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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失心疯的王兄

作者:破破 字数:21651 更新:2026-08-31 11:04:54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长长的梦。我自小以来,也从未做过梦,只在凡间话本子里见过“黄粱一梦”“江淹梦笔”“飞熊入梦”之类的故事,且我仙阶较低,还未入得了凡人的梦,故对“梦”还抱有一种神秘的探究欲望。但我醒来时,确定自己做了个梦,但具体梦境已在睁眼的时刻便忘记,只剩一缕回忆不起故事的怅然之感。

因忽然来的梦境,让我有些兴奋和紧张,我便想去找连镜问问。连镜应是个见多识广的神仙,且他身上还留有凡人的血液,对梦境之事也应有了解。可惜昨天小小背叛了连镜,让他在静朗面前丢了不少脸面,此番也不知会不会虎着脸来将我冷在一边,好在自丹竹山上和他相处以来,我也摸了他的脾气,最多也就是哄一哄服个软之类便能阳光灿烂了。

这么一想,我便匆匆往烟华殿走去。我住的紫拓坊离烟华殿并不远,昨晚还发现竟离敬妃住的凡间禁地也没多少脚程,真是处好地段。

我特地绕了一下路,先去看看昨天的禁地。我站在路口,望了望里面浓浓的绿意,想着昨日的美景,又踌躇地探了探,刚想回身接着往烟华殿走,却看见一颀长的背影。

没想到赶早不如赶巧,竟在这里看见连镜,也省得我再走远了。

我过去拍拍他肩,摆出一个春光明媚的笑脸道:“这么早啊!”

他转过身来,我的笑容便僵在半空。

这人不是连镜。我都忘了连镜喜穿一身白衣,跟穿凡间守孝穿的素缟似的。

眼前这人穿了一身玄衣,紧口紧领,非常干练。

我知道我认错人,又觉得丢人,连忙顺着刚才这个招呼道:“出来锻炼啊。狼族族民都是如此勤勉,真教人佩服得紧。如此您便接着锻炼吧。”

说完,我扶了扶衣袖,擦了擦额头便转身想走,徒留这人眯着眼睛看我。

我留了点余光,见此人正慢腾腾地朝禁地走去,我不由心惊,想着这人大抵很想吃素,愿与西方观音之辈共修佛法去了。

我继续走了两步,想与其与西方观音修佛,还不如跟着天族一直修道,我便折过身拉了拉他:“这位兄台,这个禁地您还是莫要进去的好。”

玄衣男子看了看我,眼睛又眯了眯,道:“你要拦我进去?”

我说:“这里面风景虽好,却也是一般凡间的光景。如若为了看眼风景,便要此生食素,倒不如为了看出浴的美女,而遭如此刑罚来得划算些,总归‘食色’‘食色’是一类的事情啊。”

玄衣男子惊奇地看着我,后嘴角又拉出一抹笑容。我看着这笑容觉得分外熟悉,似是有那么点连镜的味道,定了定神看看,确定眼前并非连镜换个样子来诓我,才心安一些。

玄衣男子道:“你知晓里面风景,又在我前面提到了‘凡间’之词,可知这在襜褕国,本身就是违了国法的。”我才意识到一不小心,我已将昨日误闯禁地的事情露了馅。

玄衣男子忽而笑道:“不如你陪我进去一趟,此事我便当不知晓。你说如何?”

莫非我还有其他路可走?我朝他点了点头,便往里面走去。

玄衣男子默默走在我身旁,面对葱葱绿色,对我道:“你觉得这片禁地怎样?”

我说:“风景如画,看那茶树的茶叶,竹林的毛笋,桑林的桑葚,都是有人悉心照料的结果,不像是荒芜的样子。但这画却是个死寂的风景画,没有生气。如若有茶农采茶、竹农挖笋,蚕农采桑,便多了些人气,如点睛之笔,才能让这画生动起来。”

玄衣男子凉凉的眼神掠过:“看来你也是个喜凡间的小仙,倾情于凡间之琐事,对春耕秋收很是熟悉啊。”

听着像是一句恭维的话,但看这人的眼神,却如同深渊般冷清。因他又长了副倒勾的眉毛,这眼神便像是看向猎物的雄鹰,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避开他的眼睛说道:“凡间的人类,跟任何一族一样有好有坏,良莠不齐。小仙不过是喜欢凡间质朴的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垦荒田,盖茅屋,做安分守己之事,看着便让人觉得幸福。”

玄衣男子哈哈大笑,对着一处桑葚结得密密满满的桑树跟我道:“你说的幸福是如此脆弱之事。”

说完,他施以小力,桑树便轻轻松松地倒了下来,红红黑黑的桑葚散乱一地,如同人类血肉模糊的尸首。

我大吃一惊,今次进来,无非是敬妃娘娘的故址观光游,虽说探了探禁地,也本应是宁静平和且从容的,却没料到同来的人是个脾气阴霾的仙,随随便便就施上法术了。

我连忙施诀,好将桑树恢复。但不管我怎么努力,该稀巴烂的还是稀巴烂着。我又大吃一惊,莫非玄衣男子的法术在我之上?

在天族说来,我的法术确实不算什么,但对付对付外族,一般还是将将够用的。没想到狼族的小仙靠着仙泽之地,倒是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玄衣男子看我束手无策的样子,懒懒地说道:“这位小仙,人类便如同这桑树,只要稍用法术,便能轻易摧毁它。你欣赏它,可知它小如蝼蚁,轻如鸿毛?”

我说道:“这里是敬妃娘娘的住所,敬妃娘娘已人入黄土,你在一个亡人之地诋毁人类,可不是什么君子的事情。”

玄衣男子冷面笑道:“要不是你会施法术,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凡人了。什么君子不君子,诋毁不诋毁,我说的是事实。你若想我讲得再好听些,也可以,但道理还是不会变。譬如,你要吃桑葚,我给你变来便是,保管比任何一粒凡间的桑葚都要甜。可你看凡间耕作一年,却还要仰仗天气地气,笨重之极。你把他们忙碌当做安分守己,而不当做碌碌无为,不觉得可笑吗?”我说:“当年女娲创人,伏羲建制,帮助了人度过创世之初最艰难的时光。古上神如此做事,定有其原因。你道桑葚随便变来就能吃。你若没去凡间,或没见过桑葚,你如何变来?而凡间却能将其发现、种植并经营成桑田,采桑梓,进食果腹;采桑喂蚕,蚕吐丝,丝做袄,袄暖体;丝做绸,绸修颜。你没采过桑,你又如何知晓‘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乃是故乡父母之情?你又如何体会‘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乃是男女纠葛之情?你厌恶凡人,只因你没看到凡人之强大。你不过是仗着襜褕国的仙泽,成了一介仙人,但如果没有这里仙泽补养,你只能永远是个四脚走兽;即便你现在法术在我之上,在我看来,你现下也没有比四脚走兽好一些。至少凡间很多四脚走兽跟凡人走得甚是亲近,且懂得不少情意。”

玄衣男子嘴角微抽,腾出的手里忽然拢起一团蓝火,火焰越烧越旺,慢慢滚成一个大火球。火球背后我看见他狰狞的脸扭曲着声音道:“果然是条有意思的蛇,难怪连镜为了你弃襜褕国的国事不顾。留你固然能添乱,但我很想看看除掉你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自从他的母亲死后,我真是很怀念他流泪的样子啊!”

原来他早知我身份!自一万年来,我还真没有和别人上纲上线地开过战。平时不过是念诀化身渡修为,连仙主和鬼族在揽珊阶地对战时,我也是飞来腾去而已。听着他的挑衅,我不由拾起腰间环绕的法器绫罗鞭。

绫罗鞭是太上老君送给我的见面礼。他最初送我的是一块彩石刀,说是女娲补天时所用五色石的碎屑锻炼而成,乃是法力无边的宝刀。我嫌彩石刀太沉,且不说一姑娘家每天出门扛着把大刀去凡间,看着不像是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女,倒像个持刀烧杀掠夺的江洋大盗。虽则当初太上老君好说歹说,念念叨叨彩石刀与我缘分匪浅,如若不是我,驾驭不了彩石刀这般诳话,我还是在他的宝贝库里面挑了个绫罗鞭。说是绫罗鞭,其实也就是一块几尺长的绸布,围在腰间一圈,当做腰带一般系着,又是安全的普通色,百搭各种衣裳。至此,我天天系着它,都快要忘记这曾经被唤作绫罗鞭。而我此时却是真真后悔没有拿那把被太上老君诩为“一刀在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彩石刀。

想来我在凡间的时间过长,修仙这个事大体上作为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一直默默被我忽略。我脑海里掠过无数本修仙典籍上关于法术的只言片语,但记得最清楚也最全面的竟然是凡间一本有关于鞭法的使用口诀:“七节一抖放亮光,架拨抽打走四方。前打浪子踢球式,后打背锏披脊梁。左打跨虎蹬山脚,右打片马扣里裆。上打朝天一柱香,下打黑狗滚地躺。金丝盘头养脑力,缠肘舒胃养心肠。拦腰围蛇通三气,分水提步好良方。”因这里写着怎么对付蛇类,我便多念了几句,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我拢了些力气,渡了绫罗鞭一些仙力,又默念那段口诀,绫罗鞭通灵后,按口诀里所述,如水蛇一般向玄衣男子游离过去。不料玄衣男子将蓝色火球化成一粒粒的小火团,向半空中一撒,我便生活在火炉里,上空如下雨一样砸下炙热的小火球。我左躲右闪,又需集中念力渡仙力背口诀,苦不堪言。我没手握女娲的彩石刀,却是像女娲补天时一样经历了山崩地陷,天火陨石俱下的情景。

绫罗鞭在火球间穿梭而过,玄衣男子稍稍避过,轻轻松松地徒手抓住绫罗鞭,绫罗立刻化为无数瓣细片,洒落于空中,和火团抱在一起后,化成了丝丝灰烬。而火团烧毁绫罗后,吸取了仙力,烧得更旺,整个禁地快要燃烧成火焰山。

我一大半仙力渡在绫罗鞭上,现绫罗鞭一毁,仙力反噬,一口咸惺暖热的东西涌到嘴间。输人不输阵,我狠狠地咽了口气,想拼力一搏,却难掩嘴里腥味越来越浓,终于一口一口地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今日穿了件浅色纱袍,沾上了血色,便如同初见连镜时,连镜一身白袍上的红腊梅。彼时他摇着把逍遥扇,似笑非笑地唤了我一声“小青小姑娘”,那是符合所有话本子开局的浪漫。要是按着话本子走,我第一时间想起连镜,也许是表明我对连镜已许下了芳心。

但现实却不比话本子般唯美。我此刻想起他,而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曾念念不忘的仙主来,我想主要还是归功于我的理智。连镜就在离禁地不远的地方,现在禁地动静不同凡响,连镜当是看得见他母后的故址快要毁得干干净净了。

火团已经越裹越大,越下越密。我身手越来越笨重,我直怀疑这位玄衣男子逗我玩呢,譬如猫吃鼠之前要逗它一逗再吃个利落,不然按我现状,他随便过来一掌,便可要了我的命,偏偏弄点火灾出来吓吓人,又偏偏在此刻让火球沿着我周遭掉落,却独独不砸我身上。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连镜再不出现,我当直接对准个火球自焚便是。幸好,连镜来了。

连镜是踉踉跄跄地来的。素缟白衣在火焰的亮光里分外显眼。

他将我的手紧紧扣住,掏出逍遥扇来,对着玄衣男子道:“连莫,我念你是我兄弟,一直忍让你至今。可今番你伤我的贵宾、毁我母后庄园,今后我不再容你放肆!”

我虽伤得五脏六腑都快被蒸熟了,却在连镜短短的几句话里提炼出了重要信息:玄衣男子名叫连莫,是连镜的兄弟,因而也是个皇子殿下。兄弟俩矛盾由来很深,连镜一直妥协。然而他现下决定反击。

嗯,最后一个结论很重要。总归没来句“兄弟,反正她闯了禁地是要剁成肉饼子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要她死我帮你除了他便是!”<!--PAGE 4-->连莫将那些个火球烧得更旺:“好一个念我是兄弟!连镜弟弟,若不是父君被一个凡人迷惑,襜褕国又何须闭关锁国?父君为了欺瞒众仙使,不顾从天族下嫁至此的母后,将襜褕国设立仙障,阻止外族人员出入。我母后与我在坤研宫相依为命时,父王正为了你出生时的乳水不足而伤神;母后重病缠身,连娘家人探病都没有一个时,父王正陪你母后在这里种这一株株的花花草草。你母后死后,你带着兵将征战,轻轻松松出入襜褕国;而我母后西去时,我却还要留在这个封闭的场所寸步难移。你见过这般没有自由的皇子吗?你见过待遇如此差别的兄弟吗?你说的忍让,可有我一半辛酸?”

我本盼着连镜过来能调和一下我和他的矛盾,不料他和连镜的仇恨更是比山高比海深。

因火球由连莫的仙气牵引,连莫情绪一激动,火球便从四面八方聚拢到连镜这边——也就是我这边过来。

连镜的逍遥扇飞了起来,挡了一个就一个的火球之后,旋转得越来越快,看上去像是一把巨伞铺天盖地,须臾之间收起扇面又如同削铁如泥的匕首,将火球一个个击破。

连镜说过他舞起扇子来很好看。这委实不是吹牛皮的。我再也没看过能将扇子舞成这般出神入化的。仙主舞剑时,我看到的是一朵朵盛开的剑花;而连镜舞扇,我看不见扇子,却看见了一幅菱花映絮,雪魄冰魂的画卷:

只见他腾空而起,扇子随之舞动,如滔滔大浪,隐隐有惊雷之声,云雨之气。扇子的花纹随之滚动,如同孔雀开屏,光彩万千,而连镜穿梭其间,白衣如水,冷如皓月,寒如冰雪,飘渺得似是一段绫罗,却又似一条铁索长鞭,**,直捣连莫。

这便是真正的绫罗鞭,不过隐于逍遥扇间。太上老君诳我,给我个冒牌货,难怪给我的时候如此神色不定,非要将绫罗鞭与彩石刀一换。

连镜的扇柄戾气十足,因饮了太多的仙气,像是一个独立的仙使,自主地朝连莫飞去。连莫却是不拆一招,直直站立于原处。

连镜一惊,忽而转身,急急收回逍遥扇。扇子削了几丝连莫的头发,将将擦身而过,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回到连镜手里。

连莫捋了捋头发,对着连镜笑道:“连镜,即便父君再怎么想禅位于你,你都做不了襜褕国的君王。做一个君王哪能有这么多的弱点。你是凡人所生,血统不纯,身份不正;因你是凡人所生,妇人之仁,即便我再过分,关键时刻你还是下不了手。”

说着说着,他又指了指我道:“现在你又因痴情,多了个弱点。即便你做了君王,我也会拉你下来。你不杀我,便在日后等我杀你。”

说完他便拂袖扬长而去。

我想着自我认识连镜以来,伤病不断,他简直是活脱脱的少年包公,走到哪里都是命案现场。<!--PAGE 5-->连镜将我横空抱起,飞速穿过被弄得乌烟瘴气的竹林。我刚才咽了不少浊血,本有些恶心难忍,被连镜横空一抱,肚子一片翻腾,一个没忍住,呼啦一声悉数将今早喝的白粥和着暗红血液吐了出来,一团团一片片地黏在连镜煞白煞白的袍子上。

我眯着眼睛看连镜,怕他将我当污物甩了出去。连镜脸色铁青,单手抱着我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又过来擦了擦我嘴角,轻声说道:“小青,你再忍忍。”

不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宅子坐落在竹林深处。虽被收拾得妥妥帖帖,但是看着也有一段光景,半旧不新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以前静妃娘娘的住处。

连镜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到**,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黑色的药丸,一声不语地喂我吃下,又扯了床被子将我团团裹住。

药丸一入肚,原来的呕吐感瞬间消失,全身的力气好像也渐渐恢复,睡意也一阵一阵地袭来。我猜这应是枚名贵的安神大补丹,放在这里原本应是狼族君王给敬妃娘娘所用。此番真是亏欠连镜良多。

醒来时,我看见连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床前。因这种场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经常发生,我也便熟门熟路地掀起被子下床。

这一掀被子,我倒是掀出一身汗来,又急急拉过被子裹了个全实。连镜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睛也漫无目的地往半空中飘了飘,发了干干的“咳咳”声。

我被扒得一丝不挂倒也罢了,关键是我居然丝毫不知我怎么被扒成了这样。

连镜看着半空道:“那个六全丹吞下去之后,会出不少汗,你湿了好几身衣服,连被子都换了几床。”

如此说来,衣裳也是扒了好几回了。

我甚是尴尬,想勉强念个诀来穿身衣裳,却不料法力似是被封锁住,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

连镜对我躲在被子里折腾半天之事猜了个大概,从外屋里拿出一身轻便衣袍放到床边,说道:“这个宅子是被我父君禁了法术的。除了我父君,没有人可以在此施法,所以我才带你到这里来,怕再生出点差池来,我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也变得灰沉沉,似是风浪浮华掠过,却终没有将话说完,转了身便出了屋子,留我一人方便更衣。

和连镜并肩走出宅子,在竹林里慢慢踱步。竹梢里积了夜里的雨露,徐风一过,水珠子滴滴答答地撒到人身上,有些恣意。

没走多久,便看见昨日的战场,与刚才竹林里稀疏而沉稳的情境截然不同,各种残枝断叶铺了一地,另有一股土焦味刺鼻。

我回想了昨天战事的过程,回忆起连镜的身世,觉得平时潇洒不羁的他却也是一个可怜之人,便想着软着嗓音来柔柔地跟他说点话。<!--PAGE 6-->我说:“昨天真是亏得你,要不是你……”

连镜却突然打断我道:“你可知外人不得闯入这里?”

我讪讪地道:“这个绝不是我有意要进来的,关键是你那变态哥哥,忽然拉我进来,二话没说将桑树轰了几株。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沦落成这样的。”

大致将那过程省略浓缩一下,便也是这样的罢……

连镜也不知是被毁坏的庄园刺激,还是看我现在软弱可欺,提着嗓子嚷道:“我道你经过拔鳞这般生死之事,应吃了不少教训,却傻乎乎地随随便便就跟人进陌生地方……桑树没了可以再种,何必为了几株花草,便非要和别人打打杀杀去?再则,你究竟是不是天族的仙?打不过连逃都不会么?还是天族都是不成功毋宁死一派的?”

我心本来念及连镜的救命之恩,端着难得平平和和的心境跟他说话,却不料惨遭他一顿臭骂也就罢了,还搭上了天族声誉一块儿叱责,教人难以忍受。

我也便回嘴过去:“你上次说天族既傻又笨,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明可以将乱臣贼子一击即中,你却放纵他,任他摧毁了你母后的古宅也不追究。”

连镜拿扇柄狠狠敲了敲我脑袋道:“怎会有像你这般不听人话的?说你一句便非要讨回去几句?!”

我深觉连镜此番怒气发得实是莫名其妙,且他攻击我攻击得这么肆意流畅,却摆出一副吃了闷亏的表情来,要让旁人看来,还以为是我恩将仇报,欺负救命恩人来了。

大抵上和自己弟弟打上一仗,再看着母亲古宅被毁,心情便会很差。如若我和白漓干了一场,碧水渊被毁得面目全非,我也会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如此将心比心地想想,心里那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便向连镜再度示弱。

我看了看四周乱七八糟的环境,转了个话题道:“呐,这个地方毁成这样,跟我也脱不了关系。我在凡间毕竟待了不少时间,恢复个庄园应不会太难。我要把它收拾干净了,你莫要再生邪气了。”

我边说边将一些枝末收拾一旁,又将带根的未枯死的到另一处。

连镜也过来捡了几株,终于抛去了刚才那吓人的阵势,跟我道:“这下你又不用法术了?”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里一看便是你母后一株一株种起来的庄园。哪有法术能将凡间的景物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且还能散发出花草香味的?何况倘若法术便能让它恢复,你还能将这乱糟糟的样子一直保留着么?”

我看看旁边没有锄头犁耙之类的农具,料想刚才那宅子里应有一些,便向那竹园走去。须臾拖出一把铁锄、一个木桶,到了原地,见连镜正木木然地站在那边,他看我手头上的物件怔了怔,却也没说话,倒是难得地和颜悦色地接过来,还甚是体贴地拿起个水桶去溪滩边取水去了。<!--PAGE 7-->这个午后,连镜像是农夫,我像是农妇。我们顶着厚厚的日头,干着凡人常做的农活。

往树根里浇水时,连镜忽道:“我父君在凡间遇到母后时,也是这般的风景。听我父君说,当时母后穿了一身土布青袄,戴了一顶笠帽,正在采茶。我父君当时刚经历完战事,腿伤还没痊愈,便坐在茶树边上歇歇脚。母后当时见着他,以为他被茶山上的蛇咬伤,便从茶山下的茅屋里拿了些创伤药。我父君本对凡间好奇,趁机就住了下来。一来二往地,跟我母后成了亲。父君在凡间学了不少凡间的手艺,连炒茶叶都会,可惜到现在我也没有机会去看看凡间炒茶叶是个什么样子。”

因话题是缅怀各种草草光阴,连带着觉得空气都是轻烟疏淡,让人变得诚实而忘记身份和立场了。我脱口而出:“既然你有三千年时间去勾栏,却连看人家炒茶叶都没有功夫呀……”

连镜看了我一眼,但也不问我如何知晓他三千年来的动向,只是说道:“去勾栏找个很重要的人罢了。那你这三千年去了哪里?”

我努努嘴:“我去做了凡人,学着挖笋、采桑、炒茶叶了。所以这个庄园我看着甚是熟悉,几乎所有活我都能包办。”

连镜惊异地道:“你在凡间?为何念寻人诀后,却没有回应?”

我笑道:“我自然将我的法术全部隐去,不然在凡间哪有安稳日子过?天族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如想去看看太上老君,再恢复法力召朵云便上去了。来去自如,毫无牵挂。可惜没在凡间学会做菜——这事项确实是需要点天赋和灵性。连镜,不得不说,你做这个做得甚是不错。怎么,你找过我?”

连镜低了低头,似是有万种沧桑,终是淡然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已经告诉过你,我会找你去的。你总是听不进我的话,小青。”

我总觉得连镜今日反复多变,如南海般一会儿波涛汹涌,一会儿深沉安谧,让人不好把握。

我呐呐地看着他道:“连镜,你莫不是被昨天仗势刺激到了吧?这时而发脾气时而发感叹的,不像是平时的你了。”

白花花的日头已转到了连镜的身后,他隐在日头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缓缓地说道:“你又知我平时是怎样的?凡人都讲‘千秋万载’‘千秋万代’,千年应是个很长的时间。我和你虽初识在三千年前,真正相熟不过这一两个月的光景。”

我细细想来,和连镜相处果然也就短短几月,对冗长的生命来说,弹指须臾而已,可我却不知哪来的错觉,总以为相熟已是悠悠之事。

我心里不禁泛出一丝酸楚,可我也不知因何而酸楚,似是因为对这三千年未曾见面的遗憾,亦或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来评论连镜“平时”模样的生疏,只叹口气道:“看来时光最是糊涂物。我都快要以为自开天辟地之时我便和你相熟了,被你这么一算,才知坑人得厉害。”<!--PAGE 8-->连镜似是在笑,因背对日头,我也不是那么确定。

他说道:“我真是对你生气不来的,小青。唉。”

我正想着何来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眼角却瞥见一方衣角,抬头一看,却是昨日差点置我死地的连莫。

连镜早已一步站到我面前,我踮脚越过他的肩膀探着脖子看连莫。

连莫似是换了个人,虽是一样的颜容,但看上去慈眉善目,毫无戾气,着了一件淡蓝的袍子,温文儒雅地过来跟连镜说道:“连镜,昨日我是不是又犯病了?我刚听说敬妃庄园被毁的传言,也顾不得禁地的规矩,赶紧过来看看,怕是我又神志不清,让你为难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想着莫不是连莫还有个双生兄弟?

连镜摇摇头,中规中矩地说了声“这也怪不得你。你也是神智不明才犯的错。”

连莫听完后,脸抽搐了几下,哑声道:“果然又是我。连镜,我这病是越来越厉害了。闯下这等祸事,我都无颜见你了,真不如趁我现在清醒,你将我捆个扎实,将我禁锢在莫畑宫,也好省却你的麻烦。”

我猜他口中所述的病应是凡间常见的“失心疯”,但我在太上老君那里待得说长不长,却是足以将天族的医学宝典《珊天志》读了个通透的,可从未听说哪位神仙能得此病。连莫此时虽看着是童叟可欺的模样,却丝毫不能让我有甚么同情心。大抵是我前一阵子被人欺骗了多次,再来个他人唱这么一出,我也没法一门心思地相信人家了。何况,昨日连莫阴冷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深刻到哪怕他现在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地说些软话,我也似是能从他眼角里捡出几分邪意来。

连镜说道:“王兄多虑了。莫畑宫湿冷封闭,不如多来这边散散心。说是禁地,也是父君怕来往人多,宅园被毁。宅子里还放着一些留给母后的药,你身体不好,也可择来吃一些。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必为个宅子而闹得兄弟不和,更不会让王兄为了它而禁闭了。”

我听着这一声声“王兄”,透着滴滴情真,我掉了一地鸡皮之余想起昨日之战时,连镜那番“今后我不再容你放肆”便如同幻境一般的虚无缥缈。

连莫说道:“现下宅园已毁,我亦无话可说。父君知道后,定要将我责罚。到时我再受罚,以除连镜心头恨,好让我过意得去。”

连镜又回:“王兄不必担心。父君那里我自有说辞,王兄释怀便是。”

我从不知连镜还能说得如此端庄。以前他说话地痞了些,我本以为他该是个任性多宠的家族心尖尖,却从未想过他在自己家里跟自己家兄弟说话反而是字字句句地考究小心。听两人说话,便是听玉帝和浮黎大帝对话一般的无趣且无聊,多是将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又冗长。我想着凡间地头里,正常的两兄弟应是如此说话的:<!--PAGE 9-->弟,我昨天犯浑了,你别怪我啊。

算了吧,这回暂且饶你,你要真稀罕这地方,你就来玩呗,没人拦你。

弟,谢谢啊。但咱阿爹知道这事了,你可得帮我保密啊。

这事包我身上,哥。

如此这般,才真真叫一个情真意切,手足情深。

静朗说过,连镜自小得到的东西不多,确然如此,连镜没有母亲,有个哥哥说话还假模假式,一会儿要你性命,一会儿又要你保他性命,真是够累的。

我从连镜身后走出来,对连莫道:“连莫殿下,你若是真有愧,不如每日来种种桑,采采茶,刨刨笋,将宅园整理收拾。”

连莫滞了一下,却立刻春风拂面道:“这位姑娘不曾见面,不知是哪方神圣?竟能在襜褕国遇上外来的仙,想必应是天族的大神吧。”

昨日战事时,倒能知道我是条青蛇,还知连镜“因我而弃国事而不顾”,今日便不知了?

连镜道:“她是青漓,乃天族小仙。她懂些医术,救过鬼族公主一命。我思及父君近来身体多恙,特特把她带了过来,不料昨日王兄竟和她有了冲突。”

连莫诧异地转过脸来,对我说道:“如此说来,昨日被我所累的竟是青漓仙子。多有得罪,还望顾及我的病体,多有原谅。这宅园的事,我也很想帮忙恢复,可惜我对凡间陌生得很,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将园林糟蹋了,可就不好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我擅长。我便揖了揖身,恢复在天庭说话的样子道:“连莫殿下言重了。昨日殿下轻快飘洒,风采卓然,连病体也是病得如此与众不凡,真叫人敬佩不已。凡间琐事,像青漓这样的散仙都能做得八九不离十,按照殿下虚怀若谷的行事作风,怕是早已做得滴水不漏,游刃有余,只还将话说得这般谦冲自牧,让小仙的脸都挂不太住了,还望接下来几日整理宅园时,多由殿下指教才是。”

连莫笑道说:“仙子果然口才了得,再推却该道是我不愿意来了。那恭敬不如从命,连镜,今后宅园多有打扰了。”

连莫走后,连镜扇着扇子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因他刚才还在汲水,袍子被卷起,裤腿卷得高高,现下扇着逍遥扇,有些个不伦不类,要是换成个芭蕉扇才差不多。

他眯着眼说:“你说起话来,倒还真能一板一眼的,果然是天族的神仙。为何和连莫这么过意不去?莫不是还在记昨日的仇?我看你不像是记仇之人,不然哪会放过黛眉这样的婢女?”

我看他摇着逍遥扇摇得甚是勤快,却再也忍不住这不匹配的画面,低下身子来,将连镜裤腿放了下来,又将袍子盖得齐整,才起身回答道:“这个不一样。”

连镜眼里飘来一阵惊慌,竹玉扇也停在半空中,似是被点了穴道。我一回想刚才我的举动,确实有些过于密切,便傻笑了下道:“我看着你这般穿着打扮,甚是不顺眼,所以也没多想。不过连镜,你好歹也是在勾栏里混了三千年,怎么还这般的拘谨,当是万千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呢?上回去勾栏,我倒看你很是放得开啊。”<!--PAGE 10-->连镜的扇子便扇得比初时更是勤快了,道:“小青,不要再提勾栏之事了。你怎么和勾栏过不去了呢?你刚说‘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啊?”

我哼了一下,道:“我不是拘泥于过去之人。像黛眉这样的,不过是愚忠于封然,对我没有仇恨,且再也伤害不到我。可不记仇却不代表不长教训。昨日之战,连莫身手不凡,狼子野心,昭昭在目,不得不防。你当真信他得了病么?他得病已有多久?”

连镜沉思了一下,道:“自他母妃去世后,他便是这样的反复,算来已有万年之久。每次犯病时,都会变成心狠手辣,持续时间长可达数日,短则几个时辰。但一醒来便忘却犯病的事情。我信不信也不重要,父君多宠幸我母后,按辈分,我母后本是妾,后被立为王后;父君宠爱我这庶子,待他却是一般,他也大可怀恨我在心。我周遭大臣都因我是凡人之后,对我多有不满和防范,只有父君执意想立我做太子。父君爱我,连莫恨我,有爱有恨,有得有失,才是平衡。哪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我看了他一眼,这让我想起他和封然叫板时那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快意。连莫说得对,连镜有好多弱点,弱点之一便是对家人的仁慈。除非连莫真有归顺连镜之心,连镜称王便有隐患。

当日夜里,我在紫拓坊里吃着瓜果,翻着话本子,看到里面的主角说了句“不知蝶梦庄来庄梦蝶”时,才忽得想起,昨日战事初初,我原是去问连镜关于梦的事情,被连莫失心疯一搅和,倒是忘记了这桩事了。

想及此,我便趁着月色光亮,去烟华殿里探探他。

没想到烟华殿的书房竟无人值守,许是被连镜退去了,省了繁文缛节地通报。

书房的门掩着,正准备推门而入,却听房内有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却传来:

“镜儿,过几日是我二十万岁的寿辰。我想趁那时,把原来布的结界给取消了。当时布结,是因为你母后的事不好对外宣扬,但你母后仙逝多年,现下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本来襜褕国多仙泽,理应对其他仙子更为开放才好。我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像当年,怕是命数将近,襜褕也该交给你了,与其到时让你来解这个结,留人诟病,还不如我来。我准备趁我寿辰时,邀各方的尊神来襜褕一趟,你看如何?”

又听连镜的声音:“父君保重身体才是,其他事情不必过于操劳。前几天我从天族带回一个仙子,她熟读《珊天志》,对医药之事颇有研究,不如让这位仙子帮您看看?”

我原来道连镜向连莫介绍我时,谈及我给狼族君王看病,还以为连镜是应付他而现编的一个谎言,却不料连镜带我到这水淼淼山重重的襜褕国,竟真是这个缘由。当初连镜气恼地将我从云跟头上接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我困于丹竹山,我虽没有心思去细细琢磨,但隐隐地,隐隐地,总觉得该是连镜对我独独的爱护和宽容,所以我才敢在他面前多有放肆,才敢往那禁地里再闯一闯,才敢和陌生的男子斗一斗,皆是想着这份爱护和宽容的。<!--PAGE 11-->怅然若失。

又听刚才苍老的声音起:“我早听他人说起,你往襜褕带了个姑娘,还处处护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还听说这姑娘生得‘三分腼腆醉明眸,两朵红云浮笑靥’,‘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很有风情。”

连镜哈哈地笑了一下:“父君,她见生人时,真是这副模样的。可处熟了,就完全变样了。小青,莫在外面守着了,让我父君见见你真容。”

我这听墙根才听了这么一会会儿,便让连镜识了出来,好不丢人。我只好腆着脸进了书房。

书房里烛影灼灼,蜡儿烧得正旺。

我低着头进去,想着这“三分腼腆”,“不食五谷”的模样该怎么摆才能让人觉得名副其实,一见面便让君王感叹“他人诚不欺我”才好。我本不在乎皮相之事,且在襜褕,我顶多是个御医,皮相好坏不甚重要,医术高明才是关键。可旁人将这皮相夸得真真不错,让人不免产生个预期。万一和连镜去勾栏见到那只小狐狸萌微一般,提前被人夸了个半天,一见面却被连镜不留情面地来句“见面不如闻名”,也是种心理创伤啊。

我憋了口气,勉强憋出点“两朵红云”来,便抬了抬头,看了眼君王,毕恭毕敬地揖了首,道:“青漓见过狼族君王。”

却见狼族君王盯着我的脸,盯了个许久也没发出一个音来。

我想着这真是比“见面不如闻名”还悲催的事情。以前王寡妇跛脚儿子让我夸他斗鸡眼媳妇的时候,我也是这般绞尽脑汁,沉默良久后说了句“长得挺齐全的”,才知这话还不如不说。

我虽没有闭月羞花之貌,可要说吓到人也不应该啊。还是说各族小仙们审美感差异迥然,他们只欣赏得来静朗这般的美人来?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我只好又干着嗓子对那发愣的君王说道:“青漓见过狼族君王。”

狼族君王这才勉强说了话:“哦,青漓仙子,是我失礼了。只是青漓长得很像我故人,不由让人错乱一下。”

我心想,只要不是长得像你的亡妻,我都无所谓。我好歹也看了那么多个低俗话本子,知道这句话乃是风流才子搭讪貌美女子的话语,一般都能引起女子的爱怜和同情,最后细水长流或天崩地裂地各种方式和过程地,将这“爱怜”和“同情”两词浓缩成了“爱情”。

我哆嗦着声音问道:“不知小仙哪来的殊荣,能让君王想到这位故人呢?”

君王笑道:“青漓仙子可知女娲古神?”

我道:“女娲补天造人,又驱鬼族叛乱者蚩尤,将蚩尤元神收于法器之内,此等壮举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君王道:“当年我作为狼族的君王,有幸见着了女娲大战蚩尤的场景。青漓宛如女娲转世。如女娲尚有后人,当是你这般姿容的。”<!--PAGE 12-->我如释重负,再度揖身道:“青漓在天庭多年,从未听说女娲留有子息。再则,女娲仙逝十几万年,如有后人,隔了那么多辈,哪能长出个一模一样的后代出来。青漓怕是和女娲攀不上干系,只叹何其荣幸,能与女娲尊容有相似之处。”

君王道:“世间之事多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虽青漓不信此事,也难保几个和我一样见过女娲、垂垂老矣的仙人发现你和女娲相似之处的。蚩尤被镇在女娲肉身法器内已有多年,其元神却一直没有散干净,反而经过几百万年的调理,元气越来越旺盛,不过锁在法器内,才保得四海八荒的安宁。传说解开蚩尤法器束缚的唯一法子便是用女娲的亲骨肉血祭。在最初时,确然也在传说女娲实有后人,但也多是捕风捉影,后来这个事情沉寂了多年最后无声无息了。但如果有心叛乱的族类见了你也见过女娲,又不巧还记得这个传言,不管你是不是她的后代,你也难免遭此不测。

我惊讶地将刚才这番话理了理:“君王的意思是,叛乱者为了一个传言,有可能死马当活马医,将长得和女娲相似的我血祭法器,救出蚩尤,扰乱三界?”

君王点点头,连镜在旁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我感叹道:“这真是个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殊荣!自古红颜多祸水,却不知原来是这么个祸水法。我倒不担心真要去血祭,便能将蚩尤元神释放了。我是遗憾啊,看不到那些个叛乱者将我血祭了之后,看不见法器动静的绝望形容。”

君王道:“虽说青漓仙子直言不可能为女娲后人,我倒觉得能听完这些渊源还能谈笑风生,举重若轻的风范,却是很有当年女娲处事不惊,视死如归的风采。”

唉,这话说得……我心想,你当我为人拔鳞,我拔得心甘情愿,就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拔完了没死成时,也明白了,活着比死了好。可我为了这张脸,居然要莫名其妙被人血祭了去,最后还没血祭成,白白做了个烈士,死都死了,不能流芳千古,还要作为一个大笑话流传下去,真是既悲情又搞笑的死法。

刚才和狼族君王这般大义凛然的说辞,也是因为和他说话端着端着成习惯了,冷不丁地也没跳出角色。被君王一夸,如同刚才夸我那皮相一般,给我拔了好几个高度,真真高处不胜寒。

几缕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得我越发心寒。

我说:“如若真不行,趁现下遇到的人还少,我换张脸存活便是了。易个容什么的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脸跟了我一万余年,忽然不能以真容见人,微微有些可惜。”

连镜的脸皮耷拉着,终是说了句话:“此事突然,小青,你暂且不要胡思乱想,容我先想个策略,你先好好在襜褕国待一段时间。若是见过女娲的神仙,过了这么多年,法力应强大得很,怎识不出你易容还是真容?万一引得怀疑,再看到你现下这脸,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再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轻易地换身皮囊呢?”<!--PAGE 13-->我想,这一万多年来,我不知道父母在何方,死了活着也不是清楚,虽生了我这个躯壳,也没来得及看我成人的样子,对这张脸也应没什么感情,换张脸又何妨?

可抬头看连镜,看连镜垂着脸皮,郁郁的样子,我也不再说什么。

第二日清晨,略有薄雾。日头挂得不咸不淡,穿过层层雾纱,照在身上,舒适得很。紫拓院里的含笑开得正旺,嫩黄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于丛绿间,花香袭人,沁人心脾。我伸了个懒腰,汲了双便利的木屐,坐在紫拓坊的小院里喝茶。

喝得甚怡然自得时,便看见紫拓坊来了个不速之客——连莫。其实也不好说他是不速之客,毕竟人家乃是这襜褕国的殿下,到我这里了,当是主人探访客人来的。可因那场战事,对连莫实在恭敬不起来,他来则来已,我却懒得起身邀他一块儿喝个茶,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声:“殿下清早到访,不知找青漓有何贵干?”

今日连莫穿得甚为朴素,以前飘散的头发被高高拢起盘在头顶,一身亚麻的袍子下穿了一双布鞋,呐呐地看着我道:“正是来邀青漓仙子去敬妃的故园,‘种种桑,采采茶,刨刨笋’去。”

我这才恍然大悟。昨日半怄气半试探地说这个事,因他战事时,对凡间的鄙夷痛恨深入骨髓,故特地让他务农,好看看这“失心疯”是真是假。没想到经过昨晚上无端的灾祸,睡了一觉后,竟将其抛到脑后了。

我只好挠着头,晕晕乎乎地拖着一双木屐便跟着他前去了故园。

其实经过我和连镜昨日的休整,故园已恢复个大概,又逢今早的薄雾,将前天战事燃起的黑灰冲淡了很多。现在一眼望去,又是青绿怡人、翡翠欲滴的景象,看得我一阵欢喜雀跃。

此时日头已经偏高,薄雾已然褪去,我将那木屐一脱,便在溪滩边坐了下来。连莫还在一边站着,似是不太习惯这番打扮,竟有一些扭捏。

我想想,大概他是真失心疯的。那天对决时满眼霸气和恨意的他和现在这个不知所措无所适从的他很难重叠在一起。

我便拍了拍旁边的空地,跟他说道:“殿下,那日你和连镜端着说话,我也便端着跟你说话,其实我还挺累的。我们现在当在凡间,别讲那么多的规矩可好?我要是真越矩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反正我在襜褕国,也待不了几天。你当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客人,你是普通人家的主人。咱有个正常的宾主之欢就行。”

连莫笑笑,蹲下来掸掸我边上的位置。可怜本是块泥地,越掸越脏,倒是蹭得他一身衣袖满是污泥,我看不下去,搬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到他眼前,指了指,他便欣欣然地坐下了。

他转过来跟我说道:“青漓仙子,昨日因我心绪不稳,言语间可能多有得罪,还望你包容。”<!--PAGE 14-->我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我刚说的意思便是,我们不用这么多假客气。我要是能正正经经地说那么多场面话,我早就在那个死板的天庭里待得如鱼得水了。我见你是连镜的兄长,连镜又是我好友,本是同辈的神仙,就不用这么你来我往地绕那么多话。我原来在鬼族的桂花斋,做的也是御医这个角色,封然殿下待我也不似你这般形容。”

思及连莫的身世,我倒有些怜悯他。其实我大可忍受他这般的虚以委蛇,总归是没几天的事情,但想到连莫不正常时,找连镜打架,正常时,又和连镜这么虚情假意地说这话,想想都替连镜委屈。毕竟我欠连镜颇多,如若走之前还能顺带将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理好了,也算是还连镜一个人情。

当然人家的家务事,我插手的分寸很是重要。一个不小心,两头不讨好也说不定。我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遭,觉得刚才说的话虽说表明了我想跟他拉近关系的心意,但语气上有些僵硬,让人家多有不适,便没有了做他思想工作的良好气氛。

连莫果然也是白里带青又带红的脸色,许是酝酿着一团怒气。好歹也是个殿下,虽则不受父王的宠爱,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大小还是个身份显赫的皇族,应没受过别人这番埋怨的。

我只好转了个话题道:“连莫殿下,我刚才不是怨你的意思。我只是说,我们现下是来采桑挖笋的,这要是还君君臣臣地端着,干起活来也不顺手。”

连莫好似是探到了个台阶,立刻起身说道:“青漓这番话说得我茅塞顿开。以前我多迂腐,我慢慢放开便是。但这采桑挖笋我也不是很在行,多望青漓指点。”

虽然听上去还是有些个生分,但至少他表了态了,我也便咧着嘴道:“连莫殿下,这采桑嘛,便不用了。本也没养蚕,桑叶采来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摘几个桑葚尝尝。你跟我来吧。”

这日,我们摘了不少桑葚,连莫的亚麻袍子被桑葚染得红红点点,他也没像初初在溪边时那般讲究,暖风暖日里的,也倒是快活得很,笑容也真诚了些,形容间也多了些连镜的影子。

又过了一日,连莫似是很闲,又来找我去那宅园。我想着我还身兼拉近他和连镜关系的责任,也就跟着他前往。

可我实在不想陪他在那桑树间穿梭,又恐他似昨日般将满满一钵桑葚送我回紫拓坊,便和他坐在溪水边钓鱼。

我本不爱这种空空静心等鱼儿上钩的活儿,但鉴于只有这般才能和他说说他和连镜之间的事情,也在耐着性子坐着,心里还盘算着怎么抛出这话题来,显得不是那么唐突。

倒是连莫先开了口:“青漓,过几日是我父君大寿。听闻襜褕国将来外族尊仙,届时你遇上熟人也说不定。”<!--PAGE 15-->我讪讪地笑,心却记挂着怎的和他提起他和连镜之间的事情。

连莫又说:“我又听闻父君和连镜有了些争论。这么些年来,我倒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想着难怪昨日没见着连镜,原来是和父君怄气了。

连莫说道:“听说父君有意将襜褕国布的结撤了,但连镜竟然反对。我倒是觉得很奇怪,以前连镜一直主张开放国土,多招些能人达士的,这番也不知为何。我和连镜甚少说国事,故向青漓打听看看,不知连镜有何想法?如若有理,我也好帮连镜说说话。”

我回想了那天听墙根的经历,想及当初连镜也是非常心平气和地听他父君这个策略,也不见反驳和争辩。为何要反悔的原因还真是不知晓,或者他那时其实已经表达了不同意的意思,只是我耳拙脑笨没听出来,大抵运筹帷幄谋天下的皇子们说话都是这般不好分辨的。

我诚实地道:“连镜不同意自是有不同意的道理。我和连镜从不讨论国事,连莫殿下你要担心连镜,直接问他便是。两兄弟之间,也没必要通过个外人去打听。”

连莫说道:“我一直以为青漓不是外人,正是拿青漓当弟媳来对待的。连镜以前从未待人这般温柔,哪怕是从小到大一起玩大的静朗,他也是当个妹妹看待。所以我还以为,连镜假借让你来医病,实则是娶你进门。”

听得我手一抖,差点将鱼竿摔到溪滩里去。

我忙正正身又握紧竹竿,说道:“殿下,连镜流连花丛三千年,素来对风月之事很有研究。前一阵子还邀我一同逛勾栏,闻香女,待我如同兄弟般亲近,可男女欢爱之事却是远得很。殿下,你和连镜乃同胞兄弟。打听我这个外来兄弟,还不如直接问自己的亲生弟弟才好啊。”

连莫望着粼粼溪水,道:“青漓,你明知道我发病,多是因为介怀我们的母后恩仇,我和连镜也并不如普通人家般手足相依,不怕跟我道这么多次兄弟,一刺激我,我便失心疯发作,又将你打得落花流水去?”

我一哆嗦,警惕地看了眼他。

连莫笑道:“青漓总嫌我言语太虚伪。可即便我真诚了,要是见过我发病时的形容,又怎么会对我掏心掏肺以诚相待呢?生来两万余年,多是不得不和人彬彬有礼相待,只怕疾病一发作,风驰电掣间,将他人得罪了,也好念着我平时的模样,对我多担待些。这么个说话方法虽则养成个习惯,但偶尔,也就是偶尔,也会有些觉得累得厉害。是以,昨日和青漓姑娘采桑葚时,尤为轻松和欢喜。”

我听他这么一说,才知原来他和谁说话都端着,竟是忌惮于发病时惊骇威胁到别人,故平时摆出一副迂腐无害的样子来求得生活。这么想来,对他也升起一股怜悯之心。又想起身世悲惨的人心理多为敏感,刚才那么警惕的眼神许是伤了人家那颗纤细的心了,只好做出大方状,靠近连莫坐了坐,对他道:“你这个病,总会有个医治方法的,你也无须因为这个而对人以礼相待,要知道,礼多了,感情便淡了。你要是去凡间看,哪有夫妻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多是床头吵床尾和。夫妻如此,兄弟也是这样。闲来无事时,我给你们凑个酒局,大家放开怀了,喝几杯酒,一醉方休,一笑泯恩仇。”<!--PAGE 16-->连莫笑了笑,又见钓鱼的竹竿微垂,连莫轻轻一提,一尾三寸长的鱼儿便在空中划了个弧形,入了我放在边上的小面盆。

连莫道:“青漓,那便让你有劳了。多谢了。”

我笑笑,示意他不要客气。

又转身挂上鱼饵道:“我今天发现,钓鱼真真是有趣的事情。尤其是鱼儿上钩时,才知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

我又笑笑,直觉他意有所指,却也品不出什么来。低头看了看在面盆里扑楞的鱼儿,觉得它甚是可怜。但想及我住在襜褕国这么多天,不事生产,光养身吃的丹药贵露还不少,现下给灶间送条活鱼去炖鱼汤,也算是打扰多时,聊表心意之用,见那鱼儿也就不那么可悲可悯了。

我也便开始静静地握着鱼竿,想着再钓一条鱼上来,做个红烧配个菜来也不错。

未几,鱼竿略有动静,竹竿尖儿慢慢往下沉时,忽然听连莫在旁边跟我说道:“父君大寿时,应有青漓故人来访。”

我应了应声,却来不及答话,只顾站起身来,卯劲儿提着竹竿。我心里乐开了朵花儿,这应是条肥鱼儿!

连莫道:“正是那紫微上神,青漓的仙主。”

我的竹竿“吧嗒”一声便掉入了溪滩里,我晃了晃神,见着那汤汤的溪水将我的竹竿卷进去,隐约还能看见扎在鱼钩上的大头鱼奋力挣脱的样子。

我捏了捏手心,问道:“你说谁?紫微上神?”

连莫点点头,说道:“恩,紫微上神。他刚历完天劫,从上仙飞到了上神,真是年轻有为。你家仙主也算是传奇人物,像我这般孤陋寡闻的神仙,也听到了他的传闻。传说,他早推演出自己历劫的时辰了,也做好历劫的准备了,还特特选了多仙草的揽珊阶地。没想到鬼族来找他作战,要是他直接作战也误不了时辰,把鬼族天族的恩恩怨怨打发了,刚好能够回头受天雷,就近吃揽珊阶地的仙草,恢复起来也是几日的事情。可偏偏出了个幺蛾子,跑去了鬼族的千鹤殿,也不知是为何挑这么个时段过去。一待再待的,直到没法再拖时,才将将离开,却也没赶上揽珊阶地,半路上便受了滚滚天雷,直接从半空中栽了下去。要一般的仙子,如若没有仙地良草辅助,早就绝命了。你们仙主却还能活下来,功力真是不一般的,倒叫我佩服得紧。”

我口干舌燥,也不知什么时候眼泪鼻涕一道地流下来,拿袖子擦一擦,却越擦越多,简直是要洗袖子了。

即便如此,我还能镇定自若地和连莫说道:“这么大条鱼儿没钓上来,反而被冲走了。冲走也便冲走了吧,本来还能放它一条生路。只可惜它还挂在那勾上,真真是冤死的。我这样的最受不得别人冤屈了。哪怕是条鱼儿受了冤,我都看得眼泪汪汪。殿下,我失礼了,先行一步。”<!--PAGE 17-->我踉跄着出去,不小心踢翻了装鱼的面盆,鱼儿粘着泥沙翻滚着,我看了一眼,眼睛却因重重泪水再也无法凝起精神来看个清楚,只是继续晃着朝来时的路回去。

没走几步,却撞着了一人。泪眼婆娑间,也能见出连镜的样子来。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却也无心考究,只习惯地因撞着了人鞠了鞠身道个歉,又继续往前走去。

因以前黛眉的缘故,连镜在我紫拓坊里没有安排婢女。每次饭菜都是到吃饭的时辰了便端过来,顺便将换洗衣服拿来。是以我失魂落魄般跌跌撞撞进了紫拓坊,也没旁人看见,我也不用克制,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万年来,我从未这般哭过。曼陀罗罂粟籽发作时,我也不觉得有哭的必要。可现下,我似是一只装满的泪水的木桶,总是不断溢出来。心也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磨盘碾得粉粉碎。正好我瞧见厢房里放置着几坛酒,积了灰,像是放置多年也没人动过。今天正好,趁着心绪难受,我立即抱起一坛酒,仰头灌了几口。酒水顺着嘴角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洒在我沾着泥土的衣袍上。

这样伤情而堕落地跌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我想着彼时,我感叹着“我不怕死,我只怕我爱的人不知道我为何而死”,却不知我自作聪明,任意妄为地做出一番拼命护主的英雄状,差点害他因我而死。

记得在凡间时,我化作男儿身,也和几个凡间朋友一道去酒肆里点一坛竹叶青一坛女儿红一坛烧刀子。因是好奇凡人如何被这杯中酒迷得醉生梦死,所以将各种浓淡不一的酒都灌了个饱,初初的时候还弄点风雅的诗词歌赋助助兴,后来场面过于欢畅淋漓,我将各种行酒令也学了个齐。其中一个朋友相对另外几个来说还算个酒中高手,在我们半醉不醉间还能腾出点正经话来劝酒,但这劝酒的话说得很是平庸且缺乏起码的诚意,待到两坛白酒落肚,便演变成了刺激我们更豪爽饮酒的将军令,最终一个个把酒言欢,我竟顾不得男女之别,还跟他们称兄道弟,忘乎所以,幸亏我男儿身化得真真切切,也幸亏那几个凡间朋友没有龙阳之好,故没发生点什么不可收拾的恶果来。

我自是知道了酒的美妙,却也因知道喝大了之后容易产生森森的雾色,莹莹的幻象,决计是个难以控制的事情,故再也没碰过。

而今,我却无比思念这样的幻觉,可将众多烦恼抛却在身后的幻象。但不知是不是襜褕国的酒酿得不如凡间那般卓越,又或者孤零零一人喝酒不似一群人喝酒那般觥筹交错的热烈,虽则当初黛眉将我伤了那么一下,我也不是那般容易被伤得对世间绝望,连镜却小题大做地把身边人遣得如此干净,害我孤寡一人,连个祝酒的人也没有。现下无论我喝多少,终也没产生半点幻觉来,只喝得我滚滚的热血暖身,却是冷冷的一腔悲凉。<!--PAGE 18-->也不知喝了多久,只看得天上挂起一轮满满的圆月来,灿灿的光毫不吝啬地洒在紫拓坊院内。我从酒坛子堆里,两手合力抱出其中三坛来,靠在含香树旁席地而坐,仰首望了望明月,想做出首伤春悲秋的诗词,却无奈平时看再多的话本,也没法出口成章,更添了几分惆怅和萧索来。

真委屈。是那种前路走得太过艰辛,难得停下来回首一看,连再看一次都觉得心酸的委屈。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是这般的无奈和辛苦?

如果能重新选择,我是否可以重新开始,是否可以试着喜欢别人?比如像连镜,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看得见摸得着,没有那么多云山雾罩,没有那么多错过,喜欢这样的人负担是否轻一些?

我闭眼喝着闷酒,任鼻涕眼泪肆意地流下来。

睁开眼时,却看见连镜踏着一路的含香花瓣进来。纵是他穿了一身的白衣胜雪,却也在这样的月色里披上了如含香花瓣一样的嫩黄。

我灌了口酒,坐在地上看连镜疾步走过来的样子,想象着当初在碧水渊,见到仙主这般踏着桃花瓣过来时,我在思考什么。闭上眼睛想了许久,却没想出来。时光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我和仙主见了最初的五千年,只听得他徐徐讲来的几句话,可因是他控制了我五千年生活的仙,是以那么几句话我总记得在心头,便当它是最好听的情话。

紫微是我五千年来唯一的仙。因是唯一,故觉得是个全部。

倒真不如喜欢连镜。喜欢上他这种常在花丛中的仙,自己应很容易移情别恋才是。虽这么想着,心里却生出我和连镜携手泛舟的画面来,倒是一点都不让人生厌。

我忽然被自己跳跃且古怪的想法吓了一跳,惊慌地再度睁开眼睛看连镜时,却不似原来这样的有恃无恐了。

连镜挨着我身边坐下。我本是个豁达之人,以前也不介怀他跟我有点肌肤之亲,早先手都牵过几回,都没脸红心跳的。今儿个夜里,我将自己的心思趁着酒劲理了理,虽不知理没理清楚,可也不似原来这般的坦****,故将身子往旁边挪了几寸。

连镜便又往我这边挪了挪,恰恰又是挨着我。

我便支着胳膊提了提身,刚想再往旁边动动时,连镜伸手按住了我,接过我手里的酒坛子,喝了一口道:“真该在你住进来前,先将这些酒坛子撤了。我道你不会喝酒,却知你这般的性格,该是哪里让人发难,就往哪里奔去的。不过也好,喝醉了酒便不让人近身,倒是还有些个警醒劲,教人稍微心安点。”

我自然反驳一句:“我没醉。再喝个三坛五坛的也不成问题。”

而我说这般言辞,自是发自肺腑的实诚,但在别人耳朵里,却最最像是个醉酒之人的诳话。<!--PAGE 19-->连镜果然不以为然地看着我,看着看着便有了些波涛汹涌的深绿。

他忽地问道:“小青,你为何喜欢紫微上神?”

这么个问题真是难以回答,连现下的喜欢是否还是初初的全部的喜欢都不好说,何来谈及喜欢哪一点,我也便装作糊涂状,将在凡间看到的东一段西一段的感情归纳概括了一下说道:许是一见钟情,许是日久生情。或则两者之一,或则两者兼有。

因说得有些个虚虚实实,尴尬之余我只好猛然又灌了几口酒。

连镜便低了个头,伸过袖子来将我嘴角擦了擦,边擦边说道:“我说过,小青说话最有意思。这话确实像个真理。很多个时候,我也在想,这般拦也不能拦,放又不能放的感情究竟是从何而起的。可你一点明,我也豁然开朗。小青真是个明白人,虽被那重重感情困扰,却总保有个通彻明亮的心。委实不错,委实不错。”

我听着这话,似是褒扬,却带着点恼意,却不知他这恼意缘何而起。只觉得他说的“拦也拦不住,放又放不下”总结得甚是合乎我的现状,便有些佩服他看得如此细微,能将我这么复杂的情感说得如此简洁又通俗。

微风徐来,紫拓坊内花香更郁。月亮正在头顶上,大得好似起身踮个脚便能摘到。

我有些个沉醉在这花好月圆的晚上,不想被他的无端恼意打破,便借着几分酒劲说道:“连镜已豁然开朗,倒是可以和我说说,这一见钟情是个什么,日久生情又是个什么。我虽则跟你很玄乎地摆弄了一番,但此类大抵和天上的法道会一般,说了几句能糊弄别人也能糊弄自己的话,但要真真切切地将它通俗言明的,却还是有些生涩。连镜也好歹在凡间勾栏里花了个三千年的时间,要说对男女之间的情也应是里里外外的清楚。你倒被我说得豁然开朗,却真是让我感觉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连镜嘴角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在月色下是如此的温柔。他说道:“你都为了紫微上神哭成这般形容,却还叫我来讲这些个事?唉。”

我看着他这笑容,却不知怎的感到了他凉凉的悲情。听他一声长叹后,我也没得好说,只好喝着酒,在那边任由这情绪如丝般延展开,不知不觉倒真有了些醉意。

恍惚间听得连镜忽然开口道:“当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你便在我的心里了——这便是‘一见钟情’;当我们在一起时,我发现我有了命门,而这个命门却不在我身上。我只想和那个人看蜘蛛结网、青苔爬墙、牵牛花儿开,莲叶绿满塘——这个便是‘日久生情’。”

我听着这么美好的字句,看着连镜灼灼的眼神,心里不禁一阵涌动,迫不及待地拥他入怀,然后……吐了个痛快。<!--PAGE 20-->连镜这身白衣胜雪又被月色染了个嫩黄的袍子,真真好看。更好看的是连镜的脸,那一阵白一阵红的,简直比他的衣服颜色还多层多样。

我拍了拍他的脸蛋,便靠在了他肩上。将将入睡前,听得他一句抱怨:“真是拿你没什么办法。”

又听得他叹一声道:“很多事情终不是靠诚意能抵达,可除了诚意也没旁的法子了。”<!--PAGE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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