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半晌。
“你是不是疯了?大明的江山?你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德川家康吃吃低笑,连连摇首,
就象走到大街上突然碰到一个乞丐说自己是天皇一样。
本多忠胜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张扬。他看得出来,主公是在讥笑对方自不量力。自己当然
不能放过这个趁机踩对方一脚的机会。
服部半藏依然神情如故,双目紧闭,似乎这些事情跟他都毫无瓜葛,也无须放在心上。
不理会别人的讪笑,东方不败沉静的道:“我没说错,你也没听错。我问你一个问题。”
德川家康的笑容立刻消失,象是从来没有笑过一样:“请问。”
东方不败道:“在中土,最有实力的江湖组织是那一个?”
德川家康居然立刻回答道:“是你们,日月神教。”
“可教主好像不是你。”德川家康马上又补了一句。
“很快就是了。”东方不败泰然自若的答道,就象是在说“一二三四五六七”一般轻松自如。
“是么?”德川家康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我听说贵教教主任我行武功高绝,几乎为中土武林
第一人。他、似乎不是一个容易倒下去的人。”
“他一定要倒,因为他挡了我的路。”东方不败道。
“你凭什么?”德川家康道。
“凭我的这双手。”东方不败说这把一双手平整的放在了桌面上。展示在德川家康眼前的这双
手,十指纤盈,修长,肌肤细腻、柔软,就如宋玉的“登徒子赋”中所说的:增之一分则太肥
,减之一分则太瘦。在深色的桌面映衬下,原本就肤白胜雪的双手就象是一块精心雕磨成的羊
脂美玉,没有丝毫杂色,不知羡煞多少闺中佳人。
德川家康有些不解的道:“除了好看外,我看不出它和其他手有什么不同。”
东方不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左手抬起,拇指屈内,四指平伸,化掌为刀对着白玉酒壶
轻描淡写的一划而过。
“现在如何?”东方不败道
德川家康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看到了某种可怖的鬼怪猛兽,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道:“现在我
相信了,完全相信。”
双方继续进入正题,东方不败又道:“那扶桑呢,谁的实力最强。”
德川家康道:“是太阁,丰臣秀吉。”
“难道德川大人甘愿屈居人下?”东方不败轻拍桌面,惋惜的问道。
“扶桑战乱多年,现在又跟大明在高丽鏖战不休,兵凶战危。只有太阁才能掌控局面,确保江
山永固。在下岂敢为了一己私欲,再起战端。”说这话的时候,德川家康起身遥望扶桑方向,
神情肃穆,摆出一副忠臣孝子的嘴脸。
“呸。”东方不败心里狠狠骂道:“你个老狐狸,明明想江山想得要发疯,还跟我装什么清高。看来不给他一点强刺激,他不会说实话。”,心念一定,东方不败端起酒杯冷笑道:“既然德川大人甘愿寄人篱下,我也无话可说,只奉劝一句居安思危,莫要让当年妻丧子亡悲剧重演。”
一语既出,所有人的脸色全变了,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东方不败当众说出了德川家族最忌讳的话题,再一次把德川家康心头多年隐隐作痛的伤疤撕得
鲜血淋漓。
东方不败所说的“妻丧子亡”是指的天正九年(明神宗万历九年),织田信长以通敌罪名逼迫
德川家康处死自己的妻子筑山公主和长子德川信康的事件。其中最不能让德川家康释怀的就是
儿子信康的死。
松平信康乃德川家康与筑山公主所生之子,自小聪敏勇武,甚得德川家臣的拥戴。其幼名“竹
千代”(在德川家,只有被立为嗣子的才能用这个幼名)。桶狭间会战之后,松平元康(即后
来的德川家康)从今川家独立出来。为了避免腹背受敌,织田信长、松平元康缔结了同盟。作
为友谊的见证,信长把女儿五德公主嫁给了元康的儿子竹千代,并约定在竹千代成年后改名为
“信康”(信长的“信”+家康的“康”)。
但是,也由于年纪轻轻的信康在同辈中太过出众了,甚至比信长的嫡子信忠还要优秀,不免就
惹来了信长的嫉妒。后来,信长以怀疑信康及其母亲筑山夫人勾结武田家为由,下令家康处死
信康及筑山夫人。命令传来后,整个德川家族濒于崩溃,所有的家臣都不同意处死信康少主,
要求与无理的信长决裂。身为一家之主的德川家康权衡利弊,认为当时的自己远远没有于信长
对抗的实力。最后为了表示对信长的忠诚而狠心地让尚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勾结武田的信康母子
切腹自尽。
据说当信康切腹的时候,没有一个家臣愿意去当介错(注一),最后德川家康只得对服部半藏
道:“这个事情,要么是你去,要么就是我去。”
服部半藏无奈的回答道:“你终究是他父亲,怎么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与其是你,不如是
我吧。”。
信康死的时候年仅二十一岁,德川家族最有希望的一颗新星就此陨灭。他死后,所有家臣都悲
痛欲绝,就连公认铁石心肠的服部半藏也抱住他的尸体号啕大哭,在场的另一名家臣天方道纲
受不了精神上的刺激,竟然抛弃家财俸禄到野山出家去了。
事情虽然以过去十多年了,但这是德川家族禁忌中的禁忌,也是德川家康内心永远不会愈合的
一处伤口,没有一个人再敢提起。
说不得,不能说。
可是东方不败就说,他的胆子一向很大。
现在的局面犹如一片水静烟飞的湖泊突然扔进了一大桶zha药。
那个扶桑侍女以手遮口,脸都吓白了,惊恐的目光中多少混杂了一些崇敬的成分。也许女孩子对胆子大一点的男人多少会有些好感,何况是东方不败这样出色的人物。
但其他人可不这么看,武士的尊严重于生命。
东方不败这么做,等于当众扇了德川家康两记大耳光!
这是一个好大的侮辱,所有扶桑武士脸上都挂不住了。
本多忠胜喉咙忠发出一声混浊的嘶吼,右手青筋凸现,蜻蜓切的枪尖“嗡嗡”鸣动不已,假如
有人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枪尖的顶上爆出一尺多长的青色气芒。他忍够了,这就要出手,要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混蛋刺成筛子、大卸八块,再扔到海里喂鱼。
但他已不用出手,有人出手了。
银光流舞,冷电照空。
谁出手了?
服部半藏!
一直到现在如冰柱般静立不动的服部半藏终于动了。他一动,黑色的阴影膨胀、扩大、发散,
如一朵乌云般笼罩大地。
双肩一耸,他就来到了东方不败面前,手中握着本应在背后的长刀,化成一道银线直劈对方面
门。
就在刀尖离东方不败眉心还有两寸时,东方不败整个人蓦然从座椅上消失,象是在空气中蒸发
了。
服部半藏一招落空,长刀在离椅背一寸处停下,看也不看,随即向右平扫,斩向东方不败的腰
腹处。
东方不败纤瘦的身姿优雅的顺势一转,再一次避开了对方的刀锋。
两招落空,服部半藏接连直劈、横切、突刺、斜斩,刀势摧枯拉朽,利不可挡,一股股森寒的
刀光来回纵横,如厉鬼缠身般绕向东方不败。
他今天已萌生了战意,淬出了战火,招招俱是有攻无守,恨不得将对方一刀斩下。信康的死,
他跟德川家康同样难过,同样痛心,他已好久没有愤怒的感觉了。
静谧的他变成了一团火焰,黑色的战焰。
面对服部半藏凌厉的攻势,东方不败轻巧的闪、展、腾、挪,身形如旋风中之飘叶般虚忽自如
,但他只是一味躲避,并不向对方还击一招。
一上手,服部半藏至少用了七八种不同的身法、刀术,无一不是扶桑武学中罕见的绝学,杀招。但不知怎的,东方不败好像对这些扶桑武功也有研习涉猎,竟能把握诀窍,洞悉要点,一一
化险为夷。
在如天河倒泻的刀光中,东方不败就象一只停在刀尖的蝴蝶,驭风而舞,无论服部半藏的刀从
什么方位斩向他,他却始终不在对方刀下!
一攻一守间,两个人始终不离桌前两尺之地,而且无论服部半藏的刀法如何犀利迅急,东方不
败的身法多么诡秘无踪,都始终不带起半点风声,连自己和旁人的衣角都不曾掀起。两个人象
是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内交手较量。
他们的武功都已到了举重若轻,返璞归真的境界。德川家康面无表情的看着桌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感伤,一种缅怀往事的感伤。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人生一大哀事,何况这样出色的一个儿子却被自己一手送上了黄泉路。
人,很少有不注重亲情的,尤其是对子女的舔犊抚育之情,尤为浓烈,德川家康也不例外。
本多忠胜眯着眼睛,认真的看着服部半藏和东方不败的缠斗,越看越奇,不仅仅因为对方的武
功之高出乎意料,而是因为他也看出来了,东方不败的身法很怪,里面似乎包含着正宗的扶桑
功夫!他左足向前微移三寸,目光罩住东方不败背门,准备和服部半藏联手一击,务必先杀了
这号强敌再说。
他后边的那个扶桑侍女,此刻星眸半阖,朱唇微启,眼中一波迷醉之色。就象一个少年终于得
到了他思慕多年的女子,又像一个收藏家偶遇某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她雪玉似的脸颊上,竟漾
起了两片酡红,既似醉酒,又像病人发高烧时的脸色。
她似看的醉了。
她为何而醉?
是倾慕于东方不败那绝代的风华,还是被他和服部半藏所展示的精妙武功所折服?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右手已悄悄伸入了宽大的衣袖中。
所有的人都准备向东方不败出手,都在等待着德川家康的命令。
空气紧张的近乎凝固。
“住手。”一声平静的话语,一道和平的命令。
德川家康终于发话了。
但他的命令却是停止!
本多忠胜僵硬的定住步伐,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主公。
侍女的衣袖微微滚动了一下,右手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略一蹙眉,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哀怨。
服部半藏在刀锋离东方不败后颈不足半尺处硬生生顿住,满身的战焰霍然熄灭,又变成了那块
冰,黑色的冰。
东方不败背对服部半藏,依然是那番从从容容,处变不惊的神态。拇指、食指、中指稳稳扣着
一杯美酒,敬到德川家康面前。
“出言无状,多多恕罪。”东方不败微微笑着。在刚才的一轮急攻中,他一直握着这个酒杯,
滴酒未洒。
“不知者无罪。”德川家康不愠不火的回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满天杀机消弭于无形。
一轮较量下来,德川家康已经对眼前这个如女子般温文、秀气、恬雅的人另眼相看了。他决定
说一点实话,一点而已,但对德川家康而言,已经很难得了。
于是他立刻变得愁眉不展,叹了口气道:“东方老弟言之有理,寄人篱下,总不是长久之计。”
“对啊。”东方不败赞赏道:“德川兄才智出众,实力雄厚,足以自立于天下,何苦仰人鼻息。”,东方不败心头暗喜,总算逼得这老家伙说实话了,马上接住他的话茬。<!--PAGE 4-->前一刻还水火不容的两个人,这一刻竟然攀上了兄弟,虚伪?讽刺?
这就是政治!
“所以,我们彼此都需要对方。正所谓分则两失,合则两利。”德川家康终于吐露了合作的意
愿。
“不错。”东方不败反应热烈:“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古往今来,无论是秦皇汉武、又或
是唐宗宋祖,他们提三尺青锋,兴兵起事,与群雄逐鹿天下,莫不为了赢得锦绣的万里河山,
建立一代的王朝霸业。”,说到这里,东方不败起身指着中土方向神色激昂的道:“今日千载
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只要同心携手,戮力并进,何愁这大好河山不为我们囊中之物!”
德川家康的反应更加热烈:“东方老弟志向高远,在下深为佩服。”,忽的他又忧心忡忡的问
道:“可就算我们双方联合,和疆土万里,带甲百万的大明皇朝比起来,恐怕犹如蝼蚁比巨象
,实力依然悬殊啊?”
东方不败道:“德川兄有所不知,现在的大明已经是外强中干,否则以强过扶桑数十倍的人力
、物力,加之高丽相助,又怎会激战一年仍是和局。”
德川家康也娓娓道来:“可是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和局!有关大明皇帝可能遣使和太阁议和的
事情相信你也有所耳闻。一旦和议成功,双方罢兵,我就会失了出兵的名目。”,毕竟扶桑最
高的实际统治者是丰臣秀吉,他如果同意休战,自己再贸然出兵中土的话就等同于造反,这个
亏本买卖,可是绝对不能干的。
“放心,”东方不败自信满满的道:“他们肯定谈不拢,这个和也绝对议不成!”
德川家康神色不变:“愿闻高深。”
东方不败眼带笑意,轻松的分析道:“丰臣秀吉这次出兵,在我看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图高丽,实为大明。目前胜负未分,一旦班师回国,最后徒靡兵饷,师老无功,试问他怎么
跟天皇、跟贵国各藩诸侯交待?
他这个太阁还做的下去么?反观大明皇朝,昏君好大喜功,身边净是些只会溜须拍马的谄臣小
人,必然以扶桑全军撤出高丽,俯首称臣为议和先决条件。以丰臣秀吉的狂傲不可一世,他能
接受么?”
德川家康即答道:“绝对不能,所以和议必然失败,高丽的这场仗还是一定要打下去。”,他
已觉得越来越不能轻视这个盟友了。
东方不败补充道:“其实就算他们能真心议和,我们也不允许,只有让他们无休止的消耗下去
,我们才能有更好的机会。”
接着东方不败话锋一转,诡笑道:“其实贵国进攻高丽的时机选得很不恰当,运、气、势全都
不在贵方,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看来,其中德川兄居功不少吧?”,东方不败内心揣测<!--PAGE 5-->八成是德川家康耍了什么阴谋,故意把丰臣秀吉扔到高丽这个泥潭里。
德川家康笑而不语,笑的象是一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
“好一条狡猾的老狗。”东方不败一看对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但脸上依然保持着迷醉
春风般的笑容。
利益的结合,才是最稳固的结合。
双方为了共同的利益,开始了对扶桑、大明政局、战局的细致分析。
谈论中,德川家康发现东方不败虽然出身草莽,但是说起话纵横捭阖、滴水不漏,而且很有主
见,将谈判导向牢牢把握在手中。如果不是多年来在扶桑和各镇诸侯打交道经验丰富,他几乎
让东方不败掌握了谈话主动权。
现在他庆幸的是,他是自己的盟友而非敌人。
经过一番耐心的讨价还价。最终总算达成了协议:东方不败两个月内夺取教主之位,然后扶桑
派一名特使负责双方联络,一旦时机成熟,德川部队就跨海西征,在福建登陆,双方联兵共取
大明江山。
为显诚意,东方不败送了德川家康一份见面礼十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只有一种东西,金子
、亮灿灿、黄澄澄的金子,整整十万两黄金!
初德川家康外,船上众人无不动容。
不说这批黄金的巨大价值,单是这一份挥金如土的豪气,天下间有几人能办到?
临行前,东方不败随意走到本多忠胜身边,望着刚才沉船的位置,语音微带讥诮之意的说道:
“记住,是你害死他们的。”
说完,东方不败飞身飘起,如湖面上掠过的一只翠鸟,灵光华羽,只是一闪,而又难觅踪迹。
这一刻,所有的扶桑武士都屈辱的几乎抬不起头来,整整一船高手云集,却被对方一个人来去
自如,戏弄于股掌之间。他们最珍视的尊严,在这一天,被东方不败践踏待尽。
望着东方不败远去飘逸的背影,德川家康嘴角一牵,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真是个头疼的对手,你觉得怎么样?”,他在问那个侍女。<!--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