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色烟雾里,我想唤寻人劫,却因为结界的关系,没法找到仙主。我跟无头苍蝇般东碰西撞,灰头土脸时,我的手突然传来有力的温度。我挥开浓郁的烟,发现这双手的主人不是我朝思暮想的他,而是那双有着绿眼睛的人。我想起来了,他是和我有着一面之缘的连镜。
如果要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辰相遇,我定然当不认识他,如若他还我那两本“典籍”,我立刻将两本书甩到他脸上说“你认错人了,你莫要骚扰我。你这种性骚扰我最不齿了。”但现下实在形势危急,好歹我记得他还叫仙主一声“紫微兄”。兄弟如手足,此刻他手足有难,想必是过来帮忙的。我抓着他的手如同在浩瀚大海里抓了根浮木般,说道:“连镜,你真是仙主的好兄弟!”
连镜问道:“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记不得了呢。我找过你很多次。你们家白漓说你再也不回来了。你长大了……”
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他还要假装淡定的样子跟我话唠,而且一句比一句更堪称废话,我心急火燎地快要口中喷火,道:“你他娘的哪来这么多屁话?赶紧救人。”
我没注意到的是,自我禁言“他娘的”几千年之后,我一天之内已犯两次禁忌,说了两次“他娘的”,每次都在他面前。
这真是一个恶兆。
仙族的法力有相通感应的关系。只要与布结界的仙法力相当,便能打开结界。连镜施法片刻后,结界出现一丝裂缝。我和连镜立刻穿入。一待我们进入后,结界马上缝合。我感叹结界做得如此人性化的同时,又开始张望起来。结界里没有那么多的烟雾,空气干净清新了很多,视线也开阔起来。揽珊阶地里,金色光华普照大地,各种奇形怪状的仙草郁郁葱葱。有几株仙草早已长成巨树般遮天蔽日了。翅膀大如扇面的飞蛾和蝴蝶在中间飞舞,划过空中,皆留下淡蓝色的痕迹,稍瞬即逝。在仙草底下一道清泉淙淙流过,水里的鹅卵石似有灵性,随着水边的仙草飘**而缓缓浮沉。整个阶地如同世外桃源般安宁。
我一眼就见到了白漓。几千年以来,我第一次这么兴奋地看见她。以前,只有在她给我带典籍,我说着“你真是我天庭里唯一的好姐妹”时,才有这样的情绪。
我激动地跑过去,抓着白漓的手问道:“你没事吧?仙主没事吧?”
她撒开我的手,脸上有一丝不悦,眉间的红痣如神火一般。她说道:“当然没事。仙主又不是你这般没用,我还能空闲出来给仙主找点水喝呢。”
我讪讪地抓了抓头,说:“看来我是小题大做了。我以为……嘿嘿,幸亏没事幸亏没事。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这鬼族一直在外面闹着也不是个办法,仙草被黑烟再绕几天,也要熏死了。”她拂拂衣袖,说:“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和仙主都已经商量好了。”
然后留了个清清凉的背影给我,转身钻进仙草深处去了。
我想,白漓果然很能干,除了做丫鬟,帐内之人,连军师这行当都兼顾了。真是个复合型的人才,不,仙才!
那我这样的,是走还是留呢?
我最后选择了留下。那是因为,我出不去了。我出不去,那是因为连镜不准备出去了。
他悠悠地坐在石阶上,袖子里滑出把扇子,轻轻一拨扇柄,便淡淡地看着我。扇子上隐隐可见一尾青蛇在游动。
我盯着他的袖子好久,生怕他袖子里再溜出本《春宫帏幔图》和《素女经》,我就可以借机当场劈了他。
盯了许久,发现他的袖子里确实除了能滑出扇子再也不打算滑出其他物什之后,我也淡淡地回望了他。
没想到横跨了这么多年,他倒是一点儿都没变。当初眼里只见过紫微上仙的模样,对他的面容没做过客观评价。现在看来,狼族应该占了个风水宝地,哺育出来的神仙都很有灵气,把那身素袍子换了,再抹点粉上台唱个书生还是够资格的;去勾栏里找姑娘时,姑娘也会发自内心的欢喜。
我们两两相望,都不说话,气氛应是有些诡异,但我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倒也没发觉。等我想完,才发现连镜的眼神早由淡转浓,化为灼热了。
我一慌,说道:“看什么看?”
连镜说道:“小青,你是第一个看我的眼睛能看这么久的。不得不说,你不愧为是看典籍长大的啊!”
以前没觉得此人如此油腔滑调,直感叹当初年少无知,见个人都要倒豆子般倒得一点秘密都不剩,才让此等货色抓着我的把柄嘲笑我。
对付这种人,就比脸皮谁厚。我倒叫你看看,这几千年青漓我不是白混的!
我嬉皮笑脸地说道:“那是因为小青我从来没见过像连镜那么俊的仙呐,免不了多看几眼的。万一以后您老了,我记着您的脸也要好好回忆的。哪像我家仙主,看一眼摄人心魄,叫人无法直视,连回忆都没留下呢。”
连镜说道:“小青还看着紫微舞剑?你这般痴等也不是个办法。不如修仙来得好玩。当初我可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守得牢牢的,你也答应我去勾栏一块儿修仙的,怎么也不见你实现诺言呢?我可是期待得紧呢!”
我就知道,此等宵小之徒不提我当年糗事,骨头都是要痒的。
我四两拨千斤地说道:“这个修仙么,我早修得差不离了。所谓**,双修此等事宜,我早参透了。咱蛇族最擅长的就是媚术,你们狼族也应该知晓的吧。”
连镜被我将了一军,大抵没料到我会直迎这个话题。
我心想,老子上次被你耍是傻,活了几千年再被你耍,老子不是笨吗?连镜脸上终于出现一丝不快,却很快收拾完表情,转着扇柄说道:“不知小青媚术如何啊?我看了半天,也没从你身上哪个角落里看出有这番底子啊?”
我听出他的讥讽之意,甩了甩刚被黑烟熏染的粘腻头发,侧着身子靠在他身上,擦着他耳边说道:“连镜,不懂了吧?灵魂的性感才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性感。哪能这么快被你发现呢?”
说完,看到连镜的脸一阵红一阵青的开染坊模样,我哈哈地捧腹大笑,支撑不住索性就坐在泥土地上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来。
此等报复真是爽极。
我还继续笑岔气着,却见连镜神色难得的紧张,扇子也被捏紧,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全力倾听什么。
我被他的紧张气氛影响,从泥地上爬起来,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想,高深的人都是神秘的。现在连镜这么神秘,应该是个高深的人。现下我相信他。
连镜确认片刻之后,又斯斯文文地摸着扇面说道:“小青,鬼族的太子封煞带兵来了。我认识他,以前还和他喝过几次薄酒。若不是关键战役,他不会出面的。看来他们是非要这揽珊阶地的仙草不可了。”
我立马说:“他们要哪一株?我给他拔去。”
连镜面部肌肉抽了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倒是和平使者。敌人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天庭跟你有仇么?”
我说道:“总比那个劳什子劫数好。仙草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不能为了这几株破草,舍了修为不说,还搭上仙命吧?我们家仙主怎么这么倒霉,当值还是赶上这种战事?”
连镜问道:“你知道封煞为什么要那几株仙草吗?”
我说:“要仙草不就是为了增强仙力的吗?”
连镜摇了摇头,扇着他的竹玉扇子说:“封煞此次来要仙草,是为他那不懂事的妹妹。他妹妹封然自小骄横跋扈,此番去凡间,闹了很大的事,燃起中原北边多年战乱。不计其数的凡人命格改了个彻底。是以封然遭天谴心脏被劈成了两半,要不是有鬼族的护魂结守着,早也是个挫骨扬灰的命。”
我倒没去过中原北部,那边荒凉些,没有曲儿听,也没有茶儿品,就懒得过去;倒是在中原看见了很多难民,现在想来该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我问道:“那仙草能治这个?”
连镜道:“只是传说可以。封煞也是孤注一掷了。毕竟自己的王妹,就算真犯了事情,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我微微点头,又摇摇头。在这些原则性的问题上,我向来都是模糊的,从封煞和天庭的角度各看这件事情,我都觉得有道理可讲。
连镜又问:“你可知这天谴是谁劈的?”
我探寻地望着他。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一道浅纹:“你家紫微上仙。”我眼皮跳了一跳。难怪他们挑这时候来,是想着要不到仙草也要报仇雪恨吧?难怪来势凶猛得很。
连镜笑意更深了些:“那你可知为什么封然挑起北边的事端?”
我直觉此事又和仙主有关系。连镜果然看好戏地扶了扶被风吹起的镶花袖摆说道:“你家紫微上仙惹的桃花。说起来,这可是一段妾有意郎心似铁的故事啊。话说鬼族这几万年来,养精蓄锐,纵横捭阖,跟我们狼族也开始走得亲近起来。鬼族实力已不容小觑,这不得不说鬼族的太子封煞的功劳。可惜封煞有治国之心,却无齐家之力啊。他妹妹封然便是被他宠大的,没学什么本事,闯的祸倒是一箩筐一箩筐地能把鬼族的静海填平了。”
连镜讲故事的水平很好。在他耐心又生动的讲解下,再加上我曾看过凡间汗牛充栋的戏折子,随便一想象,我很快将故事整理出了个大概:
这个故事还得从仙主凡间历劫说起。此世的仙主历的是生死劫,他做的便是陈国大将军李尚。我若记得没错,陈国李尚在另一浮事镜像里,乃是骁勇善战的名将,传闻他有一匹西域过来的汗血宝马,配有一把千年寒铁打造的寒星剑,在战场上乃是屡战屡胜的常胜将军。一般来说,将军粗犷豪迈,风霜刻出来的脸盘上青青络腮胡占上多数;可我在镜像上见过,李尚似兰陵王,皮肤白净,眉眼舒展,那时我觉得有些面熟,现在想想,确实有仙主的一些影子在,只不过李尚长得更加秀气一些,在那两军对战的玉龙关前,敌军老以为他是将军携带上场的伺寝家眷,故“擒贼先擒王”此类的战术,因敌军瞬时判断不出来哪位是将军,往往多以失败告终。
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无往不利的李尚也栽了会跟头,中了敌人设下的埋伏,带着一小支精兵狼狈突袭出包围圈,等他最终甩开敌军的追杀时,已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穿着战盔自是不方便逃跑,李尚窜进普通人家,寻了件水蓝色长袍,在身上随便一裹,一个粉面书生就横空产生了。
这厢李尚翻山越岭地寻找军队的大本营,那厢不停惹事的封然也终于点着了封煞怒火。她竟擅闯了镇压鬼族战神蚩尤的四荒山,虽没有惹出什么祸事来,但鬼族在封煞的治理下快速发展,急需平和稳定的外部环境,若是不甚将蚩尤放跑,一是惹出天地大战不好收拾,二是蚩尤若在世,就没什么他太子、君王和公主什么事了,所以封然这番贸贸然的举动让封煞很是恼火。一怒之下,封煞便把封然锁在了凡间尽头的一座小山上,并封掉了她的法力。在山上给她备了一处小木屋,就让她自生自灭去了。封煞本意是想让封然吃点苦头,长长教训,万没想到,紫微上仙托生的李尚这几日翻的恰恰是这座无名小山。<!--PAGE 4-->封然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木屋后,又没了仙力,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即便对着一堆封煞提前备好的食材,也是束手无策。她现下也就是个凡人,凡人有句话叫“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她便是在饿得两眼发绿心慌慌的时候看见了粉面书生李尚。
彼时,李尚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若在平时看见此等事,他定然连冷眼旁观的心情都没有。每日风里来雨里去,不是在沙漠便是在海岛上饮剑上鲜血的将军怎会去理一个饿昏过去的小姑娘?
可李尚终归也是凡人,即便他是受惯了苦中苦的将军,也逃不过“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的铁律,这座小山荒芜不堪,连只地鼠都不曾看到,他正揉着肚子一扛再扛时,发现了封然这间木屋,又发现里面丰富的食材,二话不说,他便与行军路上一样,捡了两块尖石,敲打了几下,在屋外升起一团火,又从屋里拿出一个黑锅架在上面,连佐料也没加,就做了一碗最简单不过的鸡蛋白面汤。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李尚还算知道报恩,于是就挑了几筷子面,夹了个鸡蛋,端给了封然。
世上最好吃的食物是什么?不是天上的琼浆,也非地下的全宴,最好吃的东西莫过于饿得销魂时的一碗片汤。自古到今,落难英雄无不有这样的感受,从而催生出民间很多有关于食物的传说,乃至最普通的一个烧饼也和某个倒霉的英雄相关。此时,这碗鸡蛋白面汤也让落难公主动情了。
李尚只是做了区区一碗面,可在封然心中已撑起了一片天。
李尚走后,封然照样画葫芦开始学着自己做饭,等她禁闭期过了,她终于可以重新做鬼了。法力一还身,她便飞往凡间,四下打听,才知道心上人竟然是个战将,她打听之时,这位战将许是着茫茫沙漠烤羊腿肉撒胡椒面儿呢。封然要进那军营不费吹灰之力,一见到心上人,也无扭捏之势,飒爽地拢了拢头发,便将丝丝情意全讲了个明白,扬言非他不嫁,还特意表明了身份,让心上人去鬼族的千鹤宫做个上门相公当当。
封然的勇气诚然是可嘉的,若是智力再提升一些,也不会酿成大错。李尚在烛光下擦着莹亮的寒冰剑,道,那日救姑娘也是自己和主部队失去联系,迷路于山间,误打误撞做的好事,并非讲求个知恩图报,还请姑娘不要为了报恩,学聊斋来讲魑魅魍魉之类的荒诞事。即便真想以身相许,他作为一个将军,行军之人本如单脚走钢丝,今天过完不知能看明天的太阳,姑娘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这番话自是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李尚的意思,也没让封然丢了做姑娘的脸面。我以为,李尚此事做得很有仙主的风采。
烛光恹恹,大漠的夜风似是万马奔腾铁蹄踏出来一般,吹得军帐呼呼作响。封然自小骄傲,虽封煞对其严惩了一番,但她若是想要什么,她的父君和王兄也从未说个“不”字,可此番她千里寻夫,不曾想,却是这般冷若冰霜。<!--PAGE 5-->初次动情,哪怕上高高在上惯了的封然公主也低声下气地问了句,那还有别的法子,能让公子娶我?
我能想象,彼时的封然定是身单力薄得似要站在鼓鼓生风的悬崖边上,随时都会被风吹至地上。
李尚行走惯了大漠,见不得女子这般示弱,说了一句违心的话,除非日后战场上刀刃相见,姑娘能将我败于重兵之前,我们才有可能做对夫妻。
本是推脱心意之言,倒让封然姑娘当了个真。
封然去了北国,与北边昏庸无能有无度的末代皇帝虚以为蛇,竟让那个风烛残年的老皇帝神魂颠倒。想来昏庸的老皇帝应阅尽世上美女,但还是能被封然迷倒,可见封然公主应是倾国倾城的女子。她又大张旗鼓地不知从何处誊了首酸词给中原皇帝使节,向中原皇帝表了表敬仰之情。听闻这首酸词是这样的:
一片亭亭空凝伫,趁西风霓裳遍舞。白鸟惊飞,菰蒲叶乱,断续浣纱人语。
丹碧驳残秋夜雨。风吹去采菱越女。辘轳声断,昏鸦欲起,多少博山情绪。
不管是抄的还是自己写的,都可见封然公主还算是文采卓然的雅仙。
北边皇帝老儿的绿帽子戴得两年,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怒冲冠为红颜,命大将挥师势要将中原皇帝拿下。这下两边战争燃起。这场战争本不在命格星君的命格簿里,无端祸事横生,改了无数个人的生死寿命。最后命格星君没法子,只好将仙主的元神唤醒,重入李尚之躯,让他收拾残局。为了惩戒,仙主本想让封然受点皮肉苦。却没想到封然还以为李尚是原本那个战将,全力以赴就是为了那句约定。是以越战越火,后来封然觉出李尚的不对劲来,却已杀出血性,拼死作战,本来没多少法力,求死倒是求得有水平,一刀一刀地逼紫微出绝招。最后终于求得一死,被仙主错手劈了心脏。
听完这个故事,我有两点感触。第一,我很想见识见识这个封然公主。说她至情至义也好,说她头脑简单也好,总归和仙主、哪怕是仙主的凡身待上过一段时间,是以让我很羡慕。第二,仙主为了他做了碗阳春白面汤,连镜虽描述得那碗面很不得味道,但我想若是让连镜去,他一个大男子也未尝能做得比仙主好到哪里去。再则,面的味道是其次,做面之人的味道才是最重要的,是以让我更加羡慕。于是乎,我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公主很是向往。
连镜见我投入剧情的样子问:“故事讲完了,小青可有收获?”
我说:“这命格星君也忒不像话了点。怎可让人改了命格还让别人擦屁股?”
连镜又顿了顿,说道:“小青每看问题都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真叫人钦佩。”
我扯扯嘴角道:“好说,好说。”
连镜仿佛颇有感触,说道:“天庭真是不适合小青待的地方,规矩太多,逢事都讲究个机缘和因果。这些东西本来一环连一环,绕在一起,哪能分得清这么多,可天庭偏要走得清明果断模样。虚伪了些,倒不如鬼族来得个敢爱敢恨。”<!--PAGE 6-->我想反驳一下,却也没找出个理由,只好任由连镜诋毁天庭。
连镜说道:“天庭虚伪,培养出来的人也愚了些。紫微上仙就是个典型,觉得事因他起,就由他受,死守在这块破地方,想必是恨不得让封煞刺他两刀,以换回天庭和鬼族的情谊。真真的既傻又笨啊。”
我急急问道:“此话怎讲?难道仙主是故意等着封煞来索命的?”
连镜收起扇子道:“这个结界能挡三万大军,却是挡不住鬼族太子封煞的。封煞法力高超,若要穿过这结界是轻而易举,不过要给那三万大军开辟条道路来,倒是要费一番时日,胜算也不大。故唯一一条路子,那便是封煞进来和紫微独斗。紫微定是如此打算,以避免伤及无辜,保得揽珊阶地不受三万大军践踏,又能了却纠葛恩仇,让天族与鬼族重归于好。”
我心里一惊,想不到这个结界竟有此番作用,急急问道:“那怎么不见封煞进来?”
连镜哼了一声:“所以说那紫微既傻又笨,封煞自是鬼族出生,做事便不像天族那般讲究个君子之谊,自己的妹妹就是被紫微一会儿一个将军一会儿一个上仙给害的,怎会不担心里面有诈?即便里面摆个空城计,封煞也没有胜算的把握。到时,这医不医得好都是个未知的仙草没拿到手,最后把自己命搭进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说道:“看来封煞宠她妹妹也是有限度。若真有救的一线希望,也当进来一试。怎因一个兵不厌诈就畏惧了?”
连镜拿扇柄敲了敲我脑袋:“你这话说得倒有些像天庭的了,好一副赴汤蹈火的忠义心肠!封煞是鬼族皇位的继承人,现下鬼君年事已高,一半的政事已由太子封煞处理。封煞这些年做了不少政绩,鬼族也在他的带领下,走出多年前蚩尤叛乱的阴影,人心所向,整个鬼族皆知过个几年,封煞就是他们的鬼君。封煞当然明白,若是他死了,整个鬼族仇根种定,被其他族类譬如魔族利用,来对付天庭便是迟早的事情。”
我实在佩服这个背负着全民希望的太子,进个结界还要思虑这么多事情。往前瞻瞻往后顾顾,事情实在被搞得非常复杂。连镜说鬼族敢爱敢恨,但坐到那个位置,又有谁真能敢爱敢恨呢?倒还不如我一尾小青蛇,来去自如,无忧无虑,最多也就想想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折腾。
我问连镜:“那敢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对峙胶着着么?这个封煞太子是带了三万兵将到揽珊阶地围观来了?”
连镜把玩着扇子道:“还真是,封煞自然是打有把握的仗。紫微想做个不连累他人的君子,不搬救兵,倒叫封煞以为紫微惹了众怒孤军奋战,玉帝老儿甩了他不管了。所以封煞一心为三万大军开辟条路子来,到时紫微上仙敌不寡众,不知……”<!--PAGE 7-->我绝望地道:“这么说来,封煞要是进来,仙主是死,封煞不进来,仙主也是等死么?结界一破,可是灰飞烟灭,元神都散个一干二净的啊。”
连镜说道:“确实是这么个理。小青总结得真是言简意赅,一矢中的。”
我狐疑地看着连镜:“仙主不是你兄弟么?怎不见你一点心急的样子。倒有时间在这里和我消磨时间。”
连镜哈哈笑道:“要以喝过一次酒就来论交情的话,这结界里外两人都是我兄弟,我倒是帮哪个算数呢?此番鬼族和天庭生起战事,狼族正好隔岸观虎斗。若要是出手,岂不是引火上身?”
我嗤笑道:“你以为不插手便是安全?你不担心封煞远攻近交,趁机伤了天族元气,等过些年月,累积点实力,再攻打你们狼族?”
连镜翘翘眉毛,说道:“小青竟还懂得些兵家战术,实属不易。可你怎不担心,我们狼族不是看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我被连镜一反问,就再也扯不出个一二三四来。本来那番话就是激连镜伸个援手用的,连镜也不是傻子,哪能轻而易举就被鼓动了。
那便只好这样了。
我说:“连镜,你说你哪边都不帮,可是算数?”
连镜歪歪脑袋说:“当然算数。”
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那么连镜,我也哪边都不帮。既然不帮,我们也无须在揽珊阶地里待着。这里虽然空气不错,也有绿野碧地,却名贵得让人不好下脚,生怕坐在这里压扁了哪枝绝世仙草,站在这里踩折了哪株救命仙根,倒不如人间的山谷僻地,让人自由畅快些。你说如何?”
连镜开了扇子,扇面上的青蛇舞动,他说道:“小青说的正是。那便随我出去罢。”
出了结界,外面依旧是个烟火缭绕的天。我深觉这个仗还没打,鬼族应被熏死不少兵力。我对连镜说:“也不知道封煞长什么样子。我倒对这个封煞很是好奇,连镜可否帮我引荐引荐?”
连镜幽幽的眼神看我:“小青,你莫不是使什么诈吧?封煞可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浅浅笑道:“我一万岁不到的小蛇,怎敢以卵击石去要拿封煞的命?不过是探望一下这万民景仰的太子罢了。小连要是不信,那便算了,就是有些可惜。”
连镜说:“你好不容易叫我一声小连,哪怕不信也只好信了。不过小青,引荐就算了,远远一看可好?此时正儿八经地引荐多是尴尬。封煞以为我是去看戏的。”
我想你不就是来看戏的,却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连镜顺势拉起我的手。温暖的手感传来。没等手捂热,两人都移到了一顶墨色帐篷外。没有侍卫守候,也不见坐骑神兽,倒像个普通人家幽静的山间小屋。<!--PAGE 8-->帐篷的帘帐打开,能看见中间放着一张三尺高的红木案台。案台边站一个如揽珊阶地里仙草般高贵逼人的男子。
连镜指了指说道:“那便是封煞。”
我松开还被握得紧紧的手,躬身道:“小青在此多谢连镜。如有机会,定作回报。”
连镜一愣:“小青如此客气。如要回报么……”
没等他说完,我飞至帐篷附近。脚一落地便又躬身道:“天族青漓见过鬼族太子殿下。”
封煞没被惊吓到,倒很有皇家处事不惊的气派。
我刚准备开口,连镜就翩然飞到了旁边,扇着扇子道:“封煞兄,别来无恙。”
封煞向前走了一步,道:“原来是连镜兄。不知此时,携天族小仙过来,可有要事?”
明明是我先到,怎么就是他携我来呢?
连镜笑道:“倒是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看封煞兄这边一切安好,我很是放心。这下便走。”
说完就想拉我出帐篷。
我被他这么拽着,脚步不稳,口中却稳稳地说道:“殿下,我能救封然公主一命。”
说完,连镜和封煞表情都僵硬了下,连带着连镜拉我的手都松了松。
我再次甩开他手,转身面对封煞道:“殿下,青漓在天庭随太上老君炼丹,看过的书虽不多,却托太上老君的福,本本都是大典。在下虽无大智,看书却是过目不忘的。《珊天志》里记载过心劈之祸,确有药救,但绝不是揽珊阶地的仙草,而是另有它物。”
封煞和连镜一动不动。封煞颤着音道:“小仙请讲。”
平静的声音从我嘴里流出:“我能保殿下能拿到此物,可否请殿下将与紫微上仙的恩怨一笔勾销?仙主若死,天族鬼族又添嫌隙。不如鬼族给天族个面子,就此翻过这页可好?”
封煞顿了顿道:“我封煞也不是不讲情理之人。是我王妹有错在先。我去揽珊阶地只是为救王妹性命,也不要紫微来抵命,至多也是让他挨我一掌而已。但如若王妹救不活,其它事情我也不敢保证。”
我立刻说道:“我能保封然公主活命。”
封煞问:“可否将那治法与我讲一讲?”
我看了眼封煞,他平静的脸难掩焦急的心。
我说:“花粉用蜜浸片刻,用盐泥固,再混入柏叶四钱,象皮一钱、五灵脂一钱、蒲黄一钱、新鲜墨鲲鳞五片。每日敷三次于伤口。接连敷一月即可。”
连镜忽然复又拉起我的手说:“封煞兄,你休听她胡说。这种药方民间多如牛毛,你莫要受骗,直接去揽珊阶地找那株仙草便可。你要打不过,我助你一臂之力,定是将那揽珊阶地拔得一毛不剩。”
我不管不顾地说道:“这药方子里,最关键也最难办的便是墨鲲鳞。普天之下,墨鲲蛇早已绝迹。”<!--PAGE 9-->封煞挥了挥袖子道:“这位小仙可是耍我?”
我说道:“殿下,凡间没有墨鲲蛇,天庭倒有且仅有一条。不才正是在下。”
其实还有白漓。她一直想隐瞒众人,说她和我不是同一族系。那便随她心意,让她继续隐瞒去吧。可惜自此之后,墨鲲蛇真的大概就只剩她一条了。望她做好仙主的军师丫鬟和帐内之人,千万护仙主周全。
连镜拉着我的手紧了紧,那只温暖的手里竟有了汗意。
封煞说道:“我如何相信你?你为何又要帮紫微?”
我恭敬道:“紫微上仙是我仙主,养育之恩如再生父母。青漓定当拼劲全力,为仙主分忧。”
封煞道:“一片尽主忠义之心,诚可见天。青漓仙子,你可知拔鳞如有不慎,便能丢命?再说,蛇鳞之于蛇族,如同手足之于走兽……”
我想,是了。这便是尽主忠义之心。跟戏文里的那条白蛇为了书生相公忍痛拔鳞弃仙成人的性质是一点都不同的。
我浅浅地笑道:“殿下,因这药方每日需要新鲜蛇鳞,共三十日。只怕我要到贵府住上一住,叨扰一月了。”
没等封煞回答,连镜冲着我说道:“你敢?”
眼里是滚滚的怒意,暴戾的绿瞳似要我命。
我如同没听见,跟封煞说:“殿下,你定要信我。也望殿下即刻撤兵。青漓不是政客,不会说谎。一月过后,封然公主如若没醒过来,青漓的命随时等殿下来拿。”
“你敢?”
又是连镜的声音。不过这次是连镜对封煞说的。
这个连镜也忒不厚道,刚跟人家说合力打仗,现在又不让人家救命,如此反复易变。
我握了握连镜的手,正色地道:“连镜,此番多谢。你的心意,青漓明白。可青漓的命是仙主给的,自当是为了仙主献出去。所以,怕是让你失望了。狼族多是款款的女子,我还听说狼族有个貌美如仙的女子叫静朗,听说一出场便是震惊了各界。很多小仙在襜褕国外候了多时,便是望那姑娘经过时多看两眼。为此襜褕国山下都兴起了茶馆和酒肆,方便那些外人休息和打尖。连镜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比他人早日觅得此良人。青漓如若活着,定去喝杯喜酒,偷那太上老君的仙丹做贺礼。”
说完,我又郑重地在他手上拍了拍,表示完我殷切的希望,便等着封煞带我去千鹤宫了。
我和封煞也确实转眼到了千鹤宫。不想同时到的还有连镜。
千鹤宫气势恢宏的宫邸前,一排排的侍卫和婢女齐刷刷地跪下,恭迎太子殿下回府。有个别胆子大的,还偷偷抬头瞧封煞一眼,这一瞧就是红一脸。我猜,封煞不仅在兵将里颇有威望,在莺莺燕燕里应该也是个令人爱慕的对象。
封煞唤了声“来人”,立刻就有个长着圆盘脸,梳着流水髻的姑娘踏着碎步走来委了个福。<!--PAGE 10-->封煞指着我说道:“黛眉,这是千鹤宫的贵客青漓姑娘,在这里要住上一段时候。记着待她如待公主。”
黛眉立刻点头,糯糯地跟我说:“姑娘请随奴婢去桂花斋休息。”
我住的地方便是桂花斋。寝房外有一汪清泉,晚上的时候,清泉便洒满了一湖的星光。微风徐来,星光闪动,伴着些清幽的桂花香,直教人醉去。天上的碧水渊桃花凋谢,已过了几千年,应是到了结果子的时候,不知仙主可会尝一口。以前总想着等果子结好了,便去找仙主,不做别的,只做个天热时给他倒茶水,天寒时给他披锦衣的丫鬟。这下也没机会了。
因封煞的交待,我在千鹤宫住得可真够舒服。长了小一万年,也没这么大排场。想想此番做事,凶多吉少,小命难保,大概如同凡间的死囚行刑前都吃顿饱饭,免得到地府里做个饿死鬼,我也怀着这样的心情安然地享受着公主待遇。虽说一万年来,身单影只地甚是自由和清净,活得却如同茫茫乾坤里的一蝇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登上山巅时,觉得自己如山下的草芥般渺小,潜入海底时,又觉得自己如海面的浮萍般漂浮,故总有些飘忽的愿景,望自己是那么个人,有被问候声“饭可口么?”,有被牵挂声“晚上风凉,多盖层被子”,如若死去,也有人掉滴清泪,立块墓碑,死的头几年还有人来拔拔坟头上的青草。现在我被众人呵护,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好不窝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晚我的感慨也着实多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婢女给我准备的新衣服。颜色欢快了些,不是我平时穿的那般素净,但我也觉得,如若剩余日子真的不多,也该是穿得喜庆些,冲冲这晦气。
早饭是一碗肉松粥,配上一碟黄瓜酱、豆腐乳,吃得很是清淡。
吃饭间,连镜潇潇洒洒地迈过门槛进来了,潇潇洒洒地坐在我对面,又潇潇洒洒地让婢女添了副碗筷。
看了我一眼,他说道:“小青,今天你真好看。以前你穿一身灰衣,我总觉得你跟落了难一般,过得甚是清苦。”
说话的时候,眼睛如同窗外的那抹湖色。
我依然吃着我的粥。其实自昨天和连镜将话说完,便是做好了和他不再见面的打算。现下话说完了,人还见着,不免有些尴尬。
连镜甚是体贴地让场面更加尴尬了些:“你昨天说,我的心意你都明白。我倒真的佩服得紧。我自个儿都不甚清楚是个什么心意,劳烦小青细细讲来,也好让我一起明白明白。”
我的耳根便热了几分。
我自以为,连镜应是有那么几分中意我的。虽不谙情事,但非亲非故地,跟着我上下折腾的,护着我不来千鹤宫的,大抵是看上我了的……罢。<!--PAGE 11-->可连镜这么一问,我却有些不确定了。一不确定,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正想着说些什么,封煞便进来了。
我低头一想,对啊,我是死是活都是个未知,管它个儿女情长的风月事作甚?!
封煞客客气气地问候了我是否住得习惯,也问候了声连镜是否住得习惯。寒暄了几句,终于说道:“青漓姑娘说的药方都采齐了。”
言下之意,就差我五片蛇鳞了。
这药方真是,要人命也罢了,还非得一日三次,弄得跟饭后甜点一般,每吃完顿饭,就要拔几片鳞,若我没死去,以后也要得个厌食症来。
我站起身,说道:“好,还得借桂花斋的湖水一用。诸位在此稍等,拔鳞的时候不便有人打扰。”
说完,我出了门,到了昨晚上铺满碎星的湖旁边。我稍稍一用力,便自如地化成了蛇。在碧水渊里的时候,我几百年就可化成人,却花了五千多年,死命地安心做条青蛇守着紫微上仙。又花了两千年一半时间做蛇一半时间化人等紫微上仙回神霄宫,顺便看看“典籍”。想来不做蛇的日子也就最近的三千年。所以,做回青蛇,我甚是有番别样滋味。
湖边清清静静,一个身影都没有。我不让人打扰,不过是不想让人看我痛苦。可真要一个人也没有,却多了份凄凉。
所谓拔鳞,便是人间的凌迟。
我在湖底闭眼运了运真气,思索着这第一片鳞从哪里拔起?五片鳞是挨着一块儿拔还是均匀地分散着拔?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失笑。
化成青蛇,便没有了手脚。拔鳞拔鳞,连个拔的人都没有,没人拔,只好运气让鳞片自己脱落,是又要多受几分罪了。
唉,一声叹息。
运气至尾鳞时,忽然听见湖内有动静,似有个人落了水。
睁眼一看,便看见了连镜站在我面前,碧绿的眼睛跟湖水化为一色。
我正想问他有何贵干,他前所未有地正色说道:“我来助你拔鳞。”
我甩了甩尾巴,换了个盘坐的姿势。有人想帮忙,那便要交待几句:“连镜,我将运气至我尾巴尖儿。那里的鳞片小了些却是嫩得很的,不像普通鳞片那般质地硬。你拔的时候注意一下手劲。这个活拔鳞,跟剖死鱼时去鳞不太一样,大抵和拔你的指甲盖差不离,所以拔时,力求快准狠,切莫一拔三退,徒添痛苦。”
连镜的脸色难看了些,瞪了我一眼:“你倒是清楚这跟拔指甲盖那般痛苦呢?你对你家仙主可谓忠心,你死后我便在神霄宫正门口修个忠义祠堂怎样?”
我呵呵地笑,自知披着这身蛇皮也看不出来笑的模样,只好顺他的话开玩笑:“如此更好,每日见仙主从我跟前走过,也可心安不少。”
没想到一说完,连镜的脸色就更黑了几分,道:“小青,你在这里将你蛇鳞拔了个一干二净,你家仙主也不过承你一个情,如同承封然的情一般。你真觉得这般舍生求死救紫微一命,他便感激涕零,会对你另眼相看么?”<!--PAGE 12-->连镜这番话,让我心里最深的那点龌龊想法见了个光,顿时我有些难堪。我救仙主,九分出于大义,一分出于私心。这私心,便是仙主因此事,能将我填到心里。哪怕一片角落,哪怕我已死去,这于我来说也是值得的。
然而,连镜这话如同一颗颗的盐粒,细细地洒在我的伤口上,教人痛得畅快淋漓。他说得虽狠,却也不无道理。我不过是第二个封然,用一厢情愿的感情,独断地做着一些自以为对的事情。我们都将性命交给了他,却又能换回多少真心呢?
想到这里,对拔鳞之痛的恐惧被无奈的悲哀和凄凉代替。
连镜见我默默不语,好似生出丝希望,精神气也足了些,说道:“小青,既然如此,那这个鳞我们就不拔了。你不用担心封煞,他要敢为难你,我也不是吃干饭的。老实说,我也是狼族……”
我勉强噙出点笑意,淡淡地打断他:“连镜,人哪能那么贪心。我这鳞,只为救人。如我真没命,但也换得封然公主和紫微上仙两条命,一命换两命,甚是值当。我意已决,连镜你动手便是。”
说完我闭了眼,将尾巴伸到连镜面前。
许久之后,我感觉到连镜的手探到鳞片上。不像前几次这般温暖,倒是有些冰凉。可能是这汪清泉的缘故罢。
我听见他说:“小青,那你便忍忍。我数一二三。至三时,我便拔起。”
我点点头。
一,
二,
我屏息等着“三”,“三”未开始,尾巴上的剧痛便传来。骨肉相离般,痛苦如跗骨之蛆。
我因极痛全身都有些颤栗,呼吸快要停止,痛苦却不会少上一分,最后终是忍不住,我一甩尾巴,似是打到什么物体,却也不管不顾,将尾巴收到我怀里。整个蛇身蜷缩在一起,动弹不得。
我听见软软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小青不怕了。都结束了,结束了。”
不知为何,我竟没有昏死过去,反而神智一片清明。我睁眼,看见连镜将我轻轻抱起,看见出了湖面,封煞在寝房前焦急等待的身影,看见婢女被我原身吓到又故装镇定铺褥子的模样,不由有些想笑。
原来有人关心的生活便是这样。
其实拔鳞时痛苦万分,但拔鳞后,痛苦便消逝得很快。怕吓到婢女,我也很是体贴地在有些力气时,化成人形。要让她给一条青蛇盖被子,也真是为难她了。
封煞拿过五片蛇鳞时,向我拱了拱手,道:“青漓姑娘有劳了。”
我眯了一会儿眼,大概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醒过来,竟还有些力气起身,到桂花斋的院子里晒晒太阳。
正晒得温暖,连镜便踏着步子进来了。
我惊奇地发现,潇洒不凡的连镜竟然肿了半边脸。白皙的脸上还有一道从眼角到嘴唇的红印儿。我走近仔细瞧了瞧,发现这印儿上好像还有一片一片的小棱,倒跟我的蛇鳞很是相像。<!--PAGE 13-->连镜见我瞅得仔细,慌不迭地“啪”一声打开扇子,将半边脸遮了遮。
本着能赖则赖的原则,我甚是轻松地说:“连镜怎么不小心,走个道还能摔成这样!等我见着封煞太子,便跟他说说让他将这路重新铺一铺。昨儿个也不知是哪个水君布的雨,将好好的一条路冲刷得泥泞不堪,真叫鬼族失了颜面,也让狼族失了颜面。这下叫我们狼族的大美人怎么看得上呦。”
我心虚地对着湖面把这番话说完,又偷偷地觑了觑连镜的那半边脸色。
连镜倒也没在意,只将那半边脸遮得严实了些,说道:“小青说的是。狼族的大美人怕是死也想不到,我连镜竟也有这样的倒霉模样。”
我讪讪笑道:“这样看着憨厚朴实,长得太俊不好过日子,嫁人就要嫁这样的。连镜,你要游戏花丛间,可以用这半张脸;要想娶个老婆热炕头的,可以用那半张脸。这脸长得真是——鱼与熊掌兼得。这一跤摔得实在是又高又妙!”
连镜坐下来,将那半边好的脸对着我,说道:“恢复得很快么。还有力气和我斗嘴?!”
我轻轻一笑,说道:“命糙得很,不碍事。”
连镜道:“再糙的命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的。我听凡间有用麻沸散止痛的,采曼陀罗花煎服即可,不知真假。小青你可有耳闻?如果真有这药剂,不如在拔鳞前先服用一碗,也好过每日煎熬。”
我说道:“我早知有麻沸散有镇痛之效,但我担心会不会影响治劈心之痛的药方。如若封然公主一月之后不能醒来,我这番投机取巧,不但白费,还让封煞太子以为我拖延时间,多生出天族和鬼族间的间隙,怕是得不偿失罢了。”
连镜苦笑:“你不过担心封煞不能依言放过紫微罢了。你如此在意紫微,可你到这千鹤宫这么久,紫微也不见过来探望一下,你真毫不在乎?”
我低头说道:“紫微怕是还没迈进鬼族的门,就被鬼族的怒气熏出去了罢。”
连镜那半边俊脸也没那么好看了,不打算再和我继续这个话题,却和旁边的婢女说:“中午的饭菜我来做吧。鬼族上下都吃得太清淡,跟吃斋念佛的老尼姑老和尚一般。再这么吃下去,你们府上的贵客掉一身鳞之外,还得甩几斤肉下去了。”
婢女,好像是叫黛眉,惊惧地看了一眼连镜,跪在地上连声道:“是奴婢伺候不周,是奴婢伺候不周。怎敢让公子下厨?奴婢这就准备些荤菜,试做几道新菜来。”
连镜说道:“上次我来喝几杯酒,让封煞准备点肉菜下酒,没想到端出来的倒是一块块的肉,拿酱油蘸一蘸就打发了我们。我对你们的新菜不抱希望了。灶间在哪里,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事实证明,连镜真是个好伙夫。端上来的菜色香味俱全。我开玩笑,让连镜在襜褕国山下再开个饭馆,保证没过几天,其他酒肆小馆都会关门大吉。连镜笑得眼睛弯弯,顺手帮我盛了碗养容美颜、安神补身的莲子羹,丝滑润口,味道甚是不错。又夸了他几句,此后便顿顿有了碗莲子羹。有时喝得腻味,但拗不过连镜目光灼灼盯着我喝莲子羹的眼神,只好拔鳞前喝一碗,拔鳞后又喝一碗。<!--PAGE 14-->但这莲子羹确实效果不错,或许也是我习惯了痛楚,总之之后的拔鳞不再像第一次那么要死要活。
这回拔鳞,倒是有几份活下来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在桂花斋住了下来。婢女黛眉见我蛇形不再惊恐,我有时候也懒得化为人形,吐着蛇信子在**躺下时,她还能淡然地为我准备新一天的衣服。我觉得鬼族的小仙内心真是无比强悍,要说在凡间,早就吓死几个壮汉,何况是像黛眉这般看着如此柔弱的小姑娘呢?
因是习惯使然,连镜随便进入桂花斋,进入我寝房,也不再有人通报。他偶尔会给我带来些凡间的话本子供我消遣。有时候我觉得连镜应是很忙的。好几次,他匆匆过来,仿佛身上还带着外面湿润的空气,连连进了院落的灶间,给我煮好饭菜,将饭碗端上,看我把饭菜吃完、莲子羹喝毕,过来利索地拔完鳞,帮我抱上床后,又匆匆离去了。
我从没想过,连镜也应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这些日子过来,总以为他跟我一般也是个游手好闲的闲淡小仙。但从他和封煞、仙主的交情来看,连镜在狼族也是有地位的人。凡是有地位的人都非常忙碌,譬如我家仙主。虽从未知悉他忙于什么,但好像不忙碌就不是他一般了。
应是很忙的,总归是要这么一直忙碌下去。所以,这么多天来,仙主才没有时间过来看我一眼。
我跟连镜提过好几次,让他安安心心回狼族处理事务。到我这里当个伙夫或者做个拔鳞郎中都是委屈了他。连镜没有接受,说是在桂花斋里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每次在狼族被公务缠身,积郁苦闷或犹豫不决时,一踏入桂花斋便能神闲气定、心平气和、烦恼去无踪,连做饭都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好心情。我不知道桂花斋的桂花还有如此功效,怕他沉迷于做饭熬粥之类的琐事中无法自拔,便吩咐黛眉准备了些桂花种子,怕来不及长成棵树,连镜就真的彻底开饭馆子去了,我又亲自将花开得最旺,叶子长得最茂的桂花树连根带泥地给刨了出来,妥妥地捆了捆,送给了连镜。连镜见着我的厚礼时,眼睛睁得比天上那月亮还大了些,却拼命推却,不肯收下。最后我说:“你莫不是怕这是千鹤殿的人不让我借花献佛?放心,我献了他们这么多天的蛇鳞片,拿一根桂花树封煞太子应该不会怪罪的。他要不肯,大不了我改日再多拔他几片便是。”话说到这份上,连镜才抱着桂花树缓缓离去。
我甚是满足。
除却连镜的照顾,封煞作为鬼族的太子也多有护佑。贵为将来鬼族君王,他心思缜密,自我入驻桂花斋后,他便常常来见我,知晓我爱看戏文,竟让鬼族给我生生排了场戏。为了让我能少走一步,选戏台子的地方,他找得颇有眼光。<!--PAGE 15-->在我住进桂花斋的第二夜,我化成蛇形在星光闪闪的水潭子底下养神,从水底里便看见封煞亲自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壮士,扛着几颗千年老树,呼啦呼啦地过来了。我还未得出水面,那千年老树噗通一声,砸进了水里。我在这些纷纷落入的老树间不停穿梭,也不知封煞是不是嫌我养我一月费劲,直接将我捣成浆糊,取鳞片了事。待我气喘吁吁地在岸边靠定,我又看见壮士们用锤子一下下将木头砸入了淤泥里,复又用松木齐齐在木头上钉了几块大木板,又刷了层厚厚的漆。未几,又在上面撑起了几根柱子,用红色的帷幕打点了一下,我才隐隐觉得,这貌似是个戏文台子。
鬼族向来不太懂情趣,对戏折子这个玩意儿颇为陌生,但囿于太子殿下的要求,也只好化着惨不忍睹的浓妆,挥着一长一短的白袖,勉强地在喉间唱出几声荒腔走板的调子。
要说拔鳞是种肉体折磨,那听这样的戏便是精神折磨。
可惜封煞从未在凡间听戏,至多也就请舞姬跳跳舞助助酒兴,以为戏曲与歌曲的区别向来如此,便也就端了把椅子陪我在水潭子边上看。
我在水里晃了晃尾巴,颇有些不习惯以这般容姿看戏。但连镜与封煞倒是不太介意。可我瞧着,上面唱戏的那些舞水袖的,表情狰狞痛苦,大抵他们的处女秀是献给一条蛇这个事实,对他们的打击不小,因而唱得更为玄乎其玄。
连镜晃着扇子道:“封煞兄,我倒不知你的品位如此超脱。”
不明所以的封煞道:“这般戏文细细听来,倒让我觉得很锻炼心智。没想到凡间竟然修仙修得已渗入到赏玩中了。”
我啼笑皆非,又不好拂了封煞兄的美意,只好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化成人形,时不时地表现出欣赏的意味来与封煞点头致谢。封煞便倍受鼓舞,常勒令这个草台班子创造更多惨不忍睹的新戏来。
于是桂花斋魔音绕梁多日,练就了我和连镜坚不可摧的内心。但不知为何,经常忙于公事的连镜从未缺席晚上的曲艺表演。我曾劝过好几次,众苦苦不如独苦苦,我不下地狱谁不下地狱,像这种和封煞做表面功夫的事,我一人来便足够了。但连镜置若罔闻,每每端坐在我和封煞间,摇着他的竹玉扇子看戏。若是戏文台上唱到忍无可忍,足以让我青筋绽出之时,连镜便飞眼将我瞧上一瞧。于是,我们两个就渐渐杠上了,自发地默默地进行了一场“看谁忍得更久”的赛事。
在这种趣事的调节下,拔鳞这件事愈来愈小儿科,一切过得这般安详。只是到了最后五日,我开始觉得有些异常。
倒数第五天时,连镜和我如平时般下水。鳞片已拔至腰的位置,我卷了个身正准备把腰放在连镜跟前,忽然听见仙主的声音。<!--PAGE 16-->他在我耳边说:“小青,你回来吧,回神霄宫。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我思念你很久了,你可知道?”
我又看见眼前桃花满枝,烂漫如霞。桃树下他端着长生宝剑,轻轻舞动了个半圈。桃花片片落下。他转过来,尖尖的下巴抬了抬说道:“小青,回来吧。”
我拼命地甩了甩身体,感觉有人过来压我,我奋力挣扎着,好似一挣扎开,我便能投入仙主的怀抱。
我着急地道:“等我,仙主。”
身上的枷锁便轻了轻。我朝仙主游去。可仙主如同天上之明月,离我的距离一直很远。我再怎么追,他一直在我的远方。
不一会儿,影像破碎,我醒了过来。
我看见连镜在我跟前傻傻地站着。白袍子如同碧水渊的水草般摆动。眼里有丝淡淡的悲凉。
我迅速地运气,将蛇鳞自动脱落,没有让连镜帮忙。
我想,这是比我和连镜第一次见面还要狼狈的时刻。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抛弃过这样一个梦。吃饭时,小憩时,看戏时,总会想着,也许再等等,再等等,仙主就会来。他会跟我说:“小青,我接你回去。”
我只想让他接我回去。不要让我觉得像三千年前,被他看见人形后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好似我长了一张丑八怪的脸,把他吓着了,就这么被抛弃了。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爱的人不知道我为何而死。
离了湖面,我立刻将自己化为人形,却再也没有力气施法术把自己晾干。我拖着潮湿的身体,第一次去看望了封然公主。
封然公主被安排在千鹤宫的忘忧苑内。里面种了大颗大颗的忘忧草,翠叶萋萋,着花秀秀,很是好看。
因我是封然公主的救命恩人,进去安置封然公主的寝房时,并没有人阻拦我。我看着封然绝世的面孔,曼妙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凤倚**,像是熟睡一般。旁边一盏结魂灯灯火燃得正旺。
我之前听连镜说了关于她爱的传说,一直想见见她,却不料真见着了,却觉得似是在看另外一个自己。我们都这么不明就里地爱上了同一个神仙。这个仙论起来,和我们说的话用手指头都能数完,却在一颦一笑间,轻易地将我们魂魄勾走,让我们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我们卑微的生活。哪怕你是鬼族的公主,也掩不住你的绝望。
我们把魂魄献了出去,现下又准备把这身皮肉也献了出去。可是即便我们献得渣滓都不剩了,可是于那个神仙而言,日头照常是升起的,碧水渊旁边的桃花依旧会开的,公事还是一件接一件干不完的,没有一样发生变化。
如公鸡孵鸭蛋,以为花上心力时间就总能做成,可从一开始,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了无希望。
我果然是贪心的,自私的,我不要这般默不做声唯唯诺诺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付出,我不要这般活下去,我也不要这样死过去。<!--PAGE 17-->回到桂花斋时,连镜还在湖边站着,刚好站在那颗被我拔了桂花树的位置上。那位置上本来都是些新土,被连镜衣服上滴落的水打湿,颜色也暗了些。
见到我回来,连镜几乎是跑了过来,拉拉我冰凉的双手,立马施了个御寒诀,将我笼罩在温暖的球体内。
我看了眼连镜,说道:“连镜,你还是给我用了曼陀罗。”
连镜斜着眼睛不看我。
我说道:“曼陀罗用药过量,容易发生谵妄,产生幻觉。除去第一次拔鳞,之后的每次拔鳞,你都在莲子羹里都用了曼陀罗,我便感觉不到原先那般痛苦。你剂量把握得很好,没让我彻底不痛,故没让我疑心。你知道曼陀罗容易让人狂躁,便让黛眉睡觉前给我点熏香,又让我喝莲子羹,这些都可用来安神。可曼陀罗积少成多,我体内的曼陀罗积攒到一定程度,副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连镜还是没有看我,我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就拢了点力气,施了个诀,将他的衣服干了干。
我接着说道:“唉,连镜,你可知曼陀罗使用不当,容易中毒让人心脏骤停?”
连镜抬头说道:“我自是把握好了,不会让此等事情发生。”
我笑笑:“你终于承认了。可是连镜,为了封然公主,这曼陀罗还是停了吧。此事现已和仙主无关。我只是单纯想救她而已。五天之后,她若能醒便好;要是醒不过来,我只好再拔一个月的鳞。届时,我就拔得一根鳞片都没有了。你看过光溜溜没有鳞片的蛇么?想想还是挺滑稽的。”
说完,我的笑意明显了些,竟笑出了点声音。只是连镜一副黑脸的表情,衬得我像是个十足的疯婆子,倒让我失了不少乐趣。
然而,接下去的五天,拔鳞时,我未曾遇上和第一次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我每拔完鳞都要问一问连镜,确认莲子羹里没有再继续放曼陀罗。因我每顿饭前,我都要问一问,连镜一生气,连莲子羹也不再帮我煮,我才停止怀疑。
莫非拔鳞这种事情跟凡间产妇生孩子一般?我在凡间听人说起,说产儿时,第一胎痛得要人命,第二胎便不大那么痛紧,第三胎跟下蛋般,产完没两天还能下地干活。
这么想着,也还算是有些个道理。
五日之后,封然开始有了呼吸。虽还没有彻底醒过来,但这个好消息足以让千鹤殿张灯结彩,如同办理喜事一般。封煞更是红光满面,特特拿了鬼族名贵的明月珠送给我。据说这个珠子是鬼君夫人收藏的宝物,天天带着它,可以驻颜美白,刺激生长,对我重新长出鳞片有好处。
其实我能在剧痛中没有失去心智并且活蹦乱跳地活下来,已是奇迹。若还要讲求恢复原来的模样,那便是奢望了。世间之事,圆满过多,总有损益。我对长鳞之事没有强烈的愿望,可盛情难却,我看着封煞雨过天晴的模样,不好拂他的意思,便收下了。<!--PAGE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