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一三〇八年,正当明太祖朱洪武定鼎中原。山海关外,沈阳东边的长白山下,有一条小小的村落,游牧民族,聚群而居,叠土为城,地名鄂多哩,叫通古斯族。族人身躯魁梧,膂力强壮,热习骑射,武技精通。女子性情活泼,**游玩,与男子同游,迁徙无定。
那时正是春风骀**,春日迷离,黄鸟双飞,缘枝连理。通古斯族女儿,都到郊原上玩耍去了。
长白山东边的布库里山上,山青林茂,洞壑清幽,正是游春的好所在。族中有三个少女,联袂到这里来游玩。那是三个姊妹,长的叫恩古伦,第二的叫正古伦,最幼的叫佛库伦,系出同胞,相亲相爱,体健貌美,年青好玩。
三女来到布库里山下,跳跃嬉游。来到一处,但见一泓绿水,澄明如镜,两岸芳草茸茸,铺地成茵。三女就在草茵小坐。
佛库伦天真烂漫,游兴正浓,便约两姊妹解去衣裳,就在清澈的溪里沐浴。静静的山水,鸟声清脆,高唱树间。三姊妹仰首一望,三只灵鹊,在树上飞鸣,彷佛姊妹花一样。佛库伦拍掌欢呼道:“那三只喜鹊,正是咱们三姊妹哩!”
话犹未了,中有一鹊,口吐一物,不偏不倚,正落在佛库伦的身上。佛库伦眼明手快,拿起来细瞧,原来是一个鲜红美丽的果子。佛库伦便衔在口里,囫囵吞下。两姊不及细问,继续沐浴,裸戏清溪,黄昏日落,方才穿好衣裳,回到鄂多哩城去。
谁知佛库伦吃了鲜果之后,肚皮竟然日渐膨胀起来,自己也莫名其妙。十月怀胎,竟然诞下一男,不但相貌魁奇,而且声音雄亮,初试啼声,便知非池中物。佛库伦不忍抛弃,留在家中抚养。
这个无父孩子,长大后英雄豪迈,卓荦不凡。佛库伦因他在布库里山下食鲜果受孕,特地名他叫“布库里雍顺”,更把长白山下居民的土音“爱新觉罗”,赐他姓氏。这是根据清史所载,至于是否确有其事,无从证明,或许是统治者的愚民政策,故神其说罢了。
布库里雍顺长大后,不特头角峥峥,膂力强大,且精通武技,热习骑射,抱负非凡,常念男儿当作万里游,不能老死蓬蒿下,用编竹为筏,挟刀弓,乘竹筏,顺着黑龙江,飘流而去。来到长白山东南山麓的鄂谟辉村,一片平野,土地肥沃,物产富饶。村内向分三姓,各有百数十家,村民强悍,性好械斗,因此自相残杀,连年不休。村中有个及笄少女,芳名伯妮,年华二八,出落得如花美貌,健体雪肤,也通武技,性喜游玩。
那一天,时当盛夏,骄阳似火。伯妮小组独个儿在黑龙江边,缘阴树下,解去衣裳,在缘波中沐浴。正**漾间,乍见上流一条竹筏,随波逐浪而至,竹筏上坐着一个少年,来到身畔,方才惊觉。伯妮哗一声叫将起来,连忙躲入水内,低垂臻首,娇羞无限。少年呵呵笑道:“这儿青山绿水,如入画图,**漾绿波,享尽大自然优美景色。小姐是凌波仙子么?”
伯妮正想大发娇嗔,把他痛斥一顿,怎料抬起头来,瞧见那个少年,魁梧英伟,仪表出众,腰挟刀矢,凛若天神,不觉芳心卜卜,怒气全消,失声呼道:“君是天神么?”
少年欠身答道:“仆乃长白山鄂多哩城通古斯族人,姓爱新觉罗,名布库里雍顺,乃天女所生,性好温文游猎,想作万里游。怎料来到这儿,得睹小姐芳姿,心为之折,不觉多看两眼,开罪小姐,可是也属前缘。”
伯妮那时,才惊悟自己还未穿衣服,清白身躯,给雍顺瞧见,忙叫雍顺面向西方,闪电般跳上岸来,穿回衣裳。雍顺也从竹筏跳上岸上。这一对英雄美人,便在江畔绿茵上,喁喁细语,一见如故。其后,伯妮还把雍顺带回村里。
邻族有一个少年,名叫穆里,生得身长力壮,也是精通武技,早已看中了伯妮美丽,早在她的身上打主意,在山野里,碰着了伯妮,嬉皮笑脸的百般调戏。伯妮恼他轻薄,不瞅不睬。穆里早已暗恨于心。
这天,穆里瞧见了伯妮带了一个少年回来,醋海翻波,妒火直冒,飞跑上前,拦着去路,厉声喝道:“妖女从哪儿带了野男子回来!”
伯妮正在娇羞无限,雍顺大喝一声,像晴天霹雳,山林震动,吓得穆里不敢交手,便跑去了。
伯妮带着雍顺回到村里,霎时间哄动乡闾,男女老幼,都来争看,见了雍顺仪表英伟,头角峥嵘,都赞叹他是个好男儿,争着邀请雍顺回家,东拉西扯,没法解决。后来经雍顺劝解,说我初来贵境,辱承过爱,他日自当次第拜访,伯妮是我相见最早,理应先到她家。众人见他举止谦恭,谈吐风雅,也就人人叹服,各无异言。
雍顺跟伯妮回家后,她的父母格外优待,飨以酒食,展问邦族。雍顺把自己的身世,一一详告。老翁知雍顺还未结婚,便把伯妮许配,入赘村中。
雍顺婚后,分到各族拜候。村人见他彬彬有礼,无不欢迎。三族尊长,对雍顺也十分崇敬。雍顺知他们世代相仇,连年械斗,便向三族村人提议,以后罢兵息争,安居乐业,村人都服从他的劝解,一致推举他做三族部长,称做贝勒。雍顺便联合三族村人,建造碉堡,练习骑射,逐渐强大。那就是大清帝国开基的始祖,叫**新觉罗部,即今辽宁省勒福善河西岸,离宁古塔西南三百多里的地方。
雍顺传了数代,又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来。他的成就,比雍顺更伟大。他的名字,叫孟特穆,智略过人,英雄豪迈,把祖宗的基业,陆续展拓,渐向西移,征服长白山北麓的赫图阿拉城。
孟特穆的四世孙福满,把赫图阿拉城改做兴京。福满共有儿子十一人,第四子觉昌安,继承先业,坐镇兴京;其余各子,筑城拱卫,统称宁古塔贝勒。觉昌安统率各兄弟,攻破邻近部落,疆土日广,生了数子。第四子塔克民,娶喜塔喇氏为妇。喜塔喇生了一个智勇双全出类拔萃的儿子。这人是谁?英名努尔哈赤,那就是大清帝国第一代皇帝的清太祖了。努尔哈赤有一个堂姐姐,那即是觉昌安的女孙,嫁与古埒城酋长阿太章京,已有几年了。那时,驻守辽西的明朝总兵李成梁,阴忌觉昌安,想先剪除觉昌安的羽翼阿太章京,便用以夷制夷的方法来打击觉昌安,利诱图伦城酋长尼堪外兰,合兵围攻古埒城。
那古埒城地方狭小,挡不住两路大军,便派人向觉昌安求救。觉昌安恐女孩被陷,便与第四子塔克世带领全部士兵,驰救古埒城。阿太章京见救兵已到,便开城门接入。
觉昌安指挥部队,把守城池。一天,忽见城门外一人飞马来到,高呼开门。觉昌安从志楼上俯视,原来就是图伦城酋长尼堪外兰,尼堪外兰本是觉昌安的旧部,因此便问来意。
尼堪外兰在城外答道:“闻得主公来此,特来拜见!”
觉昌安见尼堪外兰并无随从,下令开门接入。尼堪外兰向觉昌安叩头请安,觉昌安命之坐下,斥问为什么要和明兵勾结,进犯这儿?尼堪外兰惶恐答道:“以前未知古埒城主和主公有姻亲关系,故一时冒犯。今主公远道到来驰救,故主情殷,已代向明总兵跟前调解矣。李总兵已愿退兵,且表示若主公命古埒城酋长向明朝岁贡方物,李总兵且将上表明廷,请给主公封爵,永领建州。”
觉昌安道:“你言可真?”
尼堪外兰发誓道:“小的如有谎言,他日死在刀箭之下。”
觉昌安信以为真,令阿太章京设筵相待。席间,尼堪外兰竭力奉承,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将来觉昌安可封伯爵,镇东大将军,领建州卫。觉昌安更深信不疑。宴毕,尼堪外兰辞去。
翌日,城外明兵和尼堪兰之人马,果然退去。阿太章京见敌军尽退,不觉大喜,便向觉昌安及塔克世父子道谢,备办盛筵,和觉昌安痛饮庆祝,下令宰牛杀马,犒赏三军。
官兵们尽情欢乐,个个饮到酩酊大醉,入夜后各自安寝。怎料二鼓时分,蓦地里城外炮声大震,轰轰隆隆,喊杀连天。觉昌安塔克父子和三军将士,从梦中惊醒,醉眼惺忪,不知何方大兵,从天而降,慌忙披衣,明兵和尼堪外兰之军队,已攻破城门,蜂拥杀入,人不及鞍,早已身首异处。
一夜间,古埒城内军民,死去大半。觉昌安塔克父子,和阿太章京夫妇,全部给明兵和尼堪外兰的军队,砍做肉饼,到阎王殿上报到去了。
此时,清太祖努尔哈赤年才廿五岁,接获祖若父在古埒城给明兵与尼堪外兰杀害消息,当堂大叫一声,晕绝于地。众左右连忙救醒。努尔哈赤放声大哭,抢地呼天。所有他的伯叔兄弟,三军将士,都觉凄然,悲愤填膺。努尔哈赤即令三军挂孝,检查武库,只得甲胄十五副,便令伯叔兄弟与众将官,分别穿起,率领全部人马,向东杀去。话分两头。且说尼堪外兰,联合明兵,攻陷古埒城之后,尽将城中金银珠宝,搬回图伦城,下令犒赏三军将士,流连酒色,任情取乐。
是日黄昏,尼堪外兰方与众将士在宫里,拥美饮酒,咯咯大笑,忽报努尔哈赤兵到。尼堪外兰猛吃一惊,急和副将布拉,执着大戟,带领亲随,奔出宫外,召集三军,出城应战。不料立阵未定,努尔哈赤已执大刀,骑着骏马,猛冲过来。
努尔哈赤年少威武,技击高强,杀入尼堪外兰阵中,如生龙活虎一样。伯叔兄弟带孝出征,热血满腔,特别勇猛,杀到尼堪外兰之军队,东歪西倒,血流成河!尼堪外兰见事不妙,急与布拉勒转马头,落荒飞跑,逃入城中,努尔哈赤领兵追入,尼堪外兰穿城而过,从东门逃出,遁去无踪。
努尔哈赤追入王宫,欲擒拿尼堪外兰妻子,亦已于纷乱中逃去。努尔哈赤无可奈何,下令降者免死。城内外兵民闻令,纷纷跪拜于地,叩首乞降。
努尔哈赤休息一日,复亲自领兵,向东追赶,务把尼堪外兰擒获斩首,以报祖若父之仇。但是尼堪外兰已与布拉及妻子,逃入辽西,由明朝总兵李成梁保护。努尔哈赤乃修书一通,使人带交山海关明朝官吏。书中略谓:“尼堪外兰施出诡计,杀我祖若父,今逃入贵国境内。若不拿交本藩,使祖若父之血仇得雪,则邦交决裂,实行以兵戎相见。”官吏见措词强硬,不敢作主,派人将书带回北京,向明帝请示。
时,明万历年间,老成凋谢,奸臣任事,文武各官,多是畏葸怯懦,看见努尔哈赤之书,纷纷议论,一致谴责李成梁不应妄动干戈,无故动兵,但若将尼堪外兰拿交努尔哈赤,则有损上国威严。各人讨论结果,将觉昌安与塔克世父子之尸体,归丧回去,另赐马三十匹,黄金千两,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龙虎大将军,请即罢兵。万历皇帝批准实行,命人将各物送到图伦城。
努尔哈赤北面受封,正式任建州卫都督,龙虎大将军,但是仇家尼堪外兰,尚逍遥法外,心犹未释,乃招兵买马,大修战具,将所部兵马,编为黄红蓝白四队,旌旗变色,人强马壮。<!--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