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双河口前往江城,李岩和杨啸商定,一路上二人彼此以兄弟相称。
路途上他们畅言古今,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古岭县境。
第二天,李岩、杨啸、李俊三人,继续沿驿道前去江城。
一路多是荒郊野岭。
日头当顶,午时已过,见前面有一小店,高悬酒旗,上书斗大“酒”字,屋后绿树掩映。
李岩说道:“贤弟,虽然备有干粮,这里有店,我们就在此处打打尖,如何?”
杨啸点头:“不错,店内有酒菜,在这荒野,十分难得。”
李俊说:“这里如有草料,能喂下马就好了。”
三人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到店前。
这时,才看清楚,店铺全是了用楠竹捆扎搭建,屋顶盖着厚厚的山草,门口挂一篮色布帘,两边贴有一副行书对联:大路尚远途中再无村店,小屋临近里面备有酒菜。
李俊抢前一步,伸手掀起布帘,问:“请问店家,可有饮食卖?”
从内间走出一位年纪四十多岁的汉子应道:“小店备有乡间酒菜,客官可是需用?”
李俊应了一声:“是。”掀高门帘,让李岩和杨啸先进店内。
三人进得店内,见外间摆有四张方桌,就在靠里一张坐下。
李岩对汉子说道:“你随意做几个家常菜即可。”
汉子问:“好。客官,可饮酒?”
李岩道:“我们赶路,酒不用。”
“客官,外面你们的坐骑马匹?”听到外面马嘶声,汉子问。
李岩点头道:“是的,店内可有草料?”
“为方便来往客人,店内常备有草料,一会我们会将马匹喂好,客官尽管放心。”
杨啸见汉子面色较白,身体略显单薄,便问道:“此地荒野,人迹罕至,你怎会在此开店?”
汉子看了看三人,道:“这店不是我开的,是后面山上庙里所修建,为方便路人,每天准备了简单的酒菜饭和茶水,供客人歇脚,我是庙里的俗家弟子,受主持所托在此照料。”
从内间走出一年轻女子,一身村姑打扮,约二十六七岁,提着茶壶,上前,给李岩三人倒了三杯茶。
汉子对女子吩咐道:“客官赶路,快点把菜饭准备好。”
李岩道:“不急不急,我们等等无妨。”
女子低头一笑,转身进了内间。
“这是拙荆,菜一会儿就好,饭是蒸熟的。”汉子道。
李岩看着汉子,问道:“山上的庙,离此可远?”
“不远,就在后面,约两三里地光景,香客少,庙内清静,除了主持方丈,还有五个师兄。”
很快汉子把做好的菜饭摆上桌子,道:“三位客官慢用,我去喂马。”
三人饭后,杨啸对李岩说道:“兄长,时辰尚早,今天定可到达江城,此时,我们不如上庙里看看,烧烧香,如何?”李岩道:“好。”
他想起自杞县起义,投奔闯王到脱离大顺军,经过的许多事情,眼下前路难料,何不正好去庙内敬敬香,求问一卦。
向汉子问清路径,李岩、杨啸、李俊往山上走去。
沿着小路行不多远,在一片茂密的楠竹林里,露出一座寺庙的红墙。
这是一座不大的寺庙,依山而建,庙前没有照壁,大门左右各有一青砖小塔,高约二丈,门上方挂一牌匾“大觉寺”。
三人走进庙内,见迎面的弥勒佛坐像前,有一老僧坐在旁边。
老僧见有人进庙站起身来,慈眉善目,双手合十,一声佛号,念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来到此山间小庙,真是有缘有缘。”
李岩、杨啸和李俊,同向老僧施礼。
李岩问:“敢问师父,可是庙里主持方丈?”
“老僧正是,法号惠明。”
“惠明禅师,庙里可有签问?”
“不知施主,欲问何事?”
“想问此行,前路如何?”
惠明道:“庙内无签,请施主前面参拜佛祖。”
李岩、杨啸、李俊依次朝主持惠明合十辞别,步入庙内。
进到大殿,但见殿外森森古柏环绕,殿内佛祖金身坐像莊严肃穆。
三人一并跪拜释迦牟尼佛像,然后慢慢在寺庙转了转,回到山门主持惠明那里。
惠明道:“施主,老僧请三位到经房稍坐,饮口清茶。”
李岩向杨啸点头示意,三人迈开步子跟随惠明又进入寺庙内。
来到里面,有一排平房,走进头一间,惠明回头对李岩他们三人说:“此处是寺庙的经房,也是出庙内出家人的居所,十分简陋,施主请坐。”
经房内已有二位年轻和尚伫立守候,看来,惠明禅师先已安排妥当。
三人举目一看,里面井井有条,窗明几净,靠窗长桌上摆着很多黄卷经书,几把茶几和背靠椅放置房内。
主持惠明请李岩、杨啸、李俊坐下,自己方才落座。
一位年轻和尚轻步上去给他们捧上一杯刚刚泡好的茶;另一位年轻和尚在每人面前摆上一小盘山果,然后两人一起双手合十,默默退出经房。
惠明这时开口笑道:“此庙甚小,除了我,庙里还有五个弟子,共伴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潜心修行。今日有缘,与三位相逢于此,殊为难得。”
李岩道:“有一事不明,向师父请教。这座寺庙虽小,从殿堂建筑看,也甚有年头了,在这荒山野岭,不知建于何时,何人所建?”
惠明道:“此寺庙始建于洪武年间,距今足有二百多年,当年朱元璋一统天下时,陈友谅兵败,家人散失,他率残部到此,执意修建此庙,遣散了剩余的人马,自己削发为僧,隐于山野,至今已历四任主持了。”
李岩沉吟片刻,道:“人生一世,为功名利禄,争争斗斗,所历所经,纷纷扰扰,惟有自知,其实皆过眼云烟。看破红尘,进入佛门,可得清静,眼耳鼻舌身意,斩断尘缘绝六根,亦不失为一种选择。”杨啸点头道:“历朝历代,多少英雄豪杰,寻寻觅觅,一腔热血,胸怀抱负,看万里江山多娇,为逐鹿中原,群雄四起,虽言,天下之事,皆有定数,然大地沧茫,沉浮谁主?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惠明起身道:“我知三位施主均非等闲常人。虽勘破三春,仍为家国,奔走呼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天下事了犹未了,乃不得已而为之,阿弥陀佛。”
言毕,惠明走至长桌前,他抽出一笺素纸,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在石砚内磨好的墨汁中润了润,略一思忖,在笺上悬书小字数行。
写完放好笔,他转过身来说道:“施主有缘,老僧一偈相赠,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稍许,惠明收好素笺,放入一纸封内,递给李岩,道:“我观施主,饱学鸿儒,气概不凡,必志存高远,时逢乱世,甚为可惜,望日后惜缘,尽人事,听天命。”
李岩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封子放入衣衫内,他浮想联翩,看着惠明禅师,说道:“今日得与师父一晤,实乃今生佛缘,多谢师父,指点迷津,阿弥陀佛,就此告辞,请师父保重!”
李岩回头对李俊说:“你取纹银五十两奉上,这是我们三人的功德。”
收下纹银,惠明礼送李岩、杨啸、李俊出庙,就此作别。
三人下山来到店前,店家已将马匹喂好,并扫除了马匹身上的尘土,整理好了马鞍。
李岩嘱李俊拿出十两纹银给店家汉子。
汉子推辞道:“二两足矣,小店也无零星钱找补。”
李俊笑道:“无须找补,我们能到贵店打扰,也是缘份。”
登上马匹,三人拱手谢过汉子。
杨啸说道:“愿后会有期!”
三人勒马朝前奔去。
行约两里路,他们轻挽缰绳,缓辔而行。
李岩从衣衫内拿出封子,取出纸笺展开阅后,递给杨啸。
杨啸接过来一看,上书一偈:
清风绕山腰,白云渡凌霄。
夜闻刀兵响,晨看烽火消。
境由心造后退一步自然宽,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
杨啸沉吟片刻,说道:“李兄,满清军入关,李自成大顺兵败,华夏大地,汉族势衰力微。自元朝后,又一次外族入主中原,看来已成大势,非你我所能改变。”
李岩点了点头:“杨贤弟,想当初,闯王李自成,历经近十五年艰难,终于攻进了北京,建立了大顺新朝,殊为不易,本可成就一番大业。因吴三桂降于多尔衮,至大顺错失良机,很快兵败于满清军。天下事,时者、势也,非人力所能改变。”
杨啸举目远眺,远处峰峦叠嶂,云雾缭绕,爽朗地说道:“李公子,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日后我们联合蜀中豪杰,与清军拼死一战,纵不能挽回危局,何所惧哉?坚持与清军满人战斗下去,此志不渝!”李岩抚掌笑道:“杨啸贤弟,真乃英雄本色。横刀立马战沙场,我们携手同行,尽人事而听天命。”
杨啸开怀一笑道:“好一个,横刀立马,李岩兄气概非凡。”
哈哈哈……
笑声在空中飞翔。
三人马不停蹄,纵马飞奔,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在驿道上。
放眼望去,如血的残阳照在起伏连绵的群山上,峰峦起伏似大海的波涛。<!--PAGE 4-->