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潜龙在渊（十八）

听妇人说话的语气，高兴之中含有一丝埋怨，分明有抱怨叶红娘迟迟不来看她之意。

叶红娘疾步走去，适才踏上台阶，说话的妇人就跨过门槛，朝她拥过来。

两人在台阶上紧紧抱作一团，脸贴着脸，甚是亲密。

妙龄妇人穿着华丽，一袭白色烟笼梅花裙，外罩飞蝶氅衣，可见淡粉锦缎裹胸，袖口绣着精致的金纹蝴蝶，腰系一条金腰带。她用一支银簪挽住乌黑的秀发，盘成精致的柳叶簪，耳旁坠着一对银蝴蝶耳坠，黛眉轻点，樱桃唇瓣不染而赤，白净的颈前静静躺着一块宝玉，浑身散发着股兰草幽甜的香气，清秀而不失丝丝妩媚。

无论怎么看，她都宛如步入凡尘的仙子，优雅而有气质。

陆青鸣惊叹道，这便是郡王夫人？

她握住叶红娘的手，引其走进院里，边走边说：“姐姐，你可有好些时日不曾来郡王府了！”

“最近遇到一些糟心事，差点把妹妹给忘了，事先说好，你可不要记在心上哦！”

郡王夫人眯起眼睛邪邪一笑，轻声问道：“姐姐莫不是遇上了如意郎君？否则怎么会把我抛到脑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叶红娘停下脚步，在原地楞了一瞬，脸上也现出惊愕的神色。

“难道是真的？”妇人意识到自己无心之言可能猜中了，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去一眼。

只见两个客栈小二和一个提剑少年跟了上来。

那少年分外眼生，她之前从未见过。

叶红娘避开她追问的眼神，矢口否认：“妹妹说的哪里话？我每日待在客栈里，事情又多又杂，都快操碎了心，怎么会遇到合适的人？”

“姐姐骗得了我，可你骗得了自己吗？”妇人眯起眼睛笑。

见叶红娘一时犯难，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不再追问，回头再瞟一眼陆青鸣，轻声问道，“这个少年好生俊俏啊，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呢！”

“你说他呀，他是我一个朋友收的徒弟。朋友有事外出，托我照顾他一些时日，正巧我客栈里人手紧缺，就把他留下来了。”叶红娘的话半真半假，说得无比自然，妇人没有怀疑。

穿过一条环绕小湖的走廊，两人来到院后厅堂。

早已有七八个婢女候在屋里，正对大门的一张方桌上，摆放着茶水糕点。

郡王夫人握着叶红娘的手，隔着桌子坐下，亲自为叶红娘斟茶，发现陆青鸣还站在门外，微微笑道：“既然是姐姐朋友的徒弟，怎么能站在门外呢？”

主人家已经开口了，叶红娘也不便拒绝，先替少年谢过，再示意丫鬟把陆青鸣请进来。

陆青鸣浑然不知屋里的动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长廊看。

郡王府的走廊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不相同，眼前的走廊雕梁画栋，繁复精美的图案遍布每一条柱子，底下铺了两层木板，再盖一层大红地毯，踩在这样的地毯上，比他昨夜睡得床还要舒适。再看向外面，精致的湖泊当中有一片假山，还建有一座别致的湖心亭。

方才在路上，他只顾着想如何营救吕一宾等人，竟错过了沿途的风景。

一排排厢房和雅致的造景令他叹为观止。

郡王府奢华若此，皇宫岂不是更加奢靡？

陆青鸣幻想联翩之际，丫鬟过来，小声地唤了他一句。

他没听见，丫鬟再上前一步，微微大声催促道：“公子，夫人请您进去呢！”

“哦！”陆青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她进了屋里。

他进门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家丁抬火盆进去，从他面前路过。

火焰在他眼前晃动片刻。

从燃烧的火焰之中，他分明看到两个女人正以和善的目光望向自己。

郡王夫人乃一介凡人，知书达理，所以与人为善，和蔼可亲，实属平常。可叶红娘是烛龙后裔，半神半妖，一念之间，足以毁掉半个洛阳城，从她身上也全然觉察不到异样。

如此看去，两人如孪生姐妹一般，实难辨认。

难道师尊所言，人与妖并无多少区别，果真如此？

火盆落在地毯中央，三足落地，一声钝响把陆青鸣拉回现实。

他站到火盆前面，面朝郡王夫人，握剑作揖：“晚生陆青鸣，拜见夫人。”

“陆青鸣？好名字啊！”郡王夫人赞许地点了头，“想必不是都城人士吧？”

陆青鸣尚未开口作答，叶红娘抢先替他答了。

“青鸣来自北方，初到洛阳，不懂礼数，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妹妹可不许往心里去。”

“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岂是那般小心眼的女人。”郡王夫人笑着，示意陆青鸣落座。

少年在一张檀香椅上坐下，垂剑在椅腿，把背挺得笔直，面朝前方，没有多余动作。

这副模样，真像第一次上私塾的孩童，拘谨得有些好笑。

郡王妇人没有忍住，晃着方巾，掩嘴轻笑：“我这府上都是些呆板的丫鬟仆人，像他这般有趣的小子竟是一个也没有，若是哪天姐姐有空了，一定要再带他过来。”

“妹妹有所不知，青鸣身怀绝技，机灵过人，今次带他过来，就是来替妹妹分忧的。”

“怎么？那件事情姐姐有头绪了？”郡王夫人变了个人似的，抓住叶红娘的手，紧张兮兮地问道。

叶红娘微微点头，眼珠子左右转动一下。

郡王夫人会了意，下令让所有丫鬟都出去。

陆青鸣也想起身离开，没起身，就被叶红娘叫住了。

宽敞的厅堂里只有三人。

两女一男，倒叫陆青鸣感到诸多不自在。

叶红娘朝前探出半个身子，对郡王夫人柔声说道：“妹妹，我猜王爷是被什么东西给蛊惑了，才会流恋青楼，连家也不回。青鸣出身非凡，定能破除王爷身上的魔咒。”“当真如此，我家王爷也有救了！”不知为何，郡王夫人带着哭腔，悲伤得要落下泪来。

她转头看向陆青鸣，“小兄弟，若你能救王爷一命，我一定重金酬谢。”

陆青鸣极少对付女人哭喊的场面，慌忙站起来，不知说什么好。

叶红娘又出来替他解围，一把将郡王夫人扶回椅子上，小声说：“妹妹的请求，想必青鸣是不会拒绝的，不过，青鸣不想要金铢银钿，只想要妹妹帮他一个忙。”

郡王夫人双眼噙着泪珠，眼巴巴地看着叶红娘：“小兄弟需要我做些什么，但说无妨。”

陆青鸣局促不安地望了叶红娘一眼，在对方的眼神支持下，他开口说道：“晚辈有一个朋友，名叫吕一宾，专收穷人子弟入学，不过今日他因参与盗窃，连同数十个孩子，一起被孟津县衙门抓进了大牢，我想请夫人出面，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郡王夫人擦着眼泪，抽了一下鼻子，回头一望，重复了陆青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