲果然说道:“青离怎么忽然这么见外?此番我自愿跟来,本就是来顾你周全的。”
说得我心花怒放,连带着看他身上那株鲜红的腊梅也有了些喜庆的颜色。
在府里休养了几天,天也晴了数日。李天昌的身体渐渐好转,身上的小伤也结了痂,脸上也恢复了血气。我对着铜镜一看,竟也是一副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这坯子真有抢那柳思落的底子,来给紫微大帝历情劫果然不错。<!--PAGE 8-->我见雪化得差不多,去厢房那边拉上阿莲便去落实棒打鸳鸯的事去。
我不晓得怎么棒打鸳鸯,但好歹看过那么多个戏文,知道那些登徒子门做的无非就是武则强抢民女、文则勾搭拐骗。我崇尚和平,反对暴力,更重要的是强抢过来确然也没那“能力”做点实际的强抢之事,那就让李天昌做个文质彬彬的登徒子罢。
因没那观尘镜,做起事来甚是麻烦。本打算先去知县大人府上见见这出戏里的主人公柳思落,再顺藤摸瓜见见紫微大帝的凡身谢君哲,但又觉得忽然去趟县衙打听人家女儿很是唐突,不合时宜。
这天剡县要说熟,我也是熟的,前一阵子刚下来过。尤其是东市的碧落春首饰店和王老板还有一些交道。自古消息最灵通的便是酒肆茶馆和勾栏。酒肆豪放了些,茶馆现下都爱唱大戏闹了点,勾栏么脂粉味太浓,逢场作戏得甚是麻烦,带着阿莲也不好行动。碧落春终归在勾栏门口,勾栏里私通的各种消息长点腿也能跑进王老板的耳朵里。
想到这儿,便和阿莲两人往碧落春走。
东市这边甚是热闹,路的两边摊铺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但不知怎的,我一路过,商贩们纷纷开始收拾值钱的珠宝首饰,易碎的瓦罐钵盆,脸上都是风雨欲来诚惶诚恐的表情。
眼见一老伯收拾的青瓷壶要跌落于地,我忙向前一步伸手接过,就听老伯跪在地上“咚咚咚”实打实地给我磕起头来。我四万岁有余,要说受凡人几下磕头我还受得住,但我现在是二十来岁的俊小伙子李天昌,眼前的老伯年纪都能做李天昌的爹,这下磕头不折李天昌的寿吗?
老伯见我不说话,磕头磕得更快,边磕边说:“李公子饶命李公子饶命。小的做的是小本生意,这青瓷壶也是仿的,您拿到府里也上不了台面,还请李公子高抬贵手。家里尚有三个小娃子要养,请公子放小人一条生路。”
我抓着那青瓷壶甚是尴尬,小心翼翼地放回铺子案板上。眼神往左边小摊铺一飘,又见旁边扑通又跪了一个。这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妪,破布衫上打了不少补丁,边擦眼泪便说道:“李公子,小人家里就这么一个姑娘,想找个上门女婿在家里看家做点买卖。我家姑娘长得粗,不像公子见过的小姐们那么水灵,入不了公子的眼的。还请放过小人姑娘,将来给公子做牛做马小人都愿意。”
好么,左右各磕一个,寺庙里西方如来前都不见这么热闹过。
现在我算知道了,我一心想做个爱好和平的李天昌,奈何李天昌活着时就已是强抢民女的小恶霸。我连连将两位老人扶起,说道:“两位起来吧,以后李天昌不再做此等丢人现眼之事。以前若有做过,这里我给二老赔不是。”<!--PAGE 9-->我给阿莲使了个眼色,阿莲从兜里拿出些碎银。我将碎银塞到两位手里说道:“以前我糊涂,应给两位造成不少麻烦。这点不成敬意。前几日我遇到了些事,有高人点拨,我已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这下两位老人傻了一会儿,旁边远远围观的也渐渐交头接耳起来。我颇为得意,正欲潇洒离开,却耳尖地听到一人说:“定是那绿眼睛的高人,不然李天昌这种恶徒怎么能转性?”
又听另一人说道:“都说西域之人有异术,此番算是见识了。”
又听一人嘿嘿笑道:“我倒不这么想,李天昌是个男女通吃的多情种,说不定是看上那绿眼睛的公子了。吃惯了中原的饭菜,想尝尝异域风味的了。那公子长得白俊,看着多招人爱怜。你们不觉得那公子瞧李天昌的眼神都不太一样?尤其是他看李天昌的眼睛,都能看出水来了。嘿嘿嘿嘿……”
想我活到这把年纪,从没招人如此奚落过。今天虽是丢李天昌的脸,却叫我难堪得厉害。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我遁走便是。
要去碧落春,必然要先经过勾栏。青天白日里,我还未踏上勾栏门前的石板,里面的姑娘却跟有狗鼻子般春风拂面地跑出来,一人拉了我一袖子,刺鼻的香味飘得我头昏脑胀。左边那个穿翡翠烟罗裙的说道:“李公子,多日不来找奴家。可是又跑去招惹知县家的柳姑娘了?”
我拨开她的玉手,挠了挠被熏得微痒的鼻子,又听右边那个穿流彩百花衣的道:“李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呢。这花在柳姑娘的时间都快半年了,天天往县衙里跑,叫我们这些姑娘羡慕死了。自从认识了那柳姑娘,李公子都没像以前那样好好待过我了。”
说完便娇嗔地转过脸装哭泣状。
哎呦我的命格星君唉,你怎么不说这李天昌和柳思落早就认识啊?差点害我露馅。幸亏李天昌喝花酒口无遮拦,不然都要坏事了。
我拍了拍姑娘们的香肩,又指着身后的阿莲说道:“姑娘们莫要再等本公子了。我现在看上了后面那个小生,他伺候起来,比你们里面任何一个姑娘都合我心意。本公子以后就不往你们这里钻了。等你们老鸨开了男倌院来,要有比后面那个长相更好,屁股更翘的,本公子第一个送贺礼去。”
说完,都懒得回头看阿莲脸色,直接往碧落春走。
李天昌这个戏不能正儿八经规规矩矩唱了。我也不怕,从善困难,作恶还不容易?!
进了碧落春,找了个角落坐上,等老板娘过来搭讪。这碧落春开在勾栏旁边。自是有很多公子哥讨勾栏里的人儿欢心,跑到这儿来买点首饰。也有勾栏里的姑娘主动搭着公子一起来选首饰的。还有就是像我无聊来消磨时间的,故这首饰店开得甚是兴旺。老板娘很是有本事,做了区别化的经营,没把首饰店开成第二个勾栏,将里面布置得特素雅,满足了勾栏里意欲从良的姑娘们的幻想,也让还没将禽兽嘴脸露出来的公子哥有个伪装。这次来找王老板,就看上王老板看人的水平比旁人高,我得到的消息也当是靠谱些。<!--PAGE 10-->一落座,下人机灵地将普洱茶端上。刚才被姑娘们左拥右抱,出了一身冷汗,我口干舌燥,连忙端起杯子,来不及做个样子品品,便咕咚咕咚地喝下。
阿莲坐在我对面,抱着胳膊看我,好看的眉毛一跳一跳:“青离觉得我长相好,屁股翘,伺候得很合你心意?”
我一口水含在嘴里未及咽下,听他一说,没控制住便喷了出来,好不狼狈。
自己说不觉得路子野,让他说出来,倒很是色情。
忙拿了块帕子替他擦了擦脸。祖宗唉,可不要和我闹了,还不嫌我头痛么?
正擦着,王老板已走到身旁,还是往昔般轻声柔语:“没想到李府家的李公子竟然能到碧落春来,倒叫我这小门脸蓬荜生辉。李公子可不是多走了几步路,错过了前面的勾栏罢?”
又瞧见我放在阿莲脸上的手,了然地说道:“李公子兴趣真是独特,今儿来可是给这位公子买簪子?碧落春少有男儿用的首饰,倒是有几根素古簪,给两位公子戴,也是颇有意趣的。”
我手放下来不是,继续擦也不是。阿莲接过帕巾,擦了把脸,没解释什么,倒叫我更是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道:“王老板误会了。此番前来不过闲坐罢了。这位是我表妹的小童阿莲,你应当见过。”
王老板道:“难怪瞧着眼熟。这位公子以前跟秦姑娘来的吧?这么说来,李公子和秦姑娘真有些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可生得一样的媚人呢。”
不愧是做首饰生意的,眼尖得很。
仙体装进了凡身,因秉性发生了变化,弱一些的凡身会逐渐被仙体吞噬,仙体越强,凡身改得便越快。每日朝夕相处的人看不出来,只道是普通的岁月累积的变化。这李天昌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估摸着眼睛分外不好,才会没几日,便长出了我的风采来了。
我含糊道:“是啊,秦儿是我姨母家的女儿,自然长得像。对了,王老板可曾听说一个叫谢君哲的?”
李天昌看上柳思落的事情想必王老板早已知晓。打听柳思落不方便,只好从紫微大帝这边下手。
王老板神色一变,偷偷看了眼阿莲,欲言又止。
我从兜里拿出张银票,跟王老板说道:“王老板,刚才说的素簪,李某都要了。阿莲是我的人,你直接道来便是,无须顾忌。”
王老板盈盈笑道:“李公子客气了。我只道是您终于将柳姑娘忘记了,今儿才带阿莲公子过来,向柳姑娘示威的。不曾想李公子真是情深意切,还惦记着柳姑娘呢?”
柳思落不是知县府上的人吗?莫非也常常到此处买首饰来?
我不动声色地说道:“终是有些苦衷不好言明的。”
这个是问命格星君学的,不好回答时便通用“天机不可泄露”,屡用不爽。<!--PAGE 11-->王老板立刻说道:“谢君哲这几日开了个学塾,专门给众向佛之人讲求佛法。晚上的时候便来这里听曲儿。”
说到这里王老板又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啥表情,接着说道:“柳姑娘和谢君哲两人在这里听曲儿的事情您是知道的,上次您不也想去后花园戏文台下抓他么?要不是李公子疼惜让柳姑娘下不了台,谢君哲怎还有可能活着开学塾啊?”
紫微大帝真是好本事,在天上说道,在凡间说佛。让玉帝老儿知道,不知要做何感想。不过这李天昌也倒是难得的用情啊。
王老板接着道:“说到这里,小的还要多谢李公子给我面子。明知道我这首饰店后面的戏文台,专供情人们私会用,也没将那戏台子拆了。”
我急急打断:“王老板多虑了。”
说完我飞快地瞥了眼阿莲。本低着头听故事的阿莲,此刻眼睛晶晶亮地盯着王老板。听他说道:“王老板家的戏文台底下还有这文章啊?不知若是一人前来听戏,可有什么讲究?”
王老板笑道:“若一人前来,碧落春自会找个漂亮的人儿陪着一块儿看戏。如若不然,一个人在众多鸳鸯里显得多清冷?”
是了,碧落春兴旺的另外一个重要因素是,它不是第二个勾栏,却胜于勾栏。勾栏卖肉,碧落春卖情。
这下,我以后怕是要被这奶娃子吃得死死的了。
对面阿莲如针的眼神飞过来,我扶起袖子欲遮面,无奈今天穿的是弹花暗纹棉服。袖子小得可怜,遮无可遮啊。
转念一想,我活四万岁,还要在意一三岁娃子的想法,真是可笑之极。想及此,又放下手端坐在那儿。坐了片刻,阿莲的眼睛还毒辣辣地看着我,看得我面红耳赤,复又将那袖子举到了眼前。
王老板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说道:“阿莲公子是李公子的人,阿莲公子要是只身前来,碧落春是万万不招待的。”
唉,滚刀肉啊,您随便再切上几刀罢。
我问王老板:“那谢君哲开的学塾现在何处?”
王老板道:“离这儿不远。东市尽头悦记茶馆边的谢府便是。”
我问:“哦?学塾还开在自己的府上了?”
王老板又道:“谢家老爷不知得罪了何人,现下过的日子跟以前没法比了。不然谢君哲也不会出来营生。”
我才想起,此番紫微大帝入得凡身家道中落,怕是日子过得不易,便有些心紧。
我复又问道:“这个佛法学塾怎么个入学法子?”
王老板道:“交十两银子便是。一般都是有钱的老婆子们去的。总归是求个心安,求个好的来生罢了。”
该打听的都打听得差不离了,我便示意王老板下去。
专心致志地低头喝茶。余光扫见,阿莲干净修长的手指在镶嵌着大理石的黑檀木桌上有节奏地击打。<!--PAGE 12-->终是鼓起勇气正对他的脸,严肃而郑重地告诉他:“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阿莲的手指动作并未停下,绿瞳里的光却是不一般的亮:“不知青离说的是哪件事?”
碧落春坐落在天剡河边上。河水早已结冰,日头铺在厚实的冰层上面,看着真是暖和。我不理阿莲明知故问的态度,稍作收拾,出门走向河畔晒太阳。
我清楚多说无益,沉默是让这事件过去的最好方法。于内心,我并未觉得找个人一起听戏有什么令人羞愧的地方。要说出格,太白金星逛青楼睡姑娘才是过分。我不过找个人喝杯茶,最多算是微服私访。但却不知为何,这件事情被阿莲发现,多少有些让人难受。自和他一起下了凡间,便和他较着不知哪门子的劲。较着较着,却被这样的事情散了功,就像南海里鼓足了身体憋足了气的球鱼,被猎人轻轻探了一针,便翻了白眼捞了过去,让人无法原谅。
河畔边干枯的落樱草黄曼曼地一片,踩在上面,连步子都变得轻巧起来,略略感到了脱离凡体的洒脱。
走了会儿,不知阿莲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阿莲张口:“青离——”
我回头瞪他:“你有完没完?你个小妖精,我找人看戏,哪儿轮得着你这般审视我?你可知丢了三万多年的记忆是什么感受?不曾有想念的人,不曾有惦记的事,你当我老婆子真真平淡么?不过是无所事事,下来看个戏,揣测一下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可和戏文里说的有几分相似罢了。找个凡人说说话,总归是知道我这条舌头,虽尝不出个中滋味,但至少还能和旁人谈古论今。勿论我渡你修为,助你成妖,收你为仆,带你上天入地保你周全,就说你乃一个三岁平平小妖,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挖苦我四万岁的天庭元君?”
我说得略有些动气,李天昌的胸脯起伏得厉害,不由地咳嗽了几声。我生生咽下,尽量不发出声音来,执着地偏着头看远方。远处有山川延绵起伏、白雾缭绕。
阿莲移步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我的视线,挡住了远处的山峦。
白净的手掌摊开,露出两根白玉雕云纹簪。
阿莲的手抚过我的双眼,我竟不知李天昌的身体如此羸弱,说几句气话咳嗽两下已结出些泪滴来。
我连忙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把脸。阿莲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阿莲磁性的声音传来:“小青,别哭了。你一难过,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吸了口鼻涕,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命格星君说这叫‘性格放大’。我四万年都没弹出点泪水来,是李天昌这个不中用的药罐子流个马尿还没完了……”
寒风吹来,落樱草摆动得像女人家的罗纱裙,一层一层掀起又落下。<!--PAGE 13-->阿莲帮我紧紧衣领说道:“是是是,是李天昌这没用的混账流的咸水,和小青没什么关系。阿莲也答应小青,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喏,这素簪是你买给我的,就当是封口费。你一支,我一支,可好?”
我讪讪地接过簪子,瘪嘴说道:“不许叫我小青,叫青离仙君。”
阿莲说道:“小青是昵称,我就唤着顺口。”
说完便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又瘪嘴说道:“不许拉我的手。”
阿莲又说道:“我现在拉的是李天昌的手,你管得着吗?”
我深刻觉得,这件事情成了阿莲要挟我的把柄。我在他面前软弱不堪、再也放肆不了了。<!--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