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桂接旨之后,立即升帐,传令马步各军,将朱由榔及其眷属二十余人,捆赴篦子坡法场,绞刑处死。朱由榔行刑时,默然不语,只有朱由榔之子华甫十一岁,破口大骂三桂忘恩负义,朝廷无负于汝,而汝偏要迫死我父子。是日风雨交作,地暗天昏,滇人无不堕泪,改篦子坡曰迫死坡,盖纪念此事也。
朱由榔既死,李定国方联络暹罗兵,进兵缅甸,忽闻朱由榔已死,大叫一声,昏绝倒地,从此得病,吐血盈斗,病势日重一日,临危时,尚三呼永历帝,始悠然而逝。
定国既死,郑成功亦病逝台湾,从此天下粗安。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布拉前已为马宝言之,吴三桂亦岂有不知之理。当下吴三桂封平西王,镇守云南,耿仲明封靖南王,尚可喜封南王,同守广东。迨后耿仲明死,其子继成袭爵,调驻福建。
三人功高震主,康熙早已心存嫉忌。是年,尚可喜告老归田,奏呈清廷,请由其子尚之信继承王位,康熙乘机下谕吏部议处。吏部尚书暗念康熙帝若准尚之信继承王位,何必交由吏部办理,其中必有原因,不敢妄自决定,先贿宫监在宫内探听康熙消息,知康熙近来极痛恨权臣,曾将鳌拜斩决,此举无异叫吏部代拟削藩之计。吏部尚书乃拟定藩王尚存,儿子不能承袭王位,尚可喜既然告老,不如撤去王位,回籍休养。果然正中康熙心怀,立即下谕,不许尚之信袭爵。
吴三桂之子吴应熊,身为驸马,在京供职,所有京中各事,常有快马密报至云南。削藩之事,尚可喜尚未知悉,吴三桂已接得报告,心中暗吃一惊,愁眉不展,是夜返回私邸,长吁短叹。圆圆殷勤侍候,枕边私语之时,诧问王爷何故闷闷不乐?
三桂曰:“今日得接京师密报,皇上先向定南王开刀,削去其王位。我与定南、靖南两王,三位一体,定南既被削,我与靖南,亦不能久安于位矣。”
圆圆曰:“王爷何不与靖南王,联名奏呈皇上,先请撤藩,以试探皇上之意。如皇上对王爷未有异心者,所请必不准。反之则对王爷已有不信任之心,宜早为之所矣。”
吴三桂大喜曰:“美人之言是也,估不到美人竟有此妙计,不愧秀外慧中也。”乃于翌早,写亲笔函一通,派亲书秘密?至,与耿继茂一同奏请撤藩。耿继茂从其计,两人分别奏呈康熙。
康熙帝接到两王奏呈之后,即召集王公大臣,商讨此事。各大臣皆畏三桂之势,恐一撤兵则激成叛变,皆主张勿撤。
康熙帝果是一个鸿才大略之人,笑曰:“朕闻历代皇朝,藩镇久拥重兵者,必惹起大祸来。安史之乱,前车可鉴也。今三桂之子应熊与耿氏之子精忠、昭忠、聚忠等,皆在京师任职,彼等投鼠忌器,必不敢叛变,正宜乘势撤其兵权,免为后患也。”各大臣闻言,随声附和。康熙帝遂下旨撤藩,命侍郎哲尔旨、学士傅达礼二人,前往云南,户部尚书梁清标至广东,吏部左侍郎陈一炳往福建,与三桂等会商撤藩事宜。
三桂在昆明,得接此消息,急入报圆圆。圆圆曰:“王爷奏请撤藩者,不过试探皇上之意耳。今皇上竟然接纳,实行撤藩,是对王爷不信任耳,若不早为之谋,将来必为所算。马宝智勇双全,王爷可召之到来密商。”
三桂乃召马宝与夏国相二人至官邸,将此事相告。马宝灵机一动,想起布拉当日,曾对彼言,凡事要从远者大者着手,今机会到矣,乃谓三桂曰:“此乃皇上调虎离山之计也,王爷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行。”
三桂问何路?马宝曰:“功成身退,此明哲保身之道也。王爷能效范大人游于五湖之上乎?”
三桂曰:“现今狡兔已死,走狗必烹,我恐欲效范大人亦不可得耳。”
马宝曰:“然则应走第二条路,当机立断,速谋自立,勿再迟疑。”
夏国相亦赞成马宝之言,立即加紧操练军马,等待钦差到来,激动军心,揭竿而起,外连尚可信、耿继茂,东出川鄂,比略中原,逐胡虏出关外。三桂答应行第二计,立即秘密进行。
次日三桂升帐,传令藩标各将,集合校场操练。各将官遵命,不敢懈怠,以后日夜操演。三桂部将,除马宝、夏国相及其两婿郭壮图、胡柱国四人外,余皆莫名其妙。
一日,忽传钦差大臣自京到来,三桂照常率众跪迎,接入昆明城里宾馆之内,命郭壮图、胡柱国殷勤招待,一面下令所部官兵,检点库款,开列花名册,办理交代。部署既毕,召集全体将官至其官邸,命家人取出衣箱,打开箱盖,搬出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列地上,即向各将臣曰:“各位随本藩东征西剿,从冰天雪地之山海关外,来到瘴疠遍地之蛮荒,转战三万里,相交数十载,经过无限辛劳,才有今日地位。现在大局渐平,方欲与各位同享安乐,不料朝廷派来两位钦差,要本藩移镇山海关。此去吉凶未卜,但看来要与各位长别矣。”
众将士不知三桂诡计,齐声应曰:“某等随王爷出生入死,始有今日,不知朝廷何以无缘无故,下旨撤藩?”
三桂叹曰:“朝廷之意,不便忖测。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有明训。本藩深悔当年孟浪,辅清灭明。倘若大明未灭,朝廷还须借重我等。只可惜棋差一着,今日奉旨戍边,不知死所。本藩自作自受,死而无怨,只可惜牵累各位多年老兄弟,汗马功劳,一旦化为乌有耳!”
三桂言罢,故意装出一副凄惶之状,指着地上金银珠宝曰:“此是本藩数十年之积蓄,今日与各位长别,各位分取一点,以留纪念。他日本藩如有不测,各位亦可以睹物思人也。”各将士闻言,尽皆垂泪曰:“某等受王爷厚恩,愿生死相随,不愿受赏赐。”
三桂见各人意动,即答曰:“钦差已在此监督,行期已定,不容更改,各位虽欲相随,无奈环境不许何?”
众将士齐声曰:“我等决意相随王爷!”
言未毕,众将士中闪出马宝、夏国相二人,高声大叫曰:“既然如此,管他钦差不钦差,我等只知有王爷,不知有钦差。王爷若不愿离此,钦差亦不能勉强也。”
三桂伪作大怒曰:“马宝、夏国相,休得胡言。钦差奉旨到来,汝等宜格外恭敬,汝两人何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是真岂有此理!”
马宝与夏国相又齐声曰:“清朝天下,如无王爷相助,焉有今日。现大功告成,彼等安享快乐,却使王爷跋涉万里,再尝苦味,明明是恩将仇报。王爷虽受清命,某等心中不服。”
三桂尚假惺惺作态曰:“俗语有谓,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我前半生,是大明臣子,只因闯贼作乱,我兵微将寡,才借清朝之兵,报复君父大仇。本藩因清朝颇有义气,故暂时归顺。永历帝至云南时,本藩亦有意保全,无奈清朝硬要将他杀死,本藩不能违背,只令他全尸而亡,将他好好安葬。现在远徙关外,应向永历帝告别,各位可同去否?”
众将士人人答应,三桂乃入内更衣。少顷,三桂自内复出,众将士看见三桂,竟然蟒袍玉带,全身换了明朝服装,均为之猛吃一惊,更觉莫名其妙。三桂命将士抬起三牲醴酒,元宝香烛,带齐众将士,款步而出,来到永历帝坟前,摆开各物,焚香点烛,献爵酬酒,伏地大哭,呜呜泪落,十分悲伤。众将士见三桂如此伤心,亦纷纷落泪。
永历帝坟前,一片愁云惨雾,凄凄切切。正在悲切之际,两钦差遣使到来,催促起程。三桂背后,跃出一员大将,大喝一声,手起刀落,把钦差派来之人,砍倒在地,当堂“瓜得”。众视之,此大将非他,乃马宝也。
三桂大哭,喝谓马宝曰:“汝何以如此鲁莽!众左右,快把马宝捆下,擒往钦差处请罪。”
众将士面面皆觑,呆立不动。三桂催令各人动手,众将士仍呆立如故。
夏国相上前曰:“王爷捆缚马宝,不如连某一齐捆缚吧!”
三桂叹曰:“马宝为我心腹爱将,我亦不愿如此,无奈有两个钦差在此!”
夏国相曰:“区区两个钦差,怕他则甚?一刀一个,干掉他可也。”
三桂曰:“还有巡抚,你怕否?”
夏国相曰:“抚台亦不足畏,待我去取他首级回来。”
众将士齐声应曰:“我等亦同往!”
三桂连忙制止,但各人已一哄而散,只拦得小半,其余大半,已随着马宝、夏国相二人蜂拥而去。未几,夏国相提着一颗血淋淋人头,飞驰而回,将人头在地上一掷。吴三桂拾起一看,正是四川巡抚朱国治首级。三桂大惊,抚人头痛哭曰:“朱中丞,朱中丞,本藩非存心害你,九泉之下,休要怨恨本藩。”
三桂复对众将士曰:“汝等无法无天,叫我如何办理?”
众将士齐声曰:“现请王爷做主,杀到北京,驱逐胡虏,还我河山便了。”
三桂尚踌躇未答,堂后转出一个美人儿来,环珮声锵,异香袭鼻,乃爱姬陈圆圆也。众将士一齐伏地为礼。
圆圆谓三桂曰:“王爷乃明朝旧臣,灭清复明,乃是忠臣义士之事,尚何必犹疑?”
众将士齐声欢呼。呼声未了,府外马蹄杂沓,马宝领兵驰回,手中提着两个人头,乃钦差侍郎哲尔旨、学士傅达礼两人之首级也。
三桂曰:“汝等杀巡抚、弑钦差,朝廷必派兵到来,奈何?”
众将士齐声答曰:“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何惧之有?”
三桂曰:“汝等陷我于此田地,肯为我尽力否?”
众将士轰然应曰:“愿尽死力!”
此一声,如晴天霹雳,声闻百里,上冲霄汉。三桂大喜,急换过旗号,竖在王府门前,旗上写着“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一个大字,一面赶撰檄文,声讨满清罪状,昭告天下。
其檄文略曰:“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弃众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伤矣东宫定藩之颠跌,文武尽解,六宫纷乱,宗庙丘圩,生灵涂炭,臣民侧目,莫敢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之师。本镇独居关外,兵尽矢穷,泪血有干,心痛无声,不得已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李贼遁逃,誓必亲擒贼帅,斩首以谢先帝之灵,复不共戴天之仇。幸而渠魁授首,方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不意狡虏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踞燕京,窃我先庙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追悔无及。适值先皇太子幼孩,故隐忍未敢轻举,避居穷壤,艰晦待时,盖三十年矣。彼昏君无道,奸邪高位,道义之士,悉处下僚,斗筲之辈,咸居显爵。君昏臣暗,彗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岳崩裂,地怒于下。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暴救民,顺天听命日也,爰率文武,共谋义举。卜甲寅正月元旦,推奉三太子,水陆并发,各宜懔遵。”
檄文之上,以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三桂具名。所谓奉三太子者,凭空捏造,谓崇祯之三太子尚未死,留在民家,今迎他为主,自己称元帅,以资号召,其实三太子死已久矣。三桂又命军民蓄发易服,恢复明装,改换白旗,择日祭旗出兵。
是夜,三桂退回私邸,甫至寝室,忽见一妇人,号哭大叫面前,拉着三桂衣袖曰:“汝杀了我之儿子也。”三桂一看,原来是继室张氏。<!--PAGE 4-->三桂元配为李闯所杀,三桂即继娶张氏为妻,生子应熊,后来重得圆圆,对张氏即逐渐冷落。张氏怨恨已久,今三桂在滇中称兵,应熊在京,必为清室所杀,故张氏来向三桂哭谏。
三桂当下双眼一瞪,喝一声:“国家人民为重,死一儿子何妨!”
张氏大哭曰:“汝竟听妖精圆圆之语,作此大逆不道之事耶?妖精恨我儿为驸马,故唆使三爷造反,借刀杀人耳。”
三桂大怒,伸手一推,把张氏打倒在地。张氏又伏地大哭。圆圆在内闻声,连忙出现,一面劝开三桂,一面扶起张氏。
张氏伸手一指,指着圆圆之面,厉声喝曰:“汝妖精迷惑丈夫,唆使丈夫造反,今日先杀儿子,他日虐杀宝身,皆汝之罪也。快滚!毋假惺惺作态。”
圆圆被斥,默然不语。张氏痛哭一番,始由侍女扶入内室。
圆圆自回房中。三桂已先在,拥圆圆于怀曰:“我今已依爱妃之言,恢复大明祖制,爱妃乐否?”
圆圆不语,但俯首长叹。三桂问何故?圆圆曰:“妾累公子矣。”
三桂曰:“大丈夫当以天下国家为重,何惜一儿子?”
圆圆曰:“虽然,其奈夫人不谅何。妾顷为夫人所斥,始如梦初觉,今后悔无及,但愿王爷赐我一净室,绣佛长斋,以赎前愆耳。”
三桂曰:“我正思驱逐胡虏于北疆,创立帝业,封你为后,而你今忽改变初衷,欲净室长斋,使我大惑不解。”
圆圆曰:“妾自出世以来,初遭家门不幸,鬻为歌妓,辗转流离,得侍王爷,贵为天妃,于愿足矣。但愿王爷以爱妾之心,爱国家人民,妾之心尤乐于贵为帝后也。”
三桂知不能强,乃应允其请。次日清晨,圆圆召马宝至,与之共游城外,见昆明池畔,枕水倚山,绿树?茏,一沉氏废园,甚为幽雅,乃选为净修所在,命奴仆扫除庭院,重新布置,入居其中。三桂亦不便惊扰。马宝则莫名其妙。
圆圆入居净室之第二夜,月黑风高,马宝于夜静更阑之际,独自一人,飞身而出,施展起轻身功夫,来到城外沈氏废园。但见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小楼楼上,尚有灯光掩映。
马宝飞身上楼,脚踏楼栏,从百叶窗上,暗窥楼中,幽灯一盏,照着一个美人儿,浑身素服,跌坐禅床之上,床前置着一个兽炉。香烟袅袅,从兽炉中喷出缕缕上升。
美人儿年已四十开外,但明艳不减当年,如一树寒梅,冷艳如霜,凛然不可侵犯。马宝为之肃然起敬,不期然跪在百叶窗外,低声呼沅娘姐姐,曾记当年,在留芳馆相遇之夜,姐姐以国家民族勖勉,复蒙荐引于平西王帐下,得有今日,姐姐之言,数十年来,未尝或忘,今正好实践姊姊之言,领兵北上,驱逐胡虏,还我河山之日,姐姐何以忽然消极起来?何不效梁红玉击鼓退金兵乎?<!--PAGE 5-->圆圆曰:“侬之才德,连夫人亦不能感动,更何敢自拟于梁红玉。君雄才大略,武技高强,天下之奇才也,辅弼王爷,自可成功者,其好自为之,请勿以侬为念。”
圆圆言罢,垂头不语,马宝再询之,亦默然不答。马宝只得拜辞而出。
第四天黄道日,三桂点起三军将校,在昆明城外校场上,祭旗出发,号召远近,反清复明。马宝为开路先锋,率兵五万,从云南直出贵州,攻略湖南。三桂与夏国相亲自领兵三十万,随后策应。
马宝领兵先行,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深、云南提督张国柱,亦起兵相应。独云贵总督甘文焜,在贵阳城内,闻三桂称兵叛变,不甘附从,立即带了卫士三十骑,从贵阳急驰而出,赶程来到镇远,调兵守城。不料城中士兵,不听号令,反而哗变起来,把甘文焜包围。文焜大惊,自知不免,先将家人杀死,然后自杀身亡。
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萨穆哈,适在贵州办公,欲迎吴三桂眷属至京,突闻三桂叛变,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飞身上马,加鞭急跑,星夜赶路,向湖南飞驰,昼夜兼程,逃回北京,来到午门外,飞身下马,闯入门内,侍卫拦阻不住。二人闯到太和殿下,高声大叫曰:“不好了!不好了!吴三桂在云南造反了。”反字尚未说完,便隆然一声,昏倒阶前。
时适康熙与文武百官在殿上早朝未罢,百官下阶俯视,原来是党务礼与萨穆哈,便回奏康熙。康熙帝命侍卫将二人扶入,二人尚是昏迷不醒,乃用姜汤灌救,良久始将二人救醒,睁眼一望,见身在殿上,不禁猛吃一惊。原来二人官位低微,尚未有上殿启奏资格,今竟然闯到殿上,当今康熙皇帝高坐殿上,欺君之罪,这还了得?二人连忙跪下,叩头如捣蒜,口称奴才万死。
康熙帝传旨,命二人据实奏上。二人便将三桂造反,马宝为先锋官,杀入贵州,巡抚朱国治、总督甘文焜,先后被杀之事,详奏一遍,复称奴才从贵州赶回,昼夜奔驰,一路到京,前后十二日,只望奏呈圣上,不料神魂不定,闯入殿前,自知罪该万死,求皇上轻判。
康熙曰:“尔等闻警驰报,星夜赶回,忠实可嘉,只是尚欠镇静,以致如此。朕特赦尔两人之罪,下次须小心谨慎。”
二人谢恩退出。康熙便问殿上众大臣,此事如何办理?
大学士索额图奏曰:“奴才前日曾虑撤藩太速,必生急变,今日果已如此。只可安抚三桂,令世守云南,当可平息乱事。”
康熙曰:“三桂已反,逆迹昭彰,已不听命矣。”
索额图曰:“三桂若不听命,请将主张撤藩之人,从重治罪,也是釜底抽薪之一法。”
朱思翰、明珠、莫洛三人,本是主张撤藩最力之人,闻索额图之言,不禁面如土色。<!--PAGE 6-->康熙斥曰:“胡说!撤藩是朕之本意,难道朕先自己治罪,谢叛贼三桂?”
索额图大惊,急跪下叩头,连称不知忌讳,该死该死!康熙喝令索额图退出,即令兵部尚书明珠,在殿上宣布圣旨,命都统巴尔布率满洲骑兵三千,由荆州驰至湖南常德;都统珠满,亦率兵三千,由武昌驰赴岳州;都督尼雅翰、赫业席布根特、穆占,修国瑶等,分往西安、汉中、安庆、兖州、南昌、汝宁各地,听候调遣,准备迎敌。
康熙帝下旨至此,内监又送到湘广总督蔡毓荣之十万火急快报,亦是奏闻云南兵变,吴三桂已命先锋马宝,领兵五万,攻入贵州。康熙帝回顾左右,望见顺承郡王勒尔锦在旁,便谓之曰:“劳卿家一行,封你为靖南大将军,率师前敌。”勒尔锦遵旨谢恩。
康熙又命莫洛为经略大臣,督理陕西军务;再命明珠,写三桂罪状,削除官爵,宣布中外;并命锦衣卫御林军,捉拿吴三桂之子吴应熊下狱,褫去驸马官爵。
明珠写完圣旨,便问对于闽粤两藩,如何处置?康熙曰:“暂勿再撤藩,以免激动一齐叛变,宜用怀柔手段,暂时安抚两人。”
明珠遵旨写下,康熙即退朝。各大臣分别动程,领兵抵御。
话分两头。且说吴三桂命马宝进攻贵州,又命部将王屏藩出击四川。马宝果然武技高强,骁勇善战,带着五万人马,势如破竹,攻陷贵阳,直出湘西,不两月间,又攻陷沅州,继向衡州推进。三桂闻马宝大胜,更令夏国相、张国柱等,领兵继后,进攻湖南。各地清兵,已多年未经战阵,武技兵革,久已生疏,一旦遇着吴军,个个英勇,人人奋发,望风逃窜,不战而走。
马宝从沅州斜出,转攻长沙,大军距长沙城不过三十里。湖南巡抚卢震,闻吴军到来,猛吃一惊,急令湖南提督桑额领兵来援,不料桑额早已闻风先遁,不知逃往何处。卢震仓皇无措,迫得离开长沙,弃城而逃。马宝领兵**,占领湖南省会长沙城。
清朝都统巴尔布、珠满等,自北京奉旨赶来御敌,行至半途,闻长沙已被马宝攻陷,惊惶不已,不敢再进,只在武昌扎营,静观其变。
马宝分兵四出攻略,大兵所到,清军纷纷逃遁。于是常德、岳州、衡州各地,先后为马宝攻陷。
四川巡抚罗森,闻王屏藩兵到,急向湖广求援。闻湖南经已失守,清兵不敢前进,罗森暗念,清兵已不能救湖南,当不能救四川,无计可施,只得召集提督郑蛟麟,总兵潭洪、吴之茂等商议,讨论应付之计。郑蛟麟早已受吴三桂密计,正想阵前起义,闻罗森相召,来到督署,遂怂恿投降。罗森亦有此心,闻言正中下怀,遂命郑蛟麟联络王屏藩,将省内兵马,尽改大明旗号。吴三桂又兵不血刃,占领四川各省。<!--PAGE 7-->三桂复派人至广东、福建两省,联络平南王尚之信,及靖南王耿精忠,要求起兵响应,共扶明室。耿精忠本与吴三桂通同一气,闻三桂已克复湖南、四川,欲起兵接应。时,福建总督范承谟,本是范文程之子,与耿精忠本有亲戚关系,耿精忠亦不理三七廿一,将范承谟囚禁起来,将全部人马,换上明装,三路大军,进攻浙江、江西两省。总兵雷震性出东路,攻浙江、温州、台州;白显忠出西路,攻江西、广信、饶州;马九玉出中路,攻浙江、金华、衢州。
滇闽粤三藩,已有两藩起义,半壁江山,烽火漫天。独广东尚之信,犹疑不决,毫无叛志。三桂铸金印赠尚之信,之信反而将来使拘禁。三桂大怒,急函耿精忠,自福建进攻广东。精忠遂派人至潮州,勾通潮州总兵刘进忠,命彼派兵进攻广州,又派人至台湾。
时,延平郡王郑成功已殁,由成功之子郑经继位。耿精忠之人到来,进谒郑经,约会起兵响应,夹攻粤东、浙东各地。郑经养精蓄锐,久欲待机而动,接见耿精忠之来使后,立即出兵两路,分攻粤东汕头汕尾、陆海丰,一路进攻浙东温州、舟山。
中原震动,各地告急本章,如雪片一般,飞入京师。康熙帝急加派贝勒尚喜,为安远绪寇大将军,出助顺承郡王尔锦,由湖北进攻湖南;贝勒洞鄂为定西大将军,出助经略大臣莫洛,由陕西进攻四川;又命安亲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出师江西;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贝子傅喇塔为宁海将军,出师浙江;另授简亲王喇布为扬威大将军,镇守江南。各路大军,分别迎战。
御旨甫下,忽报广西将军孙延麟,已将广西巡抚杀却,投降三桂。康熙帝叹曰:“不料孙延麟亦如此不义!”
原来孙延麟乃定南孔有德女婿。孔有德镇守桂林,明将李定国来攻,孔有德合家被杀,只剩一女名四贞,留于宫中,当郡主看待,及长,嫁与孙延麟。夫以妻贵,孙延麟乃得镇守广西,禄位与吴三桂、尚之信、耿精忠三人相差无几。只因这位孔郡主恃势骄蛮,常挟制延麟,延麟不甘做老婆奴,夫妻间龌龊时生,反目日甚。孔郡主于夫妻吵闹时,常斥延麟之禄位,由她提挈,如果在皇上御前,奏他一本,则当堂革为庶民。孙延麟受其妻之气已久,此次三桂在昆明举义,派人到广西游说,孙延麟把心一横,实行背叛清朝,免受其妻掣肘,因此降顺三桂。康熙不知内情,尚骂孙延麟受清朝厚恩,无端背义,不知老孙却是为厚恩所累,迫他变心。
当下康熙闻延麟叛变,急命人驰赴广东,封尚之孝为平南大将军、尚之信为讨寇大将军,以安二人之心,并命派兵西上,会同广西总督金光祖,进攻孙延龄。四方八面,满军齐进。<!--PAGE 8-->且说陕西方面,经略大臣莫洛,奉旨到来。陕西提督王辅臣,总兵王怀忠,郊迎三十里。莫洛是满洲人,好摆官架子,看见王辅臣、王怀忠二人来接,要先来一个下马威,镇压军心,对王辅臣、王怀忠两人,未有片言抚慰,反而板起面孔,斥两人临敌张皇,迟延观望,敌兵将到陕境,尚不领兵应战,躲在此地避难。王辅臣、王怀忠两人大惊,怏怏而退。
莫洛一路前往,来到西安。西安将军瓦尔喀,与莫洛同是满洲人,相见之下,颇觉亲热。
翌日在将军府内,开会讨论军政各事。莫洛曰:“此次事变,背叛者尽属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靠不住,非把提督以下各官,尽易满人不可。”莫洛此言,欲将王辅臣、王怀忠两人撤换也。
瓦尔喀却不赞成,曰:“用兵之际,阵前易帅,乃兵家大忌。递易生手,必误大事。”
莫洛未便相强。王辅臣、王怀忠两人之官职方得保全,但心中已怀怨望矣。
莫洛命瓦尔喀出兵汉中,自己坐镇西安。瓦尔喀带着辅臣、怀忠两人,领兵兼程并进,来到汉中,尚未遇见三桂人马,遂领兵直进,来到保宁。忽接探子来报,谓三桂部将王屏藩,已占领略阳,分握栈道。瓦尔喀大惊,急与辅臣、怀忠二人商议。
王辅臣曰:“略阳失陷,水路阻塞。栈道一断,陆运断绝。我军被困于此,粮食接济困难,不若急退广元,一面向莫洛经略催饷,以免意外。”
瓦尔喀从其计,立即领兵退至广元,派人赶回西安催粮。不料西安官道亦断,无法运粮前来。瓦尔喀等被困广元,前后月余,毫无音讯,军粮渐尽,欠饷两月,军士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怨骂。瓦尔喀大惊,急命王怀忠向众军士劝慰。众军士反而哗变起来,齐口大骂,无粮无饷,焉能打仗?王怀忠无法劝止,只得回报瓦尔喀。
瓦尔喀又命王辅臣抚慰。王辅臣甫出帐外,众军士顿然厉声斥喝,喧声四起,齐声喝打。瓦尔喀在帐内闻声,吓得魂不附体,全身震颤。王怀忠看见情形不对,一手拖着瓦尔喀,慌忙从帐后逃走。外面军士,随着王辅臣蜂拥而入,见瓦尔喀已不知去向。
王辅臣对众军士曰:“现将军已逃,将来向朝廷劾奏我等一本,我与汝等,皆受杀头之刑,如何是好?”
众军士大叫曰:“平西王吴三桂,优待军士,我等何不前往投效,以免将来受刑?”
王辅臣因恨莫洛摆官架子,早已心怀不满,今正好顺水推舟,谓众军士曰:“既然汝等有此心,我可成全汝等。我等以后同生共死矣。”
言未毕,帐外卫兵递进驿报,谓经略大臣莫洛,从西安出发,亲自到来,现已来到宁羌州矣。
王辅臣佯作猛吃一惊曰:“莫洛前来,我等如何对付?”<!--PAGE 9-->众军士一致大叫:“实行上前抵御,杀死这个混蛋大臣。”
王辅臣应一声:“既然如此,汝等随我来!”
众军士应声遵命,纷纷执齐兵器,随着王辅臣冲出帐外,星夜赶到宁羌州,分头埋伏,又在山头上设立一个空营,上面竖起清军旗帜,等候莫洛到来。
莫洛因清廷屡催出战,又派贝子洞鄂来陕,莫洛暗想,若日洞鄂来到,见我仍在西案,显然畏敌不进。无可奈何,只有带兵出城,向汉中方面,缓缓而行。行至半途,遇着王辅臣派人到来报告,谓保宁兵变,须急往救援,莫洛乃催军急行,来到宁羌州,日已暮矣。
夕阳影里,望见宁羌四面皆山,小路崎岖,树木丛集,形势险恶。望见前方山中,军营隐约,清兵旗帜,随风招展。莫洛以为是王辅臣领兵来接,便令所部向前推进。猛听得山上林中,一声炮响,伏兵齐起,箭如雨下,猛向莫洛军中射来。
莫洛猝被袭击,慌忙失措,仍以为王辅臣大军在前面,立即率领所部,向前突围,希望冲到前山,便与王辅臣大军会合。不料出到山口,巧遇王辅臣领军前来。莫洛大喜,正待开口,冷不提防,飙的一声响,一枝冷箭,迎面射来,不偏不倚,射中莫洛面颊,翻身落马。辅臣趋前一刀,刀光起处,莫洛身首分离,一命呜呼。
王辅臣高声大叫:“降者免死!”
吴军四方八面,排山倒海而至。清兵见无路可逃,只得跪下投降。
贝子洞鄂来到西安,见瓦尔喀逃回,方知兵变,旋又接到快报,谓经略大臣莫洛已被杀。洞鄂更惊,不敢出战,立派八百里加紧铎报,飞到北京奏禀康熙。
王辅臣杀莫洛后,即与王屏藩会合,乘势攻入汉中各地。三桂闻得陕南胜利,即发白银二十万两犒军,并命王辅臣、王屏藩两人,继续进军,分扰秦陇,自率大军出发湖南督战。
出发前夕一夜,三桂返入官邸。甫入房中,继室张氏,?指三桂大骂,斥三桂造反,害死其子,复骂圆圆狐狸精,煽动三桂造反,未成功其子先受害,大哭大骂,彻夜不休。
三桂虽然英雄盖世,却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无计可施,终夜无法入睡。拂晓时分,披衣而出,带领卫士,策马直出城郊。
晨曦微露,晓露犹新,昆明湖上,烟雾迷茫。遥望沈氏花园,楼台错落,隐约于晓雾之中。湖光山色,虽然美丽,三桂亦无心欣赏,来到沈氏花园门前下马,命卫士在外守候,潜入园内。百花竞放,异香袭人,小鸟飞鸣,悠扬悦耳,一早宁静气氛,使人俗虑全消。侍婢上前跪接,三桂挥手令退,踽踽前行。过回廊,穿花径,来到园内净慈院内,微闻梵音娓娓,自内传出,和以青磬红鱼之声。
三桂行至门外,暗暗偷窥,只见一个白衣女士,跌坐堂上,面前兽炉,白烟袅袅,正在敲经念佛。朝暾已上,斜照着白衣女士面上,庄严美丽,使人凛然不可犯。<!--PAGE 10-->白衣女士非他,正是爱姬圆圆也。三桂为张氏所纠缠,进退两难,满怀忧闷,无从解决,想及圆圆,故尔潜来相问。当下见圆圆正在晨课礼佛,不便惊扰,只立室外等候。良久,圆圆晨课始毕,三桂进入。
圆圆见三桂猝然到来,为之愕然,合什曰:“将军何来?”
三桂曰:“余从马宝及爱卿劝告,兴动大兵,与胡虏相周旋,复兴汉室,还我河山。大军东出湘鄂,北复川陕,正在节节胜利,余正亲自前往督师,不图昨夜乃为张氏夫人所阻,不得儿子,誓不干休,唉!余转战三万里,勋业不可谓不大,但对此事,无法解决。卿聪颖明慧,在余之上,故特到来,请卿为余一决。”
圆圆禀曰:“夫人与将军之骨肉,妾不便离间,故尔潜居于此,绣佛长斋,不再问世事。夫人与公子之事,请将军自决之。”
三桂曰:“余与卿生死与共,余今有难,卿忍袖手旁观耶?”
圆圆曰:“大丈夫以天下国家为重,但公子乃将军之子,国家与骨肉孰重,唯将军自决之。”
圆圆言罢,合什为礼,退入后堂。三桂不便再骚扰,只得怏怏而出,大军暂留不发。
是夜,张氏又大叫大骂。三桂无可奈何,乃派人至藏,请达赖喇嘛,代表向清廷议和,清廷如肯裂土分封,保留爵位,不杀应熊,即可罢兵回滇。
康熙帝连接败讯,正在焦急非常,忽报西藏达赖喇嘛代表三桂来京议和,康熙已有接纳之意,乃召各王公大臣,开御前会议,征询各人意见,以为最后决定。
斯时,兵部尚书明珠,已升任协办大学士,亦有出席参加,当即上前奏曰:“三桂世之枭雄,马宝今之奇侠,两人不除,朝廷永无安枕之日。乞皇上坚定念念,继续用兵,决勿动摇,免为后患。”
康熙曰:“朕意亦是如此,只可惜各路将士,皆不肯用命,非叛变即弃城而逃,奈何?”
明珠曰:“各路将士,深受国恩,未必个个贪生怕死者。陛下可选些贞忠善战之士,前往讨贼。将士固应效劳,军械亦贵精良。奴才闻得有西洋人名南怀仁者,善造火炮,比我国红衣大炮,尤犀利得多,并且异常轻便,可以登山涉水,运输便利。陛下若令他多制此炮,运到军前应用,必可把三桂杀败。”
康熙曰:“南怀仁现在何处?”
明珠曰:“现在京师任钦天监副官。”
康熙立即下旨兵部,转饬户部发银,命南怀仁招募西人回来,赶制火炮。
明珠又奏曰:“三桂之子应熊,现已囚禁天牢,请陛下立即降旨赐死,使各路将士,知道天威震赫,不敢意存观望,遇敌先退。就是西藏达赖喇嘛,代三桂议和,亦应下旨申斥,以正国法。”
康熙准奏,即令将吴应熊及其子世霖,绞刑处死,下旨申斥达赖一顿。<!--PAGE 11-->话分两头。且说三桂请达赖代表议和之后,即自昆明前往湖南,与马宝、夏国相等相会,按兵不动,等候议和消息。马宝劝令乘胜渡江,直扑中原,但三桂只望和平消息到来,割据偏安。马宝再三请求,三桂仍是不肯。
马宝暗暗叹曰:“毫无大志,前途未可乐观也。”
数月后,三桂接得北京送来密报,谓其子应熊,孙世霖,均已绞死。三桂勃然大怒,遂留兵七万,把守岳州各水口,又分兵七万,把守长沙及湘赣交界,亲率精骑来到湖北松滋县,欲从陕西绕道进攻北京。
是时,王辅臣已攻入甘肃,攻陷平凉、秦洲一带。甘肃提督张勇,率总兵王进宝,领兵赶到宁昌,与王辅臣军相持不下。时,康熙再命大学士图海为抚远大将军,领清兵赶到甘肃,张勇、王进宝二人来见。
图海在清军中足智多谋,深谙兵法,当下对张勇曰:“贼将王辅臣在平凉,王屏藩在汉中,两贼将互为犄角之势,我军若攻平凉,王屏藩必来相救。现请两将军轻骑入陕,截断王屏藩来路,老夫则督师围攻平凉,不患不胜矣。”
张勇、王进宝二人领命而去。图海带领卫士,至平凉城外山头,相度地势,详观一会,即回营中,召集各将,吩咐如此这般,各授密计。是夜严阵以待,二鼓时分,闻城内隐隐有号炮之声,原来王辅臣果然中计,领兵潜来城门,到来偷袭。
三鼓左右,王辅臣来到清军营前,一声呐喊,突入营中,不料营中毫无人影,只有灯光数点。王辅臣叫声:“中计!”立即率兵退出。营外山头,已布满清兵,如天罗地网一般,重重包围。
王辅臣舞动大刀,一马当先,向前冲去。清兵排山倒海而至,王辅臣运刀如飞,左砍右劈,如虎入羊群,锐不可当。清兵东歪西倒,不敢拦阻,被王辅臣杀开一条血路,逃回平凉城下。回望所部,折去大半,不禁摇头叹息。
忽见一军自左而来,王辅臣视之,原来是自己麾下部将马雄,王辅臣命彼把守附近虎山墩上者。王辅臣急问何以前来?马雄曰:“顷有一卒来报,谓将军前往劫营被困,特来救援耳。”
王辅臣顿足曰:“我中图海诡计矣。虎山墩居高临下,为本城之屏障,故我命汝防守。不料图海派清兵冒充我兵,调虎离山,彼则兵不血刃,占领虎山墩。本城虚实,尽入眼底,如何能守?”
马雄曰:“既然如此,待我前往夺回便是。”
王辅臣曰:“清兵已占此墩,非容易可夺回也。”
马雄坚决要去,辅臣乃派兵五千,令马雄去夺墩,自己则入城防守。马雄去后,天将明时,果然狼狈败回,五千兵只剩回二千,损失大半。辅臣大惊,急使人驰往汉中,向王屏藩乞援。前后旬日,仍不见回音,王辅臣知已不妙,即率领全体将士,开城突围逃走,前后数次,皆被清兵杀退,困于城中,束手待毙。<!--PAGE 12-->图海复分兵截断粮道,调集新式火炮到来,向城中猛轰。日夜炮声隆隆,炮弹飞入城中,轰毙军士不少。辅臣无可奈何,恐军士叛变,亲自上城镇压,日以继夜,竭力抵抗。
一日,王辅臣方在城上巡视,忽见一清将在外叫门。辅臣命军士开门延入,问其姓名?乃清军参议周昌,奉抚远大将军图海之命,到来招抚,希即开城,以免玉石俱焚。王辅臣迟疑未决。
周昌曰:“将军困守孤城,内无积粟,外无援兵,身处绝境。此时不反正,更待何时?何况圣恩高厚,令郎继贞在京,皇上亦不加罪,将军当趁此时机,回头是岸,皇上自必格外体恤,不咎既往。”
王辅臣曰:“老兄之言虽是,但某前曾上疏京师谢罪,至今尚未蒙赦免,恐一旦归降,仍遭不测。”
盖王辅臣之子继贞,仍留北京,康熙前曾将之斩首,后为大臣所劝,留以羁縻王辅臣。辅臣前曾奏呈康熙请罪,但康熙尚未回覆,故辅臣有此言也。
周昌答曰:“将军虑及此事,尽可放心。现任抚远大将军海图,因前日一战,极赏识将军之武艺,曾嘱某致意将军,如虑天威不测者,愿力为担保,誓不相负。”
辅臣沉思一会,亦觉得粮食已绝,援兵不至,进退两难,乃曰:“请阁下先回,容某遣部将前来订约。”
周昌乃辞出城。翌日清晨,王辅臣果命部将谢天恩,至清营乞降。图海召入,谢天恩呈上王辅臣亲笔函,图海拆而阅之,函中略谓:如蒙保全,即愿投诚。图海立即批覆答允。王辅臣遂大开城门,迎入清兵,并奏闻清廷,特赦辅臣之罪。
此时,三桂方到湖北松滋,方欲遣兵前往与王辅臣、王屏藩二人联络,继续进兵,忽接快报,谓王辅臣已投降清兵,王屏藩在汉中大败,平凉失守,三桂猛吃一惊,面色骤变。正惊诧间,又见一将匆匆入见,递上湖南长沙夏国相急报。三桂连忙拆阅。原来湖南方面,江西清军,运到西洋大炮数十尊,猛轰吴军。吴军死伤甚众,被清军势如破竹,直泻长沙,故派人乞援。
三桂阅罢,便问来将曰:“江西方面,本有靖南王耿精忠军队,已被清兵杀退么?”
来将曰:“江西耿王之军队,久已不闻消息。今清军大举来犯,耿军大约凶多吉少。”
三桂又问曰:“现来犯湖南之清军,是谁所统率者?”
来将曰:“据闻乃清廷什么安亲王岳乐统带。”
三桂急令马宝领兵先行,三桂与胡国柱随后,回师湖南。
马宝奉命提刀上马,率领本部二万人,星夜登程南下。来到半途,闻得清将勒尔锦领兵占领虎渡口,尚善则在洞庭湖。马宝从陆路杀去,来到虎渡口,清兵五万,列阵相迎。
马宝拍马提刀,向前冲去,恰遇清将多洛。多洛举刀猛向马宝迎头猛砍,马宝举刀向上一迎,两刀相触,砰崩一声,多洛欲翻刀砍来,马宝手快,大喝一声,一个连消带打之势,大刀从多洛右肩砍落,当堂将其砍断右臂,跌落马下。五万吴军,呐喊冲上。马宝舞动大刀,杀入敌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把清军杀到东歪西倒。<!--PAGE 13-->勒尔锦见形势不对,急令鸣金收兵,带着残兵败卒,向洞庭湖撤退。马宝率兵追赶。尚善素知马宝英勇,见勒尔锦兵败回来,不敢迎战,急向江西方面遁走。
马宝大军飞驰,毫无阻挡,来到长沙,与夏国相所部会合,扎营城外,掘濠筑垒,四周满布铁蒺藜。三桂领兵来到,见马宝守法严密,大加赞赏。
三桂入城,自守长沙,命夏国相、高大节两人,率领精兵,进攻醴陵清军。
当下二人领兵前往。高大节亦是三桂麾下一员骁将,勇敢善战,武技高强。二人来到醴陵,探得清亲王岳乐所部,在江西萍乡县,将耿精忠之军队杀败,占领广信、建昌、饶州等处,今又来犯醴陵。
高大节乃献计曰:“清军之大炮虽然厉害,但我用计破之。今岳乐前来,江西必然空虚,某愿带本部人马四千,绕道袭击岳乐之背。君领兵击其前,前后夹攻,必获全胜。”
夏国相曰:“此计甚妙,但君只带四千人去,恐妨兵力薄弱。不若由我添拨兵马,增厚实力。”
高大节曰:“兵在精不在多。昔者,岳飞以五百人马,大破金兵数万,况我有兵四千,八倍于岳飞,清兵虽众,何惧之有?”
夏国相大喜,即令大节领兵前去。
话分两头。且说清廷安亲王岳乐,奉命南来,来到江西建昌。适值耿精忠所部福建总兵白显忠,从福建杀出,攻陷城池。岳乐猛攻不下,乃从北京运到西洋大炮七八十门,猛轰城垣。炮弹横飞,死伤甚众,白显忠大惊,弃城逃去。岳乐乃乘胜追击,克复广信、饶州各地,复进攻湖南醴陵。是日来到醴陵城外三十里左右山中,恰与夏国相前锋相遇。岳乐下令清兵,以西洋大炮猛轰。
一轮炮响,烟焰漫天,炮弹哄哄作响,轰入吴军阵内。吴军以血肉之躯,无法抵挡,迫得向后撤退,退至醴陵。岳乐乃差人驰至镇江,请简亲王喇布移兵至南昌,在后策应,然后亲率大军,向袁州出发,再攻醴陵,来到城下,仍以西洋大炮攻城。夏国相领兵死守。
两军正相持不下,岳乐忽接探子回报,谓三桂部将高大节,率兵数万,绕道进攻袁州。岳乐大惊曰:“袁州是我军后路,后路被断,大有不便。如何是好?”
部将伊坦布建议,急派人往南昌,请简亲王喇布进兵袁州,我军亦从醴陵撤退,前后夹攻吴军,当可大胜。岳乐从其计,派快马绕道驰至南昌,一面传令回师袁州。霎时间三军开拔,向后撤退。
是日傍晚,来到一座大山。金乌西坠,天色已晚,岳乐下令依山扎营,休息一夜,明早再行。此时军心已懈,恨不得立即扎营一宿。初更时分,埋锅早饭,饭后方欲就寝,突闻山下炮声轰轰,声震山岳,全营大惊。岳乐一跃而起,急令侦骑四出,查探因何事故?<!--PAGE 14-->未几,侦骑回报,谓此山名螺山,山形如螺,形势险峻,山上树林阴翳,草木繁茂。山上林中,突然发现敌兵埋伏,旌旗隐约,尽是吴贼人马,黑夜间不知多少。岳乐曰:“既然如此,我军不可上山。连发大炮,向山上轰击。”三军奉令,扛大炮出营外,对着山上林中,猛烈轰击。
炮弹如雨,轰至山上林中。轰击一会之后,细视山上,旗帜如旧,岳乐再命放炮。从二鼓轰至三更,虽然轰倒旗帜数十面,但仍有大半插着,迎晚风而招展。岳乐大惊曰:“弊!今回中敌军诡计矣。山上原无敌兵,不过故布疑阵,以消耗我军炮弹耳。”乃命将大炮扛回营内。
不料甫入营里,山上号角齐鸣,战鼓喧天,乱箭大石,如雨打落。岳乐急出营出视,只见山上火把齐明,一员大将,手提大砍刀,飞骑而下,高声大叫:“岳乐休走,马宝来也!”
原来马宝奉命从长沙赶来助战,来到半途,适遇岳乐回师,遂心生一计,故布疑阵,伏兵攻击。
当下岳乐见马宝如飞将军从天而降,吓到魄散魂飞,急上马逃走。清兵仓皇应战,被马宝策马,飞入阵中,运刀如风,左冲右突,如虎入羊群。吴军二万,从后杀来,杀到数万清兵,狼狈败逃,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连伊坦布亦不知去向,西洋大炮数十尊,弃在营内,为马宝所获。
岳乐逃过螺山,天已黎明,惊魂甫定,遂收拾残兵,欲回袁州,不料回到袁州城外,遥望城上,已遍插吴三桂大周国旗。岳乐惊疑交集,正在踌躇之间,城东北角,一片喊杀之声。岳乐急登高遥望。
晨光?微之下,只见吴军无数,如飞而来。哨兵报告,来者正是吴三桂部将高大节。岳乐闻言,急领兵退城外山上,握守着崎岖山路,严阵以待。
高大节与马宝两军杀到,一左一右,扑攻上山。无奈山路崎岖,山势险峻,岳乐率领残兵据守,居高临下,以乱箭山石打落,吴兵苦战无法冲上,只得退后,在山前六七里处扎营。
是夜,岳乐在山上留下清军旗帜,故作疑军,一干人马,乘夜从后山静悄悄逃到南昌,与喇布会师,暂时据守。翌日清晨,马宝始发觉岳乐已率兵逃去,令高大节守袁州,自己领兵进攻吉安,兵不血刃,又把吉安夺下。
捷报传到长沙,三桂大喜,即留胡国柱守长沙,亲自移师衡州。
胡国柱为吴三桂女婿,奉命驻守长沙,总领湘北赣东各路军马,袁州亦在胡国柱管辖之地。胡国柱有部将曰韩大任者,为一奸佞小人,素与大节不睦,今见高大节驻守袁州,妒忌起来,向胡国柱禀曰:“大节虽是勇将,但恐不能保存始终耳。”
胡国柱问何故?韩大任曰:“将军不见平凉之辅臣乎?以前亦是一员勇将,进攻敌军,勇往无前,势如破竹,不料被图海诱以爵禄,便尔阵前叛变,大节亦类是也。”<!--PAGE 15-->胡国柱曰:“王辅臣本是清将,所以仍旧降清,与大节不同。”
大任曰:“非也,清将亦不怕再降清,何况大节。大节常在人前,自夸智勇无敌,平西王亦不及他,余子碌碌,更不能望其项背,言下已有不服之意,若清廷派人游说,诱以爵禄,哪有不变心之理?”
胡国柱为大任之言所惑,点首曰:“据你说来,要如何处置?”
大任曰:“可将大节调回长沙,追随将军左右,将军便可监视他。”
胡国柱曰:“调回大节,谁人可代?”
大任曰:“末将追随将军多年,出生入死,永不变心。如将军用我者,将死心塌地,与敌军相周旋。”
胡国柱果然听信大任之言,命大任前往袁州代高大节。大节不服,大任一声不响,暗派人回长沙,谓大节拥兵抗命。国柱大怒,飞檄召回。大节无奈,只得将袁州军事,交与大任接管,带着几个亲随,怏怏而回长沙,出到袁州城外,回头望着大周军旗,长叹曰:“大周命运,不久要断送在此等人手上矣,惜哉!”回到长沙之后,复被胡国柱拍案痛斥一顿。
高大节愤怒填胸,无处发泄,因此得病,日渐沉重,临危时,致书马宝,请他注意袁州,大书“大节绝笔”四字。<!--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