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嫂在大北门外,大闹古庙之后,中心畅快,以逾百儿童,均失而复得,重归其亲生父母之怀。而郑一嫂为侠仗义之举,曾无少改,有不平之事,倘郑一嫂不知则已,如为彼所知,则无论艰辛险阻,亦决不畏缩,挺身而起。一般无告弱者,视郑一嫂有如万家生佛也。
闲话不表。且说其时大市街担竿巷有郎玉书者,为镶黄旗籍人,彼祖父曾在粤任抚台,吮尽粤民脂膏,积得孽钱不少。迨至郎玉书,已不再为官作宦,利用祖荫作威作福,贱买民业,放高利贷。彼在市郊,强买民田不少,附近佃户,因田地多被郎玉书强以贱价买去,多无田可耕,为生活,无可奈何,祗有忍气向郎玉书批田耕作。郎批出之田,租值比较别人高出几倍。不仅此者,彼更收取上期租值,歉收算作佃户倒霉;如遇丰收,郎又更高收其租。总之,一批耕郎玉书之田,祗有亏餂,永无好处,但各人虽明知批耕郎玉书之田,实至吃亏,惟饮鸩祗图止一时渴耳。
三元里乡人王阿才,亦批耕玉书之田。阿才年逾五十,妻梁氏,生一女一子。女居长,年十九;子甫七龄。一家四口,虽长处穷乡,但父慈子孝,乐陶陶也。
是年秋收,已非丰稔,阿才且病倒起来。阿才之病非轻,一病两月余,用去钱财不少。阿才平时已无积蓄,历年耕作,不过仅足两餐,替人作牛马而已,今一旦缠绵床笫,一病两月余,医药费所需,不特已把是造秋收所得全部用尽,且要向人告贷。迨阿才将获痊之时,郎玉书以阿才隔期仍未前往交租,乃着人前去催收。阿才无以应。来人据实回报,郎玉书大怒,居然陪着家人亲自出马。
当彼到达阿才家之时,恰见阿才之女惠卿。惠卿虽生穷农之家,然而生得美貌非常,鹅蛋脸儿,长眉入鬓,蛮腰婀娜。郎玉书年逾五十,犹有童心,一见惠卿,顿如生螆猫入眼,垂涎欲滴,几不复忆自己是来催收田租者,双眼向惠卿身上下不停打转。
阿才见到郎玉书亲身来到,不由大惊失色,三步两步,走到郎玉书跟前,打躬作揖,声颤颤曰:“老爷请原谅,自问实不敢拖欠田租,祗奈贱躯不争气,一病两月余,因医药费巨,不得不拖欠老爷之田租也。此实万不得已之举,望郎老爷恕我则个!”
郎玉书被阿才一说,如梦初觉。彼此时已不如初来之怒火高涨,盖彼之灵魂,几全为惠卿所勾去,对阿才所说何话,愕然无知,仅觉阿才口劈劈而已。迫阿才再说,郎玉书始笑微微曰:“阿才,汝不要担心,我并非来此催租。我闻家人返报,谓汝染病,彼此一场主宾,我甚挂念,因此特来一看汝也。”
阿才头脑简单,闻郎玉书所言,顿觉受宠若惊,以为郎玉书不是性情陡转,即独垂青眼于彼,中心感动,莫可言宣。惠卿忙即倒茶招待。郎玉书见惠卿奉茶,慌忙双手接住,口不停谦让曰:“大姑娘何必如此客气。我与汝父老年朋友,祗是甚少到此,所以汝未曾见过。汝父有病,我未到一问彼老人家,真不好意思也!”
郎玉书说来嬉皮笑脸,竟当惠卿奉茶于彼时,利用时机,一手接茶,一手抚惠卿之手。惠卿不虞此着,忙缩手不迭,几乎连茶杯亦跌落地下。
郎玉书随谓阿才曰:“阿才,关于汝之田租,不必挂怀。汝病后仍须补养,金钱乃身外物而已,倘汝钱不足用,可使人到我家取。我郎老爷并非如世俗之人,视财如命者!”
郎玉书所言,入于阿才之耳,阿才听罢,不知是惊是喜。彼批耕郎玉书之田,非一朝一夕,从未闻郎玉书善与一至于此,岂人到老年,性情亦变乎?
阿才是时,真感激莫名,嗫嚅曰:“郎老爷盛意,阿才真粉身难报。至于补养,我等贫穷人家,两餐茶饭充足,贱躯自能恢复。奢谈补养,祗折寿耳。惟是本造田租,未能即时交给郎老爷,望郎老爷能原谅阿才,如下造收成稍丰,则当一起两造缴纳也!”
郎玉书笑曰:“我早已说不是来此催收田租,汝又何必斤斤于交与不交,固无问头。且汝认为需用金钱,随时使人到我处取便可!”
郎玉书再闲话几句,便带同家仆,别过阿才,返回担竿巷郎府。彼返到府中,恍惚如痴如醉。
郎玉书此人,年纪虽老,且家有少妾多人,但仍未能满彼之欲,惟彼虽好色,而又好寻花问柳,不过良家妇女,被彼污辱者则不可胜计耳。被污者以彼财雄势大,莫奈伊何。
郎玉书既睹惠卿,**心又动,返到府中,立刻命家仆送五十两银给阿才。五十两银,阿才前未见过之偌大数目,睹郎玉书突然使人送来,谓送与自己作补养之用,顿时吓得阿才冷汗直流,莫知所措,正拟推辞,而郎玉书之仆,早得主人吩咐将银两放落,即转身而行。阿才追之不及,乃将此事告之妻女。彼等都是忠实人,不知人间奸险事,咸以为郎玉书为人厚道,前对之印象不佳,大概误在彼家仆,狐假虎威,欺压佃户矣。贫穷人家,忽然平空得到五十两银,不禁既惊且喜,按下不说。
且表郎玉书使家仆送五十两与阿才,家仆回报,已由阿才受下,郎玉书心中暗喜,立刻使人去找陈行素。陈为本地人,善逢迎,工心术,甚得郎玉书欢。郎对之如心腹,无论何事,必与之商量。所以郎之恶迹,不少是由陈所做成者。陈从中渔利,亦家称小康焉。
陈闻郎召,连忙赶到郎府,甫晋客厅,便见郎春风满面,笑容可掬。陈一见郎喜形于色,便灵机一触曰:“郎老爷,喜色上眉头,定必又有大喜之事,相信请我来喝杯喜也!”郎玉书呵呵大笑曰:“陈兄诚双目如炬,一看几乎我心中之事亦被汝看出。不过喝喜酒尚未到其时,而且还得仗陈兄之力,此事始能成功。届时薄酒一杯,自然少不得陈兄也!”郎玉书随将阿才有女惠卿,自己催租遇艳之事,对陈行素细诉。
陈行素听罢郎玉书所言,拱手曰:“恭喜郎老爷,桃花运百年不衰,今又得美矣。真教我老陈羡煞!”
郎玉书笑曰:“现今正打开第一章,未知何日始克大功告成。陈兄,彼此老友,汝当知我为人一向性急,见水不得饮,委实难捱。倘因此而至几十岁之人,亦患起相思之病,岂不笑煞儿孙。故又不得不请陈兄为我辛苦一遭,完成此事,则诚可比生死人而肉白骨矣!”郎玉书边拱手拳拳,频向陈行素作揖。
陈行素见郎玉书怪状,心中不由好笑,急忙回礼,并曰:“郎老爷多礼如此,使我陈某人折福。郎老爷吩咐,敢不从命,陈某人纵粉身碎骨,亦必不辞。何况此等事,阿才巴不得有此金龟婿,相信彼发梦亦估不到狗口会生出象牙也。我一提,彼不吐哺应允者几稀矣!”
郎玉书大喜曰:“然则一于拜托陈兄,愈快愈好,速为我做成此事!”
陈行素诺之。两人再闲话一番,定期明日由陈行素到阿才家与阿才商量此事。
一宵易过。翌日,郎玉书着家仆带领陈行素赴阿才家。彼此见面,略叙客套之后,陈行素即笑拱其手,谓阿才曰:“恭喜老丈。昨日郎老爷到府上,遇见令媛,爱彼聪明娴淑,爱慕之余,愿纳为如夫人,特使小弟前来执柯。以郎老爷人品家世,想才兄不会嫌弃也!”
阿才听来,恍惚如晴天霹露,诚如陈行素所谓,发梦亦估不到也。郎玉书年虽仅逾五十,惟以色欲过度,其衰老依稀似将入木之人。自己女儿,则未足双十,虽家境贫穷,自问历代清白,安贫乐命,耕作糊口,如何能以一个年未双十之红花少女许配年将就木之衰翁?纵不为亲友齿冷,亦该为女儿一生幸福一想也。
阿才思至此,便对陈行素婉转而言曰:“陈翁,委实对郎老爷不住矣。此非阿才不识抬举,实在小女早年已许配他人,祗因我以彼年纪尚少,识见不多,未敢使彼过门。现在已定在寒冬,便打发彼出嫁矣。郎老爷错爱之情,希代婉复,不胜拜托!”
陈行素闻言,顿将面色一沉,大声喝曰:“汝老头儿真不识抬举!郎老爷爱汝之女,正是汝家山有福,家门有幸,该诺之惟恐不及,今竟推三推四,居然推诿胡说。事情亦无如此简单,凭汝三几句话,便把郎老爷之眼眉毛剃去?而今,我给汝三日时间考虑。汝在此三日时间中,切实考虑,汝将女儿许嫁郎老爷好,还是却郎老爷所请好?届时我再来此,汝答覆我可也!”陈行素说完之后,率领郎家仆人悻悻而去。迨近郎府,郎玉书已侯在客厅,等陈行素消息,一见陈行素返,立刻拖着陈行素,急不及待问曰:“陈兄,事体如何?阿才首肯否?”
陈行素摇首曰:“彼之女儿,已许配人家,现在祗未过门耳。”
郎玉书急曰:“然则,我绝望耶?”
陈行素笑曰:“如此又非也。要是被他三言两语,便把愿望打碎,郎老爷不说我陈某人没用,我自己亦觉无面子再出来捞也!”
郎玉书亟问曰:“难道陈兄竟能将阿才说服,将女转嫁于我乎?”
陈行素曰:“如此则尚未也。不过,此位美人儿,决不会落在他人怀抱,郎老爷放心可也!”陈行素随将方才到阿才家里经过,对郎玉书细说。
郎玉书蹙眉曰:“给彼三日时间乎?三日时间可太长,单此三日已够我急煞!况三日之后,结果又成空,其时如何打算?”
陈行素笑曰:“横竖迟早亦是汝口中之物,何必猴急至此。过三日,倘彼不答应,我自有方法对之。”陈行素并将所定计划,告诸郎玉书。
郎玉书听过陈行素计划,不禁鼓掌赞好,抚陈行素之膊曰:“师爷即是师爷。此事完全托赖于兄,请兄为我完成之。事成之日,决加重谢!”
不言郎玉书、陈行素两人,设下毒计,谋夺惠卿。再说阿才自陈行素悻悻然率着郎家仆人离去之后,恰巧其妻陈氏,自田间返,立刻将陈行素到访经过,一五一十对其妻细说。
陈氏惊曰:“汝如何答覆之?”
阿才曰:“我已谓惠卿经许配人家,出嫁有日矣。讵彼闻我此说,色然动怒,限我三日考虑。考虑之后,再答覆之。唉!我而今真怕,怕三日过去,其时,不知又用何词答覆之也。如要惠卿嫁彼为妾,我等虽穷,但历代清白,岂能将自己骨肉给人**乎?不过郎玉书此人,又惹不得。谁不知彼为一吃人不吐骨之恶魔,批耕彼田亩之人,已不知受尽多少活罪,何况彼此次图谋不遂乎?哦!怪不得彼此次到来,如此善与,不独不追讨欠租,且着人送五十两银来给我等,原来彼另有用心。可幸彼所给我等之五十两银,尚未动用丝毫。三日之后,陈行素来此之时,我等大可原璧归赵。欠彼之田租,虽未能即时偿还,而彼已应允在先,待下造始一起缴纳,相信彼或不至借此题目发挥也。”
夫妻两人虽则将对策商量完妥,惟中心不无耿耿,恐防郎玉书万一恼羞成怒起来。穷不与富敌,富不与官争!郎玉书富而且贵,自己是个穷耕户,彼一发怒,自己如何吃得消?
不言彼夫妻忐忑不宁。三日时光,转眼即过,陈行素偕郎玉书家仆又依约到阿才之家。阿才见到陈行素,全身颤抖,不知所对。幸亏彼妻子陈氏是日在家不出田,以丈夫颤惊不知所措,遂不避男女之嫌,裣衽而曰:“老爷!今要仗老爷替我等说句好话。小女委实早经许配别人,不过未过门而已,天下多佳丽,以郎老爷之声望,何愁不得……”<!--PAGE 4-->彼言至此,陈行素已不俟毕其词,扬言曰:“汝不必多言!汝女究竟肯不肯嫁与郎老爷为如夫人,该即切实答覆一声。”
陈氏再哀声陈明惠卿实不能嫁郑玉书理由。陈行素不禁勃然曰:“汝等真不识抬举,不答应此事乎?好,汝等既斗胆如此,我虽想替汝说句好话,亦不能也。虽然,汝等既有胆拒绝,我想必有拒绝之能力。替汝等说好话,实属多余。汝等倘决心拒绝,好自为之,有甚后事,莫怨我不为汝等尽力可也!”
陈行素言来,充满威胁性。阿才夫妇,一向务农为生,惊风骇浪,一生未曾一试,今陈行素句句迫人,试问有何能力应付?一时噤不知应说何语以对。
陈行素再厉声问曰:“汝等真不答应乎?我现在再善意告汝等,问题并非容易,单凭汝等一言两语,便能拒人千里之外。汝等须知郎老爷在广州城是个有财有势之人,岂能自己心爱之一件事,亦不能办到者?汝等不答应,未必就此便得了事。难道郎老爷能给人净剃眉毛而就罢手了事乎?哈,汝等可谓妙想天开矣!汝等真不答应乎,我亦不难为汝等。我可回复郎老爷,至于老爷如何对待汝等,则不关我事也。”陈行素言毕,装模作样,准备出门样子。
阿才被彼一吓,当堂冷却半截,立刻牵着陈行素曰:“陈老爷,有事慢慢商量,须知说话讲过可再讲,总之大家想个完善办法!”
陈行素见阿才已经软弱,乘机冷笑一声曰:“有何完善办法?尊夫人方才不是已经表白再无可能接受郎老爷请求乎?如此,尚有何完善办法?虽然,倘汝能最后醒觉,与郎老爷斗,是斗不过者,马上应允郎老爷,则天大事干,便得迎刃而解。否则,再难觅得第二个完妥办法。如果为令媛曾许字于字,慌怕犯官罪,则此不须担心,万大有郎老爷担起。老实说,得郎老爷拍拍心口,谁敢不卖三分面子?官官相卫,汝等岂有因此事而吃官司之理。至于赔偿尔家损失,此更不成问题,我敢代郎老爷负责。所遭损失,一切由郎老爷负责。汝等意下如何?倘认为有商量者,我则可留;否则,留此亦无谓。看汝等和郎老爷一斗,看看谁胜谁败,还乐得清间也!”
阿才此时,真是五内皆乱,又怕陈行素一怒而去,此事愈加不可收拾,无可奈何,又跟陈行素曰:“陈老爷,汝能否再与我以三日时间,俾我等得再度从详考虑?”
陈行素见事有转机,故作色曰:“又要考虑三日乎?汝等何考虑之多也!不过,此亦非等闲之事,再与汝等三日时间考虑,相信郎老爷亦不至会怪我擅作主张。好!我作主再与汝等以三日时间。届时,肯与不肯,不能再推,免郎老爷怪我也。不过照我讲,有女能得为郎老爷如夫人,实亦不算失礼。广州城内,谁人不闻郎玉书老爷大名,真是一登龙门,才哥下半生不用忧矣。可惜我之女不足当郎老爷之爱,不然我早将之送与郎老爷也。”<!--PAGE 5-->陈行素且言且呵呵大笑,初莫知人世间还有羞耻之事者。惟阿才夫妇两人,此时已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对陈行素所说,一句不闻,祗唯唯以应。陈行素言毕,再三叮嘱阿才,祗再限期三日,三日期满,肯与不肯,即须答覆,不得有所推诿也。陈行素言罢,即率郎府仆人回去报命。
转瞬之间,已过三日,阿才仍然无法想得此较完善应付办法,而郎玉书看中阿才之女惠卿,拟讨之为妾之事,在此三日之间,已遍传于附近一带之农民矣。自然人心不同,有人羡慕,有人愤恨郎玉书,说彼恃势欺人,强夺良家妇女为妾。此乃闲话,按下不提。
三日限期已到,陈行素依约而到。今次陈行素到阿才之家,不像上次仅带一个郎府家仆便算。陈行素之后,站着几名大汉,面目狰狞,一似要择人而噬者。阿才见此情势,心中更是吃惊,但惊祗存在心中,表面则张其笑脸,以迎陈行素。
陈行素见阿才,冷然曰:“才哥,大概汝已经考虑透彻,郎老爷之请求,想不致拒绝者。请问才哥,择定何日为令媛过门?事关郎老爷之心,爱令媛甚急也。”
阿才闻陈行素说得如此实际,中心不禁更是惶然,嗫嚅而言曰:“陈老爷,我自问对不住郎老爷矣。我等经三番几次思量,且与亲家谈论过,结果,都不能接受郎老爷错爱。无奈,惟有请陈老爷为我等说句好话,请郎老爷原谅我等苦衷!”
陈行素怒曰:“汝等是有意开我陈某玩笑矣!三日复三日,到头来,一声对不住,以为便可了事?我而今亦无暇与汝等言三语四。汝要解释,直接去找郎老爷可也!”
陈行素言际,一眼瞥见惠卿由外而返,把眼色向左右随人一望,随即喝声曰:“将彼带返去先,再说道理!”
各随人狐假虎威,犹巴不得向女人动手脚,一声得,大家蜂涌走到惠卿跟前,夹手夹脚,把惠卿推出屋外。惠卿不知缘由,大惊失色,顿时大哭大叫。各人不恤,拥彼出屋前。过不远之处,早放好一乘轿子,各人将惠卿推上轿后,便呼喝而去。阿才见情形如此,大惊失色。而陈氏更痛哭失声,扑前拟将爱女夺回,但如何能冲得上,目见一辆青衣轿,把自己爱女强傤而去。陈行素睹已得手,狰狞一笑,押轿后而去。
阿才夫妻当爱女惠卿被郎玉书使人用轿傤去后,丧魂失魄,放声大哭,顿引动附近居民齐到探问讯息。事有凑巧。时,郑一嫂以日中无聊,竟到三元里漫步城郊,恰过阿才之门,见围观如堵,郑一嫂上前一问,得知原委,不觉大怒,走入阿才之家,慨然谓陈氏曰:“嫂氏无惊。我红旗郑一嫂也,生平惯打不平之事。兹令媛为郎某强夺而去,郎某虽恶,但思不及于我,我郑一嫂天不怕地不怕,如郎某不将令媛送回,我决将之一刀两断,为地方除一害也。”陈氏聆言,立跪于地。郑一嫂扶之起,再安慰几句,问明郎玉书地址,便即告辞阿才夫妇,直到大市街担竿巷郎府。<!--PAGE 6-->时,陈行素正指挥各人抬惠卿返府不久。郎玉书如获至宝,手舞足动,频赞陈行素手段了得,一出马便载美而归。大家正一赞一谦之间,郑一嫂已到,入到中堂,企在郎玉书、陈行素之前,二人方才醒觉,大诧,尚未动问,而郑一嫂已大喝一声曰:“郎玉书,汝干得好事,竟胆敢连我红旗郑一嫂之姨甥女亦抢到,可见汝之无法无天!汝如知机,快把我姨甥送回,我尚能网开一面,饶汝狗命。否则,明年今日,将是汝之忌辰也!”
郎玉书一生未受过人家大声一句说话,彼不知郑一嫂是何等人物,不俟郑一嫂言毕,便喝家仆驱郑一嫂。郑一嫂出身绿林,杀人不眨眼,闻郎玉书喝令家仆驱逐自己,不觉大怒,喝曰:“汝此人真死到临头,仍不知悔,待老娘取汝狗命!”言际一个箭步,一个鹰爪,把郎玉书心胸抓住,用力一拖。
郎玉书老而孱弱,被郑一嫂一拖,已经先死。陈行素见状大骇,上前救护,谁知为郑一嫂将郑玉书用力一推,陈行素与郎玉书两人顿时倒在地上。
此时郑一嫂已经性起,不理后果,追步上前,对正郎玉书之头部,猛力用脚一踢。郎玉书唉哟一声,脑浆进迸出,一瞑不视,已死在郑一嫂脚下矣。
陈行素吓到魂不附体,未及叫喊,已为郑一嫂执住。郑一嫂迫之引到藏惠卿所在之处,将惠卿起出,但仍不放过陈行素,濒行时,尽力把彼一挥,此力殊巨,陈行素如何吃得起,一样脑浆迸出,随郎玉书到地府去也。
郑一嫂急忙带引惠卿返三元里,并交下银两,着彼一家人速离广州。各事已毕,郑一嫂亦自三元里逃往佛山,欲取道北上,复作西江之游。迨至西南,忽为一守路小军认识。那小军正是莫德标部下,暗里告知千总,千总派出大队兵马,欲捉拿郑一嫂。时,郑一嫂正在客寓,凭椅当窗乘凉。好在天无绝人,千总部下有一勇弁名唤李江,尝受郑一嫂之惠,得讯后忙走报一嫂,使其速逃。郑一嫂立即离开客寓,星夜向北而走,及千总兵马到寓,已被逃去矣,祗得懊恼不已,收兵而回。
且说郑一嫂逃出客寓,急足而行,好在当时夜禁不严,穿乡过里,虽在夜后,仍可以通行无阻。约行一个时辰,到达一处,因在黑夜之间,不辨是何地方,祗见前面有一庄院,四围短墙,绿竹扶疏,在星月微明之下,竹影着地,皆成个之字形。庄内万籁俱寂,想皆已入梦乡。
郑一嫂趋前再扣庄门,一僮应声而出,问客缘何夜深到此。郑一嫂答言夜行迷途,愿借贵庄一席地,度过残夜,天明即行。僮言须禀告主人。
少顷,僮出,请郑一嫂入。至中堂,银烛辉煌,光明如昼。壁间悬如来佛像,案上兽炉,香烟缭绕,兰芬扑鼻,心神为之爽快。默念主人必佞佛者。<!--PAGE 7-->小僮导郑一嫂入客房,帐席侍奉妥当而去。郑一嫂辗转不能成寐。残月照窗,凄清万状,孤身飘**,颠沛流离,不免顿生感触。转念从前种种,无非孽障,今后惟有大彻大悟,皈依我佛,庶足以得心境之安宁,但未知本庄主人为何许人,果能从他学佛否耳?
未几,天鸡乍唱,天地光明。小僮捧盘水请盥洗,道主人出见客。郑一嫂登堂拜谒,则主人盖为一老妇,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容貌慈祥可爱。言谈间,知主人与慈慧庵老尼友善,乃表露愿入庵学佛之意。主人喜甚,即日携郑一嫂往慈慧庵谒老尼。
老尼法号净修,年已一百二十余龄,固一道行高洁之尼姑也。是日,净修正坐着蒲团上,闭目练气。二人至,净修已觉,请坐献茶。寒暄毕,郑一嫂求老尼剃度为徒。老尼合什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前尘如梦,悔改非迟。老衲当秉我佛慈悲之旨,为汝指出光明之路也。”于是净修老尼即日在慈慧庵佛祖前为郑一嫂剃度,赐号悟因。从此郑一嫂在庵为尼,青磬红鱼,日与为伍,凡心尽灭,早证菩提,而社会上无复见其踪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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