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怀着圆圆之信,从京师出发,向山海关奔来。
时已凉秋九月,塞外草衰,一路上寒风拂面,霜雪飘飘。阿宝生长塞上,久居深山,风霜饱历,体格强健,月明茅店,霜白板桥,不经不觉,又已来到山海关上。询及守兵,知袁崇焕已死,洪承畴领兵出关,与满洲军周旋,吴三桂调任辽远总兵,驻守辽远镇上。阿宝即赶到辽远镇。
来到总兵衙门,守兵通报入内,谓有少年马宝自京师赶到,拜见总爷大人,有机密事禀告。吴三桂不知是何机密事,即命传入机密室内相见。
阿宝跪拜既毕,吴三桂问有何机密事?阿宝将一信呈上,吴三桂细看信封,写着密呈总爷大人拆阅,下书“陈缄”二字,笔书娟秀,生花妙笔,乃女子所书也。吴三桂急拆而视之,原来是京师名妓陈沅娘所发。
吴三桂与沅娘,英雄美人,早已互相爱恋。三桂早欲出孟家蝉于平康里,无奈军情紧急,回京之时日无多,每次回去,匆匆便赋别离,一去多月,未暇抽身再去,身虽在关外,而心常在沅娘身上。沅娘亦爱三桂年少英畏,掌握兵符。英雄美人,自然如磁吸铁。无奈田畹这个老家伙,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段,一见沅娘,即据为禁脔,从此侯门一入,欲见无由。在吴三桂看来,确属一件机密大事,比皇帝圣旨,更属重要。再细看沅娘之信,唤之立即回京,尚有办法挽回,究竟是用何方法呢?沅娘聪明慧悟,必有良谋,因此吴三桂决定立即回京,看看究竟,以马宝为爱人所荐引,又见其年少英俊,仪表魁奇,与之细谈,知其文武兼备,不禁大喜,立即重用,任为右翼副将,留在军中,协助拒敌。三桂于第二日清晨,立即率领随从,赶回北京城去。
读者诸君,你道圆圆用何计得与三桂相见呢?圆圆果然不愧是一个冰雪聪明之女子,自嫔田畹后,多月以来,已窥破田畹之弱点,贪生怕死,贪婪聚敛,闻李自成匪军攻陷西安,太原各地,秦王朱存枢、晋王朱求枢两家大小三百口,全被惨杀,前锋迫近保定,旦夕可到京师,因此暗暗着急,终日愁眉不展,长嗟短叹。
一日,圆圆侍候田畹于翠华阁上,田畹又长叹两声,默然不语。圆圆禀曰:“王爷岂因闯贼进迫保定之事耶?”
田畹愕然曰:“美人何以知之?”
圆圆曰:“王爷富贵已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闯贼外,信无足与王爷劳心者。”
田畹曰:“圆圆真明慧,王爷正为此事而发愁也。”
圆圆曰:“请王爷恕贱妾饶舌,环顾京中,只有吴三桂总爷一人,英明英武,勇将如云,拥兵三万,坐镇榆关,满洲军也惧怕几分,闯贼乌合之众,更不在话下。贱妾以为王爷早日与吴总兵打下交情,好使事急时,藉吴总兵之力,与闯贼相抗,事急矣!只有此路可行。”田畹大喜曰:“美人之言是也,我将使人探听吴总兵之消息。”
圆圆暗喜。
数日后,家人回报,谓吴三桂总爷,已从山海关回京。田畹大喜,急在藩王府里,设盛筵一酌,遣人持柬,专请吴三桂到来相宴。吴三桂接到请柬,暗赞沅娘果是神通广大,连忙全身披挂,带领随从,来到藩王府。田畹亲自接入花厅,延之上座,寒暄一会之后,家人端上美酒嘉肴,田畹亲自殷勤敬酒。
酒过三巡之后,田畹喟然长叹曰:“流寇披猖,陕晋陷落,匪锋直迫保定,京师旦夕不保。将军英雄盖世,所部尽属精锐之师,老夫耄矣!望将军帡幪,保护老小全家。”
吴三桂曰:“晚年少力薄,且远戌关外,京中将军,胜晚者如恒河沙数,国丈何不求之?”
田畹以三桂未肯答应也,心中大恐,格外殷勤,命家人召众歌姬出来,奏曲侑酒,以博三桂欢心。家人领命而去。未几,环珮铿锵,歌姬三十,鱼贯而出。吴三桂仔细一望,三十歌姬,虽然是个个妖艳,如入众香之国,但不见那个美人儿陈沅娘,便问田畹曰:“闻留芳仙苑歌妓沅娘,国丈曾以五万金收入贵府,何以众歌姬中,独缺此人?”田畹闻言,当堂目定口呆,盖本不欲使圆圆与三桂相见,但因有事相求,无法推却,只得令家人召圆圆出来。
少顷,花厅后履声细碎,自远而近,香风阵阵,因风吹到,使人神志俱醉。侍婢六人,簇拥着美人儿缓缓而出,向田畹裣衽为礼。三桂一见,果是爱人沅娘,不禁又惊又喜,又妒又恨。
田畹令圆圆向三桂行礼。三桂神魂飘**,手足无措,美人之魔力,竟能使这个英雄盖世之吴总爷,不由自主,连忙起坐举手相让,一面细看圆圆,雪肤花貌,艳压群芳,如宝月禅云,别具神采,比数月前在留芳仙苑相见之时,虽略见瘦损,可是越觉得娉婷玉质,惹人怜爱,三十名歌姬,尽皆失色。三桂不禁望着圆圆发呆。圆圆则粉颈低垂,秋波微转,向着三桂飘来,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三桂更克自持,便对田畹曰:“西子当前,难为众艳,请国丈命众姬入室,以免多劳。”
田畹乃挥手令三十歌姬退入后堂,独留下圆圆在厅上。
三桂曰:“闻沅姬书画琴棋,无一不精,可否请沅姬鼓琴一曲,静心领悟,便感国丈厚恩?”
田畹即令圆圆一旁坐下。侍婢捧琴以进,圆圆轻舒玉指,默运慧心,弹一曲“湘妃怨”小调,音韵悠扬,幽怨苍凉。三桂本是将门之子,颇识琴音,闻琴音知美人芳心,自怨白发红颜,齐大非偶,不禁喃喃自语,频呼可惜可惜。
田畹方欲询问,忽有家人匆匆入来,跪在面前,呈上一禀。田畹接过,当堂神色大变,彷徨无措。原来禀上写着:“代州失守,周遇吉阵亡。”九个大字。田畹仓皇曰:“代州一失,京师便要戒严矣。老夫风烛残年,偏逢此丧乱,如闯贼到来,真不知死所。奈何?”
三桂乘此机会,借着酒意曰:“国丈休虑,晚拥精锐之师,雄踞辽远,与京师朝发夕至,蒙国丈过爱,愿全力保护尊府。但有一事相求,请国丈见赐。”
田畹曰:“将军有何嘱咐?如老夫力所及者,当不见却。”
三桂曰:“就是此位沅娘,如国丈见赐者,吴某誓为国丈效死,赴汤蹈火,所不辞也。”
田畹闻言,不禁怒悔交并,但正有求于人,只得按下怒火,以为圆圆必不肯,乃勉强答曰:“老夫何惜一歌姬,但不知圆圆愿否耳?”
此时圆圆弹琴已毕,即起座裣衽答曰:“妾随国丈,时日虽不多,但受厚恩,本不忍离国丈他去,然国家事大,贱妾事小,为国家,为国丈,贱妾岂敢违命耶?”
三桂大笑曰:“沅娘已愿矣!沅姬已愿矣!”不俟田畹答言,便即起立,向田畹抱拳致谢,即令带来随从,预备暖轿,令圆圆拜别田畹,扶圆圆上轿,然后飞身上马,押着轿后,离开藩王府,迳回总兵官邸去。
这位田国丈,既不忍割爱,又不便拦阻,只好目定口呆,眼光光望着三桂劫圆圆而去。
圆圆久已羡慕三桂英雄盖世,三桂亦爱圆圆冰肌玉骨,正是三生有幸,情投意合,英雄美人,说不尽郎情似水,妾意如绵。三桂日伴妆台,不经不觉,又历一月,为崇祯帝所悉,下旨敕令三桂克日出关。军中不得携带家眷,三桂只好留下爱姬于京中官邸,率兵赶到关上。
此时,正是多尔衮统率十余万满兵,攻打辽西最激烈之日。辽西总督卢象升,战败殉国,多尔衮与其兄弟多铎,带着明朝三个降将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及扬武大将军岳托、大学士范文程等文武精锐,进攻山海关。辽远总兵吴三桂、锦州总兵祖大寿,分别抗敌。多尔衮右翼军由多铎指挥,满洲军五万余人,进攻辽远。吴三桂率兵三万,紧守城池。满洲军苦战不下,相持多月。
一夜,吴三桂在大帐中,独对银灯,愁眉不展,一面挂念着京中爱姬陈圆圆,一方又面对强敌,相持不下,不禁默默无言,忽有一人掩入,视之,乃新任右翼副将马宝也。三桂问其深夜到来,有何紧急军情?
马宝禀曰:“满军来犯,敌我相持,不能解决。末将有一计,敢献于将军。”
吴三桂问何计?马宝曰:“实不相瞒对将军说,末将非中原人,乃塞外部落酋长尼堪外兰之遗孤也。家父与明军联合抗满,为满洲主努尔哈赤所杀,末将得家父副将布拉,携入关内,抚育成人,故谙满语,复通飞檐走壁之技。今努尔哈赤虽死,其子在沈阳僭称帝号,末将欲假扮满人,混入沈阳,俟机刺杀伪帝。伪帝一死,多尔衮必回师,将军便可衔尾出击,必可大获全胜,末将之父仇亦可复矣。”吴三桂以此颇有道理,当即赞成,并以蟠龙剑一柄相赠。这一把蟠龙剑,全为精钢所制,柔软如蛇,剑长三尺,套以蛇皮剑鞘,束于腰间,外人不觉,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削铁如坭。
马宝大喜拜谢,遂于翌晚,将蟠龙剑束于腰间,外披满人服装,带备银两衣服,三鼓时分,从城墙上飞身而下,蛇行鼠伏,绕过满洲军阵地,向西而行。马宝面目身材,全是塞外人模样,穿上关外服装,更无人疑及彼为吴三桂派来之副将。
马宝晓行夜宿,三日后,来到大黑山下。凉秋九月,高粱生长田里里,一望无际。时已黄昏,夕阳斜照,暮色苍茫。马宝遥望二十里外大黑山下,炊烟一缕,袅袅上升,知有人家,飞步而前,欲在山下借宿一宵,忽闻当当铜铃声,杂以马蹄各各之声,随风送至。马宝抬头一望,青纱帐里,一个彪形大汉,骑着高头大马,飞驰而至。将近,马宝视其人,年约三十,身躯魁梧,浓眉大眼,满颊于思,背插旋风刀,腰挟弓矢,狰眉怒目,成个关外胡匪装束。马宝技高胆大,略一曕望,继续前行。
大汉拍马冲前,拦住去路,大喝一声:“且慢!”
马宝停步,不慌不忙,操满语,笑问之曰:“好汉有何贵干?”
大汉曰:“将汝身上金银,全数放下,方许通过。念汝亦是塞外人,饶汝一命。”
马宝大笑曰:“好汉身手不弱,方今时局蜩螗,正时势造英雄之日也,何不投身军旅,博取功名富贵,何必干此剪径生涯?”
大汉亦操满语,哈哈大笑曰:“我国已亡,家已破,今生誓不为满奴,宁愿干此绿林生涯以终老,快些解下金银,不必多讲。”
大汉言罢,疾从背上拔出旋风刀在手,刀光闪耀,寒风迫人!
马宝闻大汉言及国亡家破,誓不为满奴之语,疑彼与已为同族,诧而问之。大汉厉声喝曰:“何必再问,快拿金来!”
马宝大笑曰:“汝有何本领,敢与老子为难。欲要金银,请问过老子手中家伙!”
马宝言罢,疾自腰间拔出那口蟠龙宝剑来。宝剑出鞘,寒光闪耀,初而柔软如蛇,马宝把宝剑一挥,则矫若游龙。大汉大喝一声,拍马上前,手中旋风刀,猛向马宝迎头砍下。马宝身手矫捷,就地一跃,跳出圈外。
大汉之刀,刀柄系以小铁索,左手执铁索,右手飞刀向前掷去,大砍刀盘旋飞出,快如流星,是为关外英雄最擅之武技,名为马上旋风刀,刀向对方之腰间劈去,若是闪避不及,必被腰斩,得手之后,将小铁索一收,大砍刀飞回手内。
当下大汉见马宝退后,急用马上旋刀飞去,大砍刀猝然一声,向马宝腰间飞来。马宝眼明手快,向左一闪,闪过其刀。大汉正欲收回旋风发,不料马宝剑快,剑光一闪,叮当一声响,旋风刀竟被蟠龙剑砍去半段。不独大汉猛吃一惊,即马宝亦未知此剑锋利无匹,削铁如坭也。<!--PAGE 4-->原来吴三桂为在京师时,阉宦魏忠贤欲收买吴三桂为己用,以此蟠龙宝剑相赠,寓宝剑赠英雄之意。吴三桂初时,尚属忠心英义,恨魏忠贤等,弄权窃国,表面上不便反抗,心坎里却恨之入骨,自得此剑后,弃置不用,适值马宝到来,乃转以相赠。
是时,大汉旋风刀被宝剑削断,急拨转马头,望大黑山方面飞跑。马宝亦不追赶,缓缓而行。大汉跑到五六丈外,从腰间拔出弓箭,飕的一声,向马宝心窝射来。马宝举剑一拨,将箭拨落地上。大汉再发第二矢,亦被马宝宝剑打落。
大汉至是,始知马宝武技,确属高强,不能不为之五体投地,抛下半截旋风刀,从马上飞身而下,抱拳为礼曰:“好汉武技超群,晚生五体投地,请问好汉何方人氏?”
马宝见其面貌忠诚,乃答之曰:“某非别人,酋长尼堪外阑之遗孤,早岁流入中原,改一个中土姓氏,名曰马宝,请问君贵姓尊名?”
大汉曰:“晚乃叶赫族人,名那拉布。满洲主努尔哈赤,灭我叶赫,晚不甘做满人奴隶,遂闯**江湖,以绿林为活,与君同病相怜。马宝兄今何去?”
马宝大喜曰:“既然彼此志同道合,此地非谈话之所,何不往大黑山下市集上,饮杯高粱酒,然后细谈如何?”
那拉布赞成。二人飞身上马,共乘一骑,向前面同下飞驰而去。在路上,那拉布告诉马宝,前方山下有一小市集,地名布拉门,在辽河西岸,黑山绿水,风光秀丽,人口不过百余人,并无满洲军驻守,大可在镇上痛饮畅谈也。马宝大喜。
未几,日更西沉,暮色四合,二人不经不觉,来到布拉门市集上。市中店户,尽是土屋茅舍,虽然简陋,但依山傍水而居,青山绿水,风景相当秀丽。大树之下,酒旗招展,那拉布拘马宝之手,同进酒寮之内,呼酒保拿羊肉高粱酒至,相对畅饮,细谈衷曲,说话投机,一见如故。马宝将自己之身份与任务,详细相告。
那拉布大喜曰:“满洲人灭我叶赫族,国仇家恨,久未能偿,我亦有此心久矣,只因孤掌难鸣,未敢造次前往。今与君志同道合,正好潜入盛京,埋伏皇城附近,俟满洲伪帝经过,施以博浪之一击,雪此国耻也。”
马宝曰:“君在此日久,对于盛京之形势,知之富稔,可否见告一二,以为参考之资?”
那拉布曰:“盛京本名沈阳,努尔哈赤占领后,新建内城,城内建造皇宫,堂皇矞丽,殿院深?,满洲伪帝,便居于其中。宫廷内外,防守严密,我与君不易进入者。”
马宝曰:“我幼习中原轻功技术,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二三丈高墙,亦可一跃而过,何难之有?”
那拉布笑曰:“君入到宫廷内,殿院错落,不知伪帝所在,而警卫森严,奇能异技之人,遍布宫廷,亦不易成功。且禁城内外,不少弓箭手日夜驻守,小鸟也难飞过,何况人乎?”<!--PAGE 5-->马宝皱眉曰:“既然如此,我岂不是徒劳往返?”
那拉布曰:“亦非也,有三个机会可杀伪帝者。努尔哈赤建立大清帝国后,在沈阳北郊,地名皇姑屯者,营葬努尔哈赤之陵寝于此,复在附近,建立太庙,每年春秋二祭,例由伪帝亲往主持;复在外城建天坛一座,元旦日,伪帝前往拜祭天地,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现距春祭之期,不过只有十日,我等立即赶往,如此这般,必可得手者。”
马宝大喜。是夜,二人留宿市上,一夜无话。翌日清晨,用过早饭,马宝在市上购得一马,二人并辔而行,过辽河,继续前进,四日前后,来到盛京。先入外城梭巡一周,只见城垣高厚,气象雄壮,兵精粮足,民康物阜。内城为大清伪帝所居,一派黄墙黄瓦,站满御林军,强弓硬弩,兵甲鲜明。马宝知那拉布之言不虚。
翌日,二人至北郊皇姑屯巡视。步出北门,一路尽是山路丛林,清太祖努尔哈赤之陵寝,便在北郊二十里之山上,白石华表,高插云霄,翁仲石兽,排列两旁,四周满布守卫,不许闲人进入。马宝与那布拉二人,在外巡视一会,见寝陵外六七里之处,左方路上,一派丛林,林外建有一座浮屠,高凡七级,可资隐蔽。马宝指浮屠向那拉布曰:“此天所以助我等成功也。”那拉布报以会心微笑。
光阴荏苒,转瞬又过五天。是日也,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由盛京通至清太祖陵寝之大道上,羽林军密布,行人寂寞,鸦雀无声。辰牌时分,清太宗皇帝御驾,在一群王公大臣皇亲宗族簇拥下,缓缓出城,望着皇姑屯进发。一等侍卫喇嘛僧慈因、满洲力士多蒙两人,各执月牙铲大砍刀,乘骏马,在驾前先行。长白山英雄多林、张俊两人,各持长枪巨剑,在驾后保护。此四人者,武技精通,膂力雄伟,清太宗特选为侍卫,随行保护。
御车金光闪烁,黄罗伞遮着太阳,庄严肃穆,缓缓前行。来到距皇姑屯约十里之处,忽然左方丛林中,树上密叶上,人影一幌,掠空而过,落在清太宗御驾跟前,一少年大喝一声:“马宝来也!”手中蟠龙宝剑,疾向御车上之清太宗当胸插去,剑光闪闪,寒风迫人。
原来清太宗是努尔哈赤第八子,状貌魁奇,膂力过人,自幼已喜武技,聘名师多人,苦练技击,刀枪剑?,无一不精,为努尔哈赤所钟爱,立为皇太子。是时,乍见马宝宝剑挥来,眼明手快,就在御车上向右一闪,避过第一剑。马宝第二剑又到,一个白蛇吐信之势,再向清太宗咽喉刺去。清太宗仓卒间无从招架,只有偏身略避,举左手袍袖一拂,用以挡住蟠龙剑。马宝将剑一割,砉然一声,把清太宗之袍袖割断,刺伤左手,血流如注。<!--PAGE 6-->右边林中,那拉布亦举刀飞身跃出,正欲向清太宗迎头砍落,却被御驾后一等侍卫张俊两人,举缨枪一格,把马刀格住,一个连招带打之势,挺枪疾向那拉布左胸刺入。那拉布急转身一刀,伏住缨枪,刀锋沿着枪柄,一招秦琼递柬架式,向前一撇,撇向张俊前锋手上。张俊急沉桥卸马以避。
那拉布欲扑向清太宗,多林已举巨剑当头拦住。长白山派武术,源出中原武当山,以剑术驰誉于时。多林为满人,与清太宗为同族,幼习剑术,体强力壮,因特制一柄巨剑,剑长三尺五寸,重凡二十余斤,但多林舞动起来,其快如飞,当下一剑招住那拉布之马刀。张俊则用缨枪,向那拉布右腰刺来。
那拉布急退马。多林与张俊二人,双双迫上,一枪一剑,齐向那拉布两旁攻击。那拉布挥刀应战,展开恶斗,三人如品字形,杀到落花流水。
那一边,马宝之蟠龙剑,割伤清太宗之手臂后,正欲再来一剑,结果其性命,不料突觉背后寒风扑到,知有人来袭,急回身转马,慈因喇嘛之月牙铲已从后铲到。在此千钧一发之时,马宝闪身一跃,跳开三尺,多蒙大砍刀又迎头砍落,马宝再闪,举剑挥去,欲把大砍刀砍断,多蒙急收刀。慈因之月牙铲又铲到,马宝再退马,宝剑疾向月牙铲砍下,叮当一声响,将月牙铲头砍断。慈因喇嘛大惊,舞动铁铲之柄,作双头棍使用,与多蒙二人,合力围攻。
数百名羽林军,蜂拥冲至,救起清太宗,保护着王公大臣,皇亲宗族,狼狈奔避,秩序大乱。
马宝、那拉布二人,本欲冲上,刺杀清帝,不料被慈因、多蒙、张俊四人,苦苦纠缠,无法脱身。羽林军四面拥至,那拉布运刀如风,无奈众寡难敌,剧战两个时辰,已感筋疲力尽,冷不提防,被张俊一枪,刺中腰部。那拉布大叫一声,刀法变慢。多林巨剑当胸一插,可怜那位布重伤倒地,被羽林军乱刀砍下,当堂砍为肉饼。
马宝一见,自知孤掌难鸣,幸轻功超卓,大喝一声,就地一跃,一个小鸟投林之势,从人丛中飞身跃起,跳高二丈,身形一纵,掠空而过,跳上树上。羽林军急用乱箭射来,箭如飞蝗。马宝臀上,被射中一箭,带箭飞遁,幸枝高叶密,身轻如燕,得从树林中,望西逃去,爬山越岭,不敢停留,一口气连奔九十余里。
奔至初更时分,夜色苍茫,来到河畔。只见江水滔滔,向南奔流,知已到辽河东岸,幸满军未有追来,乃在江畔林中喘息,拔去臀上箭头,从怀中取止血药,敷上创口,裂腰带以包扎,卧在江畔树下,望着茫茫江水,苦无舟楫可渡,腹如雷鸣,疲乏如死,不禁仰天长叹曰:“我马宝今夜岂就死于此地乎?”
正嗟叹间,忽见背后十余里外,火光冲天,蹄声杂沓,不禁猛吃一惊,知清军追来。正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望见江畔松林,人急计生,乃挥动蟠龙宝剑,砍下三根木杉,扎紧木筏,顺流而下。<!--PAGE 7-->渡过辽河,迳登彼岸,已深夜四鼓矣。夜风砭骨,腹饥力疲,仍不敢停留,贾勇前进。至黎明时分,赶到大黑山下小市镇上,得土人收容,躲在茅舍中养伤。三日后,伤势略痊,便拜别土人,回到辽远城内,向吴三桂报告此行经过。吴三桂以马宝虽未成功,亦殊英勇,嘉勉一番。
话分两头。且说清太宗被刺客刺伤手腕之后,赫然震怒,检查那拉布尸首,知是叶赫族人,逃去之刺客,必逃入山海关内,立即下令进攻山海关。
满洲军二十万人,浩浩****,杀奔锦州而来。锦州明将祖大寿,急向蓟辽总督洪承畴乞援。洪承畴即与巡抚邱民仰,总兵吴三桂、王朴、唐通、曹变蛟、白广恩、马科、王廷臣、杨国柱等八个总兵,出兵十三万,马四百匹,由锦州、辽远两路出击迎敌。两军相对于锦州东十八里松山与杏山之下,双方扎下营寨,准备决一死战。
是日黄昏,清太宗亲自负伤上阵,率范文程等登山瞭望,见峰峦起伏,山脉连绵,曲折盘旋,山势雄奇,松山之后,尚有一层高山,隐隐峰峦,高插云霄。清太宗详望一会,以鞭遥指,问此山何名?范文程答曰:“此是塔山。”清太宗又俯瞰山下,旌旗飘动,帐幕云连,知必是明兵营帐。
清太宗巡视一番之后,返回营内,取地图详细观看,知有一偏僻小路,从杏山左方,曲折盘旋,可绕至塔山,偷袭明兵后背。太宗大喜,立召多尔衮、阿济格两人入帐,令率步兵,星夜从此小路,偷袭明兵之后。二人奉令,点起满洲军七千人,轻装步行,静悄悄从杏山左边绕过,穿林拨草,一路前行。可幸是夜星月交辉,照耀如同白昼。
到来塔山,已是四鼓时分。多尔衮抬头四望,并无明兵。多尔衮命满洲军在山上停下,亲自带领健卒八十人,继续登山,见前面有一山岗,岗上绿树?茏,树林阴翳,岗下有七个明兵营寨。多尔衮退后,命阿济格从左攻上,多尔衮从右杀去,各领满洲军三千五百人,一声呐喊,向七个营寨杀入,恍如飞将军从天而降。明兵猝不及防,仓皇应战,被多尔衮阿济格两路人马,杀到东歪西倒,鲜血飞溅,急急忙忙,奔回锦州,向洪承畴报告。
多尔衮夺得七个营寨,掳获粮草辎重六七百车,立即下令满洲军,搬运下山,从原路驰回满洲军营内。
洪承畴接获败讯,当堂吓至面如土色。原来洪承畴是一个小心谨慎之人,当出师锦州、辽远之时,已下令三军将士,步步为营,逐渐进兵。不料京中新任兵部尚书陈新甲,以洪承畴迟迟不发,派人催促。洪承畴无奈,只得出师松山,将粮秣辎重,安放在笔架岗上,派兵七营防守,是时,忽为多尔衮与阿济格二人所劫,焉有不惊愤交集之理?洪承畴当即下令八个总兵,分率四路人马,全线总攻,向满洲军阵地扑击。<!--PAGE 8-->是夜天色微黑,星月黯淡。三鼓时分,王朴、唐通为第一队,白广恩、王廷臣为第二队,马科、杨国柱为第三队,吴三桂、曹变蛟为第四队,依次进发。洪承畴与巡抚邱民仰把守大营。
第一路明兵王朴、唐通来到满洲军营附近,看见营中一股杀气,阴森逼人。王朴虽为总兵,素来胆怯,低声告唐通曰:“我看清兵有备,不如退后为佳。”
唐通曰:“我等奉命而来,军令如山,有进无退,焉可路途折回?”
王朴无奈,乃请唐通先行。唐通手提大砍刀,骑着骏马,带领明兵,向满营猛冲过去。王朴亦持枪拍马在后,冲入满营。猛听得一声炮响,箭如飞蝗,自营中射出,两支满兵,左边多尔衮,右边多铎,排山倒海杀到,将唐通、王朴二人之明兵,拦腰冲断。双方人马,刀来枪往,展开恶斗,呐喊声喧,惊天动地。
正在杀到难解难分之际,白广恩、王廷臣从后赶到。不料两边山上,两枝人马,如飞杀到,为首三员大将,拖翎戴顶,身穿满人官服,手中各持大刀长矛,猛冲过来,人强马壮,锐不可当。原来是明廷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带领二万降兵杀至。
白广恩、王廷臣见满军续至,猛吃一惊,无心恋战,且战且退。满军衔尾追击,追上三五里外,第三队明兵马科、杨国柱赶到,杀退满军,把白广恩、王廷臣二人救回。
第四队明兵曹变蛟、吴三桂,行至半途,见唐通、王朴两人回来,曹变蛟、吴三桂问及情由,立即挥兵冲上,接应第二、第三队人马,忽然听得背后鼓角齐鸣,喊声大振。吴三桂回头一望,只见后方尘头大起。
马宝禀曰:“后方喊声乍起,莫非满军奇兵突袭我军大营?”
言未毕,忽见健卒从后飞驰而至,气喘喘传上洪大帅有令,请二将军速回。吴三桂急问何事?
健卒答曰:“大队满军,从间道闯入大营,所以请两将军速回援救。”
吴三桂急率马宝等与曹变蛟转身驰回。来到大营附近,已见无数满军,往来冲突,洪承畴亲自挥刀应战,唐通、王朴亦协力抵御。无奈满军势大,洪承畴抵挡不住。马宝一马当先,提刀杀入满军阵中。吴三桂、曹变蛟率兵继入。
马宝右手执刀,右手持剑,前后左右,刀砍剑刺,如入无人之境。满军前仆后继,排山倒海而来。双方人马,正杀到难解难分,白广恩、王廷臣、马科、杨国柱四员明廷总兵,率兵赶回,三面冲入,始将满军杀退。一场恶战,明兵死伤二千余人,虽将满军杀退,亦栗于满军凶顽,人人畏惧。
原来清太宗乘明兵在前方作战之际,密令豪格、阿济格两人,率兵从间道袭击明兵大营。是夜,豪格与阿济格退回满军营内,清太宗又料明兵经此一战后,势必退走,密令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豪格四将,于明日黄昏出发,领军潜出杏山、塔山,分路埋伏,如此这般。四将领命而去。清太宗亲率大军,严阵以待。<!--PAGE 9-->一日既过,次日初更时分,探子回报,谓明兵已动,有撤退迹象。清太宗即率兵冲向明营。洪承畴闻报,当即率领巡抚邱仰民,总兵曹变蛟、王廷臣两总兵出营迎战。
唐通、白广恩、马科、杨国柱、吴三桂、王朴六总兵,因粮秣被劫,迫得奉令退后,欲退至辽远、锦州两地。不料来到杏山,林中一声炮响,多铎率领满军万余,拦腰杀出。明兵立即散开抵御。总兵王朴,胆小如鼠,畏惧满军凶悍,不敢恋战,急率部爬过山头,逃入杏山城内,剩下吴三桂等五名总兵,奋勇作战。马宝仍是右手持刀,左手执剑,刀砍剑刺,左右冲杀。
双方正在杀到沙尘滚滚之际,山腰上鼓声如雷,一队明军杀来。五名总兵,以为辽远救兵到来,不料来到面前,此路人马,不杀满军,专杀明兵,五名总兵,猝不及防,惨被杀到东歪西倒,尸横遍野。吴三桂被满军包围,无法脱身,幸得马宝冲到,一刀一剑,密如骤雨,满军不敢近前。马宝遂得救回吴三桂,与白广恩等,狼狈败走,逃入杏山城内暂避。
洪承畴、邱仰民、曹变蛟、王廷臣四人,与满军展开恶斗。多尔衮、多铎两军从后杀到,明兵无法抵御,洪承畴只得旋左败走,逃入松山城内,紧守城垣,以待明兵来救。
清太宗下令六万大军,把松山城四面包围。第二日,满军回来禀奏,谓杏山城内明兵吴三桂等,突围逃出,被我军拦截痛击,明兵死亡枕藉,吴三桂等部分剩回数十名残兵,逃回辽远城去。
清太宗笑曰:“洪承畴中我妙计,今被重重包围,插翅也难飞去。”
大学士范文程奏曰:“洪承畴今已如瓮中之鳖,圣上今可写降书数十通,射入城中,分致其部下,先扰惑明兵军心,然后再写降书,命洪承畴来降。洪承畴既降,辽远、锦州尽入我手,山海关亦兵不血刃占领矣。”
清太宗大赞妙计,即写招降书,按日射入松山城中。
一连多日,明兵只是死守城池,不理不睬。清太宗大怒,下令满军猛攻,亦无法攻破城墙。清太宗无计可施,乃召集御前会议,商讨攻城之计。
降将李永芳奏曰:“洪承畴副将夏承德,乃臣之故交。若由臣写一亲笔函,以高官厚禄相饵,令彼献城投降。”
清太宗大喜曰:“此计甚妙,卿家立即修书便是。”
李永芳乃写成一招降信,呈上太宗。太宗正欲使人射入城中,范文程奏曰:“圣上且慢,此计不行。”
清太宗问何故?范文程曰:“此事关系非轻,要万分秘密,方能成功。若射降书入城,夏承德虽然收到,亦不敢答应也。”
太宗点首,认为有理,问有何计?范文程曰:“臣料松山城内,粮食已尽,洪承畴久欲突围逃走,奈我军重重包围,无路可逃,故闭城坚守。现请暂开一面,明兵必然乘机突围,我即伏兵截击。明兵遇伏,又退回城中。乘此机会,令干员假扮明兵,混入城内,便可秘密致书于夏承德矣。”清太宗连称妙计,立命豪格依计而行。<!--PAGE 10-->是夜,西门外满军逐渐退却,果然曹变蛟见状,立即领兵突围而走。不料未到半途,满军拦途杀出,曹变蛟不敢冲过,退向松山城内。满军干员果然混入城中,至夏承德府中,秘密求见,将李永芳之信呈上。夏承德派其子于翌夜缒城而出,偕干员潜回满营,进见清太宗,约定明晚三鼓献城。太宗大喜,留夏承德之子于营内,密令三军将士,准备明夜攻城。
是时,洪承畴与巡抚邱民仰、总兵曹变蛟、王廷臣,被困城中,粮食已尽,满军包围,密如铁桶,关内援兵,迟迟未到,束手无策,只有坐而待毙。
是日,洪承畴上城巡视一周,黄昏时分,下城回衙晚膳,忽见亲兵匆匆入报,谓满军已登城。洪承畴急命曹变蛟、王廷臣两人率兵抵御。
洪承畴匆匆用过晚膳,正欲亲自登城,忽见亲兵又来报告,谓王总兵已阵亡,洪承畴急率随从奔出。远见邱民仰仓皇奔至,洪承畴上前相迎,邱民仰大叫曰:“满军已到,曹总兵亦已战死。邱某人一死报国,公宜自行设法矣。”邱民仰言未毕,举剑向咽喉一割,鲜血四溅,倒地殉国。
洪承畴亦举佩剑欲自刎,继而一想,割颈痛苦不堪,不若投缳自缢,死后亦得个全尸也。忽闻衙外喊声大振,人马杂沓,一路冲进。洪承畴急回头奔入后堂,解腰带挂于梁间,正欲将颈套上,冷不提防,背后有人,拦腰一抱,把洪承畴拦腰抱起。李永芳带着满军数十人,蜂拥冲入,七手八脚,把洪承畴捆缚起来。洪承畴被擒,紧闭双目,默然不语。
原来抱洪承畴者,正是叛将夏承德。当下夏承德、李永芳二人,把洪承畴解到清太宗面前。范文程连忙赶上,亲为洪承畴解缚,劝令投降。
洪承畴双眼一瞪,厉声喝曰:“洪某人今已被擒,有死而已,决不投降!”
范文程又劝之曰:“洪先生事已至此,徒死无益,不如归顺清朝,再图下半生事业。”
洪承畴破口大骂,只有断头将军,决无降将军。豪格、多铎等一班满将在旁,勃然大怒,齐声曰:“彼既欲死,赏彼一刀便是,何必多言?”范文程以目示意,多铎、豪格两人,不瞅不睬,拔刀欲来杀洪承畴。太宗喝令二人出帐,将洪承畴交与范文程,令慢慢劝谕洪承畴降顺。
原来洪承畴在明军中素有威望,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等,亦素推重洪承畴。清太宗知之,故不惜费尽苦心,亦必欲征服洪承畴之心,使助一臂之力,诱使其他明将来降。
范文程领得洪承畴之后,引到自己营中,尊之上座,以识时务者为俊杰之言相劝。无奈洪承畴,垂头闭目,不瞅不睬。范文程一连苦劝三日三夜,舌弊唇焦。洪承畴这个老家伙,仍是正襟危坐,茶不饮,饭不食,使范文程束手无计。忽然接获捷报,谓多尔衮已经攻陷锦州,杏山、塔山亦已相继占领,明廷守将祖大寿已投降。清太宗乃下令拔营回国。范文程亦带着洪承畴,回到盛京,将经过情形,回奏太宗。太宗亦无可奈何。<!--PAGE 11-->满军奏凯回盛京后,文武百官,入宫祝贺,妃嫔宫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宫中开一个祝捷大会。
清太宗之爱妃,是永福宫之庄妃,本是科尔沁部落贝勒女儿,献与太宗为妃之后,因生得美艳动人,肌肤胜雪,且端庄明慧,伶俐可人,深得太宗宠爱,生下一子,即后来入关登极之顺治皇帝。是夜,太宗驾幸永福宫,与庄妃欢叙,将洪承畴之事说知。庄妃点首微笑。
翌日中午,明廷派郎中马绍榆到盛京求和,太宗接纳其和议,命李永芳、孔有备、祖大寿三人出城迎接,迎入城内,谈判和平条款。
洪承畴为人刚直,持正不阿,但有一缺点,就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是日正被幽禁在一间别室内,静坐闭目,不食不言,实行绝食殉国。黄昏时分,红日满窗,洪承畴已绝食第七日矣,仍面不改容。忽然窗明几净之间,听闻门外叮当一声响,室门锁开,履声细碎,环珮铿锵,一阵异香,因风吹到,扑入洪承畴鼻孔内。
此香,似兰非兰,如麝非麝,乃一种女人之特别气息。洪承畴顿触所好,不期就抬头一望,只见一个美妇人,年华花讯,婀娜娉婷而来,柳腰款摆,凌波微步,阵阵幽香,任你是个铁石心肠之英雄好汉,也为之意动。洪承畴亦不能例外,不禁多看两眼。只见美人真是天下绝色,云髻高拥,鬟凤低垂,面如出水芙蓉,腰如迎风杨柳,一双纤纤玉手,丰若有余,柔如无骨,肌肤嫩白,手中执着一个白玉小壶,更显得一双柔荑玉手,白腻无伦。
洪承畴暗暗惊诧,胡思乱想,暗念此美妇人,真是天仙谪世,前所未睹,未知是谁家仙眷耳。
美妇人已到洪承畴之前,微启樱唇,嘘气如兰,娇声呼曰:“将军!”莺声淅沥,柔媚入骨。洪承畴欲答不可,不答又不忍,乃轻轻应一声。
洪承畴一应之后,美妇人便坐在洪承畴身旁,细声问及洪承畴家世。洪承畴约略相告。美妇知洪承畴家中尚有老母妻儿,便作凄凉之状,一双俏眼,含泪盈眶。
美人眼泪,最易打动男人心肠。洪承畴此时,思家心动,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禁微叹之声,尚不知美妇人是何等人物也。
美妇人又娇声劝慰,提起玉壶,劝承畴少饮。洪承畴看见洁白玉手,美人情重,且已口渴多日,又为美色所迷,竟执着玉手,连饮几口。肌肤相亲,一缕热力,直透丹田,心怦然动。壶中参汤,使洪承畴如饮玉液琼浆,心肠渐软。
美妇人知承畴已中计,再低声言曰:“侬本是满清皇帝妃子,特怜将军而来。将军今日绝食而死,于国无益,于家无害。将军独不念上有白发慈母,下有黄口妻儿耶?”
洪承畴叹曰:“我今日处境,除死之外,已无他法可行。难道要我投降满清耶?”<!--PAGE 12-->美妇人曰:“此非投降,乃权宜之计耳。侬家皇帝,并非真要大明江山,只因屡次投书,与明廷议和,无奈明帝听信奸臣之言,屡与满洲作对,因此才要打仗。今明帝派郎中马绍榆到来议和,请将军暂时降顺,为侬家皇帝主持议和,一面请将军写一密书,报知明帝,谓身在满洲,心在祖国。现明朝内乱相寻,闯贼进迫京师,明帝知将军为国议和,决不至与将军家属为难。如此一来,将军之家属得保,亦可以报国。将来和议成立,将军留此固可,回国亦可,岂不是两全其美?”
美妇人一番话,入情入理,婉转动听,说得洪承畴心悦诚服,长叹一声曰:“娘子之言是也,但不知汝家皇帝,能容我如此否?”
美妇人曰:“将军休虑,此事尽在侬家身上。”
美妇人言罢,复伸玉腕,提玉壶,斟参汤一盏,送到洪承畴唇际。承畴看见皓腕如雪,红袖殷勤,一吸而尽。
美妇人放下玉壶,执着承畴之手,嫣然笑曰:“将军既答允侬家之请求,请将军点首以示衷心之意念。”
承畴为美色所迷,略颔其首。美妇人大喜,又是嫣然媚笑,分花拂柳而去。
读者诸君,此美妇人非他,正是清太宗宠妃庄妃,因闻洪承畴不肯投降,乃向太宗毛遂自荐,洪承畴乃屈服于一妇人之手。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为洪承畴咏。太宗从此更爱庄妃,立她所生子福临为皇太子,即后之顺治帝是也。后人有诗讽洪承畴曰:“浩气千秋别有真,杀身才算是成仁。如何甘为蛾眉劫,史乘遗留号贰臣。”
洪承畴降清之后,太宗封为大学士,与范文程等参赞军机,赐美女十名,供其享用。洪承畴感激万分,遂不惜为民族罪人,死心塌地,为清太宗所用,依庄妃之计,写密书奏呈明帝,说是暂时降清,徐图后计,身虽在清,心在祖国,明帝果不追究承畴家眷。
马绍榆到盛京议和,由洪承畴、李永芳等代表清太宗谈判,双方赞成,拟定和平条款,由马绍榆带回北京,向崇祯帝请求。
马绍榆回到北京之后,先见兵部尚书陈新甲报告。陈新甲之家人闻讯,传播于外,京中一班王公大臣,不少主战分子,皆指摘陈新甲、马绍榆通敌卖国,奏呈崇祯帝弹劾。
原来马绍榆奉派出关议和,乃陈新甲因洪承畴兵败,乃密奏崇祯,与满清议和。崇祯为顾全面子,复恐主战之王公大臣反对,嘱令严守秘密,不料消息泄漏,举国哗然,又因李自成流寇,迫近京师,崇祯心情烦躁,乃下令把陈新甲斩首,而和谈遂告破裂。清太宗又命贝勒阿巴泰领兵攻明,闯入关内,破蓟州,深入山东,横行无忌,掳掠一顿,退回关外。明总兵唐通、白广恩、张登科等,欲拦途截击,反被满军乱箭射来,阵亡殉国。洪承畴之麾下总兵,只有吴三桂在宁远城内,招军买马,重整旗鼓,左右副将马宝、夏国相二人,武技高强,骁勇善战,清太宗亦畏他几分。<!--PAGE 13-->当阿巴泰领兵回到盛京之后,清太宗又置酒庆功。不料是夜,乍觉寒热交作,头昏眼花,乃召太医诊治。数日后,病愈沉重,命多尔衮摄政。多尔衮手足情殷,每日入宫问候。
一日,太宗自知不起,召王公大臣、庄妃、吉妃、多尔衮、多铎等,齐集御榻前,将庄妃、福临母子二人,托付多尔衮、多铎,同心辅政。吩咐未毕,双眼一翻,便即逝世。多尔衮即令大学士范文程等,先草红诏,奉皇太子福临即皇帝位,多尔衮摄政,改元顺治,时年甫六龄耳。再草哀诏,公布全国,太宗皇帝驾崩,谕令全国举哀,人人挂孝。
顺治皇帝登极后,嫡母庄妃,亦晋封为皇太后。这个皇太后,不特美艳绝世,且也绝顶聪明,利用美色,使倔强不屈之辽蓟经略洪承畴,向满清屈膝降服。此时,太宗既死,顺治年幼,对着野心勃勃雄才大略之摄政王多尔衮,心里究竟不安,于是又运用美色才智,玩弄多尔衮于股掌之上,使多尔衮臣服于嫂嫂之前,事无太小,一律禀奏,一片忠诚,拥戴侄儿为君。
一班王公亲贵中,不少人暗劝多尔衮废侄自立。多尔衮在庄妃面前举发,即将各人拿交刑部,就地正法。庄妃更格外感激,传下懿旨,特准多尔衮出入宫禁,不必避嫌。多尔衮遂常常留宿宫中,与庄妃俨如夫妇。
当太宗梓宫奉安之日,所有后亲贵族、文武百官,以及公主、命妇、福晋等,均来恭送。车马驼象,旌幡亭盖,备极生荣死哀,礼仪相当隆重。摄政王多尔衮,则小心侍候皇太后庄妃。忽见太后后面,有一位福晋,生得如花似玉,玉骨冰肌,与太后芳姿,正是不相伯仲,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顿使多尔衮神魂飞越,心旌摇摇,暗念我以为绝世佳人,只有皇太后庄妃一人,不料无独有偶,又多一个美人儿,此是满洲山川毓秀,集在此两妇人身上,若得两美共聚一室,左拥右抱,享尽人间极乐,胜于为帝多矣。
原来此美妇人并非别人,乃多尔衮侄儿豪格之夫人,多尔衮之侄妇。多尔衮当下为美色所迷,牢记于心,暂时不动声色,以后又惹出一番惊天动地之事来。
当日奉安既毕,清廷太平无事。光阴荏苒,转瞬又过数月。一日,北京传来消息,谓流寇李自成,已攻陷北京,明帝崇祯,在煤山自缢身死。李自成攻占北京之后,自称大顺皇帝,改元永昌,将京中子女玉帛,劫掠一空,明朝大臣,全部捆绑,勒令献出金银,金银献尽,则一一杀讫。明朝臣民,莫不切齿痛恨。
翌日,范文程等亲至摄政王府,向多尔衮怂恿,立即领兵入关,借着吊民伐罪题目,师出有名,明朝臣民,定必望风归顺,不难统一中原矣。多尔衮沉吟一会,命范文程先退,待与太后商量。<!--PAGE 14-->范文程去后,多尔衮长叹曰:“范老头儿之言虽是,但我有一桩心事未了,范教头儿焉知之耶?”
是夜,多尔衮入宫,将此事向太后详细相告。太后曰:“范老先生才识高超,先帝在生时,亦常佩服。今既主张出师,王爷就照范老先生之言行事便是。”
多尔衮曰:“人生如朝露,富贵若浮云。我但得与太后长享快乐,白头到老,于愿足矣,何必又动干戈,争取中原。”
太后曰:“非也,满洲虽佳,不及中原地大物博。若能乘此机会,夺取中原,侬与王爷岂不加倍快乐?况王爷不过三十许人,正宜创基立业之时。将来大功告成,勋业煊赫,诸亲王尚敢对我等饶舌?”
多尔衮仍沉吟未答。太后突然柳眉倒竖,杏眼含嗔,厉声喝曰:“王爷要侬家如何,侬家便如何,百般顺从!今侬家要王爷出师攻明,你却不去,此是何意?”
多尔衮大惊,慌忙双膝跪下,陪罪曰:“太后不必动怒,奴才愿去便是。”
太后媚眼微转,似笑非笑。
多尔衮曰:“奴才出师以后,只有一事可虑。”
太后问何事?多尔衮曰:“侄儿豪格,屡与我作对,制造谣言,在外中伤。我若出师在外,恐豪格更加放肆,于嗣君不利。”
太后曰:“既然如此,王爷依法处罚便是。”<!--PAGE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