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脱却通天河寒冰之灾,踏白鼋负登彼岸。
四众奔西,正遇严冬之景,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
师徒们正当行处,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岭峻,人马难行。
三藏在马上兜住缰绳,叫声“徒弟。
”那孙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师父,有何吩咐?”
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今番是必仔细!”
行者道:“师父放心莫虑,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归正求真,使出**怪降妖之法,怕甚么虎狼妖兽!”
三藏闻言,只得放怀前进,到于谷口,促马登崖,抬头观看,好山:嵯峨矗矗,峦削巍巍。
师徒四众,冒雪冲寒,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房舍清幽。
唐僧马上欣然道:“徒弟啊,这一日又饥又寒,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断乎是庄户人家,庵观寺院,且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
”行者闻言,急睁睛看,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恶气纷纷,回首对唐僧道:“师父,那厢不是好处。
”三藏道:“见有楼台亭宇,如何不是好处?”行者笑道:
“师父啊,你哪里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点化庄宅,不拘甚么楼台房舍,馆阁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
你知道龙生九种,内有一种名‘蜃’,蜃气放出,就如楼阁浅池。
若遇大江昏迷,蜃现此势,倘有鸟鹊飞腾,定来歇翅,那怕你上万论千,尽被他一气吞之。
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厢气色凶恶,断不可入。
”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却着实饥了。
”行者道:“师父果饥,且请下马,就在这平处坐下,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
”三藏依言下马。
八戒采定缰绳,沙僧放下行李,即去解开包裹,取出钵盂,递与行者。
行者接钵盂在手,吩咐沙僧道:“贤弟,却不可前进,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待我化斋回来,再往西去。
”沙僧领诺。行者又向三藏道:“师父,这去处少吉多凶,切莫要动身别往,老孙化斋去也。
”唐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
”行者转身欲行,却又回来道:“师父,我知你没甚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
”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
请唐僧坐在中间,着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近身,
对唐僧合掌道:“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
凭他甚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只在中间稳坐,保你无虞;但若出了圈儿,定遭毒手。
万千万!至嘱至嘱!”三藏依言,师徒俱端然坐下。行者才起云头,寻庄化斋,一直南行,忽见那古树参天,乃一村庄舍。
按下云头,仔细观看,但只见:雪欺衰柳,冰结方塘。
疏疏修竹摇青,郁郁乔松凝翠。几间茅屋半装银,一座小桥斜砌粉。
篱边微吐水仙花,檐下长垂冰冻箸。
飒飒寒风送异香,雪漫不见梅开处。
行者随步观看庄景,只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走出一个老者,手拖藜杖,头顶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着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风起,明日晴了。
”说不了,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望着行者,汪汪的乱吠。
老者却才转过头来,看见行者捧着钵盂,打个问讯道:“老施主,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适路过宝方,我师父腹中饥馁,特造尊府募化一斋。
”老者闻言,点头顿杖道:“长老,你且休化斋,你走错路了。”
行者道:“不错。”
老者道:“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还不去找大路而行?”
行者笑道:“正是直北下,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斋哩。”
那老者道:“这和尚胡说了。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似这千里之遥,就会走路,也须得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却不饿坏他也?”
行者笑道:“不瞒老施主说,我才然离了师父,还不上一盏热茶之时,却就走到此处。
如今化了斋,还要趁去作午斋哩。”
老者见说,心中害怕道:“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里就走。
行者一把扯住道:“施主哪里去?有斋快化些儿。
”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别转一家儿吧!”
行者道:“你这施主,好不会事!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若再转一家,却不又有千里?
真是饿杀我师父也
。”那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未曾煮熟。
你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行者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贫僧在此等一等罢。
”那老者见缠得紧,恼了,举藜杖就打。
行者公然不惧,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只当与他拂痒。
那老者道:“这是个撞头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儿,凭你怎么打,只要记得杖数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来。
”那老者闻言,急丢了藜杖,跑进去把门关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把前后门俱关上。
行者见他关了门,心中暗想:“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不知是虚是实。
常言道,道化贤良释化愚。
且等老孙进去看看。”好大圣,捻着诀,使个隐身遁法,径走入厨中看处,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煮了半锅干饭。就把钵盂往里一桠,满满的桠了一钵盂,即驾云回转不题。
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等待多时。
不见行者回来,欠身怅望道:“这猴子往那里化斋去了?”
八戒在旁笑道:“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化甚么斋,却教我们在此坐牢!”
三藏道:“怎么谓之坐牢?”
八戒道:“师父,你原来不知。
古人划地为牢,他将棍子划了圈儿,强似铁壁铜墙,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如何挡得他住?只好白白的送与他吃罢子。”
三藏道:“悟能,凭你怎么处置?”
八戒道:“此间又不藏风,又不避冷,若依老猪,只该顺着路,往西且行。
师兄化了斋,驾了云,必然来快,让他赶来。如有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这一会,
老大脚冷!”三藏闻此言,就是晦气星进宫,遂依呆子,一齐出了圈外。
沙僧牵了马,八戒担了担,那长老顺路步行前进,不一时,到了那楼阁之所,原
来是坐北向南之家。门外八字粉墙,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都是五色装的,
那门儿半开半掩。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
沙僧歇了担子,三藏畏风,坐于门限之上。
八戒道:“师父,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辅之家。
前门外无人,想必都在里面烘火。
你们坐着,让我进去看看。”唐僧道:“仔细耶!莫要冲撞了人家。”
呆子道:“我晓得,自从归正禅门,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不比那村莽之夫也。”
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青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门里
,只见是三间大厅,帘栊高空,静悄悄全无人迹,也无桌椅家火。
转过屏门,往里又走,乃是一座穿堂,堂后有一座大楼,楼上窗格半开,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
呆子道:“想是有人怕冷,还睡哩。”他也不分内外,拽步走上楼来,用手掀开看时,把呆子唬了一个躘踵。
原来那帐里象牙**,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长。
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边泪落,对骷髅点头叹云:“你不知是那代那朝元帅体,何邦何国大将军。
当时豪杰争强胜,今日凄凉露骨筋。
不见妻儿来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谩观这等真堪叹,可惜兴王霸业人。”
八戒正才感叹,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
呆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哩。”急转步过帐观看,却是穿楼的窗扇透光。
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桌子上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呆子提起来看时,
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楼来,
出厅房,径到门外道:“师父,这里全没人烟,是一所亡灵之宅。老猪走进里面,直至高楼之上,黄绫帐内,有一堆骸骨。
串楼旁有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来了,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此时天气寒冷,正当用处。
师父,且脱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
三藏道:“不可不可!律云:公取窃取皆为盗。倘或有人知觉,赶上我们,到了当官,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
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等悟空来时走路,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意思是好占小便宜)。”
八戒道:“四顾无人,虽鸡犬亦不知之,但只我们知道,谁人告我?有何证见?就如拾到的一般,那里论甚么公取窃取也!”
三藏道:“你胡做啊!虽是人不知之,天何盖焉!玄帝垂训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趁早送去还他,莫爱非礼之物。”
那呆子莫想肯听,对唐僧笑道:“师父啊,我自为人,也穿了几件背心,不曾见这等纳锦的。
你不穿,且待老猪穿一穿,试试新,晤晤脊背。等师兄来,脱了还他走路。”
沙僧道:“既如此说,我也穿一件儿。”
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将背心套上。
才紧带子,不知怎么立站不稳,扑的一跌。
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霎时间,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
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急忙上前来解,那里便解得开?三个人在那里吆喝之声不绝,却早惊动了魔头也。
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终日在此拿人。
他在洞里正坐,忽闻得怨恨之声,急出门来看,果见捆住几个人了。妖魔即唤小妖,
同到那厢,收了楼台房屋之形,把唐僧搀住,牵了白马,挑了行李,
将八戒沙僧一齐捉到洞里。老妖魔登台高坐,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跪伏于地。妖魔问道:“你是哪方和尚?
怎么这般胆大,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
三藏滴泪告曰:“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因腹中饥馁,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不曾依得他的言语,误撞仙庭避风。
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拿出这衣物,贫僧决不敢坏心,
当教送还本处。他不听吾言,要穿此晤晤(捂捂的意思)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机会,把贫僧拿来。
万望慈悯,留我残生,求取真经,永注大王恩情,回东土千古传扬也!”
那妖魔笑道:“我这里常听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发白还黑,齿落更生,幸今日不请自来,还指望饶你哩!你那大徒弟叫做什么名字?往何方化斋?”
八戒闻言,即开口称扬道:“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老大有些悚惧,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久闻那厮神通广大,如今不期而会。”教:“小的们,把唐僧捆了,将那两个解下宝贝,换两条绳子也捆了。<!--PAGE 4-->且抬在后边,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发刷洗,却好凑笼蒸吃。”
众小妖答应一声,把三人一齐捆了,抬在后边,将白马拴在槽头,行李挑在屋里。众妖都磨兵器,准备擒拿行者不题。
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驾云回返旧路。
径至山坡平处,按下云头,早已不见唐僧,不知何往,棍划的圈子还在,只是人马都不见了。
回看那楼台处所,亦俱无矣,惟见山根怪石。行者心惊道:“不消说了!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
急依路看着马蹄,向西而赶。行有五六里,正在凄怆之际,
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看时,乃一个老翁,毡衣苫体,暖帽蒙头,
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后边跟着一个年幼的僮仆,
折一枝腊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行者放下钵盂,觌面道个问讯,
叫:“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翁即便回礼道:“长老那里来的?”
行者道:“我们东土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一行师徒四众。我因师父饥了,
特去化斋,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及回来不见,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
动问公公,可曾看见?”老者闻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众,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么?”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牵着一匹白马,领着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行者道:“是是是!”
老翁道:“你们走错路了,你休寻他,各个顾命去也。”行者道:
“那白脸者是我师父,那怪样者是我师弟。
我与他共发虔心,要往西天取经,如何不寻他去!”
老翁道:“我才然从此过时,看见他错走了路径,闯入妖魔口里去了。”
行者道:“烦公公指教指教,是个甚么妖魔,居于何方,我好上门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
老翁道:“这座山叫做金[山+兜]山,山前有个金[山+兜]山,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
那大王神通广大,威武高强。
那三众此回断没命了,你若去寻,只怕连你也难保,
不如不去之为愈也。
我也不敢阻你,也不敢留你,只凭你心中度量,”
行者再拜称谢道:“多蒙公公指教,我岂有不寻之理!”
把这斋饭倒与他,将这空钵盂自家收拾。
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钵盂,递与僮仆,现出本象,双双跪下叩头叫:“大圣,小神不敢隐瞒,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圣。
这斋饭连钵盂,小神收下,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
待救唐僧出难,将此斋还奉唐僧,方显得大神至恭至孝。”
行者喝道:“你这毛鬼讨打!既知我到,何不早迎?却又这般藏头露尾,是甚道理?”<!--PAGE 5-->土地道:“大圣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颜,故此隐象告知。”
行者息怒道:“你且记打!好生与我收着钵盂!待我拿那妖精去来!”土地山神遵领。
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拽起虎皮裙,执着金箍棒,径奔山前,找寻妖洞。
转过山崖,只见那乱石嶙嶙,翠崖边有两扇石门,门外有许多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
真个是:烟云凝瑞,苔藓堆青。崚嶒怪石列,崎岖曲道萦。猿啸鸟啼风景丽,鸾飞凤
舞若蓬瀛。向阳几树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涧之中,陡崖之下雪堆粉,深涧之中水结冰。两林松柏千年秀,几簇山茶一样红。这大圣观看不尽,拽开步径至门前,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我本是唐朝圣僧徒
弟齐天大圣孙悟空,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免教你等丧了性命!”那伙小妖,
急入洞里报道:“大王,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来要他师父哩。”那魔王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正要他来哩!我自离
了本宫,下降尘世,更不曾试试武艺。今日他来,必是个对手。
”即命:“小的们!取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魔,一个个精神抖擞
,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递与老怪。
老怪传令教:“小的们,各要整齐,进前者赏,退后者诛!”
众妖得令,随着老怪,腾出门来,叫道:“那个是孙悟空?”
行者在旁闪过,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独角参差,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
舌长时搅鼻,口阔版牙黄。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
比犀难照水,象牯不耕荒。
全无喘月(此处指吴牛望月而喘)犁云用,倒有欺天振地强。两只焦筋蓝靛手,雄威直挺点钢枪。细看这等凶模样,不枉名称兕大王!
孙大圣上前道:“你孙外公在这里也!快早还我师父,两无毁伤!若道半个不字,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魔喝道:“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你有些什么手段,敢出这般大言!”
行者道:“你这泼物,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
那妖魔道:“你师父偷盗我的衣服,实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个甚么好汉,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
行者道:“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岂有偷你甚么妖物之理?”
妖魔道:“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你师父潜入里面,心爱情欲,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只有赃证,故此我才拿他。你今果有手段,即与我比势,假若三合敌得我,饶了你师之命;如敌不过我,教你一路归阴!”
行者笑道:
“泼物!不须讲口!但说比势,正合老孙之意。走上来,吃吾之棒!”<!--PAGE 6-->那怪物哪怕甚么赌斗,挺钢枪劈面迎来。这一场好杀!
你看那:金箍棒举,长杆枪迎。
金箍棒举,亮藿藿似电掣金蛇;
长杆枪迎,明幌幌如龙离黑海。
那门前小妖擂鼓,排开阵势助威风;这壁厢大圣施功,使出纵横逞本事。
他那里一杆枪,精神抖擞;我这里一条棒,武艺高强。
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
只为大唐僧有难,两家无义苦争轮。
他两个战经三十合,不分胜负。
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一往一来,全无些破绽,喜得他连声喝采道:“好猴儿!好猴儿!真个是那闹天官的本事!”
这大圣也爱他枪法不乱,右遮左挡,甚有解数,也叫道:
“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
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
那魔王把枪尖点地,喝令小妖齐来。
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轮枪,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
行者公然不惧,只叫:“来得好!来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条金箍棒,前迎后架,东挡西除,那伙群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箍棒丢将起去,喝声“变!”即变作千百条铁棒,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那伙妖精见了,一个个魄散魂飞,抱头缩颈,尽往洞中逃命。
老魔王唏(xī,叹词,表示惊叹)唏冷笑道:“那猴不要无礼!看手段!”
即忙从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唿喇一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条,套将去了。
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翻筋斗逃了性命。那妖魔得胜回归洞,行者朦胧失主张。
话说齐天大圣孙悟空,空着手打了败仗,坐在金兜山后面,两眼泪汪汪地喊道:“师父啊!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一起:
佛恩浩**心相融,同甘共苦情无穷。
同住同修共解脱,慈悲为怀显神通。
心灵相通无间隙,真理大道共相通。
可如今我没了金箍棒,赤手空拳怎么振兴大业啊!”
孙悟空伤心了好久,心里想:“那妖精认识我,还说我是闹天宫的主儿。他肯定不是凡间的怪物,一定是天上的凶星下凡。我得去天上查查看,到底是哪个魔头下凡作乱。”
说干就干,孙悟空纵身一跃,飞上了天,来到了南天门。刚一到,就碰见了广目天王,广目天王问他:“大圣,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孙悟空说:“我要去找玉帝有点事,你呢?”
广目天王说:“我今天轮班巡视南天门呢。”
话音刚落,马赵温关四大元帅也过来打招呼:“大圣,有失远迎,快请喝杯茶。”
孙悟空说:“不了,我有急事。”<!--PAGE 7-->然后就告别了广目天王和四大元帅,直接进了南天门,来到了灵霄殿外。
他看见张道陵、葛仙翁、许旌阳、丘弘济四天师,还有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等着他。
他们一起问:“大圣,你怎么来了?保护唐僧取经的任务完成了吗?”
孙悟空说:“还早着呢,路还长,妖怪还多。
现在我被金兜山的妖怪拦住了,他抢走了我的金箍棒,我打不过他。
我怀疑他是天上的凶星下凡,所以来找玉帝问问看。”
许旌阳笑着说:“你这猴子还是这么调皮。”孙悟空说:“不是调皮,我是真的着急。你们快帮我跟玉帝说说吧。”张道陵说:“行,我们帮你传话。”
孙悟空谢了他们,然后朝上拜了拜玉帝,说:“玉帝老儿,我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路上凶险不断。现在在金兜山遇到了个厉害的妖怪,把我的金箍棒抢走了。我怀疑他是天上的凶星下凡,所以来找你问问看,你得管管啊。”说完又拜了一拜。
葛仙翁笑着说:“猴子,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孙悟空说:“不是客气,是我现在没了金箍棒,得低调点。”
玉帝听了孙悟空的话,马上下令让可韩司去查查看。可韩丈人真君领了旨意,和孙悟空一起去查。他们查了天门上的神王官吏,查了三微垣里的大小神仙,查了雷霆官将,查了三十三天和二十八宿,查了七政四余,结果都没发现哪个神仙下凡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我就不上灵霄殿打扰玉帝了。你回去复命吧,我在这里等你消息。”可韩丈人真君就回去复命了。
孙悟空等了好久,无聊地作了首诗:“风和日丽真快乐,神静星明好运来。天地安宁无战事,八方太平乐开怀。”
可韩丈人真君查完回来跟玉帝说:“玉帝,我查过了,满天星宿都在,没有下凡的。”玉帝就说:“那让孙悟空挑几个天将下去抓妖怪吧。”
四天师听了玉帝的旨意,就跟孙悟空说:“大圣啊,玉帝说了,天上没有神仙下凡。你挑几个天将下去抓妖怪吧。”孙悟空想了想,说:“天上的神仙,比我差的多,比我强的少。想当初我闹天宫时,玉帝派了十万天兵天将都拿我没办法。最后还是二郎神才跟我打了个平手。现在这个妖怪比我还厉害,我怎么打得过他?”
许旌阳说:“此一时彼一时嘛,总有一物降一物的。你就别犹豫了,快挑几个天将下去吧。”孙悟空说:“那好吧,我就挑李天王和哪吒太子吧。他们还有几件降妖的兵器,下去跟妖怪打一场看看。”
玉帝听了天师的禀报,就派了李天王父子带着天兵天将跟孙悟空一起去抓妖怪。李天王来了之后,孙悟空说:“还要麻烦玉帝再派两个雷公来帮忙。等李天王跟妖怪打的时候,让雷公在云里下个雷,直接劈死那妖怪。”<!--PAGE 8-->天师笑着说:“好主意!”然后就跟玉帝说了。玉帝就派了邓化、张蕃两个雷公来帮忙。于是他们一行人就到了金兜山。
孙悟空说:“这就是金兜山了,我们商量一下谁先上去跟妖怪打吧。”李天王说:“让哪吒太子先去试试吧。他降过九十六洞妖魔,还会变化,随身带着降妖兵器呢。”孙悟空说:“行,那我跟太子一起去。”
于是哪吒太子抖擞精神,跟孙悟空一起跳上了山,来到了洞口。只见洞口紧闭,崖下没有妖精的踪影。孙悟空就上前大喊:“妖怪!你给我出来!”
这大圣到了金[山+兜]洞口,叫声“开门!快早还我师父!”那妖又急通报道:“孙悟空又来了!”那魔帅众出洞,见了行者道:
“你这泼猴,又请了甚么兵来耶?”这壁厢转上托塔天王,喝道:
“泼魔头!认得我么?”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要与你令郎报仇,欲讨兵器么?”天王道:“一则报仇要兵器,二来是拿你救唐僧!不要走!吃吾一刀!”那怪物侧身躲过,挺长枪,随手相迎。
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你看那:天王刀砍,妖怪枪迎。刀砍霜光喷烈火,枪迎锐气迸愁云。一个是金[山+兜]山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个因欺禅性施威武,这一个为救师灾展大伦。天王使法飞沙石,魔怪争强播土尘。播土能教天地暗,飞沙善着海江浑。两家努力争功绩,皆为唐僧拜世尊。
那孙大圣,见他两个交战,即转身跳上高峰,对火德星君道:“三噹用心者!”你看那个妖魔与天王正斗到好处,却又取出圈子来,天王看见,即拨祥光,败阵而走。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传号令,教众部火神,一齐放火。这一场真个利害。好火:
经云“南方者火之精也。”虽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乃三噹之威,能变百端之火。今有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祇,所用不一,但见那半空中,火鸦飞噪;满山头,火马奔腾。双双赤鼠,对对火龙。双双赤鼠喷烈焰,万里通红;对对火龙吐浓烟,千方共黑。火车儿推出,火葫芦撒开。火旗摇动一天霞,火棒搅行盈地燎。说什么甯(níng)戚鞭牛戚鞭牛,胜强似周郎赤壁。这个是天火非凡真厉害,烘烘焃焃火风红!那妖魔见火来时,全无恐惧,将圈子望空抛起,唿喇一声,把这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枪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将下去,转回本洞,得胜收兵。
这火德星君,手执着一杆空旗,招回众将,会合天王等,坐于山南坡下,对行者道:“大圣啊,这个凶魔,真是罕见!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不须报怨,列位且请宽坐坐,待老孙再去去来。”天王道:“你又往那里去?”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断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克火。等老孙去北天门里,请水德星君施布水势,往他洞里一灌,把魔王渰死,取物件还你们。”天王道:“此计虽妙,但恐连你师父都渰杀也。”行者道:<!--PAGE 9-->“没事!渰死我师,我自有个法儿教他活来。如今稽迟列位,甚是不当。”火德道:“既如此,且请行,请行。”
好大圣,又驾筋斗云,径到北天门外,忽抬头,见多闻天王向前施礼道:“孙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乌浩宫见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闻道:“今日轮该巡视。”正说处,又见那庞刘苟毕四大天将,进礼邀茶。行者道:“不劳不劳!我事急矣!”遂别却诸神,直至乌浩宫,着水部众神即时通报。众神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水德星君闻言,即将查点四海五湖、八河四渎、三江九派并各处龙王俱遣退,整冠束带,接出宫门,迎进宫内道:“昨日可韩司查勘小宫,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点查江海河渎之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广大之精。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并两个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个圈子,将六件神兵套去。老孙无奈,又上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帅火部众神放火,又将火龙火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来告请星君,施水势,与我捉那妖精,取兵器归还天将。吾师之难,亦可救也。”水德闻言,即令黄河水伯神王:“随大圣去助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盂儿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这盂儿能盛几何?妖魔如何渰得?”水伯道:“不瞒大圣说。我这一盂,乃是黄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辞别水德,与黄河神急离天阙。
那水伯将盂儿往黄河舀了半盂,跟大圣至金[山+兜]山,向南坡下见了天王、太子、雷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细讲,且教水伯跟我去。待我叫开他门,不要等他出来,就将水往门里一倒,那怪物一窝子可都渰死,我却去捞师父的尸首,再救活不迟。”那水伯依命,紧随行者,转山坡,径至洞口,叫声“妖怪开门!”那把门的小妖,听得是孙大圣的声音,急又去报道:
“孙悟空又来矣!”那魔闻说,带了宝贝,绰枪就走,响一声,开了石门。这水伯将白玉盂向里一倾,那妖见是水来,撒了长枪,即忙取出圈子,撑住二门。只见那股水骨都都的都往外泛将出来,慌得孙大圣急纵筋斗,与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众都驾云停于高峰之前观看,那水波涛泛涨,着实狂澜。好水!真个是:一勺之多,果然不测。盖唯神功运化,利万物而流涨百川。
只听得那潺潺声振谷,又见那滔滔势漫天。雄威响若雷奔走,猛涌波如雪卷颠。千丈波高漫路道,万层涛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滚滚似鸣弦。触石沧沧喷碎玉,回湍渺渺漩窝圆。低低凹凹随流**,满涧平沟上下连。行者见了心慌道:“不好啊!水漫四野,渰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里,曾奈之何?”唤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只会放水,却不会收水,常言道泼水难收。”咦!那座山却也高峻,这场水只奔低流。须臾间,四散而归涧壑。<!--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