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美人长逝奇侠悼衡山

马宝在吉安接得大节之绝命书，大惊，急驰赴衡州，向三桂报告，拟为高大节请命。不料马宝来到衡州时，高大节已病死长沙。马宝得接噩耗，悲痛不已，遂留衡州。

南昌方面清将喇布、岳乐二人，闻袁州高大节已调走，新任袁州守将韩大任贪生怕死，大喜，急统率清兵十万，从南昌杀奔前来。韩大任闻得清兵大军到来，猛吃一惊，急上城迎战。清兵以西洋大炮轰来，炮弹横飞，烟焰弥漫。大任大惊，急弃城西逃，逃往吉安。

败讯传到衡州，马宝顿足曰：“大节若在，何致于此？”立即禀命三桂，亲自领兵一万，赶赴江西。

大军行了数日，来到洋溪下游，隔江遥望，吉安城已在彼岸。但见城外清军营寨满布，层层密密，不计其数。城上虽有守兵，但不十分严谨。

马宝心想：“城外清兵众多，城中理应十分危急，因何城上军士，如此不起劲，莫非其中有变？”

副将王绪，在旁应曰：“韩大任此人，贪生怕死，不甚可靠。我等何不先行发炮，以探城中虚实？”

马宝点头称是，遂命兵士隔溪发炮。一连十余发，轰入城中，城上仍寂然无声。马宝大惊曰：“韩大任业已降清，我军不宜深入。”正言间，乍见清军移动，号角齐鸣。马宝曰：“清军将渡河来犯矣，我等速退！”急令以后军作前军，一个向后转，马宝与王绪亲自提刀押后，徐徐退入山中。

行未数里，后面喊声大振，清军经已衔尾追到。马宝急令军士，弯弓搭箭，俟清军追近，一声号令，万弩齐发，箭如雨至，清军急退后躲避。马宝再退数里，清军又从后追至，马宝仍命军士以乱箭射住清兵。清兵又退后，见马宝箭停，又尾追不舍。

如是者凡六七次，清兵苦苦穷追。马宝大怒，大喝一声，拉转马头，舞动大刀，冲入清兵阵中，运刀如飞，逢人便杀，如虎入羊群，杀到众清军东歪西倒。

原来此队清兵，乃简亲王喇布统率。喇布本是个满洲花花公子出身，亦是贪生怕死之徒，因见马宝率兵败退，想乘机立些功劳，故尾追不舍，不料今次突见马宝回马杀入，勇不可当，自知不敌，急下令众清兵退却。马宝乘势领兵追击，夺获兵甲不少，从容退去。

喇布奔回吉安城下。原来韩大任尚未降清，祗因被十万清兵，四面围困，闻对河敌炮轰来，疑是清兵诱敌之计，故按兵不动，后闻马宝救兵来到，被清兵击退，懊悔当时未有开门出战，夹击清军，以清兵势大，知不能久守，遂于是夜三鼓时分，暗开城门，向西逃走。喇布亦是个糊涂蛋，以为大任到来劫营，忙命清兵紧守营寨，不可出战，以免中计。大任遂得率领人马，渡河逃回湖南去。吉安复得，大任逃去之后，江西全省，又落入清军手里。且说福建方面，靖南王耿精忠本派三路人马，分攻广东、江西、浙江三省。江西一路，已被岳乐击败；浙江一路，曾养性、马九玉两军，进攻衢州、温州，清廷派康亲王杰书，与浙江总督李之芳联合，进攻耿军。

李之芳足智多谋，扼守浙西，连败曾养性、马九玉二人。马九玉死守衢州，曾养性固守温州。杰书来到，屡攻不下，康熙下旨申斥，杰书大惧，乃问计于幕僚。有幕僚献议，移兵与李之芳会合，免得兵力分散，合攻衢州，衢州一下，温州自不能久守矣。杰书从其计，乃统兵来到衢州城外，与李之芳军合力猛攻。

马九玉领兵三万，占据衢州河南岸九龙山上，保护城池，又分兵掠取大溪，保护由福建到来之粮道。杰书来到衢州，又由幕僚献计，暗命精骑冲破大溪敌营，截断其粮道，再以西洋大炮，猛击九龙山，敌军必惨败矣。杰书又从其计，乃派部将领精兵一万，于月黑风高之际，向大溪方面杀奔而来，冲破马九玉军营，截断粮道。

马九玉在九龙山闻报，猛吃一惊，急下山驰援。杰书、李之芳两队清兵渡河杀到。九玉下令人马，乘清兵渡河中流时，以乱箭攻击，不料清兵在对岸架起西洋大炮十余尊，猛轰过来。九玉兵马，死伤六七百人，无法抵挡，急向后退却。杰书、之芳两人，领军登陆追赶。九玉收兵退回山上。

无奈九玉以前，曾在下山密布木桩，阻截清兵，斯时不特不能拦阻清军，反将自己之人马阻截，须鱼贯而行，不能一齐上山。清兵在后乱炮轰来，可怜马九玉部下将兵，被轰到断头折臂。李之芳更令清兵纵火，烧着木桩。烈焰冲天，烧上九龙山上，九玉见势不佳，急领残兵数百，从山后逃走，恰巧遇着喇布人马，一轮冲杀，九玉拚命飞奔，一口气连奔十余里，方不见清兵追来，检点士兵，只得回三十人，无可奈何，乃逃回福建去。

杰书与李之芳攻陷衢州，李之芳立即领兵追攻温州曾养性，杰书则南下进攻仙霞关。

李之芳领兵来攻温州，路遇耿精忠部将白显忠自江西败回。之芳部将陆孔昭，自告奋勇，谓与白显忠有旧，愿说之来降，之芳许之。数日后，陆孔昭果偕白显忠回来请降。李之芳大喜，延之上座，款以上宾之礼。白显忠感激之余，自愿至温州说服曾养性。曾养性亦觉势力孤单，即向李之芳归顺。

耿精忠三路人马，响应吴军，至是全部惨败，复闻杰书、之芳两军来犯福建，建宁、延平各郡，皆已叛变，漳州、泉州各地，则献降郑经。耿精忠一闻凶讯，大叫一声：“今番休矣！”晕绝于地，左右急用姜汤救醒。府外亲随，递进一封火急文书，耿清忠拆而视之，原来清廷康亲王劝降书也。耿精忠一想，清兵大军压境，我军已无力抵抗，如不投降，只有与城偕亡，左右思维，并无别计，无可奈何，只得派其子显祚，赴延平迎接清兵，献出三桂所赐之印。杰书领兵进入福州，耿精忠亲率文武百官接入府中，愿将功赎罪。杰书据实奏闻清廷，康熙下旨将耿精忠前罪赦免，与平南王尚之信一并恢复爵位。耿精忠明知此乃清廷因三桂未灭，以此为羁縻之计，但为势所迫，不得不为。

此时，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已重归清兵手中。只有广西，尚有孙延龄背叛清廷，投降吴三桂，据守桂林，三桂封彼为临江王。

当孙延龄之叛清也，实因其妻孔日贞，自恃为清廷郡主，恃势欺凌，老孙才一怒而叛变。孔日贞初时尚不知，后来既知之，劝老孙再降清。老孙不肯，夫妻意见相左。此时，接到报告，谓耿清忠尚之信两王，皆已重降清廷，恢复爵位，清廷遣大将军莽依图，出兵广东，不日来攻桂林。孙延龄是一个无主意之人，至是心中焦急，无计可施，只有请求娘子军一法。

以前说过，孙延龄之妻孔日贞，为孔有德女儿。孔有德降清守桂林，被明兵包围，全家遇害，只剩下一女日贞，康熙帝为笼络汉人计，将日贞收养宫中，赐为郡主。

当下老孙步入闺房之内，拜见其妻，日贞却不瞅不睬，以背相向。老孙行至日贞身旁，笑嘻嘻手按香肩，低声叫几句郡主。

日贞曰：“叫我做什么？”

老孙曰：“我以前不听你言，打错主意，目下清兵大军压境，危急万分，求郡主体息夫妇恩情，为我解围。”

日贞怒曰：“似你忘恩负义之徒，尚有何恩情可说。朝廷待你不薄，而你却背叛朝廷，投向三桂伪朝，去做什么王爷，我劝你不特不从，反不许我入汝室内。你今可做王爷去，不要来缠扰我。”

日贞言罢，又把身体扭向一边，仍以背向着。老孙此时，已不顾及气节，跪在日贞脚下，拉着日贞衫裙，苦苦哀求。

女人心情虽容易发怒，但亦容易变软。何况孙延龄丰仪俊美，翩翩如浊世公子，与日贞正是一对璧人，以前固是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只因后来意见不合，时起勃溪。此时延龄再三哀求，温柔慰贴，日贞渐渐回心转意曰：“汝叫我替你解围，究竟如何去做？”

延龄曰：“我今已愿听郡主之言，再次降清，只恐皇上见罪，故迟迟未敢。太后对郡主盛情素洽，求郡主替我入京，暗中向太后说情，免我受罪，虽死亦感激矣。”

日贞闻延龄说出死字，顿然下泪曰：“夫君现尚好好活着，何以想到死字去？夫君既然要我进京，明早登程便是。”

孙延龄大喜，连忙指挥家人，预备一切。翌日清晨，日贞率领婢仆登程前往。

当日贞北上京师，路经湖南，已为三桂所悉，勃然大怒，急令胡国柱领兵至粤北，马宝则与三桂之孙世琮，速赴广西，如此这般。三人领命分别前去。马宝偕世琮来到广西桂林，扎营城外，派人入见孙延龄，谓奉大王之命，解饷银至，请到军营点收。孙延龄尚以为三桂不知日贞进京之事，时至缺军饷，闻言率领亲兵二百人，开城门至马宝军营来。

世琮当中而坐，马宝提刀在旁，见孙延龄至，即上前迎接，亲兵辈尽挡在外。老孙尚未知东窗事发，问及饷银何在？马宝笑曰：“饷银现在阎王殿也，今送汝往取。”

老孙大惊，急大叫无罪！

马宝笑曰：“汝尚抵赖耶？汝妻孔日贞进京，谁人不知。汝若非欲再降清廷，背叛我等，何以使其妻进京？”

孙延龄知不能幸免，急大喝一声，拔出马刀，猛向马宝迎头砍下。马宝举刀向上一迎，两刀相触，砰崩一声，迸出火花。马宝迎住来刀之后，一个连消带打之势，马刀向前砍在老孙前锋手上。老孙急将刀向下一沉，避过其刀，一招渔翁撒网架式，横刀劈向马宝之腰。马宝把刀一拨，消去走势，疾飞右脚，金鸡独立，蹴向老孙之阴。老孙武技不及马宝，闪避不及，被马宝一脚，打开二丈。卫兵一拥而前，乱刀砍下，可怜老孙，被砍为肉坭矣。

马宝既杀孙延龄，带领三军，冲入城内，遂占领桂林，迎世琮入城。

桂林底定之后，马宝复率所部人马，从桂林杀入粤北，与胡国柱所部，夹攻韶州。

清将莽依图，与尚之信军会合，正欲杀入广西，闻韶州告急，急回师北上，与胡国柱、马宝两军，适在城外相遇。混战一场，双方人马，互有死伤。莽依图退入韶州城内，马宝、胡国柱两军，在外围攻。莽依图命以西洋大炮，向城外轰击。马宝等不能迫近，只在城外十里处扎营，相持数日。

是日，胡国柱、马宝两军又来攻城，双方正争持间，忽见城东山中号角喧天，战鼓齐鸣。一簇人马，约有六七万，排山倒海而至。马宝抬头一望，只见来军军官，皆是花领戴顶，军士皆穿清兵服装，大旗上绣着“江宁将军”四个大字。马宝知清军来援，大惊，急下令退却。莽依图乘机以大炮掩护，领兵开城门追击，与来军前后夹攻。马宝与胡国柱无法抵挡，急向北败走，军士死伤过半，只得退回湖南。三桂大惊。

清廷大军云集，先后攻占永兴、茶陵、郴州、宜章、桂东、桂阳等十三城。三桂与马宝，紧守衡州，心颇焦虑。一日，忽接到由昆明送来之快报，拆开视之，原来是圆圆凶讯，盖圆圆已在昆明城外沈氏花园染病不起，玉殒香销矣。

三桂闻爱姬已死，老泪潸然而下。马宝则目定口呆，暗自伤心。盖马宝自在京师留芳仙馆，得睹圆圆芳姿以来，虽明知美人芳心，早已属于三桂身上，但美人魅力，却使马宝魂牵梦萦，数十年来，始终未亲芳泽，而马宝仍是单恋下去。马宝以为真爱一人，未必一定要占有其玉体，两心两印，始终不渝，保持纯洁之爱情，方为至高之恋爱。马宝之痴心，圆圆亦已知之，故以莺莺为代，但马宝仍恋恋于圆圆也，今闻圆圆长逝，在三桂面前，又不能为美人洒一掬英雄之泪，故只有悲在心头而已。

当下三桂以军情紧急，不便回滇料理丧事，马宝亦不能抽暇回去，只有派遣心腹，赶回昆明，盛葬圆圆于昆明池畔之高山寺旁。从此绝世佳人，与白杨衰草为伍矣。

三桂既痛失爱姬，复恨尚之信、耿精忠降清，浙赣闽粤各省，又落清军手中，忧愤交并，心理渐生变化。计自三桂起义以来已历五载，康熙十三年在昆明创建国号，虽仍奉明朔，但国号大周，又称大明，早已存心自立为帝，徒以各方未服，故不敢谬然行事。是时已是康熙十七年，三桂于圆圆死后，竟在衡州筑天坛，祭告天地，自称皇帝，改元昭武，称衡州为定天府，置百官，封将军，造新历，举云贵川湖四省乡试，开科取士，号召远近。殿瓦不及易黄，乃以黄漆涂墙瓦上，搭起庐舍数百间，以为朝房。

是日正是三月初一，本是艳阳天气，风和日丽，不料狂风陡起，怒雨倾盆，尽地朝房吹塌大半，墙瓦黄漆，亦已洗去。三桂心中懊恼，只得草草成礼，即大周皇帝位，调夏国相为丞相，马宝为元帅，镇守南岳衡山，出御清兵。

马宝对于三桂称帝，本不赞成。盖三桂初时，藉反清复明号召，尚可招集大明旧将如耿精忠、王辅臣、王屏藩等投效，今耿、王两人已投清，正是势穷力蹙之时，突然称帝，明室旧将，多不心服。无奈劝谏数次，三桂一意孤行。马宝无可奈何，只得回到衡山，既悼爱人之死，复感前路茫茫，少不免心情抑郁，带着心腹部将王绪等十余人，步上衡山散散心闷。

是夜栖宿于祝融峰南岳古寺来，夜雨敲窗，辗转反侧，苦不成寐。忽闻门外有细碎步履声，喝问谁人？王绪掩入。

马宝起问何事？王绪低声曰：“日来见将军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似有无限心事者。末将自随将军征战以来，对于将军之忠义英勇，深深佩服，今特到来相询，图为将军分忧耳。”

马宝叹曰：“苦在心头，非身外人所知也。”

王绪曰：“将军岂为王爷称帝之事耶？”

马宝曰：“汝何以知之？”

王绪曰：“末将知将军曾数谏王爷，而王爷竟一意孤行，自即帝位，恐大明旧将，乘机叛乱耳。”

马宝曰：“汝有何计为我分忧？”

王绪低声曰：“大明诸将，投向清廷者，靡不受高官厚禄。将军世之奇侠，今之英雄，若投效清廷，爵禄不在洪承畴、范文程等之下。事急矣，请将军保重。”马宝闻言，冷冷看了王绪一眼，悄然问曰：“此意是汝自己主张，还是受了奸细唆使？”

王绪知撞板，急答曰：“末将随将军多年，不忍见将军与吴王共死，故特以鄙意上达。全是末将主意。”

马宝勃然变色曰：“汝若不是追随我之十年，我今夜必杀汝。我之身世，三十年来，从未告于他人，今夜第一次告汝。我本非中原人，我父尼堪外兰，为关外酋长，全家为清祖所杀，我方数龄，逃亡关内，国恨家仇，至今未雪。别人可以降清，我马宝头可断，决不可降清，如命不逢辰，有死而已。汝已变志，不宜在我军中，我系留汝一命，汝其速去。”

王绪大惊，唯唯诺诺，仓皇退出，翌日悄然逃去，不知所终。

马宝既伤美人之死，复恨三桂不听谏言，今爱将变志，心情更坏，郁郁寡欢。数日后，清廷安亲王岳乐，自江西领兵来犯，前锋统领硕岱，已攻克永兴。永兴为衡州之门户，距衡州不过百余里，永兴一失，衡州震动。马宝、胡国柱两军，急出城抵御，与清兵下战于衡州城外衡山之下。

马宝是日心绪不宁，影响战力。双方混战一场，清兵不能胜，向后退却。马宝与胡国柱亦不追击，退向营内。

是夜，胡国柱与马宝共商退敌之计。马宝曰：“永兴县为衡州之门户，今永兴落清军手中，非夺回不可。我明天往攻永兴，清军必然来攻，可分兵掩袭，如此这般，必获大胜。”

胡国柱遵命。翌日拂晓，马宝提刀上马，率领本部二万人从衡山杀奔永兴而来。永兴清将硕岱，为满洲人，亦是清军中一员骁将，闻马宝来攻，带领二万五千清军，出城迎敌。

硕岱为关外长白山派弟子，擅使一柄马上旋风刀，刀长五尺，柄端系以小铁索，于马上飞刀砍去，大刀盘旋飞出，专砍敌人中部，将敌人砍倒之后，将小铁索一拉，大刀又飞回手中，名为马上旋风刀，百发百中。

当下硕岱亲自迎战，提刀拍马，猛冲过来。马宝亦亲自冲前。两马将近，相距尚有二三丈，硕岱坐马向前一冲，旋风刀已盘旋飞出，疾向狂风吹来，向着马宝腰部飞到，来势凶猛，锐不可当。马宝眼明手快，急将大刀一拍，砰崩一声，把旋风刀拍下，冲前一刀，猛向硕岱胸膛扎去。硕岱一闪，避过其刀，旋风刀收回手上。马宝勒转马头，飞驰冲到，从后一刀，猛向硕岱背后砍落。硕岱飞马向前一掠，马宝之刀，砍在马屁股上。那马猛叫一声，硕岱掀倒在地。马宝正欲举刀砍下，清兵已排山倒海而至，把硕岱抢救回去。马宝宝刀一挥，二万吴军，上前迎战。

马宝精神奋发，挥动大刀，其快如飞，左冲右突，杀入清兵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硕岱换过马匹，不敢应战，带着残兵败卒，向永兴退却。甫到城外，西方山上，一簇人马，如飞而至，原来清将伊里布闻讯奔来救援。两军会合，回头再与马宝决战。双方人马，在永兴城外，展开恶斗。正剧战间，清兵右方，阵脚大乱，一枝吴军，由胡国柱率领，杀奔前来。马宝望见阵中一清将，花袖载顶，手舞大刀，知是首级军官，拍马冲上，四蹄如飞，转瞬间已冲至其前，大喝一声，如晴天霹雳，吓得那员清将，落魄亡魂，措手不及。马宝手起刀落，清将人头落地。原来此清将不是别人，正是伊里布。

硕岱见伊里布阵亡，不敢恋战，向东飞奔。马宝、胡国柱两军，乘胜追击，杀入永兴城内，遂将县城克复，派胡国柱镇守永兴，马宝自回衡州，互为犄角之势。清兵损失人马三万，伊里布阵亡，不敢再来攻袭，双方胶着于湘赣浙鄂之间。

败耗传到北京，康熙以兵连祸结，已历五年，无法将吴三桂、马宝击败，接到伊里布阵亡消息，更加愁眉不展，欲调集精锐御驾亲征，激励士气，与三桂、马宝决一死战，但大部王公大臣，齐起劝谏，佥谓皇上以万乘之尊，不宜轻出。有谓京师重地，不宜远离，又有谓贼势日蹙，不须皇上御驾亲征，祗要增兵南下，多拨西洋大炮，敕令各路官兵，专力攻取湖南，贼军自然消灭。

康熙闻言，暂罢亲征计划，依言增兵南下，猛攻衡州。无如马宝指挥若定，勇敢善战，清兵屡攻不下，双方胶着于湘赣边境。

光阴荏苒，夏去秋来。是年由暮春三月起，直至秋天，湘省天气，忽寒忽热，风雨频作。两个月来，人马困倦，疾病翳生。

时，三桂年将古稀，自圆圆死后，终日没精打彩，书空咄咄，八月初旬，忽染风寒之疾，初尚咳嗽伤风，继而痰喘交作，终而咯血频频，神昏颠倒，呓语终宵，群医束手，病势越来越沉重。夏国相带领文武百官，日进宫中请安。马宝领兵在外，闻三桂病重，亦到来探望。

是日，三桂卧病榻中，闭目呻吟，奄奄一息。马宝与夏国相来到，知三桂去死不远，呆立床前，面面相对。忽见三桂回光返照，神志突然清醒起来，张目一望，见马宝在床前，招手命之行前，执马宝之手曰：“朕于京师得圆圆之介，初识卿家，便知汝非池中物。荏苒光阴，迄今已三十载矣。圆圆先逝，未及睹我为帝，此乃我终生憾事。卿随我三十载，南征北讨，纵横三万里，今别矣，对卿尚未有若何酬劳……”

三桂说此，触动中气，咳嗽又大作，咯血盈斗。马宝急命御医上前，施救一番，三桂咳嗽少止。

马宝乃曰：“奴才得皇上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致有今日，陛下已予奴才以极大酬劳矣。奴才愿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陛下福寿正长，不致有如何不测，愿善保龙躯为是。”

三桂闭目不语，只微颔首而已。

是夜，清兵来犯，马宝急辞行，赶往督战。夏国相等仍侍候宫中。第二天清晨，三桂又略醒，问及前方军情。夏国相曰：“永兴已为我军克复，马宝已回前方，战况安定。”

三桂曰：“朕昨夜梦见永历帝与小儿应熊，都来向朕索命，骂朕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朕岂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乎？”

三桂言至此，略停一会，继续言曰：“朕今虽病重，但记忆犹清。想当年朕为山海关总兵，闯贼二十万大军，自京东来进犯，多尔衮亦领十五万满洲兵，自关外来攻。朕处于夹缝中，不得不求自存之道也。朕岂欲引狼入室者乎？迩后开府滇南，举义师以伐中原，伸正义于天下，使汉族精神，为之一振。可惜朕心力交瘁，去日苦多，不及目睹胡虏之灭。一世孙世璠，留居滇南，年纪尚幼，朕死之后，望卿家等同心辅助，以竟全功，还我河山，朕死亦瞑目矣。”

夏国相等唯唯应命。

三桂歇了一会，复曰：“湘滇远隔，朕当亲书遗嘱。”乃命侍儿取纸笔过来，欲令待儿扶起，无奈浑身疼痛，已无力起坐，复呻吟睡下。

夏国相奏曰：“陛下不必过劳，臣可恭禄圣谕。”

三桂点首。夏国相乃吮毫伸纸以待。三桂却一言不发，仔细一看，原来已经晕去。国相即令侍妾上前调护，自率百官退去，未几，率御医复入。入到室中，已闻内宫哭声震天，国相急赶入，向各人摇手，众侍妾止住哭声。

国相目示御医，御医会意，乃上前为三桂把脉，一会谓各人曰：“皇上不过一时痰塞，尚未晏驾，大家切勿再哭，免影响皇上病体。”御医言毕，命侍儿放下御帐，朝夕守护，切勿再哭。众侍妾莫明其意，祗得遵命办理。

御医偕国相出宫，国相命人快马出城，召马宝、胡国柱二人回来，低声密语二人曰：“皇上已晏驾矣，恐人心震动，故暂守秘不宣。”

马宝与胡国柱均大吃一惊。

国相又曰：“主上昨夜遗嘱命太孙世璠嗣立，我已星夜派人快马赶去，迎驾到来，并命宫中秘不发丧。主上命我等同心辅助，未悉两位尊意如何？”

马宝闻声自腰间拔出七星宝刀，砰一声砍去一台角曰：“我受主上厚恩，历三十载。今主上驾崩，我当竭力辅助太孙嗣立，以报先帝知遇。如有不忠者，有如此桌！”

胡国柱大受感动，亦立下毒誓，与清虏周旋到底，永不投降。

夏国相叹曰：“难得两位忠心耿耿。前时，我曾劝先帝疾行渡江，全师北向，直讨中原，先帝不从，栖迟于湘赣之间。今日敌兵四合，较前倍为困难。依我愚见，只好仍行前计。越是拚命，越不会死。与其生以待亡，曷若死里求生，不但云南、贵州可以弃去，就是湖南，亦可放弃。率领全军，北向以争天下。陆军应出荆襄，会合四川兵马，直趋河南、山西。水军顺下武昌，掠夺敌舰，据守上游。如此冒险前进，或可侥幸成功。两位以为如何？”马宝曰：“滇黔两省，地处西南，易守难攻。先帝身经百战，患难余生，尚未轻易弃去，自失根基。今先帝初崩，人心未定，时事日非，更不宜冒险轻举。滇黔山路崎岖，进可攻，退可守，万一为敌所败，尚可退守一方，为偏安之局，徐图再举也。”

夏国相不待马宝言罢，便叹曰：“我能往，贼亦能往。若敌兵云集，纵使重谷深岩，亦保守不住也。”

胡国柱见两人争辩不休，便插言曰：“现先帝初崩，暂宜保守，俟有机会，再图进取，方为上计。”

夏国相见二人皆不赞成，乃默然不复语。

数日后，三桂之孙吴世璠，已自昆明赶到，就在衡州即皇帝位。国相率百官朝贺，改定为洪化元年，随发哀诏，颁布国丧。各事办妥之后，夏国相等以新帝尚幼，不宜久居衡州，仍令随员郭壮图、谭延祚等，护送返回昆明。

清兵闻三桂已死，人人振奋，个个图功。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顺承郡王勒尔锦三个满洲将军，即领大兵，分三路进攻湖南。岳乐从南昌攻常德、岳州，喇布从广饶攻永兴、衡州，勒尔锦从荆州渡江攻长沙。

清兵五十万，西洋大炮二千门。马宝、夏国相等，虽然足智多谋，勇敢善战，亦无法抵挡。常德、岳州两地，首先被岳乐攻陷。长沙亦被勒尔锦攻占。剩下衡州、永兴，清兵三路围攻，马宝率胡国柱奋勇抗战，历时六日，清兵越聚越众，永兴又陷清军手中。

马宝见大势已去，只得弃衡州，向湘西撤退。清廷广西巡抚傅宏烈与满洲将军莽依图，在广西配合攻势，陷平乐，夺桂林，杀奔全县而来，与岳乐等夹攻湘西。马宝迫得退入贵阳，凭险固守，暂得茍安。

四川方面，清廷大将军图海，偕提督王进宝、赵良栋等，领兵二十万，攻破汉中。吴三桂之孙吴世琮与王屏藩，兵败自尽。清兵从川北杀入，克成都、重庆各地。吴军多年来未见兵戈，今闻清兵来犯，仓皇应战，被清兵势如破竹，迎刃而下。川西、川南，相继为清兵所得。

此时吴军所剩下地方，只余云贵两省。康熙接获捷报，大喜过望，以岳乐、喇布等，在外久劳，召回京师休养，改派儿子彰泰为定远平寇大将军，代岳乐后任，自湖南进攻贵州，以云贵多山，乃以步兵在前，骑兵随后；特授湖广总督蔡毓荣为绥远将军，带领汉军先行；另授赵良栋为云贵总督，率川军进攻云贵川部；贝子赖塔为平南将军，统领闽粤桂三省兵马，进攻云贵东南部。

三路大军，同时进发，浩浩****，向云贵两省杀奔而来。蔡毓荣既为先锋官，率领清军，来到贵州湖南交界之枫木岭下。此地为进入贵州之要隘，崇山峻岭，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路可通，由枫木岭至辰龙关，尽是羊肠小路，密林茂草，只容一人通行，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入。马宝退入贵阳之后，派胡国柱把守辰龙关，副将吴国贵把守枫木岭。蔡毓荣来到枫木岭下，抬头一望，看见高山耸峙，只有一路可通，岭上大军云集，凭险据守，无计可施，便下令在岭下投营，等候彰泰到来，请示进攻之计。彰泰来到，详视枫木岭一会之后，即回营中，吩咐蔡毓荣如此这般。蔡毓荣从其计，以重金收买岭下土人，召至营中，详询枫木岭与辰龙关一带地势路径。

有山中猎户李春贪图重赏，应召而至，将岭上之路径详细相告。原来李春在岭上打猎二十年，熟知山中偏僻小径。枫土岭左方，三十里山下，有一段峭壁，虽然高凡十丈，但能扳上壁上，便有一条小路，可通枫木岭后。小路上榛莽丛生，荆棘满途，吴军必未注意及此。

蔡毓荣闻言，便亲自化装猎人，带领数名亲随，由李春领路，静悄悄来到左方三十里外视察。果见十丈峭壁上，蔓藤满布，可以冒险扳登。立即回营，悬重赏招募死士，从峭壁袭击枫木岭之后。一日之间，得精壮士卒三千人，由统领张世祖统率，带备兵器干粮绳索，于月黑风高之夜，沿壁上蔓藤，扳缘而上。

三千人尽登崖上，李春领导而前，一路披荆斩棘，从森林里进军，三日前后，果然来到枫木岭后。蔡毓荣在岭下发炮轰击，移转岭上吴军视线。张世祖带着三千人，喊声大振，从左方森林杀出。

胡国柱部将吴国贵闻讯，急提刀冲到，看见张世祖，大喝一声，一个旱雷轰顶之势，迎头便劈。张世祖举起大砍刀向上一迎，两刀相角，砰一声，迸出火花来。张世祖一个连消带打之势，大砍刀顺势向吴国贵前锋手砍去。吴国贵将桥手一沉，大刀从下劈去。张世祖急退马。吴国贵乘势进马迫上。不料两旁林中拥出五千健卒，吴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被清兵杀到东歪西倒。蔡毓荣领兵二万，藉西洋大炮掩护，从岭下杀上。

吴国贵被清兵百余人包围。张世祖乘机反攻。吴国贵左冲右突，无法杀出重围，从三更杀到天明，气力渐尽，自知不免，急拔佩刀，自向颈上一拉，自刎身亡。蔡毓荣遂占领第一度关隘枫木岭，立即依样葫芦，仍由李春引路，张世祖领兵潜往，扳山越岭，偷渡悬崖，绕道来到辰龙关后。

关上守将胡国柱，闻枫木岭已陷清军手中，吴国贵阵亡，猛吃一惊，亲自上关把守。不料第三夜三鼓时分，关后忽然火光冲天。张世祖率领三千死士，蓦地里如飞将军从天而降。胡国柱急分兵至关后应战。蔡毓荣又自关前以西洋大炮轰击。清将彰泰，亲临督战。双方血战经宵，直至翌日拂晓，辰龙关卒被清军攻入。胡国柱急率残部五千人，突围逃走，退至贵阳。

马宝见枫木岭、辰龙关两隘已失，贵阳门户大开，知不能久守，急令胡国柱先到盘江，在盘江铁索桥下，如此这般。胡国柱领命而去。马宝领兵把守贵阳，彰泰、蔡毓荣两人，引清兵十万追至，来到贵阳城郊，马宝亲自出战。清军统领张世祖，自恃武技高强，提刀飞马而出，向马宝直冲过来，两马相交，举刀疾向马宝迎头砍落。马宝一闪，横刀砍去，刀快如飞。刀光起处，张世祖已被腰斩，砍为两段。马宝、朱胜领兵冲前，不料清兵十万，排山倒海而至。马宝冲杀一回，身陷军围之中，急挥刀后退，杀出重围，退入城内，下令死守。清兵用西洋大炮，向城上猛轰，一连六七日，轰破城墙少许。马宝下令急救。

双方苦战半月。是日，清军增援步兵三万，西洋大炮五十门，钦差带到康熙圣旨一道，彰泰与蔡毓荣排下香案，跪接圣旨。钦差宣读圣旨曰：

“军兴数载，供亿浩繁，朕恐累民，不忍加派科敛。因之诸臣条奏，凡裁节浮滥，改折漕贡，量增盐课杂税，稽查隐漏田赋，核减军需报销，皆用兵不得已之意，事平自有裁酌。至满蒙汉三军将士，久劳于外，械朽马毙，朕深悉其苦。其迭奏肤功，凯旋之日，所有借贷，无论数百万，俱令户部发帑代还。朕不食言，昭如日月，其宣示中外，咸使闻知！”

康熙此一道怀柔圣旨，果然生效。三军将士，人人振奋，格外用命，复多大炮五十门，乃日夜发炮猛轰，凡六昼夜，卒将贵阳城轰陷十余丈。数万清军，奋勇杀上，从缺口蜂拥冲入。马宝见大势已去，急领兵自西门撤退。

彰泰自守贵阳，令蔡毓荣分兵进攻遵义、安顺、都匀各地，命提督桑格，领兵三万，追击马宝，务将此骁将歼灭，活擒击毙，在所不论。桑格领令，领兵向西追杀前来。

马宝来到盘江东岸，只见江水滔滔，水流湍急，若万马奔腾，江上架着一条铁索桥，长凡十丈，阔可通人马。桥头竖一块石碑，碑上刻有“盘江铁桥”四个大字，又有小字题曰“汉丞相诸葛武侯建”。马宝抚碑喟然长叹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与武侯亦有同感也。”乃命将士扎营桥头。

部将林荣谏曰：“背水作战，兵家大忌。若清兵追来，我等尽死于水矣。”

马宝微笑不语，只命将辎重迁过西岸，先向云南撤退，留下人马，坚守桥头。

翌日拂晓，清将桑格领兵追到，马宝率兵过桥西窜。桑格一马当先，带着三万清兵，渡桥追赶。来到桥之西端，人马大半已在桥上，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盘江铁桥当堂被炸断。桑格与万余清兵，堕落江中。两旁峭壁，急流如箭，桑格与万余清兵，尽被冲去，葬身水底。剩下万余人，由参将布禄率领，留守东岸，尚未渡江。

布禄亦为满军中一员骁将，足智多谋，指挥若定，当下见桑格等死于江中，立即灵机一动，派亲信至附近山中，以重金贿山中土司，命彼召集大队工人，斩伐树木，架搭浮桥。一夜之间，已架起浮桥一座。布禄率领剩下万余人，渡江追赶。原来当清兵进犯贵阳之时，马宝已料及清兵势大，贵阳不能久守，故先命胡国柱至盘江布置，在桥西埋下炸药。马宝诱桑格赶来，行至桥中，突将铁桥炸毁。

是时马宝见追兵大半已落江中，乃命胡国柱押后，马宝先行，向滇境撤退，以为盘江铁桥既已炸毁，清兵筑桥，决无如此迅速。不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擎易举，一夜便成。

胡国柱领兵缓缓而行，未到滇境，已闻背后人喊马嘶，回头一望，只见山中尘头大起，清兵不知多少，呐喊杀到。胡国柱以为清兵有神助，猛吃一惊，正待回师应战，布禄已率兵赶到，然后猛冲过来。吴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被清兵杀到东歪西倒，血流遍地。胡国柱抵挡不住，带着二千残兵，落荒而逃。布禄拍马穷追，在崎岖山路上，一口气穷追三十余里。

马宝正在前方缓缓前进，忽见胡国柱狼狈逃来，清将领兵在后追到，相继不过十余丈，情势危急。马宝勃然大怒，拉转马头，提刀冲上。

布禄追到，举枪疾向马宝心窝一挥。马宝急举刀一拨，连消带打，猛向布禄前锋手砍去。布禄急把桥手向下一沉。马宝正欲第二刀砍去，不料一枝冷箭，射中坐骑，坐马长啸一声，把马宝掀倒在地。布禄乘势一枪，疾向马宝插下。马宝轻功超卓，在地上一滚，布禄之长枪，从身旁掠过，插在地上。马宝已滚至布禄马下，大刀一挥，砍断马脚。布禄急从马上跳落。马宝抛去大刀，拔出七星宝刀，一跃跳起，一刀砍去布禄手执长枪。二人迫近，无法施展，只用枪柄招架。马宝疾飞一脚，打在布禄下部。布禄应脚倒地。

清兵猛扑过来，马宝运刀如飞，七星宝刀削铁如坭，在清兵阵中，如虎入羊群，刀光闪闪，鲜血纷飞。胡国柱见马宝已将布禄击倒，精神大振，亦率领人马，上前助战。

马宝以一当千，杀到清兵血流成河，剩下四千余人，向后败走，望盘口方面，狼狈飞驰。布禄亦死于乱军中。

胡国桂欲衔尾追击，马宝曰：“不可！清兵数十万分三路来犯，今区区死去三二万人，实力尚在后面。若往追，必中计也。首先退入滇境，凭险固守，再拉集人马，与清兵决一死战。”

胡国桂不敢抗命，率领三军，退入滇东，平远、三会一带，与守兵会合。

平远多山，马宝命依山扎营，先取守势，然后与夏国相会合，重整兵马，向云南各地，招募壮丁，编成劲旅，搜购大象千余头，编成象阵，调至平远前方，协助守土，专候清兵到来。

话分两头。且说彰泰占领贵阳之后，曾分兵数路追击。桑格一路人马，被马宝击败阵亡之后，蔡毓荣一路，则节节胜利，势如破竹，杀到黔西，前锋已到平远。胡国柱捏一把汗，深服马宝高见，盖当日若穷追清兵，追至盘口，则后路必被蔡毓荣截断，必困毙于荒山之中也。蔡毓荣仗着战胜锐气，驱兵大进，大军直抵平远城外，望见山下吴军营帐林立，便挥兵上前进击。马宝命三军坚守营寨，坚壁不动。清兵猛攻多次，皆不能攻入，锐气渐失。马宝密令三军，潜向左右两翼移动，中营藏着象阵，暂不进攻。蔡毓荣见马宝不敢出战，以为胆怯，次日清晨，又指挥三万清兵，用西洋大炮掩护，到来攻营。

炮声隆隆，清兵疾进，将到吴军营前，营内一声炮响，营门大开，数百头黑越越的庞然大物，大鼻挥舞，猛冲过来。沙尘滚滚，天崩地裂。清兵细看，原来尽是大象，排山倒海而至，吓得三万清兵，魄散魂飞，不敢迎战，转身便跑。象群如飞一般，清兵自相残踏，三万人死去二万，西洋大炮亦不暇搬走，被马宝虏获十余门，尸如山积，大获全胜。

象阵冲破清营，连蔡毓荣亦没命飞奔，一口气连奔三十余里，方才收拾残兵，扎住营寨，差人赶回贵阳，向彰泰报告，补充生力军二万人来到。蔡毓荣又领兵前进，恐重蹈覆辙，不敢冒昧进兵，步步为营，每日只进军十里，便立营防守，翌日再进军十里。士兵皆怕象阵利害，提心吊胆，未敢轻进，只因军令如山，不得不硬着头皮，冒险也来一次。

第二日晚上，蔡毓荣升帐，召集三军将士听令。众将士知又要出战，个个心惊，来到帐下。蔡毓荣向众将曰：“云南多产象，前清亲王尼堪，因追赶明兵，亦殉国于象群中。我此次领带汝等到来，一时忘记此事，事先未有提防，致中贼将狡计，部下多遭惨死。今忆起前事，已定下一计，必可大破象阵，歼灭贼兵，为死难同胞报仇。”

众将见蔡毓荣谓有大破象阵妙计，未待老蔡说出便欢欣鼓舞，精神大振起来。蔡毓荣曰：“大象并无人性，不知生死，力大无穷，非人力所能抵御，只有用火攻及西洋大炮对付。今夜先在营外密布火种火药炮，兵迁至危崖上，使象群不能冲上，然后派人前往诱敌，贼兵必又驱象群来迎。如此这般，象必反奔，向贼兵冲去，转为我所利用矣。”

众将士咸大赞妙计，立即分别依计进行。西洋大炮四十门，架于崖上，炮口对正营前。复以火种火药，埋藏营前地上。

布置既定，翌日清晨，蔡毓荣手执红旗，亲自挥兵前进，来到吴军营前。马宝不知是计，又以象阵前驱，步兵随后，开营冲出。清兵故作慌忙之状，向后退却，四散奔逃。吴军恃有象阵，只向前冲。马宝持刀跃马，押后追赶，追约十里，追到清兵营前。

清兵逃入营内，乍闻崖上轰轰炮响，炮弹打落营前，清兵放起火来，地下火药爆发，烈焰冲天，炮弹如雨。野象一见前面火光，连忙掉转象头，反向吴军冲来。数百头野象，冲入吴军阵中，清兵又两边合兵杀来，顿时把吴军杀到东歪西倒，纷纷倒地。马宝在后看见，急下令士兵两旁跑开，让象群冲过后，勒兵再战。无奈吴军此时，已人人心惊，个个失魄，队伍大乱，作鸟兽散。蔡毓荣又挥兵两边杀来。马宝急舞刀拍马，上前应战，运刀如风，杀入清兵阵中，刀光闪耀，当时披靡，一连砍倒六七十人。无奈清兵数万，如一群蚂蚁，前仆后继，杀不胜杀。

马宝见大势已去，急杀开一条血路，向西败走，令副将王会、高起隆二人，领残兵先行，马宝亲自率精骑断后，且战且走。蔡毓荣之清兵，则且追且击，追入滇东三十里，始不再追赶，扎下阵脚。

且说清廷是次对云南、贵州发动攻势，原分三路。中路彰泰、蔡毓荣进攻贵阳，进入滇东之际，左右两翼，亦同时展开钳形攻势。左翼军由清贝子赖塔率领，广西总督傅宏烈合后，自广西进攻云南。

时，三桂部将马雄已死，其子马承荫降清，留守南宁，所部将士，多不满马承荫所为，时思阵前起义，倒戈反清，为傅宏烈所悉，密奏康熙，将马承荫全军调赴前线，使与吴军对垒，使彼自相残杀，清军则在后监视，如胜则直取昆明，万一马军果然起义，则清军可从后攻击，免留在后方，为心腹大患。

此计本见十分毒辣，无奈尚未奉到康熙覆旨，已有人将此计向马承荫密报。承荫大惊，心生一计，亲至傅营，请傅宏烈至南宁检阅，正欲登程，部将均加劝阻，谓马承荫狡黠凶悍，不甚可靠，切不可轻身前往。傅宏烈以为正好乘此机会，说服马军各将领，使勿萌异志，不听众将规劝，亲率精骑数十前往。

马承荫率众郊迎数十里，迎宏烈入南宁城。果然甫入城中，城门忽闭，伏兵齐起，遂将傅宏烈活捉起来，打入囚车，即日解往昆明。吴世璠劝宏烈投降，宏烈破口大骂世璠之祖吴三桂，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当年恨不得杀绝吴家，致有今日之患。世璠大怒，即将傅宏烈斩于昆明。傅宏烈至死仍骂不绝口。

噩耗传到赖塔耳中，突然震怒，立即命莽依图，率清兵进攻南宁。马承荫亦率领本部人马，野象三百，出城迎战。莽依图闻蔡毓荣用火药大炮，大破马宝象阵，黔滇边境，亦在南宁城外，依法炮制，一声号角，炮弹与火焰齐飞，人血共象血一色，打到马承荫军士，尸横遍野，象群惨败。清兵乘胜追击，杀入南宁城内，马承荫逃走不及，被清兵俘获，解至北京，可怜惨遭凌迟处死。

广西已定，赖塔命莽依图为先锋，领兵杀入云南东南部。

清廷右翼军先锋官赵良栋，亦卒兵三万，从四川杀入滇北。马宝、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等，急分兵迎战。马宝移师北向，阻挡赵军。胡国柱领兵南下，迎广西来犯之敌。郭壮图与夏国相在归化寺，迎击彰泰、蔡毓荣军。郭壮图为三桂女婿，向守昆明，未尝御敌，此次因清兵已迫近，不得不率领精骑数万，野象五百，至归化寺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