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映红了双河口镇上的夜。
天,即将亮了。
慕容家的宅院连同所有田地的农户租佃契约,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镇内祠堂边的小山岗上,李岩、红娘子、慧兰、李侔、李忠、李俊、站在一起,四周布满了排列整齐的子弟兵。
一面绣着“李”字的杏黄大旗在微风中飘舞。
东方,曙光初露。
李岩他们望着众多百姓聚集的场景,难抑内心的激动。
昨晚上对慕容霸一家的击杀,让李岩这支子弟兵队伍的所有人,在历经两个多月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于人烟稀少的荒野丛林之中,奔逃一般,压抑的心情,一下子得到了释放。
许久没有过的战斗,让他们获得了一种胜利的酣畅的感觉。
李岩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大声地说道:
“双河口的父老兄弟姐妹们,今天,我要告诉你们,长期欺压你们的慕容霸一家,已经被我们全部铲除了。在梅子沟在双河口,从此不会再有人欺压你们!你们耕种的田地,收获的粮食,不用纳粮,土地的主人,就是你们自己。无论种地、经商、酿酒,自己为自己做主,一切劳动所获,都属于你们自己的!”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李岩高声道:“现在,我宣布,把慕容霸家粮钱,分给你们大家!”
火光映照着不少贫苦百姓那一张张菜色的脸。
他们在口中,尽情地发泄着对慕容霸家的咒骂;由衷地喊出心中对李岩他们的欢呼。
二匹骏马扬蹄奔驰。
“哒哒哒”的马蹄声在驿道响起。
李侔、李忠,挥鞭催马,前往古岭县城探看当地的情况。
昨晚红娘子生下一个女儿。
李岩他们商议后,决定暂时在双河口镇住下来,待红娘子身体恢复一段时间,再寻找队伍能长期安身之处。
虽然只是临时驻扎双河口镇,李岩还是下令严密封锁队伍的消息外传。
古岭是距双河口镇最近的县城,以李岩他们队伍目前拥有的力量能否去夺取该县?
在双河书院内,李岩他们数人围坐在议事堂商议。
李岩环顾大家,说道:“说了很多,兵法上讲,‘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是说,我们要根据实际情况的变化,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李侔道:“兄长,有了粮草,按我们当下的队伍状况,只要我们稳扎稳打,量力而行,能夺取古岭县城,在川南,即可稳定立脚。”
李岩摇了摇头:“目前,我们还不去考虑占领县城。快三个月过去了,不知闯王他们情况如何,现在何处?多尔衮的清军攻城掠地,又到了那些地方?崇祯死后,明朝廷并未完全消亡,左良玉在江南尚有部分人马,局面还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些,当今天下之大势,我们都需要派人出去探知清楚,才好为我们这支队伍的生存发展,对付明朝官兵,尤其是必将面临的,与多尔衮清军的作战。前路仍然艰难,我们,须好自为之。”商议决定李侔、李忠前去古岭县城,实地查看一番。
古岭、江城、燕阳、徐永这四座边陲小县都地处川南贫瘠山区之中,处处山高林密,树木葱茏,竹林如海,一条驿道互通各县,其余都是山间陡峭弯曲的小路相连,翻山越岭。
穷困闭塞的古岭城人口不足三万。
沿着驿道,当晚,李侔和李忠来到了古岭县城
寻得一处客栈,李侔、李忠嘱咐店主好生喂养坐骑马匹,便洗去风尘,休息睡觉。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二人出客栈,吃了点早餐,便往城内走去。
街面上不少路人行色匆匆,他俩也随着人流前行,边走边看边讯问了解古岭县里的情况。
从路人口中获知城内正在赶庙会。
李侔、李忠来到庙会处。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县城里显得热闹。
小商小贩的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沿街两边临时搭建的不少棚子,店家正在里面售买各色川南小吃:米玉粑猪儿粑、酸辣粉肥肠粉、糖油果子三大炮、黄白凉粉甜水面、凉面油茶三合泥,都是四川特色美食。
街面上还有倒糖画的、捏面人的、测字看相的。
在一卖艺练摊的地方围着不少看客,传出一阵叫好声。
李忠道:“二哥,我们去看看。”
李侔笑道:“有何看头?江湖卖艺的未必还有你的手段强?”
李忠道:“看看何妨?说不准看客里就有当地高手。”
“好吧。”李侔笑着点头。
二人走近人群朝里一望,场地中一位三十岁左右有些清瘦的汉子,**着上身正在场内舞动长棍。
汉子手中棍子,挑、劈、扫、刺,令人眼花缭乱,只听得棍子在舞动中呼呼声响。
李侔低声对李忠说道:“你看卖艺这些花架子,好看不好用,是上不得阵的把式,只能是混饭吃。”
“二哥,也不尽然。江湖卖艺习武之人,也有的是功夫深藏不露,或因一时落魄,顺便练练拳路、舞舞枪棍,活动手脚,不过讨点盘餐钱而已,未必是他的真本事。”
“兄弟,看不出你会如此思考,有头脑。”
“好好好!”围观的人们为舞棍者齐声喝彩。
“走吧,我们再去转转。”
李侔转身拉着李忠,二人挤出人群。
他俩顺着涌动的人潮,来到十字路口,见左边不远有座寺庙,二人漫步踱到庙前,抬头看见屋檐下挂了一道金字牌匾,上书四个颜体大字:“近慈禅院”,庙门对面,照壁上一个金色“佛”字。
已近午时,照壁前面的坝子上悬挂着一条条谜语,有不少人指指点点正在猜谜。
从小喜欢猜谜的李忠,引起了兴趣,对李侔道:“二哥,猜谜,走。”
两人一起信步走了过去。
坝子上一条条细绳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纸条,书写着谜面。李忠流览了一下,指着一条给李侔看:
“头重脚轻——打一字。”
李侔想了想问道:“我看你猜是何字?”
“炭。”
“你猜得对,这条呢?”
李忠一看,李侔指着的谜语,谜面是:“囗片孤城囗仞山——打一成语。”他想了一会,摇一摇头。
李侔说:“你看,谜面这句诗,缺少两个字,全诗你知否?”
李忠答道:“这是,唐朝王之涣的诗,一下子,我记不得全诗了。”
“王之涣,字季凌,晋阳人,曾在冀州衡水当过主簿,后任文安县尉,其诗传世不多,均慷慨雄豪,尤是这首凉州词,‘登鹳雀楼’自唐至今历数百年仍为人们所传颂。”
“二哥,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全诗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不错,那,这谜底,你应该能猜到。”
李忠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这谜面,缺个‘一’字,少个‘万’字,这句成语是……挂一,不对不对,有了,万无一失。”
“对了,李忠兄弟,你先想猜‘挂一漏万’就不对,谜面缺少一字,又没有万字,所以,‘万无一失’就是谜底。”
“二哥,小弟才疏学浅,真还得多向你,向李岩大哥学习请教才是。”
“我也没读好多书,大哥确真是满腹诗文,他告诉过我一句话,平时多读书,就能拓宽你的眼界,所以诗词歌赋、诸子百家,均可涉猎,平时抽空认真读读,必有所获。”
“二哥所言,小弟谨记。”
太阳西斜。
李侔和李忠离开寺庙,找了家饭店,走了进去。
二人落座,李侔喊来店小二开始点菜。
李忠一眼看到,在对面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坐着的正是上午所见那舞棍卖艺的汉子,他身边还坐着一位长相清秀约有二十一二的年轻女子。
汉子用筷子夹起一块肉伸到女子口边。
女子张开口,汉子把筷子夹的肉放进女子口中。
放下筷子,汉子又拿起小勺子,在女子面前的一碗饭里舀了半勺米饭,喂进女子嘴里。
李忠注意到,汉子自己面前摆着一碗未动的米饭,桌上放有一盘莲花白炒肉,一盘波菜,一碗蛋花汤。
李忠道:“二哥,你看,那女子坐在桌边,自己不动手吃饭,放在桌边的一双手白白净净的,不象是残疾啊?喂她吃东西的就是那舞棍子的卖艺汉子。”
李侔回过头来注目一看,说道:“兄弟,那女子可能眼睛有疾。”
“啊!我去看看。”
李忠起身走了过去。
来到汉子面前,李忠双手抱拳一拱,道:“打扰兄台,敢问这位姑娘的眼睛……”
汉子起身道:“是的,她双目几乎失明。”
“她是你的什么人。”“是我的亲妹妹,眼睛天生有疾,从小就看不清楚。”
李侔这时也走了过来,听了汉子的话,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对李忠道:“兄弟你也坐下,一会叫店小二把酒菜都端到这边来。”
望着汉子,李侔说道:“看来你也是个习武之人,身陷困境,为难之处,还请一述。”
汉子默默地又喂了女子一口菜饭,几口汤,对女子说:“这是两位朋友,很关心你的情况,我和他们拉拉家常。”
看了看李侔、李忠,汉子缓缓说道:“我们兄妹二人,我年长她七岁,父母一生务农。”
李忠问道:“你们是当地人?”
汉子点头道:“家乡是燕阳。妹妹出生后,父母亲和我这个哥哥都很是喜欢,两三个月时她就会笑。一岁半时,父母与我都觉得她的眼睛似乎有点毛病,找郎中看过,说先天眼疾,影响了视力。我们见到她一双秀气的眼睛,她却看不清我们。”
汉子说到这里,湿润了眼眶,他用手掌轻轻按压了一下双眼,继续道:“我妹虽然眼睛看不清,可她的耳朵很好使,一点细小的声音也能听见,父母亲就教她跟着我们学说话。拿起一样东西让她用手摸,比如碗,筷子,让她用手摸,教她说碗、筷,这样跟着我们,她慢慢学会了说话。村里有位老先生习过武,他教我舞刀弄棍,还教我读书识字写字。妹妹她长大后,我又讲故事给她听,使她也能略知晓懂得些事理。”
李忠又问道:“兄台,你们父母安在?”
“哎。”汉子轻叹一声,“妹妹长到十岁,父母先后因病都离去了。去世前,双老都一样地咛嘱我,要好好照顾妹妹,为她寻医问药。这些年来我一直将她带在身边,游**江湖,心中总想能寻访到医术高明的奇人异士,让妹妹能够治好眼睛。”
李侔点头道:“难得你们兄妹手足情深,你是位好兄长。”
一直坐在旁边的女子,听到哥哥他们的对话,不由抽泣起来,眼里滚出泪珠。
汉子道:“蓉蓉,你不要难过,这二位朋友是好意讯问,关心你。”
李侔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陈,耳东陈。妹妹陈蓉,我叫陈刚。”
“你们兄妹现住在哪里?”
“今天上午刚从江城过来,今晚尚未投宿,饭后再去找旅店客栈。”
“我们住的客栈,离此不远,今晚,你兄妹可否就去那里住?还想与你聊聊,我兄长略通医术,可以看一看你妹妹眼睛的情况。”
说话间,店小二已陆续把酒菜端送上桌。
李侔道:“你还没有吃饭,我们一起饮点酒,如何?”
汉子道:“那就谢过二位了。”
李忠拿起酒瓶,满满的倒了三杯酒,边吃边聊。
一阵狂风呼啸着掠过山野,吹起漫天沙尘。<!--PAGE 4-->草丛低低地伏倒,树枝无序地左摇右摆。
迎着风,一辆马车在驿道上行进。
陈刚坐在马车前面驾驭,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扬着马鞭。
他心里非常感谢初识的李侔和李忠。
是他们二人为他失明的妹妹,专门购买了这辆小马车。
只要能有治疗好妹妹眼睛的希望,他愿意跟随他们走遍海角天涯。
恣意的风,刮了好一阵。
陈刚回头看了看坐在马车里的陈蓉,他挥动手中的马鞭,“叭叭叭”催马前奔。
李侔、李忠骑马走在后面。
今天上午他们离开古岭县返回双河口镇。
前面驿道旁有一片密林。
密林边一条小道直通向云雾缭绕的山里。
一支响箭“嗖”地从密林中飞出,射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中涌出一群人在驿道上一字排开,个个手中都拿着棍棒、大刀、长矛。
为首者一黑大汉手执一对钢鞭,高声喝叫道:“此树为我栽,此路为我开,要由此处过,留下银钱来!”
李侔和李忠纵马到马车前,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二人相视一笑。
李忠道:“二哥,让我逗他们玩玩,开开心,如何?”
坐在马车上的陈刚,开口说道:“不劳二位出手,此等山中毛贼,让我上去会会,好久也没有真正使过我的打狗棍了。”
陈刚跳下马车,从马车边上抽出一条五尺铁棍,迈步走向前去。
李侔、李忠注目望着陈刚和前面那十余名拦截的人。
距离那些人约一丈开外,陈刚停住了脚步高声道:“不知你们有何名头,哪山哪洞?请闪开道,让我们过去。”
黑大汉嘿嘿一声笑道:“交出银钱,自然放你们过去,黑风山、黑风洞,大爷黑旋风便是。少啰啰嗦嗦的,拿钱买路,免血光之灾。”
“要是我没有钱怎么办?”
“留下马车马匹,让你们过去。”
“你试一试,看我手中的打狗棍同不同意。”
“呀!”黑大汉一声叫喊,手中双鞭一摆,直向陈刚扑去,一个“双风灌耳”,招法凶狠的双鞭一左一右击向陈刚头部。
陈刚迎着击来的双鞭,身形一晃,闪过双鞭,已到黑大汉身后,反身一掌击往黑大汉后背。
黑大汉忽地不见了身前的陈刚,心中一惊,忙纵身一跃,往前一个跟头,避过身后陈刚击出的手掌。
陈刚的棍子紧随其后,棍已点至黑大汉的喉咙。
从地上翻滚起来的黑大汉心想此番完了,双眼一闭。
陈刚收回手中的棍子,对黑大汉说道:“今天,我不伤你,这拦路抢劫的买卖,不要继续做了,带着你旳人走吧!”
黑大汉睁眼看见,李侔和李忠也策马过来。
李侔对黑大汉道:“今日我们这位兄台手下留情,如再遇做此伤天害理之事,绝不轻饶。”<!--PAGE 5-->黑大汉抬头望着马上的李侔和李忠与站在一旁的陈刚,低声道:“谢过好汉,其实,我们都是些受灾饥民,住此山中,为家中妻儿老小,不得已出此下策,以后决不再做。”
黑大汉转身手一挥,那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十余人,纷纷钻进了密林。
黑大汉走出几步,又回转身来,双手抱拳道:“谢过三位好汉,后会有期,告辞。”
陈刚道:“请留下姓名。”
“姓刘,单名一个云。”
刘云纵身一跃,掠出有两丈开外。<!--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