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今天的情绪实在不宜去看望谢君哲,我和阿莲先回到府里,打算明日再去谢府瞧瞧。一回到府里,看黄管家正盘点新送过来的衣裳,我忙过去说道:“黄管家,明日差人送府里最最好看的衣裳到我屋里,我要去见个贵客。”
黄管家连连称好,抬眼看见身后的阿莲,又道:“给阿莲公子也备着吗?”
我想了想说:“不用,阿莲公子长得美貌无双,不用身外之物来显衬了。”
红花当由绿叶配,带个比自己还好看的人过去,紫微大帝还能把重点放在我身上么?
第二天一早,卯日星君还未当值,我便醒了过来。
我做了个梦,梦里面我还是一条小青蛇。紫微大帝刚舞完剑,贴身的玄衣上还留着几瓣细碎桃花。他在碧水渊前的围栏边歇息下来,举起杯子喝刚沏好的茶。能听见茶盖擦过茶碗发出悦耳的锵锵声,也能听见茶水滑过喉咙的声音。想来应是很安静的神霄宫。
我游至离他最近的地方。紫微大帝终于见到了我。清清浅浅的说话声传来:“你是我在漓水捡来的青蛇,以后叫你青漓可好?”
我在原地绕了下尾巴,表示同意。
紫微大帝哈哈地笑起来。
这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果然如同我曾经说过的那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端鼻修眉,深邃的眼睛,凉薄的嘴,一泻而下的银发,本是孤冷的模样,一笑起来却是如同天庭的木彤花,烧红了原野。
我一直只记得他的背影,今儿个却忽然轻而易举瞧见了颜面。心如擂鼓,惴惴不安。脑海里的那层白雾渐渐一厘厘散开,留了个指缝大的空子。
“我看话本子里,没有一个比咱家仙主长得好看。他们能像仙主这般舞剑么?你瞧见过仙主舞剑时的模样么?我耍给你看。唰唰唰,刀影狭长,唰唰唰,桃花漫舞,唰唰唰,刀锋入鞘。小连,你看明白了吗?”
没待我听到第二句,白雾重上,再也没有一点信息。
我想,我应是对那紫微大帝有些思慕之情的。彼时,他还是上仙。我觉得那时思慕紫微上仙是种本能,当时的天庭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胡子花白、鸡皮鹤发的老仙君,凡间很多得道的有缘之人如碧霞元君般的妙人也还未飞仙。整个天庭像紫微大帝这般仪表堂堂的仙子放眼望去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而我作为神霄宫里的小青蛇,日日泡在水里不肯化人形,也便是为了能明目张胆地观赏一眼上仙舞剑的英姿。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人儿每天朝夕相处,不产生点思慕之情,不是要丢我多情蛇族的脸面么?
我现记得起这思慕之情的开端,也知晓了故事的结局。至于中间经历过什么或是什么都没经历过,因着这结局,看似也不甚重要了。鸡鸣三省,东方露白。
我穿上黄管家送来的衣服。镜子里的李天昌穿捻金银丝织锦袍,系团蝶百花刺绣腰带,腰带上挂了个勾云纹翡翠佩。头上的青丝被白玉冠拢起。很是富丽华贵的模样。
瞧来瞧去总觉得还少点啥,想了半天才知道,少了把碧霞元君手里的云扇。虽是刺骨寒冬,也差人将府里最好的扇面拿了过来。练了几下开扇合扇的把式,觉得已有碧霞七分风采。便叫人招呼上阿莲前往谢府。
阿莲见到我此番俊俏模样,也不应景奉承几句,低低地说句:“你倒是上心得很。”说罢就朝东市过去。
傻了吧。这李天昌的父亲可是当朝皇帝御赐的红顶商人,相当于四品官员。官府人员出门没有祥云却是有八人大轿的。
我坐在暖和的轿子里,掀开轿帘见阿莲不快不慢地走在前面吹冷风,心里真是畅快。
李府的轿夫抬得甚是稳妥。我在轿子里一颠一颠的,若是平时早已入睡。但想着不久便能和紫微大帝再度见面,我的手心便隐隐有了些冷汗。
这是我四万年前的熟人。这句话说起来,平淡稀疏得很。可于我来说,却似那水中月般虚无易碎。此番他应不记得我,我却记得了他。四万年的寂寂长河里,终有一次,我比对方知悉得要多些。
轿子停了下来,迈出轿子,看见一段白墙青瓦以及雕刻着各种繁复图案的屋檐。不过天剡多是潮湿阴冷的天气,屋檐的图案已被岁月磨得模糊,本来图案便很复杂,这下看来已猜不出当时建的时候是什么样漂亮的光景。
敲了敲玄色木门上的铜环,不紧不慢地扣了扣,等着谢君哲出来开门。
等了几下没有动静,犹豫着要不要再等等。阿莲却已上前推门而入。门划过石门坎,发出吱嘎的声音。眼前青石板一节一节通往中堂。青石板一侧是小池塘,池塘中央已结冰,靠近青石板的这半落却已能见细水,波光涟涟。青石板的另一侧是金镶玉竹,丛生而长,郁郁葱葱。
看这些,不由自主地对比着神霄宫的光景。不甚记得是否也有翠竹,只道这小池塘依稀有那碧水渊的一分神韵,便咧着嘴往里进。
然后就进了中堂。所谓的学塾不过是铺了几个蒲团。七八个五六十岁的贵妇抱着佛珠团坐在蒲团上,听堂上之人讲课。
堂上之人转过身来。我怔住,险些跪倒在地。这明明是梦中紫微大帝的真身,何来谢君哲的半点影子?不过是少了做大帝的戾气,多了些凡间的平和而已。那眉目、那鼻翼、那唇角都是如此这般的熟悉,如同脑海里白雾撕开那道口子后露出的英俊模样。
他见我们进来,便差这些信徒休息片刻,匆匆地踱过来道:“两位前来敝舍,不知有何事?”我盯着他的脸,看他的墨色眼眸里倒影出李天昌后,才将将醒悟过来,忙说道:“过来学佛。呃,学佛。”
他莞尔一笑,眉毛随之舒展开:“谢某还不知当下还有像公子这般的人对佛学有兴趣。不知公子贵姓?”
原来练习的开扇合扇早已忘了个干净,我紧握了扇子,犹如握着个棒槌:“青漓。青蛇的青,漓水的漓。”
他一愣,说道:“青山绿水的青,兴会淋漓的漓。好名字。”
谢君哲又转向一旁的阿莲,问道:“那这位公子?”
阿莲抬了抬手,说道:“在下连镜。连理分枝的连,镜破钗分的镜。”
谢君哲又是一愣,说道:“应是比目连枝的连,破镜重圆的镜。也是个好名字。”
他是谢君哲,不是那个紫微上仙。听说紫微上仙甚是刻板,怎会说出如此让人舒服的奉承话来。
我让阿莲递给他二十两银子,作为学塾的入学费。在谢君哲的招呼下,我缓缓坐在蒲团上。什么也没听见,却直勾勾地看谢君哲的脸。
碧霞问过我,我若是找回了记忆将如何?我答不上来。他又问我,如若我在记忆里有思慕之人又如何?我记得很清楚,我是这么回答他的:我如若有思慕的人,一经发现,立刻将他五花大绑捆进我碧水馆。管他愿不愿意,老身我活了四万岁,哪还有心思搞那些调情的一套?把碧霞说得面红耳赤甚是好看。
现在想来却很是好笑。我思慕之人是九重天上的巍峨大帝,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辅佐乾坤的众星之王众神之主。我搓一根多粗的大绳去绑他?
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我见阿莲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碧绿的眼睛深不可测。他跟我指了指外面,示意我出去有话说。
我看了看周围,便起身跟他出去。
金镶玉竹下,有两条石凳,一张石桌,和碧水馆一样。我和阿莲坐了下来。
阿莲问道:“小青,你今天很不对劲。”
我心不在焉:“何以见得?”
阿莲问道:“你是不是对那谢君哲动了元心?”
我恶狠狠地瞪着阿莲说:“没有的事。”
觉得瞪的分量不是很重,又说道:“如果动了,我便是小狗。”
阿莲眼神一冷,月白脸色阴沉了几分:“那便是动了。”
一阵沉默。冷风吹过,金镶玉竹婆娑招摇。
阿莲叹了口气说道:“小青,你总是这样胡闹,不懂自己的真心。这世上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容得了你。”
我心想阿莲怕是容不了我了,跟在我身边确实也学不到什么,要是走到别处,也许修仙还能修得顺畅些。
我说:“你可是要走?”
阿莲低着头,眼睛隐在黑发间:“你要赶我走么?四海之大,我早已没有了去处。”
我终究还是些舍不得。从没有人在我身边待那么久,情感上还是有些依赖他的。虽和他较劲怄气,但却也不是那么认真了。我望望天,日头越来越高,照得人暖洋洋的,就像碧水馆里阿莲搭葡萄架时温暖的表情。最终情感战胜理智,说道:“阿莲,等我们一把凡间的事情处理完,就回碧水馆吧。得加紧点时间了,错过了春天又要等一年,这样拖得便有些久了。”
阿莲终于将头抬起,绿瞳散发着动人的光泽。
我笑了笑:“不过看你也并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你会离我远去的。”
阿莲又恢复了常态:“你倒看得出来我非池中之物呢。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想了想:“你觉得这样如何:我负责打通谢君哲这一关。我看他长得这么俊俏白嫩,也许真是个隐藏很深潜能很大的断袖呢?你负责去打动柳思落,你看你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哪个女子不为你魂魄颠倒,不对你朝思暮想?我认为,只要我们如此这般紧密合作,双线出击,不出两月,这事便办妥了……”
阿莲道:“做你个春秋大梦!”
我:“…….那你有何高见啊?”
阿莲拾起我放在石板凳上的十二指骨竹玉扇,翡翠坠子如同夏日里低空飞行的蜻蜓蛾子随风摆动。扇子像颗圆润的玉珠轻巧地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腾。阿莲正在思考。
我说:“阿莲你很会用剑吧?”
手中的扇子一停,翡翠坠子落在石板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抬眼问道:“哦?”
好听的扬声音调。
我指了指竹玉扇子说:“你扇子耍得不错。”
阿莲微微笑道:“嗯,有人会舞剑,我会舞扇子。”
我说:“剑和扇子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为一物件,重要的是用的人怎么驾驭。”
阿莲笑意深了些:“小青说的正是。”
我接着说道:“但还是剑舞起来雅致一些。扇子么,有些轻佻。就像修仙,你跪着也能修,躺着也能修,只要修出来就行。但众人眼里,总归是跪着修仙的那个人修出来的纯粹些。”
阿莲收起笑意,继续玩着扇子道:“那是小青你现在不知道我真舞起扇子来的样子。如果你见过,便会倾心于我,但会噘着嘴不承认。”
真是一个大言不惭的妖。本仙君好歹在凡间也待了很长的时间。昏君治世时,凡间多民不聊生,无以为继时,常有不少民间艺人流落街头耍杂耍,其中也不乏耍扇子的。红绸子扇面上缝上几粒亮光光的白珠子,在手上玩起来,如水蛇一般从这手换至那手,扇面一张一合间还能变出把戏,划出一些五彩丝带来。对凡人来说,那已是了不得的好看;可我赏了半天,终觉得无聊,大抵潜意识里,仙主舞剑的样子臻于完美,对这种杂耍的审美要求就变得比他人高了很多。
我懒得打击他,只拿起他的扇子打量了一下。这扇子倒也有些新奇,乍一打开时,只觉得是稀松平常的白纸扇,但呼呼舞动几下,便能看见扇面上有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青蛇似随扇面游动。<!--PAGE 4-->我正想问阿莲这是什么法术,谢君哲从中堂缓缓走了出来。想必讲经已经结束,远远望去,向佛之人正在集体静坐。跟天庭上热闹的法道会截然不同。
金镶玉竹下,两张石凳已被我和阿莲占去。因谢君哲里面住的是紫微大帝,是我青蛇在天庭时的崇敬爱慕的主子,他站着我便不能坐下去,略略站起来说道:“谢公子坐吧。”
谢君哲摆了摆手,嘴角微微往上提,道:“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青漓公子坐吧。”
正相互客气的时候,见院落的侧门打开,进来一蓝衣粗布男子,眉眼长得生动,应是没想到院落里还有人在,脸上飞来两朵红云,低头转过去站着。
这年头是流行女扮男装么?老身是没办法,才钻在李天昌的身体里。这柳姑娘倒好,出来私会还穿了身男装。幸好我过目不忘,一眼便瞧出青布衫裹着的正是那日下山时在碧落春里碰见的柳姑娘。谁让她眉间那粒红痣醒目得很呢。随便一瞧再这么一串,便知道眼前背对着我们的人应是我要唱的这出戏文里的女角柳思落。
那日柳思落头梳飞云髻,身穿苏绣白缎袍,轻声柔语,何其一个美人,竟甘愿为心上人穿粗布衣衫,走院落偏门,私会至此。
看来我举的这根大棒得是铁棒才行。
我阴阳怪气地道了声:“多日不见,柳姑娘,怎知我在这谢府里,专程过来与我私会?可是思念我得紧哪!”
说完我啪地打开刚顺过来的竹玉扇,扇起寒风阵阵,李天昌的汗毛都冻起了鸡皮疙瘩。
柳思落一听露馅,转过身来,横着细眉道:“李天昌,你要纠缠我到何时?我明明跟你讲了个一清二楚,我柳思落一辈子都不可能与你这种宵小流氓有上瓜葛,娶我等下辈子吧。”
我收起扇子,将李天昌身上的鸡皮疙瘩抚了抚,现出一张笑脸道:“阿落说话可不要这么满。下辈子的事情也由不得你我定论。我中意你,自然想全心全意待你。你若对我之前各种生气,我改便是。我保证,自此你将见到一个全新的李天昌。”
柳思落冷冷哼道:“新的旧的我都不要。李天昌你做过那么多孽,可由你一句保证就能简简单单翻过去?要不是你百般阻拦,阿哲怎会考不上功名,又怎会在这开学塾?你连给我的信都是别人帮你写的吧?堂堂李府家的二少爷,写信都叫人代笔,且不说你是否有真心,我倒要问问你肚子里除了肥肠,还些有用的东西没有?”
这么说来,李天昌确实也是个草包。
见我不说话,柳思落又说:“你以为送个稀罕的白露珊瑚,我便要感恩戴德么?于你来说,那只不过是多少黄金换来的宝贝,于我便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柳思落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似是受了什么羞辱。我倒觉得,当着谢君哲的面如此被奚落,也应是我哭才是。送你礼你收着便是扔了也行,也甚么好委屈的?横竖也没让你多付出点真心不是。倒是李天昌砸金砸银,却甚么也捞不到。要是这故事最终,李天昌从此收起花花肠子,一心一意对待柳思落,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范,也许还被改编成曲儿在碧落春开唱都说不定,到时不知有多少少女被李天昌感动,恨不得感叹一声两条腿的男人到处有,专情的李天昌不好找也不好说呢。<!--PAGE 5-->我此番要唱的就是这专心专意的李天昌。柳思落啊柳思落,你以为视金银为粪土,跟着落魄书生过日子便是有情有义?你要真有情有义,你应连看李天昌信笺的心都没有。不过还是有些受人追求的虚荣心罢了。知县大人家的小姐,吃不得苦,你和谢君哲做得了一时并蒂莲,却做不了一世的亡命鸳鸯。看来,玉帝叫我来帮忙历劫,也应看出来个端倪,让我把这场戏做得轰动些快速些,让紫微大帝早日回天庭,且不落人口舌就是了。
思考间,谢君哲已将柳思落拥入怀里。美人伏在俊俏男人的肩膀上,沾湿了一片。谢君哲扭过头来看我,沉沉的声音传来:“原来你就是那李天昌。我道是什么与佛有缘之人,竟让你进了我府内!”
紫微大帝发怒的时候应是此番模样。可惜记忆里没有这一层,无法作对比。
我看着愈哭愈烈的柳思落,说道:“阿落,你道我送你白露珊瑚,不过是个黄金换来的废物。但你可知,我见那废物时,想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脑海里便满满的都是你,不管那商人开价多少,我都想拿来献给你。因我不忍它落入了别人之手,就跟不忍你现在在谢君哲的怀抱里一样。你以为谢君哲好,在这谢府里悟道参佛,却让你扮成粗野小厮过来。如若是我,我永不会有这样的心思。有你,我便不悟道,我愿执迷。我不去想佛说了什么,也不管佛要报应我什么,哪怕佛罚我在思过崖前立千年,我也要想尽办法去你在的地方,让你做无忧的公主,穿你的绮罗锦衣,绝不会让你现下这般委曲求全。”
说完这些,四周寂静,只传来中堂的敲击木鱼声。哒哒哒的,如同符咒贴在柳思落的身上。
四百年来,我参加法道会无数次,自是知道西方佛法讲的是什么道理。柳思落你要喜欢向佛之人,我便跟你好好讲讲佛法,你要喜欢有才之人,我便跟你好好讲讲诗词。怪只怪你没有给李天昌断了绝路,才会让我有可趁之机。现在我得意洋洋地验收成果。
柳思落僵硬的身子终于从谢君哲怀里出来。梨花带雨的脸转过来,直直地看着我,仿佛不认得我。
我掐了掐大腿,深情地望过去,却看见她脖子上的一道红印,此时将将露出衣领,触目惊心。
我看着这道红印,心里一冷,不由问道:“你脖子上的红印是胎记还是有过什么不测?”
柳思落大概没想到话题转得如此迅速,慌忙拉过衣领,遮了红印道:“胎记。一生下来便有。”
脖子红色胎记,便是上辈子受过斩首之苦。因果轮回,这辈子却还要遭这般情劫,玉帝老儿忒不厚道。
你可知斩首是多痛苦的事情?脑海里像是有个闪电劈过,白雾似要退去。我看得见白雾后的点点亮光,又不真切。<!--PAGE 6-->头痛欲裂,我全身蜷缩起来,跌在地上,朦胧中看到阿莲慌乱地摇着我的身体,嘴巴里在说些什么,我想他是在唤“小青”。
再也没有体力支撑住眼皮,缓缓地闭上,我便进了那层白雾里。
雾里早是一片红色。亦或是我的眼睛已染成了红。因为我望去的天是血红的,地是血红的。大片大片的桑葵花妖娆地盛开。一丝风也没有。日头淡淡。浓郁的花香久久散不开,混着空气中飘过的血腥味,快让人窒息。我听见有人在说:
小青,我等了你一个多月。我父君撕心裂肺地在寝宫里嘶喊,可我仍傻傻地等着你。下臣们指着剑骂我不孝,我也是痴痴地等着你。每一天日头落下时,我便觉得你该回来了。我等你这般辛苦,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问,便已决定将忠孝两字抛在身后。可你却直着脖子言辞灼灼地跟我说,这一切都是你下的一盘棋。我只想问你:小青,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在这过往的年月里,你可曾真心爱过我一刻?
我又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被挤压贴平又被风干的声音:
我有没有心,你挖开看便是。你要说我爱没爱过你,我现在便能告诉你:我恨你。
然后我感觉到有飞来的利器滑过肩颈,红色的血珠滴滴溅出,瞬间就变成血柱喷涌而出。脑袋在地上滚了一滚,身体却利落地持剑插入了对面那人的左胸。离心脏还有一寸,偏了。
这段对话像是一个燃起烟花的引子,刺啦刺啦的火花拨开了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白雾,真相浮出时,竟没有了当初的挫骨扬灰,灰飞烟灭之痛。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我看着那个年少的自己蛇鳞拔去时坚韧的模样,看着无忧矫情的我们如何将时光织成了一张纠结的蜘蛛网,只剩下了一声叹息。像看了一出戏折子,戏文台上面演着有关于我和别人之间的精彩剧情,而我在戏文台下面喝着碗**茶。茶香散开,我的手却一直保持着抹茶沫子的姿势,竟看得入了迷。<!--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