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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离奇的梦境

作者:破破 字数:17141 更新:2026-08-31 11:04:56

次日一早,我早早醒来,吃了飞儿准备的早点,顿觉神清气爽。飞儿在旁边擦着桌子欢快地道:“仙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昨晚上回来之后,见仙子心情真真不错,胃口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边喝着茶水边寻思自己也就比前几天多吃了一屉肉包子,哪算得上胃口好了很多,这飞儿委实也太大惊小怪了……

待日头往中间偏了一偏时,我还没见着连镜过来,有些着急,便撒下手中的本子,换了件湖纱袍子去找他。

未等我站在镜子前照上一照,飞儿便站在旁边说道:“仙子这是要去找我家太子殿下吗?”

我微微点头。

飞儿又道:“可太子殿下昨儿一整晚都在紫拓坊里,未曾出门。”

“什么?那他人呢?”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连忙问道。

“殿下把仙子送到房内后,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似乎还说了很多话,然后便去安放萌微公主病体的厢房了。昨晚上飞儿一直没睡,从未听殿下出过门。”

我心里的那点不对劲正慢慢落到实处,我赶紧提着裙子跑到厢房。连镜,你这个笨蛋,叫我别做鲁莽之事,你倒好,一个人去做这等冒险之事,不怕出意外么?!

到了厢房,我哆嗦着手打开门,却看见仙主一人守在萌微的病床前。见我过来,说道:“连镜说得果然没错,你定是气喘吁吁地跑来,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抓着仙主的袖子问道:“连镜呢?”

仙主说道:“早在子时,连镜便进了萌微的梦了。他给我使了个心诀,叫我子时来紫拓坊一趟,我便知他打什么主意。子时是进入梦境最好的时候,梦境最为稳定。”

我着急地说:“他一个人进得去梦境有何用?萌微的心魔在于我,他去了也是白去。”

仙主说道:“他在那边幻化成你的样子,只是梦境里的法力有限,能不能蒙混过关,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我掐着手指算了算,更加着急:“仙主,他进去已有多时,倘若在梦里,也应有半年了。仙主,你施了唤术么?”

仙主沉着脸道:“施了,尚没有感应到。”

我心急如焚,道:“仙主,再挨下去,怕不可挽回。我进去帮他一把吧。”

仙主拉着我的手,说道:“休要胡闹。你可知入梦是件时时刻刻都耗着修为和法力的事情。你这万年来,修的本事也就将将足以支撑你走进梦境里。要在梦境中生存,你就实实在在变成个凡人了。若进去梦境后,遇不上连镜怎么办?倘若萌微遇上两个长得一样的你,引得心绪大动,梦境一片坍塌又怎么办?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等消息。若再过半天还无消息,再商议此事也不迟。”

我被仙主这么一训,只好干干地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萌微的脸,仿佛稍不注意,便错过她醒来的表情。奈何日头都快要归西了,萌微躺得一脸安详,连点气息都不曾变化过。要搁到凡间去,直接当尸体烧些纸钱,撒把土埋了,她也未必会动弹一下。飞儿端着饭菜已经来回进来好几趟了。每进来一次便招呼我喝点茶水吃点糕,又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是张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转,一副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安慰起的模样。

日影西斜,我咬破嘴唇,萌微还是毫无动静。我再也沉不住气,跪在地上对仙主道:“仙主,怕是连镜的计策尚未成功。此事前因后果,连镜应该已经和您道明。这事如要办成,唯有青漓亲自来办理才能妥当。望仙主成全,助我进得了梦境,早日将连镜救出来。”

仙主沉着脸没说话。我也便在地上长跪不起。

这般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仙主从脖子上掏出一个冒着腾腾瑞气的琥珀坠子,行云流水地挂在我脖子上道:“自我修道之时起,我便随身携带着这枚玲珑坠。它有灵性,能助你抵抗梦里消失的法力一段时间。当它身上的祥气变淡时,你便要记得回来。不管你有没有找着连镜,你都要回来。这个坠子法力强,每过一个时辰,我便会感唤一下坠子。所以无论如何,这坠子可不能丢。你可记下了?”

我摸了摸玲珑坠,望着仙主道:“青漓记下了。谢仙主赐我坠儿。”

仙主摸了摸我的头,说道:“我说过护你周全,必不是戏言。你若是不出来,我便进梦找你去。”

我点点头。

仙主又从兜里拿出一枚丹药道:“连镜若是法力不够,你先让他服下这枚丹药,许能在里面缓上三年五载的。”

我接过丹药,妥妥地放好,见仙主已低下头念符咒了。顷刻间,房内天色为之一变,窗户一扇接一扇紧闭,墙上突然出现金色的咒符,一列列地布满了整个房间。我的身体慢慢被提起翻转,飘向萌微的上空,并渐渐地对准萌微落下来。就在我快砸向萌微本能地闭眼时,我感到身子忽然一轻,仿佛通过一个隧道,睁眼时,已是另一个世界。

脖子上的玲珑坠像一颗心脏,微微地跳动起来,散发出浓浓的祥气。我向四周看去,这一看倒是吓了我一跳。我倒不知道萌微的梦境如此不真实……这当是废话……可一般说来,梦由心生,这梦委实也华丽了些。

我身处在一片国林里,可这果林却不同一般的树林。每株树与藤条缠绕而生,遮天蔽日,上结了香闻数里的白果,硕大如斗,随便扔一个下来,便能将人砸昏过去。又有如雀大小的飞蛾在林间穿梭,翅膀一扑棱,便能挥下七彩的光。

这飞蛾像放大很多倍的萤火虫,在夜晚里起着照明的作用。我轻声念了寻人诀,玲珑坠发出耀眼的光。看来每用一次法力,玲珑坠便耗一次元气。等了许久,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难道连镜在梦里已经没有了法力?

我心又往下沉了沉。

我在树林里走了片刻,没走多远,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白滩。白滩上停着很多只船舶,皆如房子般大小。几乎每只船舶上都亮着灯火。我刚想往最近的一艘船走过去,忽然狂风大作,海涛如一张巨大的网洒了下来。我未来得及施法术,便被拖进了水底。为了节省法力,我在水里化出原型。没料到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身上鳞片还没长全,咸的海水直接触碰到伤口,如无数把竹签插进指甲缝,直扎到心里。我疼得在水里翻转了好多圈,随波逐浪地漂了很久,终于在将近昏厥的痛楚中看见水中的一座房子。我一边诧异于狐狸洞里长大的走兽萌微,梦里还能做出与东海龙宫相似的梦来,一边游进了房内。

一进房间,才觉得别有洞天。虽有汩汩的水泡,可房子构造却与陆上无异,且都异常的干燥。房里有三间屋子。一间书房,一间灶台,另一间是个卧室,虽简朴却布置得甚是整齐妥当。外面院子有个小池塘,养了一片白莲。只不过一茎四莲,每朵莲的颜色皆不一样。

这萌微玩得是什么把戏?连镜又去向何方了?

正当我愁云密布时,身后头响起个熟悉的声音:“小青——”

我急忙甩过身子,却不料一着急,将尾巴甩得用力了点,一巴掌打在连镜身上。连镜立刻倒在地上,嘴边还挂着殷殷血色。

我忙化成人形,将连镜扶起,抚过他手腕时,顺带探了探他脉搏。这一探,我庆幸自己没做错决定。连镜脉象微弱,法力全无,现下也就是个普通凡人的身体,刚才受我这一招,怕是丢了半条命。我连忙将颈上的玲珑坠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又将丹药给他喂服。玲珑坠即刻发出更烈的光,连镜的脸色渐渐好转。

没过多时,连镜便缓过神来,颤颤地睁开了眼睛。

我吁了口气,甩着尾巴看他。

连镜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小青,我现下倒是羡慕你,做条水蛇委实比走兽方便很多。”

我吐了吐蛇信子,表示让他接着往下说。

连镜说道:“我是个走兽,在水里可不像你这般痛快,在梦里本就耗费法力,在水里则耗费我更多。若我作为襜褕国的太子,最后被溺死在他人梦中,可真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没说几句,连镜便把玲珑坠取下来,放到我脖子上,说道:“小青,化成人形我看看。”

我眨巴了眼睛,依言转了个身,化成人的模样。

连镜笑了笑,突然拉过我的手,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连镜最近瘦了不少,下巴都有点磕我肩膀。他在我耳边说道:“小青,我很想你。你想我么?”

于我来说,顶多和连镜分开半日,决计没到想念成灾的地步;但于连镜而言,已有半年多之遥。连镜这般动情,倒叫我很是尴尬。

连镜直起身子,揉了揉我鼻子,说道:“还是这般不会说句安慰人心的话。”

我嘿嘿地讪笑,连镜却道:“可你这番入梦境,也忒莽撞了。你可知梦有多危险,万一出事怎么办?”

“你都已经出事了,哪有万一之说?你要出事了,襜褕国不得闹个人仰马翻的?”我撇着嘴埋怨道。连镜温柔地笑:“那你会担心我么?”

“我不担心你,干嘛还下来?”我直愣愣地说道。

连镜便笑得更是欢快,道:“我倒觉得我此番来历劫,历得甚是值得。跟你相识这么多年,净见着你为他人冒险,终得一次是为我而行,心里是既甜蜜又苦涩。”

我倒了杯茶水,说道:“看来你已经恢复大概了,有精力耍嘴皮子功夫了啊。”

连镜道:“我的法力被我自己封了一大半。一来是怕流逝太快,二来我总觉得法力越强之人,在这个地方越束缚。对了,你一路过来,可曾遭遇什么风险?”

我摇摇头:“风险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有些诡异。萌微这只狐狸,梦境也太华丽了些,简直跟有人刻意织出来的一样。她要醒过来,直接写个梦游仙境,怕是一时间洛阳纸贵,万人抢购啊。你呢,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连镜苦笑道:“倒不是我愿意呆在此地,实是困在这里。我法力越强,便越走不出这片浅滩;法力越弱,则走得越远。但法力再弱下去,我连人形也勉强维持不住;若是走兽,却无法在水里前行。是以才羡慕你,做条水蛇,这事儿就好办很多。”

我笑道:“难怪……这片水滩怎得这么神秘?”

连镜沉思了片刻道:“小青,我有个大胆的设想,我们不妨推理一下。我觉得这不是萌微的梦。”

话未说完,我便惊得打碎了一只杯子。

“怎么可能?”我说道,“这上面躺得明明是萌微。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的。”

连镜握着我的手道:“你先别激动。我说了,这只是个设想,不一定对。”

我咂巴了下嘴:“你这设想委实太……太异想天开了点。你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我。我这刚入梦还不到半天呢,你就给我个惊天大雷!”

连镜笑道:“平时你不是很洒脱的么?怎么这般沉不住气了。”

我说道:“那能一样么?活得潇洒,是对那些世间看重的东西不曾产生过贪欲;但若是丧失对未知危险的恐惧,那不叫洒脱,叫超脱了。”

连镜道:“好了好了,那我不说便是。一惊一乍的,还振振有词起来了。”

我又怒道:“你怎的这样?把我胃口吊起来,又不负责喂饱。跟凡间说书的一样,每每在精彩的时候,便惜字如金,只说句且听下回分解便罢了。连镜,你这般说一半吞一半的做法,不甚厚道。”

连镜摊开竹玉扇,说道:“左右你都有理。那说好了,你当听书一般先听着,可不得又说我异想天开了。”

我点点头,催他往下讲。

“我在这里半年多,走过很多地方,大多都是荒原绝壁,寸草不生,鲜有人烟。好不容易碰上个能喘气的,便是你杀我戮的决斗,且都是长相狰狞,身残体弱之辈。我们和萌微之前打过交道,你觉得萌微是个什么样的人?”<!--PAGE 4-->“萌微性格活泼单纯,人见人爱。”

连镜凉凉地看了我一眼。

我便补充说道:“人见人爱的意思是,看着讨喜。此爱非彼爱。”

连镜接着往下说:“是,萌微这么简单的人,做起梦来怎会如此血腥呢?”

“也许萌微小时候受过什么心理创伤,并不为外界所知也说不定,而且做梦嘛,本来就是随心所欲的。”

“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说萌微的法力如何?”

“也就足够化成人形来。”我想起她在怡春院里有气无力的表演,便这般说道。

“是,而且有闻狐狸洞的法术传男不传女。萌微的法术不会很高。法术越低,梦的警戒能力便越强。如同凡人,做到阴森恐怖的梦境后,应主动被惊醒才是。像萌微中毒,若无法惊醒,当迅速地更换梦境。可这里,一个再残酷如血的梦,也是有始有终。最关键的是,我这半年多来,从未见过萌微。”

我听得心里发毛,说道:“如果我们不在萌微的梦里,又在谁的梦里?那躺在紫拓坊的人是谁?”

“不清楚。”

“那萌微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呢?在众仙友面前易容,很难不被识破啊。”我回想起萌微在戏文台下,还和我有说有笑,一张天然纯真的脸孔。

“小青,你说萌微是被下蛊的。也许有人把自己的血做成了引,这样,萌微的意识被人控制。我们看到的是萌微的脸,但却早已不是萌微本人了。”连镜收起扇子说道。

“这不是三界之内早被废除的移魂禁术吗?你怎么知道?”

“你又如何得知?”

我抚额道:“我早先时候在天庭,因品阶不够高,一些秘制的典籍看不得,却也打着炼丹的旗号,偷过不少看。其中有一本叫做《禁术志》,里面记载着各种废置的禁术和修仙黑道。我也就闲来无事,扫过几眼。你呢?”

连镜抽了抽嘴角,道:“我倒不是偷来的。小时候正经迈进典册楼里借来翻过几本。看来小青看的闲书里,除了《素女经》之类的,确实有不少有用的书帛来着。”

我面不改色地道:“过奖过奖。”

连镜说道:“天庭早些时候,对禁术的管制不太强,是以此类书籍未来得及烧焚。所以懂这个禁术的人,肯定进得了天庭,且应在多年前,就已阅过此书。”

“既然你已经有定论,那我们为何还要待在这个梦里,不准备出去么?”

“小青,萌微被下蛊,却未被杀,说明有人知道你懂解蛊之术,也知晓按你的性格,会入了萌微的梦境。你觉得有人会费力让你进来,只是想让你来游览一番这般简单吗?”

“除非这人喜欢我,找这么个刺激的方式真是让人接受不来……”我眯着眼睛看连镜。

“……”<!--PAGE 5-->“我实在太紧张了,一紧张就乱说话。好吧,他的意思是想杀我。”

“有人想杀你,而且不想为外人所知,借刀杀人。”

“他怎么杀我?”

“杀了萌微便可。他只要将魂魄移出,然后找个机会解决了萌微,做梦者的肉体一消亡,我们便永远消失了。”连镜说得颇为轻松,甚至还做了个漂亮的扇子花。

“那我们赶紧出去。”

“如只有我一个,我便能轻松出去。其实刚才我只是锁了一些我的法力,你给我服用的丹药委实浪费了些。小青,哪怕你心疼我,做事也不要这般着急。”说着,连镜的嘴角拉开好看的弧度,“但现在你进来了,我们便锁在这梦里了。”

“为何?”

“他想杀的是你,怎会让你轻轻松松地来,随随便便地走。小青,你好歹也看过那么多书,听过那么多的曲儿,应该知道猎人辛辛苦苦布下的圈套圈住猎物后,又怎么会留有机会让你逃跑的?”

我怀着一股侥幸的心态说道:“兴许一切只是你想象呢。”

“小青,你进来时,可曾见过我说的荒原绝壁?”

“没有,我见得都是五彩斑斓的东西,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

“当然是,他本来一直阴郁,所见的东西皆为黑白;见你入了局,自然鲜活起来,连院子里的并蒂莲都开花了。小青,他可等你多时了。”

我在江湖行走那么多年,却未曾与哪位神仙结上生死仇恨。封然虽憎恶与我,但她倒没这本事能将我和连镜都困于此的。莫不是哪位修仙修出魔障来的妖孽逗我玩呢?!这种我在明敌人在暗的感觉真是不妙。这倒让我想起在凡间顺手逮过几个有偷窥癖好的登徒子来。现下已记不得其面容,只记得其猥琐又促狭的笑容,以及关起房门来,抱着姑娘的贴身衣物而做些猥亵之事的下流表情。我潇洒了这么多年,陡然发现背后一双眼睛盯着我,恐惧倒是其次,恶心却是第一位的。

连镜把玩着扇子坠,说道:“要是硬闯出去,倒也未尝不可以。只是怕萌微修为太低,承受不住,到时我们未必出得去,却把萌微害死了,我们也就死在这里了。”

我心里盘算这一环扣一环,我们出去,萌微可能死,我们也死。我们不出去,萌微可能被杀死,我们接着死。怎么算,萌微的命运都已经将我们的生死捆绑在了一块。

我将玲珑坠拿起,施了长青咒。玲珑坠顷刻发出炫目的光来。

连镜看我一气呵成的样子,了然地说道:“神宵宫的长青咒。你向紫微上神说了此事?”

我点点头:“毕竟仙主那边更为重要。如若他移魂行凶,梦境应有大的改变。到时我再让仙主留意周遭的变化。总之连镜,现在我们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看,我们下一步怎么办?”<!--PAGE 6-->“我倒宁愿说,我们是一对亡命鸳鸯。”连镜歪歪脑袋,说道:“我分析了一下,共有三个疑点:其一,若是能拿到天族的典籍,便必须有和天族较长时间的联系,那为何非取同是天族的你性命呢?其二,若是冲着你来,直接对你施蛊术岂不更好,为何要绕弯子,借萌微的身体来行刺,难道他不方便现身?那现身之后会有什么对他不利的局面?其三,他是否知晓你长得像女娲古神?若知道,他需进梦里取你的鲜血。那他便一定会出现在我们身边。小青,你好好回忆,你身边有没有满足其一,神色可疑或与你有间隙的故人?”

我揉着太阳穴,听连镜噼里啪啦说了一堆,顿觉脑子更是昏昏沉沉,只好老实地说道:“连镜,我连黛眉这般贴身丫头都没见出二心来,怎的对旁人起那么重的戒心?我性子散淡,朋友也寥寥,多是凡间酒友,今朝下去华服美颜青春作伴,明日下去就已白发朽骨老眼昏花,眼睛一睁一闭间,他们的一辈子也便过去了。真是流水的朋友铁打的美酒。实在不知何时惹了哪位恶妖啊!我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样。”

连镜的眼睛亮了亮,问道:“什么?”

“我有些饿了,有吃的没有?我不敢浪费法力……”

“……”

连镜倒是有本事,未过多久,便让我去院子里吃饭。我看石桌上有莲子羹,有盘绿油油的青菜,还有几个长相怪异的瓜果。

我夹了口菜道:“味道真不错。在水里做这个不容易吧?”

“嗯,左右没耗你法力。”

我惭愧了一瞬间,但觉着连镜说这话应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也便心安理得地张嘴吃起来。连镜的手艺一向不错,我啧啧地称赞他贤惠得很,连镜很受用,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尝了几口,便把所有的菜夹到了我饭碗里。

吃饱之后,我恢复了点精神,腾出点心思往正事上面琢磨。

我说道:“连镜,你不觉得奇怪么?若是他真心想害我,为何在梦里会给我们留一个这么清净的房子,仿佛不是想杀我,而是想让我们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

连镜皱着眉毛,说道:“许是他动了别的心思。”

我也皱着眉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件事是你父君做的?也许他对我这个来自天族的神仙很满意,想让我们培养培养感情,所以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连镜听到这里,将扇柄往桌上一拍,道:“小青,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仙。如若这样,我猜我们应在里面待上多年也未尝不可,左右在这里有你陪着我,比襜褕国的烟华殿要暖人多了。”

在接下去的时光里,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乌鸦嘴的天赋。

譬如,这一待确实是多年。

下蛊之人一直没有出现。仙主已在萌微身前守候多日,未曾有寸步的离开。而我们在萌微的梦里多年,也未曾感到有任何变化。都说沧海桑田沧海桑田,我们倒真的要把这片海改成田园了。<!--PAGE 7-->偶尔我**暗地想,此事也许是连镜一手策划的。你看连镜过得很是滋润,不疾不徐地在院子那里种上了不少蔬菜。在襜褕国他每天批奏折看阵法,现在他每天看菜苗长高了多少,莲蓬又结了多少莲子。怎么想,都像是一国之君为了躲避繁冗的工作,到这边隐世来了,横竖在这里多年,在外面也就几天。在这些与软禁无异的岁月里,连镜表现出了高度的实用性,一身担任木工、瓦工、伙夫、农夫等等各种工种,身怀各种绝技。有时候,他将我从**扒拉出来,带我收集不同的矿物粉末,又采了不少芦苇,回来后将矿物粉调理好,在苇叶上画彩色的画。

于我来说,打发无事可做的日子是件不难的事情。化成原身,用冬眠的方式不吃不喝睡上几个月。连镜便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画我的睡姿。起初我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抵不过乏意,便随他去了。只是醒来时多了个癖好,便是看看连镜的画技有无长进。兴致要高了,便在空白处提个词,什么“贵妃回眸停盛世,西施忍辱抱佳人”,每每都遭连镜的耻笑。

真真闲得无聊时,我也帮连镜洗洗碗,虽则摔了几个,但连镜砍了棵树,花了半天时间,替我做了几个木碗,还附带几双筷子,终归是时间多得连铁棒磨成针都变成了一桩易事。

日子过得与丹竹山无异。

时间久了,脖子上的玲珑坠瑞气越来越弱。我开始略略有些担心这场持久战并非我们能耗得起。连镜却只说了个“等”字,我再央他多说点,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跟我说“不出三日,必有变化。”

连镜算得再仔细,却忘了我终归是个不安分的仙。在越危险的时候,我总能发生更危险的事情。

仙主说过,我的命盘太乱不好算,但我却没料到,在他人的梦里,我却等来了万年余来,第一次天劫。

那一日,我照旧在院子里看连镜给我写的话本子。当初我逼连镜写出第一本戏词时,尚还有些敷衍的痕迹,等连镜写到第三本时,大抵连镜也开始投入创作,故事的情节开始曲折,人物趋于饱满,我看得津津入味,每天都逼连镜续写一章节出来。这天早晨,我拿着热乎乎刚出炉的新篇章,甚是投入地被话本里那句“风起云涌里,谁也做不得永世的庄家”吸引,却忘了看我头顶上,却真真开始风起云涌起来。

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在天灵盖上响起。脚下泥浆涌动,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眼前的房子开始倒塌,有残屑在水中漂浮。连镜已掏出竹玉扇,过来拽了我的手,跟我说道:“别怕,有我在。”

这时才回想起来,连镜已好久没与我说上情话。而此时,这句话却难得地走进了我的心里。总在危难处,方显出真情,我难得地握紧连镜的手,说道:“我又没说怕。”<!--PAGE 8-->话音未落,我感到脚下传来不可控制的力量,我被卷进一快速转动的波轮里,如同脸盆里装的鱼儿被泼在地上,我在空中飞快地划过,最后极其迅猛地甩在一片白滩上。

一股又麻又痛的感觉从全身各处源源不断地袭来。我趴在白滩上,吐出几口粘腥的血水来,勉强抬头望去,没有连镜。

脖子上的玲珑坠在刚才莫名的一场海啸里消耗了太多的法力,已丝毫没有了瑞气。幸亏有它的庇护,我尚能留有一口活气。可现下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比死还难堪。

然而,摆在我面前的最重要的问题却是:我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世界里?

刚才在空中的眩晕太像我穿过入梦之时的隧道,似乎像是重返之路。可周遭没有一个可以询问的,只有细密的沙滩,高大的棕榈,以及滔滔的海浪正缓缓地爬上沙滩,停留片刻后,又急急地退回去。

日头爬得很高。我眯着眼养了很久的神,才恢复点力气。从沙滩上爬起来,检查全身的伤势,虽破皮掉肉,却没断骨之类的重伤。我沿着沙滩一路跑,希望在某一处发现连镜的身影。

沙滩被晒得有些惨白,如同快要化成一片汤水。连镜似是从我生活中彻底消失。我走得快要再次眩晕过去,也没见着熟悉的仙影。好几次,我都感到后面有低低的“小青”之类的唤声,欣喜地回头看去,却是空空的一片。

我有些害怕。倒不是怕死,而是怕从此连镜离我远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几年里,我虽则睡了一大半时间,看似无所事事,我却觉得无比的安稳和甜蜜。纵然以前我如浮萍一般四海为家,却从未实实在在地体会过家是什么滋味。在凡间里,最是羡慕炊烟袅袅,天伦之乐,终是没有自欺欺人的本事,变几个家人出来,尝尝有家的感觉是如何。

对连镜的心意尚且分不出爱恋和珍视来,但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他是我最不愿意失去的人。

日起日落了几天,我的心渐渐变冷。沙滩似是永远走不完,仿佛在绕大圈子,一直在原地打转。仙主说得对,进了他人的梦里,若没有神物相辅,凭我这点法力,当与凡人无异。现下玲珑坠的神力已失,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真教人绝望。

我在这片无望的沙滩上走了三天三夜,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沙滩似是永无尽头,不管我沿着沙滩走多久,永看不见一定变化。我怀疑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岛上,感觉沿着沙滩走,刚好走了一圈。但周边实在没有什么可参考的东西,我亦回忆不起来现下走的是否是前两天踩过的地方。

最终我体力不支,倒在了白花花的沙滩上。

在萌微的梦里,我竟做了个绮丽的梦中梦。之所以知悉这是个梦境,是因天地间是白茫茫的雾,但此雾却异于平时所见,隐隐间散发着一丝清泉般的甘甜味,轻轻一闻,雾气沁入鼻尖,全身的疲乏便飞快褪去,似是获得重生一般。间或可听鸾歌,可见凤舞。<!--PAGE 9-->雾茫茫中,当十二只凤凰全都展翅飞满视力可及的天空时,周边满树都开出不同色泽的花,芳香袭人。每朵花如油伞这般大小,在盛开之时,走出一个个手执乐器的美人,姿态婉约,衣裙飘曳,各有风情。

笙箫丝竹声中是天籁般的曲儿,皆有美人轻声吟唱: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喜难逾。

正如曲中意思,明月渐渐升起,本是卷曲着叶子的一茎四莲,在沐浴月色之后一层层绽放开来,在最后一层剥落后,走出一个女子。她头戴着一个五色花环,如墨般的头发垂散到腰间,白色的袍子上有繁复的素色花纹,每一个涡旋间都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凝神看却不见有珠子之类的发光体。

她的神情极为恬淡,见到我,竟抚了抚我的发,说道:“阿漓,你过得可好?”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道:“不知是哪位仙子,竟知晓青漓这般无名小卒?”

她抬起我的下巴,道:“阿漓,我是女娲。”

我猛地抬头,见她仍是恬淡的模样,不由张口结舌:“女娲?女娲古神不是早已……”

白雾渐渐散开,仙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暖暖地看我:“阿漓,你看。”

我便看见仙子的裙摆下是条巨大的青蛇尾巴,盘错在红壤上。青蛇上的蛇鳞犹如一片片盔甲,看这硬度应有几十万年的生长沉淀。

我吃惊地看着不断摆动的蛇尾,道:“你真是女娲?”

仙子点点头,道:“阿漓,我等你做这个梦等了整整十一万年。”

“十一万年?女娲古神,青漓才区区一万余年的年纪……”

仙子笑着对我道:“你心里明知我是你母神,一口一句女娲古神,可是对我有怨言?我并不怪你。你自在我娘胎起就受了不少罪,出事后亦是多苦楚。我当慢慢同你讲起,阿漓你耐心听。听完你便明白了。”

她拉着我一同坐在夜舒荷上,与我道起古远的往事。

“阿漓,我不知该从什么时候讲起。这一梦短暂,我挑重点说便是了。自盘古开天辟地后,其精气神性各分为三神:神农,我还有伏羲,也就是你父亲。神农中毒后,将清气交由鬼族蚩尤,后来蚩尤叛乱,我便带领人族、兽族剿袭,此番战役耗了我不少精力,正当捷报在即时,却不料蚩尤见大势已去,要与天庭同归于尽,将天庭的撑天柱折断,天空崩裂,人间危在旦夕。我一边要采五彩石炼石补天,一边又要与蚩尤作战,再加上彼时我已临盆在即,法力已弱不可支。在最后一战时,蚩尤拼力反抗,其法器击中了我的肚子,胎儿的元神被震裂九九八十一片。蚩尤镇于四荒山下之时,我亦在腹痛中昏厥过去。我将你产下后,便知时日不多,为护你周全,我将所有的修为传于你。你父亲为了你碎裂的元神,亦尽毕生力量织补,直至元神能自主结魄后仙去。他仙去之前,将你置于漓水之底静养,你织魂共花了十万年,在最后一块补全之后才算化身为一尾小蛇。算算年纪,你现下应有十一万岁了。”<!--PAGE 10-->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仙子,在这个神奇的往事里,我忽然多了一对显赫的父母,背负了十万余年的年纪,一下子比太上老君都年长了几岁,叫我措手不及。

我结结巴巴地说:“古——母——母神。”

母神温柔地看着我,道:“阿漓,你唤我一声母神,我便已知足了。作为古神,并没有多少好处,经历了一堆开天辟地的战事,唯独有一件好事,是叫母神感恩庆幸至今的。那便是能在死后,于子女历劫后的梦中相遇。你成梦晚,大抵与你十万余年的静养有关,修得性子比他人安稳了些。前些时候我已感受到你成梦之势,便知你历劫之日将近,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许是你或他人动了什么机关吧。”

我慌忙道:“母神,我似是在别人的梦里做的梦,全身没有任何法力可言了。”

母神皱了皱眉,白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疑惑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此番梦境你乃以凡人之身做的?”

我点点头。

母神道:“难怪刚才的乐声如此怪异,原是你吸附掉不少他们的法力了。本来古神后裔都因有强大的法术,一旦被古神入梦,法力交相辉映,乐声应磅礴得很。原是你在他人梦里了。阿漓,你可有结下仇家?”

我说:“有,但不至于懂种蛊之术。”

母神又道:“阿漓,你在梦中梦里,若那作梦之人清醒着,她便能听到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你明白吗?”

我摇头:“阿漓不知。她听到了又能如何?”

母神叹气道:“古神后裔易挑起新的战事,那便是你父亲将你隐姓埋名藏于漓水的原因。若是他人得知你是我的子嗣,我担心被有心之人所用。”

听到这个话,我不由想起在襜褕国,狼族君王提醒我血祭蚩尤之事,便问道:“母神,我的血能否真能打开镇住蚩尤的法器?”

母神微有些惊奇,道:“你怎知此中奥秘?莫不是有人要携蚩尤造反不成?”

我低头道:“只要我活着,便会有人虎视眈眈、兴风作浪吧。母神只需告诉我,若是真有一天我被奸人所持,怎可护住您的法器?”

母神沉思了一下,便道:“阿漓,打开法器的血必须是你自愿献出来的,且需整整三十天沿着法器上的纹路浇灌,血才会有灵性。若他人将你捕去,放血亦是没用的。”

我点头道:“那便好。”

母神看着我,道:“阿漓,虽是如此,也应小心为他人所用。若是他人诓你,叫你自动献出血来,更要小心谨慎为上。”

“母神放心,阿漓谨记在心了。”

母神拉着我的手坐了会儿。耳边的丝竹声越来越轻,雾越来越薄,母神的手却是一直温暖。我自一万年以来,不,自十一万年以来,终未得幸享天伦之乐,齐全家之福,而今我与凡间众人一样,有生育我爱护我的父母,此刻亦有母亲温暖的手,便觉永恒。<!--PAGE 11-->我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母神的指腹,问:“母神,以后阿漓做梦都会与您相见么?那阿漓真想在梦中常驻,再也不愿清醒过来了。”

母神仔仔细细地将我打量了一遍,帮我把碎乱的几缕发丝挽在而后道:“阿漓,母神亦愿在此梦中,与你相守,见你长大,但梦终归是梦,你看周遭雾色渐无,你梦醒的时辰也要到了。阿漓,刚才说到作为古神唯独能享受一件好事,可惜此般好事却……阿漓,我虽身为古神,能入你的梦,那也只限此次。相见便是永别,此番见后,我便永远消失于三界中了。”

我腾地站起来,问道:“母神,这世上还有您奈何不了的事么?古神为了四海八荒之地,将元神都祭献了,难道连做一缕梦中游魂见见子女都不允许么?母神!您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孩儿刚见到您,怎么就话离别了?”

母神也站起来,看着我道:“阿漓,在开天辟地之时,我掌规,你父亲掌矩,规矩一旦定了,便无不遵守的道理了。阿漓,世上有很多事,并非你觉得不公允,便可随意更改。若每个神仙都因不公允就随性更改这世间的道法,那天下便会如与蚩尤混战时那般大乱了。阿漓,作为古神的后裔,更应懂其中道理才是。”

“可是——”

“阿漓,切莫在这个问题上计较了。母神只嘱托你一句话,在将来的日子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持活下去。活着,总归会有希望。”

丝竹无声,薄雾散尽,母神的身形变得飘渺。

“母神——”我泪眼婆娑地握着母神的手疾呼,“母神——”

我忽地醒来,看见连镜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疲累地转动头,打量四周。这是紫拓坊的寝房,我从萌微的梦中出来了?

连镜对飞儿说道:“飞儿,赶紧给青漓仙子倒杯水去。”飞儿眉梢上全是惊喜,连连说是,便退下去准备茶水了。

我从**爬起来,问道:“连镜,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连镜道:“小青,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没度过大劫,你忽然消失在我眼前,真是要吓死我了。”

我靠在床榻上回忆了会儿,问连镜:“你在梦中碰见萌微了?”

连镜点头:“你走后不久,周边的景象全变了,我从水底一下子到了狐狸洞。我幻化成你的样子,找到了萌微。她……”

我着急地问:“萌微没事吧?”

连镜连忙按住我:“她没事了,现在已被狐狸洞的君王亲自接回去了。我问她是否记得有人拿走她的蒂花簪,她说不记得了。我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

“小青,之前我没跟你说,是担心你紧张。其实下蛊之人法力再高,也只能将梦境维持到七日,梦里至多也是七年。所以我已做好跟此人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日子快挨到跟前的时候,你却遇上了劫难。彼时,我还未知这是天劫,还以为他分而化之地对付你去了,只好毫无章法地到处乱转,竟走到了狐狸洞,碰上了我们等了半年的萌微。小青,你不觉得事情超乎想象的顺利吗?如果他真是为了对付我们,便应趁你最虚弱的时候逐个解决掉,他怎么会轻易放弃这样的机会?”<!--PAGE 12-->我回忆了一下,皱眉问道:“连镜,是不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也许有人要下蛊对付萌微,我们进去的时机不好,所以白白等了那么长时间,恰好我在里面历劫,你却碰上了萌微,刚好救了她罢了。”

飞儿把水端了上来,连镜接过来吹了吹气,递给我说:“先喝口水吧。小青,若是这般简单就好了,我就怕下蛊之人是冲着我俩而来,容我这些天再将前因后果都计算一遍,也许会有新的答案。”

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道:“仙主呢?”

连镜垂下眼,说:“你别担心,紫微上神还在襜褕国。父君念他辛苦,不分日夜守护我们,特给他留了座宅邸,让他没事便来襜褕国坐坐。”

我点头,心里却在犹豫要不要将母神的事告诉连镜。想起之前,不过是有人怀疑我是女娲古神的后裔,连镜便担忧恼怒,若这个怀疑坐实了,想必连镜要我寸步不移地跟着他才是。算了,跟他说了也没什么用,平添他的烦恼罢了。

连镜忽道:“对了,听说前一阵子紫微上神的婢女白漓也曾过来了,就是上次在揽珊阶地碰见过的那位女子。你们一个叫青漓,一个叫白漓,莫非是两姐妹?”

外面似是晴天,阳光透过窗柩格子懒懒散散地射进来。

我望着窗外,道:“以前算是,现在情分也就走到了头。”

连镜安慰我:“我记得你跟封煞说,天上地下就你一条墨鲲蛇,这白漓也不算你同族,若她伤害了你,你便当她是诸如黛眉之流,萍水相逢,不欢而散罢了。没必要念及旧情,为此伤神。”

我本想说,白漓正是除我之外最后一条墨鲲蛇,同族之情、成长之谊漫漫,怎可说不欢而散便能不欢而散了呢。但念头一转,此话说出来必又遭他奚落,不说也罢。

连镜见我闷闷不乐,道:“小青,上次紫微上神过来,我拦着你不让见,是怕被别的闲人怀疑你和女娲古神的渊源,现下襜褕国已重新封闭,你若思念他,便去看看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灰淡无光,颇有些黯然伤神的样子。

我踌躇了会儿,握着连镜的手,道:“连镜,在萌微的梦里,我受了天劫,找不见你的时候,心里很着急。”

连镜抬头看了看我,说道:“嗯,你还不算没良心。”

我敛了点勇气,说道:“连镜,你记得仙主被困在揽珊阶地时,我急得乱转,想着但凡能救回仙主,哪怕要把我的命献出去,我也是甘愿的。”

连镜脸色灰暗,淡淡地说道:“知道你对紫微上神情根深种,也没必要在我前面炫耀。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却非要在我伤口上撒一把粗盐,才放心么?”

我素来在理论和实践之间经常脱节,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果然在关键时刻还是不能将我的心思说得很到位,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画虎不成反类犬,越说离我的本意越远。<!--PAGE 13-->我急忙抓着他的手道:“连镜,不是的。当初我想,我为仙主而死,但求仙主记得我的好就行,哪怕他日后找了别人娶了妻,忘记我也好,记得我也好,只求他好好的,便是了。可是,渡天劫后,我发现你不在我身边,我便很是惊慌,担心你死了,也担心是不是你扔下了我,回到了现实里。”

我偷偷瞄了眼连镜继续道:“我一想到若我一直待在梦里,而你在别的世界里渐渐忘记了我,娶了别的女人为妻,我便很不甘心。我想着我要拼命找你,死也不能让你忘记我。”

连镜认真地看着我,缓缓地问道:“小青,你是什么意思?”

我挠挠头,对着连镜道:“我想跟你说,我对仙主很崇敬,也一直以为这崇敬便等同于爱。但当你离开我后,我才明白,如果真是爱,那便应想尽办法而为对方活下去,想尽办法待在他的身边,想尽办法让他只爱我一个人。爱,不是能为你活或能为你死,而是千方百计地要让两人在一起。”

连镜的眼睛变得波光流转,似是有小火苗在燃烧。

我说道:“我们蛇族虽然性子冷,但一旦看清现实,便不会逃避。连镜,你那天说你喜欢我,我心里是暗自欢喜的,在梦里待的七年里,我虽然过得浑浑噩噩,但却是我过得最幸福最舒适的日子。所以,连镜,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像你愿意与我在一起一样。”

连镜猛地站起来,因用力过猛,紫檀凳都倒了下去。他在床榻前踱来踱去,白色的袖管在阳光里晃**开,终于他坐到了我面前,道:“小青,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真心。”我看着他道。

他又开始站起来不停地走动。

我狐疑地看着他,说道:“你们狼族不是一向放得开的么?难道需要我矜持点才好?”

连镜冲过来,一把把我抱在怀里,道:“小青,不需要矜持,在我面前,你不需要矜持。你保持原样就好。我只是,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突然,有些失态了。”

我咧嘴笑:“连镜,你贵为襜褕国的太子殿下,怎可说失态就失态的?”

连镜摸着我的脑袋道:“小青,你贵为襜褕国的太子妃,不可这般调戏夫君。你身体还有些不适,暂且饶过你。你赶紧好好养身子,等你养好了,我便让父君找紫微上神提亲。”

我侧着头,远远地喊飞儿:“飞儿,快给我端点吃的来……”

没过几日,我的身体便恢复了大概。虽然连镜还未及跟他父君提及,但襜褕国私下里已传开我和连镜间的婚事。静朗这几日看我眼神颇有些不爽,但她是个直性子的姑娘,拍着桌子叫我保证好好对待他的连镜哥哥,也便豪气地作罢。

我想她对连镜,亦如我对仙主一样,多是感恩和尊敬。真到了放手的一天,也就放手了。<!--PAGE 14-->一日,艳阳高照,日头有些毒辣。连镜带着我,说想带我正式拜见一下父君,我想起之前狼族君王“三分腼腆醉明眸,两朵红云浮笑靥”的说法,心里生出丑媳妇见公婆的不安。连镜听罢哈哈地笑,拉着我的手说道:“左右不是他的妻,三分还是零分腼腆,都无大碍,我喜欢便是了。”

没想到走在半路,便见有人匆忙过来禀报,说君王病危,现在正昏迷不醒躺在龙榻上。

我和连镜急急赶过去,到了君王的寝宫,见医官已跪了一地,连莫已站在一边等连镜,见我们过来,便快步走近道:“连镜,父君的身体快不行了。”

连镜疾步走到君王面前,见老人眉毛紧蹙,面色青黑,便厉声问道:“父君出了什么问题?”

跪着的一个医官道:“回太子殿下,君王的脉象微弱,似是中暑使然。”

“中暑?为何中暑这种小病会变成这样?”

“太子殿下,君王的身体已衰弱,药灌下去,也无法滋补。”医官跪着道。

我走上前去,看了看君王的脸色,搭了搭脉,正如医官所述,此乃年老力衰之势,中暑也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镜问道:“医官,我父君还有多长寿命?”

医官道:“若无奇迹,顶多三月。”

连镜的神色郁郁,终是将一地的医官遣散了。我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一下下地安抚他道:“连镜,凡间对终其天年的死法,叫做喜丧。君王没受什么苦,能在睡梦中仙逝,也不是件坏事。”

连镜讷讷地看着我:“小青,这世上除你之外,我最爱的人便是父君。之前为了襜褕国开放国界的事,我与他屡屡争执,才让他急火攻心成这样。现下,他这般昏昏沉沉地睡着,连见我成婚的夙愿也没完成,我便心如刀割般难受。若世上有法子,让我父君再延一年半载的命,我定当不惜一切代价。”

我抱了抱他,拍着他的背,安静地不说话。

听飞儿从烟华殿里听来的消息,说连镜已接连几日没进食。他瞒我瞒得很是拙劣,每每我问他,他便说吃得很好,脸色却很是惨白。我有几次和他一起进餐,见他举筷子比举九重天上的顶天柱还要难些,便也没逼他吃饭。

从烟华殿里出来,我直接去了莫畑宫找连莫。

莫畑宫确然比烟华殿要冷清不少,虽也是琉璃顶子玉石地砖,但给人感觉终是冰凉,不似连镜的烟华殿那般温暖。

连莫见我颇有些意外,道:“太子妃怎么到莫畑宫了,倒叫我这小屋蓬荜生辉了。”

我摆着手道:“连莫,你不要取笑我了。今儿个来,我是有正事拜托你的。”

连莫叫下人给我上了壶新摘的云雾茶,一边替我倒水,一边说道:“莫不是不能让连镜知道的事吧?”<!--PAGE 15-->嫩绿的茶叶在白色的瓷杯里不断翻腾。

我说道:“连莫,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的眼睛。这件事,确实不能让连镜知道。”

连莫笑:“青漓,你怎么确定我不会跟连镜说呢?”

我说道:“因为此事关系到你的父君。”

连莫看了看我,问:“青漓可是有甚么法子救我父君一命?”

我喝了口热茶,道:“连镜说,君王有一夙愿,便是亲眼见连镜成婚。我没有救君王性命的方法,但却有法子让他醒过来,只不过这个法子有些凶险,连镜若是知道了,定然为难。”

连莫道:“青漓可否将那法子细细与我说来。”

我说道:“君王昏迷不醒,乃是因为血量不足才致,现君王身体已衰竭,药物无法消化吸收,便达不到补血的目的。《珊天志》上有说,墨鲲族的鲜血与其它族类的血能互溶,只需喂养,便能渗进他类的身体。”

连莫问:“鲜血?可有要求多少才算合适?”

我低头:“那便是问题所在。我从来没试过,《珊天志》上也是笼统记了一笔,所以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连莫可否能帮我?”

连莫皱眉道:“如何帮你?”

我说道:“连镜一向谨慎,若我天天来你莫畑宫,他定能看出有不对劲的地方。我打算每日清晨去趟静妃娘娘的庄园里,将鲜血留在那里,你再遣人过去,取回来给你父君喂服下。静妃娘娘的庄园是禁地,去的人少。你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切莫自己前往,万一引来怀疑便不好了。至于要多少日,我也不知,只能尽我所能,等君王醒来。失败也好,成功也好,总算试过一把了。”

连莫担忧地看着我道:“青漓,你每天献血,身子会受不了。父君命已如此,你没必要无端再受点苦。”

其实,连莫只要不失心疯,委实也是一个心善的男子。

我说道:“此前,连镜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地去了萌微的梦里,我不过是放点血,就能满足他和你的一份孝心,也不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连莫想了想,便说道:“青漓,谢谢你,襜褕国欠你一份大情。”

我诞着脸笑:“早晚我也是襜褕国的神仙,没必要你欠我,我欠你的……”

连莫也笑:“那这血便算你嫁到襜褕国的嫁妆吧。”<!--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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