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渡赤水

暮色苍茫。

夜归的鸟儿，振翅飞回栖身的巢穴；西沉的夕阳，落霞映照起伏的峰峦。

李岩率队伍选择行走的地方都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根本没有路。

为了人马通行，李忠带着五十名剽悍的士兵，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在坎坷的山谷、浓密的树林中艰难地开拓出道路。

看着这些十几二十岁开始在战场上拚命厮杀，一直跟着自己的将士们，李岩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当初自己率领队伍投奔李自成，是因为看到在众多农民军里，闯王统领的农民军是最深得人心的一支队伍。

面对气数已尽的朱姓大明王朝，闯王李自成这支造反队伍充满胜利的希望。

杀出商洛山仅三年，大顺军攻进北京，那希望，眼见已成现实。

没有想到，血流成河，牺牲多少人的生命才取得的胜利成果，转眼间竟然丧失。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大胜明朝官军的大顺军，与清军交战，竟然变成不可竭止的失败。

屡战屡败，大顺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落。

从造反起义的农民军首领到大顺皇帝，李自成心态上也产生了变化，偏听偏信、猜忌多疑，对身边的人，分亲疏、论远近。

李岩为此深感失望。

三年来，他跟着李自成，马踏尸骨，历经了与明朝廷官军在战场上血与火的拚杀。

离开大顺军，他是万般的无奈，内心深处仍是不无牵挂。

清军一路追杀，李自成和诸多将士能否顺利退回陕西？现在他们去了哪里？

大顺朝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多尔衮率领的清军满蒙汉八旗大军，大举入关，很快攻占了中原很多地方，其势已不可挡，中原大地又将要改朝换代？

自己这三千人的子弟兵，会遭遇怎样的险境，会有怎样的归宿？

一个个问题，难以逆料，前路迷茫。

李岩深感重担压身，他扬起鞭子，一阵纵马疾奔。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空中飘落起细雨。

骑在马上的李侔，巡视中看见前面伏在马背上的嫂子红娘子。

朦胧夜色里，一位女亲兵对李侔说：“二将军，夫人腹内不适，怕是动了胎气。”

李侔一看，是红娘子的义女尹慧兰。

慧兰是红娘子行走江湖卖艺时在路边拾到的被弃小女孩。

红娘子一直将女孩带在自己身边。

女孩长到五、六岁时，红娘子亲授武功，见此女天资聪慧，红娘子十分喜爱，将其收为义女，从红娘子娘家尹姓，起名慧兰，随红娘子行走江湖卖艺。

十六岁的慧兰，如今已成大姑娘，眉目清秀，出落得十分俊俏，一身武艺也很是了得，红娘子让她在自己身边，带着十多个女亲兵做贴身侍卫。

李侔从身上取下披毡，让慧兰给红娘子披上，自己勒转马头，赶到李岩身旁，他用手抺去臉上的雨滴，说：“兄长，嫂子怀有身孕，是否找个避雨之处，暂息一会儿。”

李岩望了望夜空，道：“现在我们身后情况不明，不可轻易停歇。前面已是赤水河，趁着夜色，尽快寻找过河的地方，过了赤水河，进入川南，才算摆脱后面可能的追击。今晚，还是争取尽快找到渡河的地方为要。”

李侔点了点头，传令队伍加快脚步，注意搜寻渡口。

他转过马头：“兄长，我去前面看看。”手中缰绳一提，骑着马向队伍前面而去

一匹白马迎着李侔奔来。

骑在马上的人拉住缰绳，白马人立，一声长嘶，前蹄腾起，后蹄稳稳地停了下来。

来人道：“二将军，前边有一小渡口，李忠令我速来报告。”

李侔一看，认得是李忠手下一亲兵小头目。

渡口？闻言李侔心中大喜，两人立刻驱马急驰往渡口。

果然，在一缓坡岸下面，搭有一窝棚，棚内露出些许光亮。

河岸边，泊有一条木船。

二人翻身跳下马来。

守候在河岸木船边的李忠走了过来。

“侔兄，你看。”

李忠指着前面一个用竹木搭的窝棚。

透过窝棚门的缝隙，他们看见一位老者，白发白眉白须，闭着双目，两掌合十，正在打坐。

李侔走过去轻声道：“老人家。”

他轻轻推开窝棚门。

“什么人？”

老者睁开双眼，目露精光，看着李侔问道。

“老人家，在下是大顺军偏将李侔，惊扰您了。”

“大顺军，你们是闯王李自成的部下？”老者目光柔和了许多，问：“有何事？”

李侔道：“请问老人家，此处可是渡口？”

老者点头道：“听动静，你们是想从这里过赤水河？”

李侔笑道：”老人家，猜得不错。可是河边只有一条船，我们人马要几时才能渡过河去？天一亮，还需沿河寻找地方搭桥，今晚，先劳烦您将一些女眷送过河去。”

站在一旁的李忠显得有些着急，高声说道：

“我大嫂红娘子因有身孕，行动不便，早渡过河去，也好找地方休息一下。”

老者望了李忠一眼，从**跳下，问：

“你说的红娘子，是不是江湖上盛传在河南开封府杞县劫牢，救出蒙冤被关押的李公子，李岩的那位女豪杰？”

“老人家，正是”

“红娘子，还有李公子，现在哪里？快带我去见见他们。”

李侔、李忠带着老者来到了李岩和红娘子面前。

老者见到李岩、红娘子，拱手道：

“李公子，你们不认识俺，可俺认得你们。俺是河南人，当年公子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俺从乡下，逃荒到杞县，领过公子送的米，还有十串铜钱，才度过饥荒，保得性命。后来听说公子遭人陷害，关进大牢，幸得女豪杰红娘子出手相救。公子，你们是俺的恩人呀！今夜在此见到二位，真是有幸。刚才这位将军说公子你们要过河？”李岩看着老者，笑道：“老先生，我们确有此意，要过这赤水河。”

老者望着朦胧的夜色，说：“公子，离此地不远，大约有五六里路光景，翻过一道山梁，下面河道甚窄，岸边树丛中隐蔽着一座捆扎的楠竹浮桥，可以直达对岸。知道这桥的人极少，只是，这桥有些年月了，俺不知，还能不能过人。”

众人闻之大喜。

李岩高兴地道：“老先生，可否麻烦您领我们去看一看？”

老者道：“公子，你们的事，俺知道，事关军情，十分要紧，俺自当效力，报答公子当年救济之恩。”

红娘子望着老者，微笑道：“老先生，我在这里先谢过您了。”说完，红娘子双手道个万福，躬身向老者行了一礼。

老者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李侔已经叫亲兵牽来一匹较温顺的马。

李岩骑着雪里红马，与李侔、李忠和老者一道，四匹马疾驰而去，很快没入在夜色之中。

来到老者指引的地点，穿过一片密密的树丛，果然见到河岸边奔涌的河水上搭着一道用树干和楠竹捆扎的浮桥。

李忠跨上浮桥来回走了一趟，说：“大哥，没有问题，今晚可以过去一部分人马。”

难抑内心激动，李岩他们三人由衷地笑出声来。

李岩伸手握着老者的手，连声道：“谢谢，谢谢老先生，这如此隐秘之桥，若非老先生指引，今晚我们如何能寻觅得到？”

李岩回过头来对李忠，道：“你尽快多组织人，将浮桥加固加宽，天亮之后，让队伍尽快过桥，人马全部渡过河后，将桥拆去。”

李岩又对李侔，说：“你速去告诉嫂子，让人马起身赶到这里集结，你先送二百两银子过来。”

老者一听，连连摆手，说道：“银子，公子不必，俺守在渡口，撑船摆渡，吃的百家饭，穿的百家衣，在这山里，孤身一人，但衣食无忧，要那么多银钱无用。今夜，俺在这里，能见到李公子和夫人红娘子，已遂了心愿。只愿你们一行，过河后，一路平安，此去能造福一方百姓，俺老朽也就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