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君王仍然昏迷不醒。连镜忙于国事,又要每晚守在君王的榻前尽孝,身体也不算很好。我叫人在他的茶水里添了些参片,算作给他调理调理。他虽不喜参茶的味道,但我瞪一瞪他,他也便乖乖地喝了,听下人说,每天他也能自觉喝上几杯,并不需要我亲自监督,我才放下心来。
自我献血一个月后,一日之内,发生了两件大事,每件都叫我措手不及。
一件是紫微上神昨日刚刚抵达襜褕国,本是来探望狼族君王,可今儿一早,却匆匆地回了天庭。据说白鸟使者来报,镇住蚩尤的法器发出振聋发聩之声,异常得很,众上神皆前往四荒山查看究竟。若是蚩尤战神从法器里出来,怕现下的神仙没几个能是他的对手。
我正惊诧于此事,飞儿却跟我惊慌地道:“仙子,仙子,君王醒过来了。”
我喜上眉梢,道:“是么?快快,给我换件衣裳,我赶紧去瞧瞧。”
飞儿站在原地,道:“仙子,可是君王醒过来后,神智好像不是很清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
“什么?”我起得有些猛,带倒了古木茶几上,茶几上的杯盏落地,残骸触目惊心。
我匆匆跑去君王的寝宫,外面的将士一把拦住了我:“青漓仙子,太子有令,不管是谁,都不允许进太和宫。”
我说:“我是太子妃,我要进去看。”
将士尽忠职守地道:“青漓仙子,太子有令,不管是谁,都不许进。仙子,莫要让我们难办。”
我在寝宫外不停蹦跶,急得真真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一会儿,我便看见一个穿着下人装的陌生人也进去了。
我跑过去问将士:“太子不是有令,谁都不能进去吗?为什么他能进去?”
将士道:“这是太子宣见的,并不是我等随意放他们进去。仙子,您先稍安勿躁,也许接下来,太子便请您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里面就跑出一个人影来,道:“青漓仙子请进。”
我提着裙摆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进去。
寝宫里,连镜端坐在床榻边。那陌生人站在床榻边。床榻上,一个口吐白沫,双眼失神,形容枯槁的老人与之前精神矍铄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连镜看着我道:“小青,你过来。”
我走过去刚一站定,他便撸起我的袖子,看我的左手。手腕上,无数道深深浅浅的疤丑陋无比。
他握着我的手,身子不停地在颤抖,表情如同死灰一般。
我不知所以,道:“连镜,你让我先看看君王,怎么会变成这样?不应该啊。”我刚想甩开他,往前一步,便被他重新拉了回去,一把被甩在黄梨木桌子上,桌角尖锐,恰恰磕在脑门上,微微渗出血来。
连镜跑了过来,想拉起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后面的仆人道:“太子,飞儿到了。”飞儿不明所以地进来了,见我半跪在地上,连忙将我扶起:“仙子,你怎么了?”
连镜沉着声音问道:“飞儿,这些天一直是你伺候仙子吗?”
飞儿点头。
连镜问道:“那这些天,青漓仙子可否有什么变化?”
飞儿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道:“没什么变化啊,仙子每日看看话本子,要有兴致了,便画几幅丹青图,与往常无异。”
连镜问:“那仙子每日清晨,是否待在紫拓坊内?”
飞儿道:“那倒不是,仙子说天儿不错,这些天每日一早便出去散散步,只是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连镜板着脸点头,又问那陌生人道:“你就是负责给君王喂药的仆人?”
陌生人跪下来,道:“正是?”
“是你每日去取血的?”
陌生人猛地磕头不停道:“太子殿下,小的真不是故意擅闯静妃娘娘的禁地的啊。小的以为青漓仙子是襜褕国的太子妃,她让我进去,便是您让我进去的意思,小的才敢进去。”
“青漓仙子跟你说什么了?”
“青漓仙子叫我每日在血中放入砒石、乌头和夹竹桃各一钱,再熬制半个时辰,喂君主喝完。青漓仙子说,若是将这喂上一段日子,君王能药到病除。她叫小的先不要告诉您,说是想给您一个惊喜。青漓仙子一向以高超的医术著称,小的便没起疑心,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怒不可遏地看着膝下之人,“墨鲲血加砒石、乌头和夹竹桃是濯息液的配方……”
濯息液,对,狼族君王此时的症状正如中了濯息液之毒。中毒后,七七四十九天的第一天,心智渐丧,皮肤开始溃烂。
连镜看着我,眼神冰凉得如同一口深井,道:“小青,天上地下就你一条墨鲲蛇,不是你的血,又是谁的?在襜褕国,懂濯息液配制的除了你,又能有谁?如果不是紫微上神昨日晚上见过君王,说君王有中濯息液的症状,我至今都不知这世上竟有如此狠的下毒方法。小青,你来告诉我,我父君究竟哪里得罪于你,让你下如此重的黑手?”
连莫是唯一知道我放血的人,他想害我?白漓前些日子来过襜褕国,她是这期间唯一知道如何配置濯息液的人,她想害我?
可是如果真要取我的血做濯息液,只需我一天的血液就够,为什么等上一个月才动手?难道取我的血还有别的目的?什么目的?血祭?蚩尤的法器?鬼族?封然?封然要害我?
连莫、白漓、封然,是要害谁?害我、害狼族君王、还是要借蚩尤挑起战事?
外面忽地响起一声春雷,我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黑如墨,一道银亮的闪电将天空撕扯开,如鞭子一般似将大地也一同割裂开。闪电燃起的浓光里,我见到木兰花正被狂风暴雨纷纷吹打落去。连镜狠命地抓着我说道:“小青,你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抱着头,虚弱地看着他,道:“连镜,你要信我。”
“好,在我信你之前,你给我一个解释。”连镜道,眼神如十二月的冰雨。
我看着连镜,他幽绿的瞳孔里有我的模样。我冷静地说道:“连镜,你能放我先离开襜褕国吗?我答应你,三日之内,我必定回来找你。”
连镜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问我:“我如何信你?”
我说道:“我以我爱你的心起誓,连镜,如果我不如约回来,我便永失你心。”
连镜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有些晶莹的光,他说:“小青,我要你给我一句准话。”
四下静谧,只余倾盆大雨哗哗地落在屋檐的声音。
我沉默了会儿,对连镜道:“连镜,你要我说准话,是因为你心里没底。你心里没底,是因为你不敢信我。我说,或是不说,又有何区别?”
连镜顿了顿,声音软了些,道:“小青……”
我打断道:“我知道你是被你父君的病情所恼,你放心,给我三日时间,我定然给你一个说法。”
“好,小青,三日为期,我以我们的未来做赌注。”
我从太和宫退了出来。大雨倾盆,我懒得念诀,让滴滴冰雨落在身上,教人清醒。
连镜说话算话,他替我寻来了带路人,带着我出了襜褕国。一出国界,我便踩了朵祥云,直奔碧水渊寻白漓。
走到半程,黝黑的半空中串出一个身影。倒是熟人一个。
他穿着紫黑的华服,华服上是织锦大团牡丹,衬得他雍容华贵,一点都看不出之前寂寞清冷、情淡心薄的样子。
我微笑道:“连莫,本想找完白漓再去找你,没想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在襜褕国割了一个月的血,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为何那时不来找我,非得寻这么一个疾风骤雨的天气叙叙旧!连莫殿下的兴致委实独特了些。”
连莫道:“叙完旧,青漓便会感谢我,在这么一个疾风骤雨的天气里,从襜褕国逃出来了。”
“哦?愿闻其详。”
“往事晏晏,倒不知从何说起了。”连莫笑道。
雨滴落得颇大,打在身上略微有些疼。我说道:“那便从连莫殿下的失心疯说起好了。连莫殿下,用失心疯来掩藏自己的罪行,他人还会对你失去防备,对你产生同情,真是一举两得。我竟傻到送上门去让你利用,让你笑惨了吧。”
连莫道:“青漓客气了。那便依你,从失心疯说起吧。自从我母后仙去后,我被父君冷落,总归这个王位他不会让我坐,不如我装疯卖傻,省得父君和连镜都提防我什么时候夺权。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青漓,你过来了,给我这疯病送来了最好的良药。我说过,连镜做不了君王,因为他有你这块软肋。”我打断他:“连莫殿下,就别兜圈子了。现下我们又不在茶馆,你一杯我一杯地话家常。”
连莫哈哈地笑:“青漓这么快就没耐心了?当初在静妃庄园陪我钓鱼,一坐便能坐上一整天的么?果然是事过境迁啊。那好,说正事吧。哦,萌微,先从萌微中毒说起吧。”
“萌微?萌微的事和你有关?”
连莫抚了抚袖子,云淡风轻地道:“本来我把这事想得简单,只想让襜褕国有些**,好让连镜这位子不那么好做罢了。没想到你几时惹了鬼族的封然,她脑子简单,以为你深谙中毒中蛊之道,便在萌微那里下毒,好将祸水引到你这里。我们阴差阳错地在同一杯茶水里下了东西,到让萌微昏睡了几日。曾然,昏睡亦是不错的,尤其是你和连镜争先恐后地要将萌微救醒过来,那便更是不错了。”
“所以,你打算趁萌微睡觉的时候,杀了萌微,也便杀了我和连镜?”
“起初时,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惜紫微上神一直都守在萌微身边,我进不去屋子,也动不了手。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天要助我,青漓,你的好姐妹白漓过来看你的紫微上神了。”
“仙主对白漓向来无防备,白漓不敢直接杀了萌微,便趁仙主不注意时,用移魂术将你的魂附到萌微身上,而她假装伺候仙主,实则暗自看守你的魂魄。难怪连镜说梦境怪异阴森,原来那个梦境真的不是属于萌微。那你为何不动手?”
“本来是要动手的,可惜白漓突然让我等等。因为紫微上神忽然算出你的劫数已到,我想那便等等,如果天要亡你,便省得我在梦中现身与你俩同时作战了。我等啊等啊,耐心都快被你耗没了。就在我耐不住的时候,你又急急地帮我忙了。我竟不知道你是女娲古神的子嗣!青漓,我真是低估你了。”
“母神说,若是梦中梦,做梦之人便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我以为是萌微傻姑娘听去了也无妨,没想到让你得着了便宜。这么说来,我那每天一杯血都是你拿去了?”
连莫笑得猖狂,斜风细雨不近他身。他说道:“青漓仙子,你真是世上最体贴我的女子。那时我听到你和女娲女神的对话时,便想了个更妙的计策,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的时机。你便诚恳地来求我,要我为你穿针引线送鲜血去。唉,盛情难却啊。”
我冷着声音问道:“所以,你把鲜血送给了封然,让她去开启把蚩尤镇在四荒山下的法器?”
“是啊,谁让那四荒山在鬼族的地盘呢?又谁让封然对你和紫微恨之入骨呢?蚩尤本是鬼族的战神,现下鬼族实力不可小觑,要再添上蚩尤,如虎添翼,十个紫微都不是对手。”
雨势渐大,我抹了把脸,问:“连莫殿下,今晚你过来,不是为了专程给我答疑解惑的吧?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PAGE 4-->连莫笑:“若是我想让你杀了连镜呢?”
我抽出绫罗鞭,虚空地抽了下,鞭子划过之处闪出五彩的光:“不如我杀了你来得痛快。”
连莫继续浅浅地笑:“青漓仙子,上次是我让你几分,你也将将和我打个平手。现下,你手腕上有三十道疤,握起鞭子来不甚方便,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我们好歹也读过书,算是文人,就不要舞刀舞枪的。我来跟你谈个交易,如何?”
“拿连镜的命来谈交易?对不起,这个筹码我给不了。”
绫罗鞭在空中舞动,随着我的心绪波动,在空中划出妖娆的痕迹。
连莫道:“世上没绝对的事。你看你昨日还是连镜心头爱,今天他却能和你撕破脸,你怎知七七四十九日后,你不会将刀刺入连镜的胸膛?”
绫罗鞭舔了我的怒意,凌厉万分,将大滴雨点切成雨丝,在绫罗鞭霞光的照射下,散出五彩的水泽。
“我永不会这般做!连莫你别痴心妄想了。”
连莫道:“那我来告诉你,在这场赌局里,我的筹码是什么。青漓,你知道镇住蚩尤的法器为何至今未开么?并非蚩尤的运气不好,也并非女娲的法器有多高强,而是我藏了你一杯鲜血。整整三十天的血祭,就差一天便成。现下离法器开启只差这一杯鲜血,离天下大乱,神鬼交战,也便只差这一杯鲜血。你说,一个连镜换来天下太平,这个交易划不划算?”
绫罗鞭不由我控制,已直直地朝连莫头上驶去。连莫轻松避开,手中只化来一小团蓝火,便将绫罗鞭毁了个干净。他说得没错,我手腕上有三十道伤痕,根本无力甩开绫罗鞭。
天地静寂,凉雨袭人,殷红的血从我口中流出来。
连莫恣意地将蓝火把玩在手中,不时地将火焰掷于我身边,说道:“青漓,你不要激动。你是女娲古神的后代,你父神、母神竭尽了全身的法力,才辛辛苦苦将蚩尤镇于四荒山下,你没有继承他们的仙力也便罢了,难道还有为了区区一个狼族的太子,弃你父母的心血而不顾,弃天下苍生而不顾,弃养你护你的九重天不顾?”
我佝偻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时还要避开蓝火近身时的火苗,心力交瘁地看着他:“连莫,天下大乱于你有什么好处?连镜死了,你最多也就得了个襜褕国的王位,但若天下一乱,蚩尤带着鬼族,踏平你襜褕国并非难事,你当一个亡国的王,有何意义?”
连莫像是听了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站在半空中哈哈地笑,笑到前俯后仰,手中的蓝火却是越来越旺。笑完后,他看着我说道:“青漓,事到如今,我还在意这个襜褕国的王位么?唯一疼我的母后死于此,我的父君却日日为了别的妃子黯然神伤,我还要装疯卖傻才能过日子。连镜却生来有父君的宠爱,有臣子们的信服,还有像你这样傻姑娘的爱。我要让他知道,一无所有是什么感觉,永失所爱是什么感觉,被最爱的人逼疯又是什么感觉。青漓,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记得带上一把好刀,我在襜褕国等你。不要早来一天,也不要晚来一天。不然便会有人将那杯鲜血倒在四荒山下。”<!--PAGE 5-->“为何偏偏要在四十九天后?”
“为何?青漓,你这般聪明,怎会不知道?七七四十九天,正是救我父君命的最后一天,也是连镜精神崩溃的最后一天。你放心,这四十九天里,我会告诉襜褕国所有臣子,只有斩了你的脖子才能救活父君。连镜以为天下只有你这一条墨鲲蛇,便让他一直这般误会下去吧。我想看看在那一天,是连镜斩了你的脑袋呢,还是你杀了连镜。你的刀最好快一点,若是连镜没死成,蚩尤的法器又被打开,我怕没人陪紫微上神大战了。”
我的牙齿冻得咯咯作响,身子轻得似乎随时会被飘倒在地:“这世上还有一条墨鲲蛇。”
“哦,你是指白漓么?你保证你不会去打白漓的主意的,若你不小心将此告诉连镜了,那我想这场赌局,便没有赌的必要了。我直接去四荒山找蚩尤便是。”
说着他便要翩然离去,我在他身后哑着声音喊:“你怎么保证,我若是将连镜杀死了,你不会打开法器?”
他渐渐转过身来,笑容如同命运的铁蹄踩在我脸上:“青漓,我若是把保证许给你,能作数么?你信么?若是不信,你又能怎样呢?”
我便眼睁睁地看他敛起蓝色的火团,腾云驾雾地走了。
一万多年来,我从未这般绝望。我连维持脚下的祥云仙力都没有了,直直地从空中坠下去。天旋地转,强风伴随着飞溅的雨丝扑过我的脸,我的身体伴随着我沉沉的心一起滑落,“咚”地一声,我坠入了一个湖里。
我想起了仙主跟我说:“很多责任,是你出生时,便注定要由你背起的。青漓,莫要活得太洒脱。你身上还有人间万万条生命啊!”
母神跟我说:“阿漓,世上有很多事,并非你觉得不公允,便可随意更改。作为古神的后裔,更应懂其中道理才是。”
连镜跟我说:“小青,三日为期,我以我们的未来做赌注。”
我说:“连镜,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像你愿意与我在一起一样。”
我记得在人间的一个话本子里说,莫要让女子谈国事,于她们而言,任何国事都未及她们的一件情事。
我羡慕凡人各种,此刻却独独羡慕这点。我和连镜相识三千年,相熟才一年,相恋才一月,我好不容易看清了我的心,却要遭受如此多的磨难。战火连天又如何,我和连镜找个洞穴隐居便是,鬼族当权天族当权都无所谓。万万条命与我何干,都不及连镜与我牵手偕老来得重要。
世间之事,若能做到这般潇洒,便好了。
七七四十九天里,我化成蛇形,在深渊里,将过往的甜蜜细细地品尝。原本平淡的过往,此刻回忆起来,却像是一幅幅美丽而生动的画卷。连镜的一颦一笑皆是有趣,而我与他插科打诨,斗嘴皮子亦是幸福的事。<!--PAGE 6-->我曾拥有这么俊俏而温柔的男子,真是一桩幸事。
深渊下,黑暗无光,水波不兴,水草如拂袖。眼角里渗出的**化在水里,消失无影,却滴滴落在心头。
我有那么多情话要跟这个俊俏又温柔的男子讲,在冰涔涔的水里,我却只能构思,如何和这个俊俏而温柔的男子说绝情话。
要这么精密地去计算口是心非的话,生怕一个不小心,露出了端倪,他便手下留情,放过我。
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便说,小青,我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向来是拿你没办法的。
生怕,他如我一般,痛得似剔骨剜心。
第四十九天,我钻出水面,白茫茫的雾瘴笼成一团。
我顺着记忆,飞入襜褕。我向来记性不好,但此次却不曾迷路。大抵是这个国家的准太子妃,潜意识里,也觉得若记不得入国的路线会很丢脸。
我先去了紫拓坊,飞儿见着我,一把拉过我的手,道:“青漓仙子,你去哪里了?君王疯了,太子殿下也快疯了。你走后,太子殿下每晚都到紫拓坊内,睡在你睡的床榻上。他常常自言自语,说你肯定是被冤枉陷害的。他那天不该气昏头,上来便责怪你,还把你放出襜褕国,让你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可是,臣子们都在逼太子,说太子放走了你,才让君王忍受这无端的痛苦,还说,还说,若是你回来,定要斩断你脑袋。现下你真回来了,真不知太子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道:“飞儿,你信我吗?”
飞儿点头:“仙子,太子殿下信你,我也信你。”
我说道:“你若信,便将这丹药收好。你去通知太子,说我在后山上等他。今晚戌时之后,子时之前,你再去后山找我们。到了那里后,你给连镜服下这枚丹药,然后通知别的臣子过来将我领走。若太子气息微弱甚至全无,不要担心,若要发丧,让他们发便是。事后,你去陵墓里候着他。等他醒过来,他若向你问起前因后果,你便说当时你死马当活马医,给他服了静妃娘娘存在庄园里的药丸,切不可提是我给的。等他身体完全康复后,你让他隐姓埋名,不要再出没。他若不愿,你便说,他中的剑伤有我许下的咒语,因我恨他恨得紧,所以才让他风光扫地。”
飞儿着急地问道:“仙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仙子若是不跟我细说,飞儿不愿做这事。”
我道:“飞儿,如果你不依我,你太子殿下、你狼族君王、你整个襜褕国都会有灭顶之灾。”
飞儿惊恐看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飞儿,听我的话,便不会有问题。只是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见过你的事,连太子殿下也不能知道。如果太子殿下感到孤单了,你便把静朗悄悄地带过去陪他。你都记下了么?”<!--PAGE 7-->飞儿漆黑的眼睛眨了眨,道:“记着了。”
我略微放下心来:“飞儿,那一切便拜托你了。”
后山上,雾气缭绕,日头惨淡,桑葵花开得火红,花根却是透着一股腐朽之气。四下静谧无声,无鸟啼无虫鸣,死寂得令人窒息。
我穿了一条青色的纱袍,头发亦一丝不苟地梳成云髻。绫罗鞭已被我化成一柄软剑缠在腰际。万事俱备,只差连镜。
他是跌跌撞撞地来的,白色的素袍如旌旗招摇。
四十九天不见,他眼窝微陷,颧骨突出,消瘦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但依旧仪表堂堂,是我心底最爱之人的模样。
他见到我,沙哑的声音传来:“小青,你回来了。你回来便好。”
我颤抖着身体道:“明明说好,三日为期,以爱为赌注。无数个三日已过,回来怎么会好?”
他身体有些摇晃,干干地笑:“小青,你还记得吗?有次我们去勾栏,碰上了萌微,那时你输了,说能许我个情,日后再来还上。现下时机刚好,那我希望四十九日前的赌注作废。小青,上次是我急火攻心了,赌什么都不能赌感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连萍水相逢的萌微都愿舍身相救,怎么会做出加害与你无冤无仇父君的事?我竟放你独自一人去调查真相,真真是昏了头。这些天你一直未归,我还担心你遭到了不测,好在,好在你回来了。”
他一口气说完,碧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连镜,你这般低声下气的开头,如何能让我硬下心肠?
我没法看着他,只好远远望着他身后大片血红的桑葵花。我听见自己凉凉的声音如风干一般:“连镜,我跟你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不长,所以你要一字一句记到脑子里。你说我和你父君无冤无仇,其实并非如此。我很早便知女娲古神是我的母神,只是我一直将你瞒在鼓里。蚩尤大战时,母神已怀上我,我在她肚子里能感知,能记事。你君主当时并未站在天庭这边,反而暗渡陈仓,偷偷帮蚩尤做了不少助纣为逆之事。可惜彼时母神和父神忙于征战,未及除掉你父君这枚余孽。后来,母神的胎气被杀红了眼的蚩尤所伤,我的元神四分五裂,母神体力不支,几近昏厥,我看见是你父君,趁乱站在了我母神后面,将一把三尺长的长剑深**入母神的身体里,又慌忙地逃逸走。后来母神屏着最后一口气生下我,将所有修为传与我后便仙逝了,父神忙于为我修补魂魄,亦不知你父君残害我母神,也放过了你父君一马。我在漓水之下躺了十万年,万万不敢忘,你父君才是杀了我母神的真正仇人。我化人形过来的一万年,无不养精蓄锐找机会下手。你以为我们的相遇相知是偶然吗?非也,我和连莫一样,恨你父君也恨着你。只不过我懂得如何将爱情作为武器,将你一步步引入陷阱里,再用最残忍的方法伤害你们。”<!--PAGE 8-->我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也不过就今天这一天派上了真正的用场。我慢条斯理地讲,一字一句,如一根根银针扎在连镜的心尖上,也如一把把钝刀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
连镜看着我,眼窝里深深浅浅如水:“小青,你撒谎。”
我说得削金断玉:“我为何要撒谎?我千辛万苦等来你同我表白,等来你父君重病,我要让你父君在你眼前承受凌迟般痛楚,就如同当年我见我母神承受那般的剑伤和分娩的痛楚一样。若不是你父君那一剑,我母神不会难产而亡。一命还一命,很是公平。”
连镜沉默地看我。大风起,桑葵花摇曳如大团的火焰。
我说道:“连镜,你别自欺欺人了。你也知道,世上只有我一条墨鲲蛇,也只有我深谙濯息液的配方。彼时我在襜褕国乃是全民皆知的太子妃,要下手实在太过容易。只是我没想到,我只不过以爱为名,让你放我走,你还能答应。现在我回来,便是来看看,你被我收拾得多惨。”
雾气升腾得越来越浓,日头已退去,暮色四合,山月交替着从山后爬上来,寒光凛凛,照在青青峭壁上,逼仄骇人。
连镜的手中突然多了把竹扇。扇面在他手下飞旋,扇面上的青蛇遥不可见。
他略抬眼帘,眸中清冷,扇面一动,带过些许桑葵花瓣,花香溢开。
“小青,我等了你一个多月。我父君撕心裂肺地在寝宫里嘶喊,可我仍傻傻地等着你。下臣们指着剑骂我不孝,我也是痴痴地等着你。每一天日头落下时,我便觉得你该回来了。我等你这般辛苦,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问,便已决定将忠孝两字抛在身后。可你却直着脖子言辞灼灼地跟我说,这一切都是你下的一盘棋。我只想问你:小青,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在这过往的年月里,你可曾真心爱过我一刻?”
那钩新月已挂到了半空,残星点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提前凋落的春花:“我有没有心,你挖开看便是。你要说我爱没爱过你,我现在便能告诉你:我恨你。”
连镜的扇子朝我飞速地舞来,满载着他的怒气和懊恼,如同一只振翅的巨鹰。可这只巨鹰却只在我头上盘旋,迟迟不肯近我的身。
我的连镜,即便盛怒,即便绝望,即便痛恨,亦不忍心伤我。我最后看了眼连镜,他有着高高瘦瘦的身子,白色的素袍上腊梅花开得红红点点;他的眉毛黑而浓,离得有些远,印象中他的睫毛应是又翘又长的;他的鼻子高挺,嘴唇却有些凉薄。他的发丝如同水底的荇草,又软又长,同他的情思一模一样。
这样的男子,我有多么舍不得。
我轻轻朝着扇梢上一跳,有锐利而冰凉的扇面滑过脖颈,红色的血珠滴滴溅出,瞬间就变成血柱喷涌而出。桑葵花惹了血腥,开得愈发热闹。我看见连镜一张惨白的脸如蒙了白雪一般。他飞速地跑过来,抱住我。<!--PAGE 9-->我全身冰凉,内心害怕又惶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叹我却还要假装镇定来做戏,真真悲凉。我拼命感受来自连镜的温暖,手里的剑却狠心插进他的左胸。离心脏还有一寸,偏了。很好。
我趴在连镜的肩上,虚弱的声音响起:“连镜,你没想到吧,只有这样,你才会死在我的剑下。你看哪个女子会利用爱情至此,连死前的最后一瞬都算了个齐全?连镜,我便是如此恨你。你若真有本事,那便活下去给我看。”
我一直不懂古人说前尘之事不可追是何意义,现下才知,不可追自有不可追的道理。重现那般厚重又无奈的历史,便如同在心尖上碾过滚滚的车轮,叫人疼得透不过气。
往事如烟,前尘如梦。
我痛苦地醒来,看见宽敞的厢房里,烛光重重。案头上点的沉香袅袅。夜凉似水,虫鸟低鸣。
雕花榻前半卧着一个人,头枕在榻上,暖暖的大大的手却搭在我的手上。
那人有荇草般的黑发,黑而浓的眉毛,长而翘的睫毛,高挺的鼻子,凉薄的嘴。
阿莲。连镜。连理分枝的连,镜破钗分的镜。
我不叫青离。我的名字是青漓。
连镜睡得沉。我偷偷咽下水离丸,从李天昌的凡身中脱离出来,落得一身轻松后,便平地驾了朵祥云,直飞九重天。
祥云下,跪下一批磕头求佑的凡人,我也没来得及理会。
到了九重天上,我直直进了昊天宫。昊天宫里石灯幢高耸入云,繁花开得千重万重,玉阶光亮如同铜镜一般照出人影。远远一角梨花树下,一盘残棋黑白分明。玉帝一手执棋,一手抚茶。
我行了个虚礼,道:“玉帝,我全都想起来了。”
玉帝并没有看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棋盘道:“你若都想起来了,为何还如此慌张地过来找我?”
我低着头,诚实地道:“我是说,我把我活着时发生的事全都想起来了。”
“左右你也没死过。”
玉帝同我说话一向挑理,他不喜欢我这个天庭的异类,但我已恢复了不少记忆,便有些居功自傲的资本在了:“玉帝,左右我是没死过,可我是女娲古神的子嗣,横竖我也十几万岁,虽说十万年都在漓水下休养元神,但好歹也算在年轮里。放眼望去,整个天庭大抵都找不到比我辈分还高的神仙了。再则,再则,我还为了天庭的安定,将死不死地牺牲过一回,无论如何也算排得上忠烈义士。”
玉帝手中的白子终于落下,道:“说这么多,你打算干什么?是和我邀功么?”
我垂眉道:“青漓不敢。我只想知道,紫微大帝为何在籍凡山下休养,连镜又如何出现在我碧水潭里,还有,我的脖子是怎么接上去的?之前我一直认定我有四万余岁,只不过脑子里只剩下最近四五百年的记忆罢了。我算了一下,我被连镜刺杀时,实则一万余岁而已,那剩下的三万余年,又发生了何事?”<!--PAGE 10-->“你为何不直接问连镜去?白白浪费了命格星君偷塞给你的水离丸。”玉帝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凉凉地站在原地,看梨花树上,梨花开得如二月白雪。
怎么问连镜?自我“重生”后有记忆的四五百年里,世上并无襜褕国,狼族亦成了叛军的传说。这唯有一个答案,襜褕已灭国,狼族已绝迹。隐隐中,我感觉此事必又与我相关。若是问连镜,比揭伤疤还叫人疼,我不忍心拿钝刀在他心尖上打磨。
玉帝从棋盘边站起来。金丝袍被风吹起。
他说道:“青漓,我告诉你答案,但有个小小的条件,不管你如何神伤,紫微的劫你需帮他渡了。紫微、白漓和你之间的事,总得有个终场。”
我点头说好。
玉帝便带着我向往生镜湖走去。
往生镜湖是昊天宫的仙湖。这里记录下了每位仙子发生的过往。此时湖面波光粼粼,日头铺得湖面金黄璀璨,像一个硕大的发光月饼。
玉帝轻轻地在空中摆了个撩开之势,湖面突然开始波动。雾气升腾,光晕迷离。
湖面似是拉开帷幔。
我看见鲜红妖娆的桑葵花下,我的身首异处,脑袋汩汩地冒着鲜血。连镜目无焦点,白袍上浸满了鲜血,腊梅花隐在中间,难以分辨。
飞儿正疾速地跑来,她一边哭泣,一边在我和连镜之间打转。她的手捂在眼睛上,水泽不断地从指缝间流出来。
幸而她哭了没多久,她便记起我交代她的后事。她将丹药喂入连镜的口中,抬起他的下巴,轻轻一掰,丹药便被他咽了下去。
那枚丹药汇集了我在漓水下十万年的修为和我父神织我魂魄时花费的仙力。十万年的积淀,保一条将死之命,万没有问题。
很快,飞儿叫来了襜褕国的臣子。他们见到连镜的“尸体”痛哭流涕,但见到我的首级却恨不得抽出剑来再刺上几刀。有一位年迈的快入土的大臣对天长啸:“祸国妖姬啊!”
我听着这样的评价,竟然觉得自己占了不少便宜。“祸国”这顶帽子我勉强算戴上了,可“妖姬”这样的美誉,我活了那么多年,倒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谬赞,叫人承受得有些不好意思。
医官们拿着接满鲜血的杯盏,给狼族君王喂服,忙得不亦乐乎。狼族君王的神色渐渐平复,溃烂到露出森森白骨的肌肤很快长出粉红的肉团,它们很快地咬合在一起,肌理融合,皮肤完好。乍一望去,那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折磨似是一场梦。
画面兜转,襜褕国举国为太子殿下发丧。白幡高挂,治丧悲乐不停。太子殿下的陵寝建得如同皇宫别院。漆黑又宽敞的冰窖里,光滑的壁面已凝出了白霜。冰窖中间,一泉清水上,铺着一张古木钉出的大床。泉水**漾,衬得**之人一片清冽。<!--PAGE 11-->寂影寥寥。
画面在那里静止不动。玉帝在空中又虚划了一下。场景倏地转换到襜褕国的太和宫。
太和宫里,雪白的帷幔挂满墙。青铜灯里,黄焰如豆。枯燥的木鱼声嗒嗒入耳。
仙主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叫人难以看清。他身手敏捷,如一只轻盈的猫钻入帷幔后。那里放着一张木色的床。准确说来,并非床,而是一块木板。木板上,我的身体被随意地放置在上面。脖子上的血色已经结痂。但手腕已被人挑开,手腕下,是一只青花瓷碗,碗内浅浅的一抹艳红似是后山上的桑葵花。
仙主的面色如灰,眸色如灯光微颤。他欲将我抱起。可惜我的脖子只是放在了身子上方。他却不知道,只抱起了我的身体,却不料脑袋还落在木板上,被身子抱起之时碰到,咕噜噜地在木板上打转。
仙主僵在原地,全身颤抖,像残叶被大风吹起,随时会被卷走一般。
大抵月黑风高夜,这般恐怖的视觉,连仙主都觉得惊悚。
厅堂忽然大亮。太和宫里,九九八十一盏青铜灯柱被瞬时点燃。黑夜忽如白昼。抱着一个无头尸体的玄衣男子便显得格外瞩目。
门口进来一位老者和一位年轻人。那位老者,我以斩首之痛换来他的活命;那位年轻人,为了他手下留情,我无情地将利剑刺入我心爱之人的心脏。
连莫突兀一声轻笑:“紫微上神,襜褕国早给你自由出入的通行牌令,为何还要穿夜行衣闯入太和宫偷盗我襜褕国的东西?”
仙主将我的身体放下,我以为他要说声不好意思,便要退去,没料到他御风飞至连莫前面道:“我神宵宫的仙,好端端地待在你们这里,为你们医病疗伤,你们却将她……将她毁成这样!你襜褕国的东西?自此之后,我怕这世上再无襜褕国!”
狼族君王猛地咳嗽,如破絮残屑。咳嗽完道:“紫微上神,若青漓是来医病疗伤,我怎会中濯息液之毒?她死前,又刺死了我最爱的儿子,我尚没和你神宵宫清算夺子之恨,你却跑上门来要她的尸体。我襜褕国若是让你们这般随意来往,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什么叫“随意来往”?这般敞着门无一将士值守、请君入瓮的样子,明明是等仙主来送命的。
仙主冷笑,表情如霜:“狼族君王,你别以为这世上真无人知晓你的秘密!”
说罢,仙主索性坐在高高的梨花木椅上,冷眼看着狼族君王道:“我虽没见过女娲古神,但天庭里的禁书我翻了不少,一些疑团记得不甚清楚,但沿着蛛丝马迹寻下去也不是不可知。女娲分娩之前,背后有三寸深的刀伤,自上而下,正中胎腹。因为有蚩尤的法器撞击在前,没人会怀疑女娲难产与你有关。女娲生下元神已四分五裂的胎儿后,体力不支,却为了保住胎命,将全部修为传给她便仙逝,你的叛变便无人知晓。可剑伤骗不了人,书上记载,女娲背后的伤疑是霹雳刀所致。霹雳刀,雪亮刀体上有十二枚大小各异的钉螺,一旦扎入,肉身倒刺,惨不忍睹。而这霹雳刀,世上只有一人所有,那便是你。”<!--PAGE 12-->我听仙主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话,心里波涛暗涌。不可能,这明明是我藏在水底下七七四十九天,费尽心思编的故事,怎会当真?
我看着身旁的玉帝。他盯着湖面,说道:“青漓,当时你从半空中摔下去,摔的地方正是漓水,你养了十万年元神的地方。你的故事并不是编出来的,而是你元神隐隐记录下的,只是你以为这是你的幻觉,亦如你看话本子一般,才并不当真罢了。”
玉帝的声音刚落,我便听见狼族君王甩着袖摆道:“紫微上神,你莫要血口喷人,毁我襜褕国的清誉。”
“襜褕国的清誉?如果不是玉帝念你后来帮天族平定他族叛乱,你襜褕国哪来仙泽重重的福土?玉帝给你脸面,让你坐拥福泽大地,享一世清明,可这是情分,并非你应得东西。你欠我天族女娲古神一条命,现又欠女娲后裔一条命,你襜褕国何来的清誉!若青漓要你的命,要你襜褕国上下几十万条性命,你都得乖乖应着献出来!”
狼族君王神色大变,道:“青漓果然是女娲的子嗣?!”
“是!这是天族上神共通的秘密。我天族为了保住古神最后一线血脉,从未将其特殊对待,不仅没将最奇幻最致命的仙术传给她,还放纵她上天入地游手好闲,空空废着十几万年的修为,做些救死扶伤之事。她进了你的襜褕国,我便担心被你看出她与女娲的关系,想带她走,但见她与连镜相处,难得不郁郁寡欢。我一时心软,才酿成大错,让青漓遭致如此残酷的杀害。自此起,神宵宫代表天族,与襜褕国势不两立。今日,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要将青漓带走。你若阻拦,便等着天族将你襜褕国踏平。”
说罢,仙主转过身,抱起我的身体和我的头,飞出太和宫。狼族君王面色凛冽,连莫一脸神秘莫测。
画面又是一转。
神宵宫碧水渊中,碧色莲叶铺满水面,间或几个粉红的花苞点缀其间。微风徐来,花苞摇曳。水的尽头,是片山岩,淅沥山水匆匆入潭。碧水渊旁,桃花已谢。桃花树下,郁郁百草间,横放着我的尸体。仙主在旁持剑而立。剑气四溢,波光流转。
他转过身来,眼神如冬日里的冰凌。
眼神所及处,是我的好姐妹,白漓。
她穿了一身嫣红的镂金百蝶纱袍,袖管上暗线缝出一条盘旋的白蛇。鸾凤凌云髻上插了一株金灿灿的姚黄魏紫牡丹钗。石黛将眉毛描得细长,水粉将脸色涂得红艳,胭脂将薄唇画得娇润欲滴。
不得不说,白漓是天族的美人。
白漓笑得妖异,说道:“仙主,你还是将她要回来了。接下来,仙主是不是打算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仙主的剑气更浓,似是被白雾笼罩。
白漓的眉眼生动:“仙主,白漓伺候你万余年,对你忠心耿耿,终如同一丝草芥。”<!--PAGE 13-->仙主沉声道:“是你将濯息液的配方告诉连莫,继而加害青漓。拿你的命换青漓的命,实属应当。”
白漓的神色一顿,再浓的水粉也没掩住她煞白的脸:“实属应当?为何实属应当?仙主,你来告诉我,我本是漓水之端一条闲散的白蛇,为何会被带到九重天上的碧水渊?莫不是我是除青漓之外最后一条墨鲲蛇?莫不是天族需要一个完美的替身,以防青漓的秘密遭人发现?你渡我修为,教我仙术,急不可耐地让我提前化成人形,又故意带我到处游历,不就是想着,万一有老者重提女娲古神后裔是一小尾墨鲲蛇之事时,可将视线转移至我身上么?只不过你千算万算,没算到青漓会长得与古神愈来愈像。我存在的意义愈来愈弱,你待我也愈发冷淡。现下,我活着也便只剩下一个用途了。仙主你说,是也不是?”
白漓的声音是这般清幽,如同从碧水渊水底徐徐传来,每个字都带着股凉意。我不甚懂她说的意思,但心里却开始有些明白,她生来便讨厌我,并非没有原因。
远山沉沉。云卷云舒。万籁俱寂。
仙主的剑身戾气渐弱。他的身子轻微一颤,字句如细水流出:“原来你都知道。”
白漓抚了抚发丝,道:“仙主,我一直知道。即便我知道我来碧水渊,不过是做人家的影子,可我依然感谢你,将我带在身旁。我愿见你高兴,也愿见你落寞,我愿为你做最无情的杀手,也愿为做最多情的厨娘。仙主,我是如此低声下气地跟随在你身旁。哪怕你从未与我说一句贴己的话,我也庆幸,我能与你朝夕相对,紧密无加。”
她顿了顿,牡丹钗珠随风摇摆:“彼时,青漓心中只有一个你,而你却为了她的安危,对她冷酷无情,万年来也不曾看上她一眼。所以我更庆幸,你亲手将爱人推到了别人的怀里。”
她的眼睛突然变亮,似有一滴泪要从眼角滑出。她微微抬头,高傲地看着仙主道:“仙主,你还记得青漓拔鳞后,你在千鹤宫前迟迟不肯动身飞往揽珊阶地,结果遭天劫时,差点一命休矣么?那时,我便想,幸好看着你死的人是我,不是她。仙主,我跟你不一样,你把爱人往外推,我却要把我爱的人牢牢地攥在自己的身边。就算他死,我也要让他死在我身旁。”
天色忽然大变,云层翻腾得紧。温度似是骤降,晦暗天空里寒鸦群飞。一瞬之间,碧水渊的荷花枯败,桃叶凋落。大雪突然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如同此刻白漓残破的心。
白漓手中多了一把匕首,雪花附在匕首上,绽放出冰冷的光。
她把匕首顶在胸口,凉凉地对着仙主说道:“我怎会让青漓活过来?我怎会忍心看你和青漓在一起?仙主,你若要我死,白漓便可以将命送给你,可若要以我的命换青漓的命,我做不到!”<!--PAGE 14-->她的声音如细剑划破冷寂的天空。
仙主的脚步有些凌乱:“白漓,你冷静点。”
雪花已随白漓心境变成大团火苗,一簇簇地落在碧水渊,光矢将桃树燃起,火焰闪闪。“我知道青漓是古神后裔,她的元神不会轻易消亡,只不过她现在身首两地,元神无以存放罢了。我算算日子,要是今儿个元神再飘**一日,怕终会灰飞烟灭了。仙主是着急了吧?可是到处找我了?仙主找我时,可是心心念念我首级的妙处来了?用我首级上的活血来缝青漓的脖颈,这便是我最后一点用场了罢?”
说到这里,白漓仰天大笑:“几日前我在典籍上看见这段记录时,我便想如此畅笑一声。仙主,你不过是把我当作青漓的药罐子来养。可叹我做了一辈子的影子,却不料还有这么残忍的用途!仙主,若你有真心,可否摸心想一想,我白漓也是一条命,那般卑微地爱慕你,为何却要为另一条命活成这样!”
她的匕首划过纱袍,鲜血融在艳红的纱袍里,让人不易发现。她是个高傲的姑娘,哪怕流血,亦不希望仙主看见她惨烈的一面。
仙主惊慌地道:“白漓——”
白漓的嘴角微勾:“仙主,你这般着急,是因失去你爱的青漓,还是失去了爱你的我?”
仙主僵硬的身子突然一低,双膝跪于地上,声音似被烈火炙烤:“白漓,你总归是死,取首级而死,与刺心而死,也无区别。不如我们做场交易。”
匕首把手上,蓝宝石熠熠发光。附在刀把上白皙纤细的手颤动得像是随时飞走的鸽子。
白漓说道:“仙主,你怎能说出如此凉薄的话,你怎能为她轻易将膝跪下?!你是未来九重天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帝啊!”
仙主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若青漓不活,大帝之位又有何用?”
白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晶莹剔透。
白漓道:“好,我来看看,是什么交易能打动我。”
仙主道:“白漓,你死后,我会求玉帝放过你的元神。你犯下的罪不可饶恕,飞天已不可能,但你可再世为人,玉帝也将许你世代荣华富贵。我,我亦会去找你,除非你将我舍弃,我愿生生世世跟随在你身后,来弥补我犯下的罪。你说好是不好?”
白漓的泪珠成串,似是一条溪河冲掉了胭脂水粉,露出最天然的脸来。
忽然,她喝道:“我信你一次又何妨!那仙主,白漓便在黄土上日日等你来找我!”
话毕,匕首忽地向上抬了几寸,划过脖颈,殷红的血流不断涌出。
天色复又变亮。莲花重开。桃叶泛绿。寒鸦归巢。
我知道事情正在向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连镜欠了我的债,我欠了仙主的债,仙主欠了白漓的债。债这个东西,有的是自找的,有的是上赶子逼你欠的,有的却是长年累月积少成多直至最后债台高筑,只能眼睁睁看它崩塌将自己埋葬的。<!--PAGE 15-->画面又是一转。
襜褕国陵寝后的空地。应是三月末。虬枝盘错的樱花树,大片樱花似恋人的絮语。大风吹过,樱树招摇,花瓣如雪花飘落。花雨下,连镜兀自站立,身影从未有过的单薄。漆黑如夜的头发本用墨绿色的丝绸松松地扎住,风一吹来,丝绸散开,墨黑的发丝便与花瓣一同扬起。
竹玉扇子在连镜手中舞动,扇面不再如往昔洁白如雪,上面血红点点,那是我“自杀”时留下的痕迹。扇面在空中飞旋,惹得花瓣落得更密。一瞬间,眼前只余浓浓的花影。
突然大地一阵鼓动。呼啸声似是从地下传来。天的尽头已是黑云密布,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卷来。黑云下,是刺眼的红光,似是用血染成。兴许它真是由血染成,因我已能闻见血腥味。
连镜脚尖点地,腾地踏在扇面上,朝着红光飞去。然而,普通的御风飞翔,却颇有些艰险,扇面左右晃个不停,连镜的袍子被呼呼吹起。
红光里,一只硕大的青铜法螺弥漫着五彩的光正快速朝襜褕国飞来,卷起烟尘滚滚,所经之处,如千万只蝗虫袭过,春花变枯叶,土地寸草不生,江河干涸见底。
电光火石间,仙主从另一侧御剑而来,见着连镜后,亦无惊奇,道:“你果然没死。正好,青漓保了你一条命,正是为了让你对付蚩尤。”
大风如发疯的狮子。连镜伫立在扇面上,问:“蚩尤?”
仙主解释道:“五彩法螺是女娲的法器,十几万年前将蚩尤镇于四荒山下。现下法器朝你襜褕国来,你襜褕国可是藏了什么宝贝?”
连镜不知所以,只余袍子在风中如旌旗摇摆。
五彩法螺下忽然升腾起蓝色的火团。火团在空中分化成一簇簇小火苗,在空中纷纷坠落,落在地上成为一个个黑色的坑。
连莫如妖媚的秘术师,穿着西域的藏红袍,戴着银白的项圈,笑得诡异。
连莫见到连镜,淡淡地笑道:“青漓这个丫头心思果然如海深。我差点忘了她有十几万年的修为。这么深的修为便足以幻生为死。看来青漓对你可真是情深意切,女娲和伏羲花了那么多仙力,让她十万年缝合成元神,她却拿来给你做幻化丹。连镜,今儿个你若死了,也算是为她殉情了。”
连镜的扇面光泽四溢。他的嗓音嘶哑:“连莫,是你……”
连莫哈哈地笑,蓝色的火团如深海里的暗流:“我只不过让她选择救你还是救天下。是她太贪心,鱼与熊掌皆想得到,那便哪样都得不到。”
连镜面色如月白,扇面光泽更盛:“是血祭……连莫,你拿小青的血去血祭法器了……”
连莫笑得更浓:“连镜,你终于想明白了。真是爱令智昏啊。连镜,妄你聪明一世,却在感情的事上犯了糊涂。我还以为你中剑那时便能清醒过来,没想到是我高估了你。连镜,你得谢谢我,若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怨恨青漓吧?”<!--PAGE 16-->仙主的剑上满是戾气,他看着连莫,说道:“连莫,现下法器还未打开,血祭还差那么一步,你不要高兴过早。”
连莫看了眼仙主,眉梢轻佻:“我本想念及旧情,让连镜和青漓死后还能做个伴,便将最后一杯血埋在了连镜的陵寝下。谁知道法器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想来蚩尤也是引我来看,连镜还好好地活着。既然青漓毁约在先,那便不能怪我助蚩尤一臂之力了。啊,其实,蚩尤元神已呼之欲出,其仙力之大,远在你们之上,有没有那杯血也并非那么重要,所以说我助他一臂之力也不对,那我就当借蚩尤的力,与你们清算下新仇旧账吧。”
“怎可忘了我呢?”远处封煞挎着常龙刀腾云而来。飒爽英姿下,刀光烁烁。
连莫凉凉地瞟了一眼,道:“莫非鬼族太子要与鬼族古神为敌?”
封煞道:“蚩尤是鬼族的耻辱,他的叛乱差点遭致上至神灵下至凡尘全盘覆灭。鬼族感恩女娲当时力挽狂澜,泽被苍生,扶天下之将倾;亦感恩伏羲不计前嫌,放鬼族休养生息,整顿山河,助我君王坐稳江山;鬼族还感恩青漓仙子,自愿以身涉险,承不能承之苦,救我鬼族公主仙命。封然年幼为外人利用,我已责其于水狱思过。封然不懂事,封煞却是事理分明。连莫殿下,你若挑起战事,鬼族上下精兵强将的铁骑已好久没染血腥,我的常龙刀亦久没饮血,倒不如从你这里开始。”
连莫的蓝火烧得正旺,他表情扭曲丑陋,似是开错花期的曼陀罗:“那便从我这里开始吧。”
我看到画面开始抖动,飞沙走石间,法螺五彩的光与蓝火绕在一起,似是一匹所向披靡的战马。
仙主的剑早早朝法螺飞去。空中出现千万条金色的刻纹,如咒符一般飘散开,不断旋转。咒符渐渐融合,形成一张紧密的巨网朝法螺布下。但法螺的螺尖似是一把利器将巨网割破,仙气反噬,仙主喷出一道血浆,划过半空。
同时,连镜的扇面跃动,地面有气旋破土而出,飞速上升,很快凝成水雾,在半空聚成涛涛的水浪,朝蓝火扑去。法螺大鸣,音波袭人,水浪劈开,转了方向朝连镜打去。连镜往后一退,水流落在琵琶骨上,断裂之声掩在水声中,我却听得见。有暗红的血从连镜嘴角流出来。
那端,封煞的常龙刀和蓝火交织,空气粘腻黑暗。火团持续不断地落在襜褕国。想必下面已尸体遍野。
浓雾翻滚,硝烟呛人。我站在画面外,已渐看不真切。从烟雾缝隙里,我能见到连莫节节败退,伤势严重。伤势严重的不仅是他,封煞已断了一只臂,仙主的脸上血肉绽开,连镜的白袍上全是鲜血。法螺的五彩光色泽变淡,但依旧高高地挂在半空,似永不落的太阳。<!--PAGE 17-->我不知道这样的战役持续了多久。烟雾越来越浓,画面越来越模糊,故事的脉络却愈发的清晰。三万年后,连镜的元神在我碧水潭里才化成人形;三万年后,仙主在籍凡山下才幽幽醒来;三万年后,鬼族再无叫封煞的太子殿下。
而我饮了白漓的鲜血,在三万年后,在连镜和仙主元神恢复之前的几百年,醒了过来。我失去了原有的记忆,唯独记得夹缝中无忧无虑、无病呻吟,无连镜亦无仙主的时光。
日头西斜,晚霞铺上天,往生镜湖一片平静,霞光染出瑟瑟的红。
玉帝道:“事后我命所有的神仙将往生镜湖的层层雾瘴排去,将战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现下你看不见,我便说给你听。那场战役足足持续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封煞将常龙刀插入连莫心脏后战死。紫微在战役中,遇上飞大帝的九九重劫,因伤势严重,几乎不抵劫数,元神散乱,战后被我安置在籍凡山下。而连镜……”
我抬头看玉帝,泪水却不知何时已盈出了眼眶,如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玉帝继续说道:“彼时,只剩连镜一人作战,而法螺的仙力仍很强盛。连镜迫不得已,走了步险棋。他这般聪明,早就知道他死而复活,是因身上有女娲古神传与你十万年的修为。他想到法螺乃是女娲的法器,他便飞至法螺上,逼出你渡给他的十万年修为,用以驯服法螺。初初也是有些作用的,可蚩尤在法器里以死相搏,连镜没得可选,只好倾了所有的修为和仙力。最终法器的五彩光尽失,蚩尤在法螺内沉睡,而连镜竟在法螺平静之时灰飞烟灭。这场战役过于惨烈,我并不想再有他人打女娲古神的主意,便封了你的记忆,在史书上也只说因狼族叛乱,紫微平定叛乱时被狼族所伤,总归襜褕国已亡国,一丝狼族血脉都无留下。”
我抹了把脸,说道:“玉帝,你倒省事,连莫叛乱虽是实情,但连镜拼尽修为,却连一个好名声都没留下。”
霞光同样照在玉帝脸上。这个威严的帝王神色突然有些疲惫,他转头看我:“死了便是死了,要那个名声有何意义?如若将那场战事记得详细,便免不了将血祭的秘密记录进去,连镜应明白其中道理。他不会怪我。何况最后,他得益于原先伏羲为你结魄的仙力,还是坚强地活下来了。”
我看着玉帝,低声道:“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费尽力气护住我元神。我才是这世上最危险的神仙。若我消失了,蚩尤便只能永远沉睡在法器里。这才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好办法。”
玉帝说道:“青漓,女娲是天族神仙的神。没有她,便没有现在的天族。她的血脉,天族上下都愿拿命守护。正是因为如此珍惜你,知悉真相的神仙反而远离你,其用心与当时紫微待你的心一样,都避免别有用心之人识破你和女娲、你和法螺之间的秘密。大家用心良苦,青漓你却说出如此自暴自弃的话,若是让他们听去,要有多寒心?”<!--PAGE 18-->晚霞淡去,湖面波光渐暗。
在我印象里,玉帝一向厌恶我,跟我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费事,而如今他如同慈父将道义娓娓道来与我听。往昔的厌恶是假,现下关爱是真。
仙主说,我青漓身上背负的万万条生命,而此刻我还背负着万万份厚爱。这份厚爱是幸运也好,是压力也好,我都得担着。因我身上淌着的是女娲的血,我也便得担着,且得担得有模有样,方不负这万万份厚爱。
玉帝道:“青漓,我让你下凡帮紫微渡劫,一来是想让紫微摆脱他向白漓许下的世世代代跟随的嘱托,他欠白漓的债,是我天庭欠下的,没有让他一人去还债的道理。二来,我也在反省,这种将你束之高阁,对你不管不顾的方式对是不对。大抵是我们太过小心翼翼,生怕你出神入化些,便能遭来杀生之祸。可上回,你帮碧霞元君在凡间渡劫,我见你完成得很好,我便想着慢慢让你参与到天族的事务中来。”
我恭敬地道:“是,玉帝,我定让仙主干净利落地历劫,回来好好做他的大帝。青漓只有一事相求。白漓在此世若真爱上李天昌,玉帝可否让命格改李天昌的命盘,哪怕我从李天昌的凡身里出来了,也叫李天昌待白漓不离不弃,许他们世代做恩爱夫妻?终归是仙主无法完成当日与她的约定,应有他人替他完成才是。”
玉帝微微一笑,道:“这事依你办吧。青漓,你与连镜的事,我便不管了。之前我以为他灰飞烟灭,那日你将他领进昊天宫,说他是你的小童子阿莲,我便知道,这事我想管,也管不了了。缘深情长,自是神力也无法左右的事。”<!--PAGE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