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花有意

徐半仙掐指一算，今日宜出行。

于是姜见月就在出行前先在客栈里给曲云和换药，免得行路途中有不便之处，耽误了他的伤情。

曲云和的身上纵横交错好几处刀伤，在近日的治疗下已经渐渐有了愈合之势，只要不大动作崩裂，很快就能好，麻烦是他的咳嗽总是不见好，五脏六腑总归比皮肉伤难治，也急不来。

“这伤能好，但疤痕怕是难以去除。”

洁白的纱布层层覆盖，将狰狞的伤口遮掩，姜见月的手时不时会拿着纱布绕过曲云和的腰肌，从另一侧收回，偶尔会呈现出半抱的姿势。

即使是在换药，这样的动作也过于亲近，更不用说曲云和上身未着丝缕，若是寻常女儿家怕是都羞红了脸，也只有姜见月能如此淡定地还和他闲话。

“无妨，男子身上有些伤疤不碍事，只要以后的夫人不害怕就行。”

不仅仅是姜见月，曲云和温文尔雅，但同时也十分客气，他用彬彬有礼的行为掩盖自己本身的客气疏离，在外人面前一定会保持自己仪表的整洁以及适当的距离，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能与姜见月如此亲近，还能说上两句玩笑话。

只是二人这份自然的相处，落在他人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咳咳。”

徐半仙故意咳嗽两声引起二人注意，大大方方地从门外走进来，往桌前一坐，给自己到了一杯水，没喝，一手托着下颚，一手松松握着杯子，眼睛直往外瞧。

姜见月习惯了他总是叽叽喳喳，突然不说话了，正奇怪想问，就看见吴念雨手上提着一个四层高的食盒也从屋外走进来。

吴念雨瞧着情绪不太高，沉默地在徐半仙的对面坐下，

姜见月帮曲云和换好了药，顺手还帮他披了一下衣裳，吴念雨见了，只觉得心中有些气，还有些闷，还有些泛酸。只是分辨不清究竟是气曲云和受姜见月照顾，还是因为姜见月与曲云和之间的自然相处而酸。

也许二者都有。

吴念雨用力摇了摇头，头上的珠花叮当作响，惹得大家都朝她望来，吴念雨赶紧打开食盒的最上层，露出了精致的糕点，“我听说你们要走了，给你们准备了一些点心路上吃。”

“呦，这是珍馐阁的点心吧，它家点心可不好买。”徐半仙在吴洲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除了跟着姜见月学医，大半的时间都用在走街串巷上了，一边给人看风水，一边寻摸着一些美味佳肴，或者有趣好玩的玩意，还不忘给姜见月带上。

让姜见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鹿衔来，倒是对徐半仙多了几分好感。

“啊，是，珍馐阁其实也是锦衣门的产业，我提前让他们做好了送来，并不麻烦。”吴念雨朝他微笑了一下，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勉强，曲云和注意到了，但他移开了目光。徐半仙可不是什么体贴人，他也瞧见了吴念雨的欲言又止，直接点道，“你这是想说什么就直说啊，大家都不是什么外人，再拖拖拉拉的，我师父东西都要收好了，我们马上就走。”

“我……”吴念雨眼看着姜见月把药物装好，合上了药箱，一时也急得不行，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想和曲公子说些事，能不能请你们先出去。”

姜见月秀眉一挑，惊讶地看向吴念雨。

徐半仙又开始掐掐算算，内心的情绪如波涛汹涌，拦不住了吗？真的拦不住了吗？

他一边暗暗着急，一边悄悄看曲云和的反应，没想到曲云和只是淡定地摇摇头，“孤男寡女不好共处一室，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大家的面说，只能说给你听。”吴念雨强忍抑制不住的羞耻心，直直看向曲云和，双手紧握成拳，她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就是不知道曲云和能不能明白，同时她的嘴里也隐隐发苦——孤男寡女不好共处一室，他和姜见月就不算孤男寡女了吗？

曲云和依旧婉拒，“若有为难的事，你尽管开口，若没有，我们也不想耽误的行程，先行告辞。”

徐半仙长出一口气，赶紧托起曲云和的手臂，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扶着就曲云和往外走，还不忘提上吴念雨送来的食盒，“我扶着你，我们抓紧时间，我算了，再晚路上易生事端。”

姜见月大致也猜到了吴念雨的心思，也瞧出了曲云和的拒绝之意，她没有说什么，拎起玄铁雕花杖和药箱也跟着往外走，只留下吴念雨一人面对安静下来的房间。

没有人送行，吴长宵还忙着清理锦衣派的废墟，抚恤死在那场大火中的罹难者亲属，吴夫人自从那天和姜见月撕破脸后就没再出现过，唯一可能送行的吴念雨还沉浸在被婉拒的伤心中。

但三人都不是喜欢离别情绪的人，坐上早就雇佣好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行使出吴洲城。

吴洲城外的油菜花开得热烈，一阵风吹过，像黄色的浪花，野蜂在其间穿梭飞舞。

徐半仙趴在车窗上，眼看着吴洲城的界碑就在眼前，就听见一阵女声响起，“等等！”

竟然是吴念雨，她骑着马一路追来，拦在了马车前头，朗声说道：“孤男寡女不便共处一室，那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总可以和我谈谈了？”

瞧着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就连一直有意无意阻挠她的徐半仙都忍不住夸上她一句“锲而不舍”。

女儿家的心思，曲云和不是不明白，但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想让吴念雨难堪，却也低估了吴念雨的执着。

“我知道我这样会让你为难，但是如果我不说，我这辈子都有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而耿耿于怀，”吴念雨鼓足勇气，只有握着缰绳越来越紧的双手泄露出她的忐忑，“我做事喜欢有始有终，你就让我任性这一回。”曲云和沉默不语，吴念雨望着他，目光里的期待一点点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